代价

作者: 王再平 完成状态:已完结

代价

  女儿塔娜从农业大学毕业,考上了公务员,即将到一个旗县的政府部门工作。

  过去,她曾多次问过我:“妈妈的腿怎么瘸的?……”

  在她正式上班前,我决定带她到我和她妈妈琪琪格当年插队的草原“第二故乡”,去找寻并告诉塔娜她想知道的事。……

  在渐渐朦胧的坡顶,随着大巴的轰鸣,我寻找着往昔的记忆,不管是欢乐的,还是悲伤的。

  那年,我们插队的农场收获的数字令人失望。而且西北风一吹,草地斑斑驳驳地露出黄沙。即使这样还是上了当地报纸,连公社革委会都受到表扬。一直到腊月,参观的、采访的、现场会没断过。有一次公社革委会的戈主任又来了,风风火火把我和琪琪格叫到跟前:“旗里电话通知,有位外宾要来参观,这是项政治任务,盟外办还要给你们农场配置台加工粮食的电磨,公社革委会研究过了,决定把提货任务交给你俩。今天是星期六,你们马上出发。记住,下星期二外宾来!”他那庄严的神情,把我俩都震慑住了。

  正是隆冬,草原上寒冷异常。天和地搅成一团,真象台大电磨,纷纷扬扬地磨呵、磨呵。使远处的沙丘、树木、浩特,近处的房顶、牛粪垛、土坯墙头都变成白颜色。一天一趟的班车早过去了,公社小镇清静、冷落。等了好久,总算拦住一辆拉生羊皮的卡车,不过驾驶室已经挤了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大娘。

  身材魁梧的戈主任见我们爬上车顶,缩着脖子摆摆手,车开了。

  干硬肮脏的生羊皮象大草垛富有弹性地摇颤,让人头昏恶心。在汽车声嘶力竭的喘息中,我俩穿着老羊皮得勒背风坐着,就象秋天草甸上臃肿的“马粪包”。僵硬的手隔着皮手套,紧紧拽着捆皮子的杀绳,这是一道生命线。

  琪琪格比我小,那时我们还没谈恋爱。她对我笑笑,漂亮的蛋形脸庞红红的,显然为有这样的机会而激动,以至连皮帽子的带儿也没系。

  “磨面机有多重?”她的眉头向上挑起,一双大眼睛那么迷人。

  “少说也得上千斤吧!”

  琪琪格是个文弱姑娘。下乡第一年,她带几个女知青在小河湾拓出个翡翠似的小菜园,使牧民们尝到新鲜的黄瓜、豆角、青椒。为之成了全公社的典型。第二年,她又写血书和我们几个男知青来创建小农场。垦荒时她给我牵牛。那头“芦花青”是有名的顶人牛,两把弯刀似的角不时晃动,咕噜噜的大眼睛在晚照余辉中闪着凶光。在这野性十足的庞然大物前,她象根柳条,顶着一堵墙;翻开的一线泥土,简直如丑陋的蜈蚣。尽管我浑身有力气也使不上,于是把火发在她身上。傍晚,我去女生蒙古包串门,她不在。红漆箱顶有本日记,这是她的。哪个男知青不好奇?我也想窥视点秘密。日记里写着:“今天,被‘芦花青’踩掉一个脚趾甲,我一定要坚持住。因为今天的艰苦和努力,是为了美好的将来,为全人类的解放……”这段话,当时是怎样震撼着我的心。

  “喂,你说外国有磨面机吗?”

  这样的问题太幼稚了,以至叫我懒得张口。

  过了一会儿,她又一本正经地说:“他们起码没有我们的革命精神。我们用生个子牛、木犁杖开垦荒地种麦子,我们又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盖土坯房,而且还要冒风雪严寒去提磨面机,解决全队口粮……”

  从公社到盟里二百里,平时要走四、五个小时,现在雪大就难说了。起初,我们偶尔还说几句话,慢慢什么也不想说了,一张嘴灌一肚子冷风。皮得勒已经冻透,脚猫咬似的疼。她的脸不再那么红润,只有眼睛里还闪烁着光彩。我帮她系上帽带儿。

  午后,灰蒙蒙的空中太阳象个红气球,不能给人一丝热感。汽车成了快咽气的小甲虫,喘吁吁地爬行在空廖的雪野上。我感到冷气正顺四肢向上浸润,手和脚不再疼了,只是麻酥酥的还剩点微痒。这痒又涌上耳垂、鼻尖、脸颊。……

  她的脸色也与周围的世界协调起来,那是一种无血的苍白。棕色和黑色条纹相参差的猫皮帽子上,挂着同样苍白的霜花冰珠。

  “冷吗?”我问。这当然是废话,冷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从她的眼神,我似乎听到她心里想说的话。然而现实却没有任何浪漫色彩。我的四肢早已麻木,属于自己的只有胸前还剩的一团渐渐冷却的温气。

  我惊异地发现,她的眼睛失神而迷蒙,身子象生羊皮上立着的树枝晃着、晃着。心头骤然生出一种苦涩的怜悯之情。车没有停下来,一直没有停下来。司机有什么办法?在闇无人迹的雪海里,他只能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车上的人早些脱离“苦海”。呵,琪琪格,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

  终于盘大梁了。这座山梁好高,真叫人望而生畏。车有气无力地呻吟着,给人增添着绝望。还跳着的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沿着履带拖拉机开出的雪道。不知过了多久,总算上了梁顶。脚下横向起伏的山包,似乎象一只只巨大的绵羊,排成一线向后移动。透过唰唰的雪砂,远远一片火柴匣大小的房屋象大沙盘,那便是盟所在的城镇,希望、欢愉在几乎冻僵的心头升起。车越往下开得越快,好似拖着犁杖看到地头的耕牛。呼呼风声,隔着厚厚的皮帽耳尖啸地叫起来。

  突然,车猛地向里手一拐,我的身子被狠狠抛起来,幸亏手僵僵地抓死了杀绳。可琪琪格不见了,她怎么趴在路边?我雨点般擂打着驾驶室顶。……

  盟医院急诊室又加了张病床。她腿部骨折了。

  已经下午四点,我不得不嘱咐几句,匆匆向有关部门跑,经过一层层关系和介绍,转到医药公司提货。

  女会计准备开票了:“要几台?”

  “一台。”

  “唷,够吗?”

  “够。今天怕不好提货,没法拿。”

  “你不就能拿吗?”

  “多少钱一台?”

  “十元。”

  “什么?什么电磨?”

  “桌上摆的,磨中草药的呗!”……

  等我踉踉跄跄地赶到医院,医生刚会了诊,琪琪格的腿永远残废了。……

  汽车已经奔驰在这片熟悉的草原上。闪烁的车灯里,有片荒芜的农田。大团大团的臭蒿,一堆一堆的白砂,依然记载着昔日的过失。这曾是我们当年那些热血青年一部分青春和生命的“代价”。

  啊,塔娜——孩子,你是学农的,你很快要到草原工作了,请记住这个“代价”的故事吧!要重视环境保护;做事要从实际出发,不能全凭热情;要深入细致,不能想当然。……你看到了,草原和你一样,和你当年的妈妈一样,美丽、纯真、圣洁。绝不能有意无意地再伤害她了。……

  大巴已经驶近我们当年插队的苏木新镇,前方团团簇簇的灯火璀璨、晶莹。呵,美丽的草原第二故乡,在迎接着我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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