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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的伤逝

作者: 三童 完成状态:已完结

二十的伤逝

  关于爱与伤痛的倾情回忆,二十是一弯浅浅的隧道,入口是荒诞不经的青春,出口是

  流离失守的回忆,来回匆匆的是我们蝴蝶一样的一生。这是西禾在平安夜的前一个月写在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里。一把小巧精致的小锁关闭了所有的过往,腐烂或者杂草丛生。一个月,西禾就二十了。

  西禾喜欢一个人在周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绷得紧紧的牛仔裤骑着那辆米黄色的山地车往火车站赶,把车扔在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自己静静地躺在两列平行着伸延开去的铁轨中,看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把自己吞噬掉。一张一张陌生的面孔从左眼迅速的跳跃到右眼,然后永远的消逝在远处泛着鱼鳞白的天空下。过去的会过去,现在的也会过去。在二十的入口处,西禾看到所有的过往都会被时间毫无保留的粉碎掉。

  西禾一直是个很忧伤的男孩。

  过一个月,西禾就要脱下十九的外衣了,带上那个打着二十标记的光环。现在,黑皮也十九了,东芝和小白也该摘下雨季里带在头上彩虹色的丝织帽子,提着裤管趟过十八岁的河流。孤独中有了朋友的陪伴,一如在暗夜里看到闪烁的流萤,明亮而让人感动。

  所有的故事都发展得顺理成章,串联起这些故事的尽是微笑和甜蜜的词汇。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省重点高中的同一个重点班,一起来到中部的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西禾和东芝是一对,黑皮和小白恋爱。读书,翘课,有时也打架,牵着命运的大手平滑地走在时间的缝隙里。也想过要反抗,但是等到声嘶力竭才知道一切徒劳无功。他们还是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离开这座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离开,只是一种还未来得及言明的逃避。

  西禾和黑皮他们是乘火车从家迁徙到中部这个城市的,迁徙只是一种逃亡。西禾在车上对东芝他们说:“家与火车其实只是一列火车的距离,我们抬起左脚哐的一声踩在了厚厚的焊接铁皮上,然后右脚噔的一下就离开了那列火车,和朝着火车那个方向的家。”东芝抬着清澈的瞳孔盯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孩,再慢慢地拉下长长的睫毛。她是理解他的。他们与这所大学的缘故仅仅是由于一场高考。迁徙,只是对已逝的回忆的一种逃脱。

  现在,他们依旧跟中部这所大城市格格不入。

  西禾眼前摆着一个由积木拼凑而成的火车模型,那时西禾在上车前在那个遥远的家买的。想家的时候,他就会瞥它一下。所以,西禾并觉得他并没有离开家,他把家一起带了来。但是大部分时间西禾是不想家的。

  是在九月踏上这所大学的,西禾那时特地梳了一个很好看的发型。那天,黑皮好兴奋,东芝好兴奋,小白好兴奋。瓦蓝瓦蓝的天空堆砌着稀疏的几朵厚墩墩的云,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泥路面边站着两排栗子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那个时候,大道旁的樱花树挂满一片又一片嫩绿的叶子,脉络清晰地扩张着,在叶面上划开一道道瘦瘦的痕。

  西禾记得,报名的那天,学院的门前出现一只小鸟的尸体,有一个叫木子的同学没有来报到。黑皮和小白幸灾乐祸地挖掘他们的想象力,揣测所有那个新同学为什么消失的所有可能性,并刻意地与小鸟搭上联系,然后是嘿嘿的一脸的坏笑。西禾鄙视一般的抽抽鼻子,然后拿起一张纸包起那只小鸟,在夜里悄悄的埋在一棵盘根错节的矮小樱花树下。

  樱花树矮小,却盘根错节。

  报名完之后,西禾他们四个人一起回家了。他们在四个人租下了校内一幢古朴的房子,那时一栋两层公寓。原来的主人是一个教授,已经搬迁出去了。房子随旧,但却雅致。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黑皮和西禾合住一间房,东芝和小白一起。因为教授搬出去之后,什么都是买新的,旧的都留了下来,所以西禾他们也没再买什么东西,只欠一个贮藏东西的冰箱而已。

  房子很安静,清晨可以听到阳光在地上移动的声音。墙还是那样白的,如同突突而出的水一样整洁干净。有一棵瘦高的木棉树张开巨大的肢体,轻而易举的托起了公寓前面的那片天空,就像展翅欲飞的大鸟。

  两间房间就在木棉的树干下,木棉就像一个妈妈,张开两双大手保护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西禾对东芝说,这是母爱的姿态,无私无谓又侠骨落柔情,妈妈是亲人,是情人,也是绿林好汗。窗子是从来不开的,因为要看看妈妈。

  木棉在,妈妈在。

  西禾为自己找了一个新的妈妈,所以现在西禾不再去想南方那座工业城市了。妈不用太多,一个,就足够了。只是黑皮那白痴愣是领会不出来西禾的话,小白说这人从小就这样,没有一点情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脑子给烧坏了,整个一可怜孩子,老是有事没事摘着临窗的叶子玩,一点都没有感到不好意思。

  难免遭到西禾的一阵痛扁,这个时候,东芝和小白是站在西禾这一边的。三个人追着黑皮抱头逃窜,黑皮三过家门而不敢入,自觉得相当的悲壮,但还是得贼头贼脑的张望。

  小白就自编自演起“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歌,在一楼的木地板手舞足蹈起来,有时会有蟑螂和蟋蟀伴奏。

  买冰箱那天,费了好大的劲才搬上来的,黑皮死不要脸的说他劳苦功高,非得吃两个冰淇淋才罢休,而且其他人只能吃一个,才方显自己的功劳。看小白他们豪无反应和奉承的意思,开始引经据典,证明自己实在是受之无愧。大家拗不过它,只好让西禾去买了。黑皮不好意思的邪笑着,西禾也有栽倒的一天。

  东芝还是和西禾一起去了。路上一直很安静,交错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空气浮动着夏末的聒噪,一波一波的漫过人们的耳朵。

  西禾,你今天不累吗?东芝嗫嗫的问道。

  不累,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以前有家,但却没有房子,现在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家搬到房子里去了。

  东芝感觉身上被什么痛击了一下,有种钝痛的感觉。自己还是与他不一样的,她有爱她的妈妈和有钱的爸爸。虽然今天她想把所有的费用都出了,但是西禾始终还是不同意。其实那些钱,她一个人很容易就可以摆平的。西禾还是坚持出了自己那一份。那些钱会足足发掉西禾这几年所挣稿费的一大半。

  当然西禾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回出来,黑皮和小白已经悄悄付了所有的钱并商量好了对策。

  回去的时候,黑皮以胜利者的姿态狼吞虎咽起来,其实自己不是那么喜欢冰淇淋的,这嗖注意是小白出的。小白不仅要达到帮西禾的目的,还不忘戏耍黑皮一番。黑皮不喜欢吃冰淇淋,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今晚他却提出要吃两个。西禾只是觉得可能汗流多了吧,就是他自己也有了吃冰淇淋的冲动了。

  安置好了一切之后,西禾还是决定要算一下钱了。黑皮于是拿出一大本笔记本,决定先把所有的账记下来,一年算一次。东芝和小白也在旁说同意,西禾最后也只有同意了。小白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其实也是很关心西禾的,这种关心并不比东芝的少,只是谁都觉得这是出自与友情,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夜里,西禾睡得很塌实,黑皮一直在翻身,黑皮是不喜欢甜食的,可是今天还是被小白给陷害了,现在肚子正在百味杂陈翻江倒海。黑皮觉得小白就是国民党阵营的一女特工,根本一点也不是她自己所鼓吹的淑女。现在黑皮相当的佩服起说出“最毒妇人心”的那位仁兄来,只是仁兄已经不在了。

  黄昏哗的一下在眼前绵延开来,余辉透过蘑菇一样的树冠把地面戳得千疮百孔。东芝左手挽着西禾,右手牵着黄昏一步一步地走在东湖湖畔。身边的树影像一件件方格子桌布轻轻的在水底下招摇。不是在前面十米,就是在后面十米,总是能够看到黑皮和小白在大声嚷嚷,黑皮会轻轻揪着小白的头发,而小白则拉扯着黑皮的上衣,这样肆无忌惮地在湖边闹着,经常可以听到黑皮嗷嗷的哭叫声。

  东芝喜欢用两只蜜蜂来比作黑皮和小白,而自己呢,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孩则是两只受伤的蝴蝶,他们正在扇动着两片薄薄的碟翼,从一个下雨的屋檐往蜜蜂那里的花园里逃窜。

  大部分情况下,西禾和东芝总是那么的安静,淡淡的感受划开左脚,然后再靠上右脚时的生命乐趣,他们的生活平静得近乎野蛮。黑皮和小白的突然闯入总会把一池的平静搅动得翻天地覆,但是总是能够那么迅速的平静下来。

  在一个小亭里,会有一个老头,擎着一树花花绿绿的冰糖葫芦,等着主顾的光临。西禾停下了脚步,瞻仰一般盯着那树花花绿绿。黑皮和小白见状还是猛冲上来,简单的几个人马上熙攘起来。西禾提着两串赶紧走开了,躲到远处去,和东芝静静地吃着各自的冰糖葫芦。黑皮和小白赶上来了,大骂他们不懂浪漫。于是两人吃起了交串冰糖葫芦,大抵也是抄袭电视节目上的套路,说不上是自我创新的。

  东芝抿着嘴好好的看着他们,很仔细的看着。

  生活就这样从左脚流向右脚,然后在脚底遁失。军训很快就结束了,国庆到了。西禾还是照样在周末骑着他的山地车一个人去火车站,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把自己湮没。过去的回忆像鱼鳞一样一片片的在西禾和东芝的身上剥落下来,露出白瓷一样洁白的肌肤。

  黑皮在也不拿上衣当抹布用了,流汗了就用藏在口袋里的茶语味餐巾纸在额头来回揉搓。只是还是会咬着棒棒糖在校园里乱窜,躲避一道道目光的追杀。环境总是丢掉好多东西,不管这些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该丢掉的总该是会被丢掉的。

  八号,也就是正式开学的那天,那个叫木子的新同学终于来报到了,长得有点像小白,也很像小白的表哥,那是西禾有一次去她家玩时无意中看到的,但是小白曾经说过她的表哥已经去美国留学了。细看之下,他一点也不像那天死去的小鸟。西禾又为自己有这种荒唐的想法而有些恼怒。

  西禾只是觉得,他很聪明,避开了烦人的军训和一点也不可爱的教官。自己还因为纪实的在军训感想上发表了一点对教官的看法,就被跑罚操场五千米。如果不是黑皮冒死顶撞,估计自己会被教官整死。

  他是开着奥迪A6小轿车来的,车身发着闪闪的刺眼的亮光,周围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看热闹的人,唧唧喳喳地破坏暖阳下安静的午后。那是一个头发烫着烟花烫,皮肤干净白皙,瘦高瘦高的家伙,明牟皓齿,穿着一件左右对开双排扣休闲上衣,有点像唐装。黑皮曾经所有的揣测在现实前面粉碎得一丝不剩,零落地丢在记忆的垃圾坑里。其实黑皮不仅脑子不好使,想象力也骇人的差。

  小白努力地抬起上眼皮,摇曳着早上刚系的辫子,直直地瞅着人家,把黑皮急得脸上多出好几道皱纹。东芝只是笑了笑,小白又开始考验黑皮了。恋爱就是这样一次次的考验与被考验,然后才越发的牢固与密不透风。我们总是可以在一次次爱抚中得到满足,一次次证明自己是有人爱的。

  爱是很简单的,一些感觉加上一些动作而已。

  小白在此期间不仅得到新同学的号码,并曾主动提出:“班长,让我带这个新同学到校园各处逛逛吧,他还不大熟悉?”但是还是被黑皮无情地打压下去了,黑皮就是他们的班长。

  当然,黑皮现在考虑的不仅仅是感情问题。据黑皮的不完全统计,小白来校期间的短短三个月里,已经迷路不下四十次了,有时甚至严重到连家在哪都忘了,当然不排除其他因素的可能性,但是没有方向感是百分之百肯定的。当黑皮按照她提供的线索找到她之后,总是可以看到她悠然地坐在地上听歌,还不时朝路过的帅哥猛挥手。见到了黑皮就大叫柯南,并发现黑皮还是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气息的,所以不免要自我骄傲一番。

  每次,黑皮肺都气炸了,她却一股脑地爬上了黑皮汗涔涔的背上,嘴里得意地发出赶羊的声音,咪咪的叫着。

  等到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时候,黑皮大声地叫嚷着:“方小白,我可告诉你,有我在的一天,你是休想从我的手掌下逃脱的,嘿嘿嘿嘿。”然后是他自创的机械舞胡乱地瞎晃。小白看着脸都气黄的黑皮和手舞足蹈的熊样,躺在草地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西禾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打量着黑皮,转过四十五度角对东芝说写什么,雪白的脖子对着黑皮一闪一闪的,东芝呵呵的笑了。

  黑皮现在非常希望可以跟西禾痛痛快快的跟西禾打一架,像以前那样两个人抱着在地上打滚,但是黑皮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也老大不小了。

  夜里,小白哭了,躲在卫生间里哭得歇斯底里。理解或者被理解,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份多余的痛。泪水对于许多人来说一直是疗伤的良药,对于小白也是这样的。

  此后学校所有社团的招新工作渐渐展开了。黑皮很想痛快的表现一下,因为在文学院里,大家其实都是比较安静的,像他这样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西禾很冷静,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就一个人躲在公寓里看书,写几个字。好多事情,他一点也提不起兴趣,目力所及,只是能看到世界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他所有的人像动物一样让他感到生疏。社团,组织,集体,人群,轮流着淡出视野,就像远去的太阳。

  院学生会面试的那一天,拥挤不堪,空气被压挤成一团团浮动的白棉花。小白他们很快就通过了,黑皮还因为运气好捡了个大便宜,他加入的活动部因为有一个部长辞职,由于临时发挥超常,于“危难”中被提携为部长。黑皮回来之后,马不停蹄的背诵天将将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小白喝水的时候呛了好几回,一方面是不相信,更深层次上她自己认为是了解黑皮的。

  校学生会的招新也很快就到了,他们三个依旧要去面试,西禾还是不去,黑皮劝了好久,也还是不去。黑皮依旧一帆风顺,加入了校学生会的宣传部。小白自己则在黑皮面前辩解说自己是由于许多偶然的因素不幸被刷下了,许多答得不好的却可以录用,只能是他们用不起这样的人才。东芝临时变卦,录用了却暗中辞掉。

  西禾一直躲着看书,有时写字。

  黑皮在这里一直很走运。开学出评选班干部时,因为一句“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女人插兄弟两刀”当选为班长,毕竟文学院女生多,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女生多患有臆想症,认为黑皮是可以领导班级的,所以都投了黑皮的票了。

  现在又很幸运的入了学院和学校的学生会。西禾什么也没有参加,静静的看书,静静的记几个字,不管那些字有没有人看。西禾的字只是一些记录,就像一圈圈的年轮。

  那个新来的同学又出现了,在学院学生会开部长级会议的那天,那个叫木子的同学竟坐在了主席位上。黑皮以为他傻不拉叽的连位置都会看错,在下面偷笑了好久。但是后来证实他的猜想每回都是错误的,那个人真的是学生会新主席。

  很快校园就传开了,因为那个木子新到来的缘故,所以原来已经接任半年的学生会主席的学长主动辞职,并内任木子为新主席。至于他是谁,很少人知道的,只是有好多女生习惯把眼球聚焦在那个家伙的身上。黑皮觉得可能好多女生在睡觉前也会就他发表一下议论,在心满意足的谁下去,毕竟大学里面不卧谈是睡不着觉的。

  此外,黑皮还发现那个被自己顶替的原来的旧部长暗中却在学生会干起了副主席,只是并没有公开公布,据说是后来才临时任命的,理由是出于组织上的需要。也就是说自己被人提携为部长纯粹是受人利用,只是为了那个木子同学的上任仍够更加的顺利。当然,除了黑皮自己,其他人大多都还觉得他捡了个大便宜。

  黑皮看到了其实就是在最纯净的大学校园里,也是有好多见不得人的事的,所以积极性受到很大的打击。他觉得那个木子的光彩晃眼得有些刺人。只是没有对西禾他们说,在那个公寓里,永远是让人很温熏的。

  西禾的一篇小说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所有的人都很高兴,决定庆祝一番。天气很冷,决定去吃热腾腾的火锅。黑皮喝得酩酊大醉,不管小白怎么欠也不听。后来,黑皮提议,自己成立一个文学社,写自己四个人的文章,说得所有人一头雾水,最后不了了之了。其实黑皮哪里会写文章呢,就是写几所打油诗瞎吹一下罢了。

  东芝慢慢的也发现,其实这些什么的社团并没有它们标榜的锻炼人的功能,只是口头上的平等与实际上的命令。有一个叫苏一的部长就老爱命令她去做事,连拿书这种小事也不会放过的。

  于是,东芝慢慢的厌倦了,更为主要的是不想看到那些人的笑脸罢了。这种笑脸在那个公寓里是不会有的。西禾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澄澈,眼神渗透出一股孩子气的天真,如同一盏黑暗里的灯。

  楼前的路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时间就是在一明一暗之中堂而皇之地流淌着。很快就过年了。谁都不想回家。回家就像一次赌博,我们有权利奋不顾身,也可以选择临阵脱逃,但是都避免不了愈合的伤口重新破裂,鲜血喷涌而出。

  一个压抑了自我灵性十九年的地方,谁都不可能无眷念之意。仇恨也是盲目的,后来的我们再也不知道那份情愫是仇恨是爱还是恨了。爱会有眷恋,仇恨也有。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可以听到自己长大时拔节的丝丝声响,伴随着剥剥脆响的烟火。年龄就是这样奇特的东西。有一种东西,长大了就会关闭,再回望,还剩些狼籍的回忆,或者不很狼藉。

  年夜饭,还是决定自己做,经过开会讨论休会再开会讨论,终于暂拟出计划。黑皮和西禾负责采购,小白和东芝操刀。小白还保证自己做满汉全席不行,做个年夜饭简直不知比庖丁游余多出几倍了,大有大材小用的愤愤不平。

  公寓变得拥挤不堪起来,到处塞满了新近购买的年货。很多东西。菜,肉,蛋,鱼,蛋糕,火锅料,打包的韩国料理,西禾最为爱喝的香草味可口可乐,黑皮喜爱的白干红,小白的啤酒,东芝的果汁。还买了好多好多的烟花和一大兜的烟火。

  到处都是温暖的气息。西禾在妈妈的身上挂了好多的挂饰,妈妈成了一个盛装的贵妇人。西禾站在树下,侧耳倾听妈妈的声音。很甜,很脆,很柔。

  其实小白和东芝会不会做饭都有待考证,但是还没做饭,小白就摔坏了两个碗,黑皮说无论如何都是不可原谅的。家的氛围笼罩着房子里所有的人和物。

  一座长方盒形状的木制公寓,放上几件的锅碗瓢盆,再住上几个人,就是一个家了。窗前的一棵树就是这个家的妈妈。西禾,东芝,小白,还有黑皮就在享受着这个家的温熏。小白做的东西几乎不是太淡就是太咸,浪费了好多的材料。东芝不大会做。

  西禾还是挺身而出。

  那天晚上,小白和黑皮喝得烂醉,小白两颊光鲜红润,扯着西禾的裤角吵着西禾陪他去放烟花。黑皮也在旁附和着说自己也想看。西禾挽着小白踩着铺满红色纸屑的台阶,纸屑是小白扔的,她说这个习俗寓意着吉祥如意,一步步向上走去。天台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一下子近了起来。小白还说,这些纸屑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层意思是说两个搀扶着的人走过了纸屑就会是很好的一对。

  西禾摸了摸小白的额头,轻声告诉小白喝多了。

  西禾点燃了烟花,一次次的突射,绚烂片刻,然后是一地落尽的繁华。小白说冷,紧紧的裹在西禾的大衣里。西禾有些紧张。东芝也上来了,楼梯口传来砰砰的响声。黑皮一到天台就摊倒在地上,睡了。小白听到声响后,跑向东芝,两人拿着点燃的烟火在天台前后左右跑闹,围着西禾兜一个又一个的圈,如同蝴蝶的羽翼绕着花朵一开一合一样的好看。

  城市里的春节是落寞的。一切的喧嚣都是令人寂寞的。

  西禾挽着东芝,小白拉扯着黑皮,在一个又一个旅游景点间穿梭来回。过年时的景点都是免费的,所以就是把腿逛断了也是在所不惜的。黑皮一个过来人的姿态说这就是小农思想,这种思想毒害了多少人,连年轻一代也没放过。

  静止不动的石头,清澈得散发着异味的流水,一件件躺着的古物,一座座古人曾经流连的凉亭。所有的这些记下了他们的脚印。现在的城市文明所剩的功能也就是在提示人们的苍老而已。

  在一个景点,黑皮看到了那个讨厌的会长也在瞎逛。眼前豁然一亮,当即冲上去,一个热乎劲儿,倒把木子给吓坏了。但是会长就是会长的,平时习惯了居高临下,现在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就会马上适应的,虽然以前觉得黑皮不可能这么好,并且觉得他们四个人都有些怪异的。

  黑皮提议让木子跟他们一起逛逛,反正一个人也挺无聊的,还邀请晚上去他们公寓吃饭,木子很爽快的答应了。后来小白对木子说,黑皮是厚颜无耻的用了他们的发言权。五个人就像一只寻找食物的蚂蚁小分队,穿街走巷,豪无节制的挥霍和浪费时间。

  青春最为富余的除了幻想就只剩下时间了。

  黑皮的反常就是说明他已经安下了一个不好的心,可以是出于报复的,也可以是出于寻仇的,还可以是出于刻意的蔑视。谁都没有阻拦。

  在方格子公寓里,木子被灌得大醉,黑皮一直不停的劝酒,木子躺下了,睡了。黑皮拿着臭袜子熏醒了他,木子提出要回家了,黑皮送他送到了公寓的门口,然后又回去了。

  木子晃到半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冷涩的空气一口口的吹进他的嘴里。一个颠倒着的蒙着脸的人冲上来就是一阵猛打,很快,木子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错落有致的分布着,活像一副油画。木子只是喊着,大半夜的怎么玩起西班牙斗牛来了,要玩也别玩得太逼真了。等他明白这不是在斗牛时,已经躺在地上睡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晕了。可是木子说到的时候就说是自己又给醉倒了。

  黑皮很快就从门口进来,揭下脸上蒙着的红布,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就是手有些疼,好几年没打过架了。西禾只是坐在沙发上等待他归来,回来了之后,西禾就回去睡觉了。东芝和小白早早睡去了,但是一定猜得到黑皮图谋不轨。当然,黑皮也在想着怎么等到开学就把这在学生会的工作给辞了,毕竟是非常的不喜欢。

  小白一大早就起来追问昨晚有什么事情发生,西禾和黑皮却避口不说,沉默就是说什么事情也没放生了。小白死心了,反正对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最重要的是学到西禾那样好的手艺。小白死活都不肯承认自己不会烧菜做饭,看到西禾厨艺好之后就更加的不肯承认了。现在小白就决定要好好学做饭,以后都是自己烧饭给自己喜欢的男孩吃,便决定不再去学校的食堂吃饭了。

  西禾只好顶着厨房的乌烟瘴气,手把手的教小白做菜了。东芝心理沉寂的醋意发酵了起来,但还是给打压下去了。小白似乎受益不小,在西禾的悉心教导下,厨艺进步神速,连黑皮都禁不住感慨一二,并作打油诗一所,偷偷附在西禾即将送进邮筒的信件里。

  春节很快就过完了,学校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一个个提着行李的人在眼皮底下走来走去,好不有趣,一幕都是一片动画。黑皮先是拒绝参加所有学生会的活动,然后按照他自己的意思是趁火打劫,很快就辞了学生会的职务,也安心的说要写起小说来。

  小白厨艺精进,西禾的投稿又发表了。只是没有黑皮的打油诗。在庆祝的时候,木子找上门来,对于黑皮的辞职没有什么看法,连以前被人打也差不多忘干净了。只是抱怨那天回去之后被他爸妈数落到天亮,他爸妈不是什么教授,确是这所大学后勤的总负责人,权力大着呢。自己是一手被安排的。

  现在,黑皮以前的迷雾都哗的一下散开了,开始决定接受他,因为同情一切被人操控的孩子。

  木子开始经常来黑皮他们的公寓,并且和小白似乎特别能聊,连黑皮都诧异木子是否有感应能力,竟有时可以看到他和西禾曾经发生的事情,并且知道西禾喜欢写字。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到熟悉的感觉,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一场善意的欺骗。

  黑皮更加的喜欢写文字了,虽然所有的投稿都无一不是石沉大海,黑皮还是乐此不疲并持之以恒。木子渐渐的也开始喜欢读书写字了,但没有黑皮一样的疯狂。

  一个晴朗的夜里,木子兴致冲冲的告诉黑皮,建议成立一个五人的社团,自己可以辞掉其它职务,并通过出版商装订成册,也可以稍微放行一下的。黑皮又代表了大众同意了,嘴里眼里全部是编辑梦了。西禾倒是无所谓,只有小白不停的向黑皮飞舞拳头。

  很快,修罗文学社就这样成立了,宗旨是写下所有人走过,所经历的,所感悟的。试行双月刊,并在校园里征稿。但是经费捉襟见肘,木子很豪爽的把奥迪给卖了,因为木子选择了背离父母,所有没有任何的经费来源。

  西禾的文字还是那么忧伤,清澈,灰蓝灰蓝的。西禾抽丝剥茧一样不停的分析自己,文字越来越忧伤了,人也越来越忧伤了。小白在没有人的时候总是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西禾这些文字,直到可以流利到可以脱口而出。在想着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东芝,偏又自己和东芝是那么好的好朋友。

  好多问题,粗暴的游离于小白身上纵横交错的经络中,胸口会一阵阵的绞痛。

  其实西禾是谁,自己还没搞懂,他一直就是一个秘密,他的悲伤是一个秘密,他的欢乐也是一个秘密,他手把手教她烧菜是也是一个秘密。少不更事的时候,她就这么轻易的把所有的秘密让给了自己的好朋友。

  自己是在五岁的时候见到他的,见到他之后她便慌张了,那个男孩子的眼里到处充溢着忧伤,清澈见底。从此她决定变得很开心,只是这种开心多少有些虚伪,做作,不真实。

  他住在她家隔壁,隔壁是一座孤儿院,从此她就一直往孤儿院跑,并且带上了东芝,东芝是爸爸生意场上好朋友的女儿。自己小小年纪就上学,是因为看到西禾也去上学了,并不停的撒娇和不停的吵闹才和东芝与西禾上到一个班,但是西禾还是不理他们。她甚至没看见他说过话,哪怕是仅仅的一句也会显得弥足珍贵,但是却一句也没有。后来黑皮也搅了进来,但那纯粹是意外。

  黑皮放学路过的时候看到同班同学的两个女孩也在里面,就跟着跑了进来,并且看到西禾有些瘦小文静,还在看书,就主动上前去欺负人家了。小白当然不依,就上前堵绝了,两个小孩子扭打做一团。西禾最后说话了,他决定跟黑皮打一架。小白高兴得近乎颤动,他还是说话了。打完之后,黑皮呜呜的哭了,小白在旁边欢欣鼓舞。

  再后来,黑皮用零食纠结了几个小伙伴围堵西禾。小白更豪气,直接发钞票,惹得黑皮脖子红一阵黑一阵的。最后黑皮妥协了,但是要求跟他们呆在一起。小白是喜欢西禾,但是至从东芝跟她说她喜欢西禾之后,小白就竭力压制自己的感觉。小白后来和黑皮走到了一块。

  西禾一直就是不爱说话。

  修罗文学社发展得很快,读者也越来越多。幸福的背面就是痛苦,很快很快,西禾就发现木子和黑皮在一件事情上纠缠不清了,木子喜欢上了东芝,这是木子在庆功的时候说的,场面凝固了起来,黑皮把木子拖到大街上,两个人打了起来。

  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打架的时候西禾总是站在旁边看着,或者在里面坐着。所有追求小白和东芝的男生都这样给打跑了。当然,并不是黑皮喜欢一个人打架,只是西禾在旁边很碍事,让黑皮不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现在,木子躺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不知道是谁报了警察,警笛呼啸而来,几个大盖帽的中年男人怒气凶凶的把黑皮推上了警车。两个穿着白大褂男人脸上挂着睡意,睡眼惺忪的把僵硬的木子抬了上去。

  修罗文学社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倒闭了。烫着烟花烫的男孩不见了,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白色病床上。黑皮也不见了,警察说他会被拘留两个月。

  木子整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有他奶奶一个人在看护。老人老了,看护起来很有些吃力。东芝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送饭聊天削水果,她都包了。小白一个人经常有事没事就去看黑皮,黑皮瘦了好多。黑皮还说,天下还是有免费的午餐的,自己每天都在吃,黑皮说小白不要担心。自己会好好过的。

  黑皮说看见小白的时候总是可以看见她背后拖着两束光线,从脚后跟散射到各个方向。这样黑皮就不孤单了。

  西禾和小白来看黑皮的时候,西禾说过,只要我们以相同的姿态面对,我们就能彼此相互安慰。 黑皮用力地扶了扶自己的影子,努力的摆正自己的姿态,摆出一副与西禾小白一样的姿态。

  这样他们在不尽的黑暗里就不会把自己撞得胶头烂额,头破血流。

  这是一种与痛苦无关的感觉,幸福在这里也变得豪无意义,只有死后重生的快感。他们在生活的黑暗中贪婪的吞噬着这分久违的快感……

  回来的路上,小白告诉西禾,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西禾不生气,为什么还要帮忙照顾受伤的木子,为什么不揭穿她这个虚伪的女人。西禾什么也没说。小白说事情发生后,她常常感到空气硬结成块,一块块的往自己身上咂,躯体一片血肉模糊。

  是自己故意让木子来认识大家的,也是自己预谋着要让东芝离开西禾的,是自己策划着一场大骗局。只是所有的人都在严守着自己的阵地,她发现她无处入门。所有的错都是她一个人的。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她没有错,她发现这个世界不再是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她慌了。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她没错。

  幸福是金蝉脱壳以后的爱情。是不会有人错的,小白会懂的。西禾和东芝已经懂了。西禾的左眼角滚下一颗灼热的泪,掉在地上,向四周膨胀开来。

  爱情只不过是一个谎言套着另一个谎言,现在这句话是错的。西禾以前一直都在这样说,一直都在这样写,现在不用说写,却也能顺手拈来了,拈到了是一份活生生的爱。

  小白失踪了。

  几天后,小白回来了,小白变了。

  小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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