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中学毕业后到农村插队,住在猪场的保管室里。
猪场南面是一条两米宽的小河,河水清澈明净,曲曲弯弯由村东流向村西。小河的下游有个磨房,闸门一关,就可以利用水的动能打米磨面。进猪场先是一个过廊,过廊两面是两大排猪圈。走过过廊是一个院坝,院坝的东面就是我的住处。
下乡的第四年,猪场里的一只花母猪下了7只小猪崽,其中有一只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刚生下来的小白猪眼睛还睁不开,嘟着小嘴在母猪的身下找奶吃,那模样可爱极了。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不点,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白。每天收工后,我总要到猪圈边上看看她,当看见比她大点的猪儿子和她抢奶吃时,我便用竹竿或棍子把那大点的猪儿子赶走,让小白优先享受母乳。
小白断奶后母猪便时常领着他们七兄妹在院坝里散步,这时我就有了更多和小白接近的机会。我常常用一只小盆煮点精饲料给小白开小灶,有时还将吃剩的饭菜装在小盆里单独喂小白吃。
小白和我越来越亲密,只要我在院坝里走,她就要跑在我身边调皮地撒欢,有时还用嘴在我身上蹭。更多的时候是跟在我身后哼哼叽叽地唱歌。小白就像我养得宠物一样,给我苦闷孤独的知青生活带来了不少生活乐趣。
一天,小白在院坝里蹦跳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院子的沼气池里,一只小腿摔伤了,疼得直叫。我忙从抽屉里取出云南白药让兽医给小白敷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小白那条伤腿包扎好。怕小白的伤口感染,我将小白抱到我家里养伤。
我在鸡圈旁给小白铺了个小窝,每天都在她的饲料里加许多米饭、玉米粉或面粉。很快小白的伤就好了,又开始在我身边蹦跳着撒欢。我将小白送回了猪圈。
这年八月份的一天夜里,我在睡梦中突然被小白一阵阵恐惧的叫声惊醒,还听见哐当哐当小白用头撞木栅栏的声音。
我忙点燃床旁的煤油灯,正欲下床看个究竟,却见一屋的水足有一尺多高,一双鞋飘浮在水面上。我住的房子是土夯的墙,泡久了会倒塌。我忙穿上衣服,淌着水往外跑。刚跑出房门几步,就听轰隆一声响,我住的两间房子倒塌了,里面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被砸了个稀巴烂。事后方知因头天晚上有人打米后忘了将闸门拉起,河水溢出,我的住处地势最低而被淹。幸亏小白的叫声惊醒了我,否则我早已成了异乡之鬼。
令人费解的是:猪场的地势是西高东低,虽然我的住处水已淹了一尺多,但院坝处的水并不深,过廊和猪圈尚未进水。正是半夜时分,几十头猪都在酣睡,为何小白会查觉出险情向我示警?
第二天,我对众人讲述了此事,众人都惊叹道:“这猪可真通人性,懂得知恩图报。”
就在房子倒塌的那年秋季,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我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由于忙着办理各种离乡的手续,我有几天没去猪圈看小白。小白似乎查觉出了我要离开,突然不吃不喝,整天悲哀地叫个不停。得到消息后,我忙跑到小白面前,拍拍她的头说:“小白,别淘气,好好吃饭。”
看见我,小白高兴地一下子跳起来,头伸进食槽里,大口大口吃起来。生产队长发愁地说:“如果你走了后这猪又不吃东西了可怎么办?”
我无言以对。虽然我心里对小白充满了感激之情,可我不能为了一只小猪而放弃自己的前途。何况上大学一直是我的梦想。但我也不能让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我的离去绝食而死啊!我为此事忧心忡忡,一直想不出个两全之策。
不知谁给队长出了个主意,叫他早点将小白卖了,免得万一小白绝食死了损失惨重。一个赶集日,队长将小白卖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
几天后,那户人家抱着小白找来了,一口咬定队长卖给他的是个病猪。说小白到家后不吃不喝,已是气息奄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队长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又将小白留下。我忙熬了一锅稀饭,端到小白面前。小白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看小白吞咽很艰难的样子,我想,那户人家若再晚一天送来,小白恐怕就活不过来了。
我心情十分沉重。看这个情形,我走后,小白是必死无疑。怎么办呢?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
一天,正当小白和其他的猪一起吃食时,我用棍子将小白赶开。小白不解地望着我,我却板着个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小白有好几次想接近食槽,都被我毫不留情地赶走。小白终于不满地大叫起来,我只当没听见。待其他的猪吃完了,我丢下棍子,不管不顾地走了。我刚离开,早已饿极了的小白就扑到食槽前,狼吞虎咽吃着其他猪吃剩的残汤,一脸的委曲。
连续几天这样,小白感觉出了我对她的不友好。我再从猪圈边走过时,小白只要听见我的脚步声就躲得远远的。我试着几天不露面,小白也照样和其他的猪大口大口地争食吃。
我终于安心地离开了农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