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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哑”人

作者:东之玉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记得小的时候,我爸爸不止一次的,和我讲过,他和聂伯伯的事情。

  说起来,好象事情还总是从爸爸认识聂伯伯的时候开始的。

  爸爸回忆说,那是一九四三年才过完阴历年不久的时间。爸爸被村里的地主骗去,给他们家做挑夫,结果半路上被国民党兵抓了壮丁。后来我爸爸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买通好的,由地主把村里的青壮年骗出来,带到他们预设好的地方,等把人一带到,事先埋伏在那里的国民党兵就把骗来的人包围住,抓起来充当国民党军的壮丁。然后,那些国民党兵里当官的,就按人头,免去多少多少本来是他们要向地主老财征的什么慰劳费。

  爸爸说,他被抓之后,就被拿枪的国民党兵看管得十分严实。爸爸被他们抓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几十个人了。他们全部都被用麻绳捆绑着。那些国民党的兵,押着这些抓来的青壮年,一路往前线走。他们一路走,一路上都在见了男丁就抓,抓了青壮年就绑,抓了上岁数的,就逼迫人家做他们的挑夫。稍不如意,就是拳脚相加,有的人不是被他们打死,就是被他们累死,谁要是逃跑,他们就开枪,有的就被他们开枪打死了。

  爸爸说,他也不知道是往什么地方走,更不知道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他只是被人绑着,一直跟着那些国民党的队伍走。白天走,有的时候晚上也走。

  爸爸说,到了第五天,在一个渡口,遇上了一群人,其中就有十来个青壮年。这些国民党兵一见,就把那些青壮年全部抓了。聂伯伯就是在这里被抓的壮丁。他被抓了,就和爸爸绑在了一起。

  起初,他们都害怕,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结果,将会是什么。许多绑在一起的,虽然是穷苦人,可基本上是不认识的,人与人之间不了解,互相不说话。后来,爸爸和聂伯伯在一起的日子长了,他们就好上了。

  爸爸被抓壮丁的那一年,是十五岁。聂伯伯比爸爸大差不多一岁。这样,他们就称兄道弟起来了。听爸爸跟我说过,他们还是正式结拜过的。聂伯伯年长,尊为兄,爸爸年次,谦称弟。

  爸爸说,这些无能的国民党的兵,就是会欺负穷苦的老百姓,见了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就是一群孬种,软蛋。

  爸爸和聂伯伯这些被国民党抓来的壮丁,在关进一个县城的伪军兵营里的时候,没多少工夫,他们这些壮丁就全部成为了小日本的苦力了。

  爸爸和聂伯伯他们这些一路上先后被国民党兵抓到一起的壮丁,总共有两百来号人。后来,都被小日本鬼子弄上了他们蒙着帆布棚的军用大卡车。小鬼子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用黑布扎上,不准许他们看见卡车外边的一切。小鬼子的军用大卡车,在山里晕头转向的颠簸了三天多的时间,在分不清楚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夜里,爸爸和聂伯伯他们这些人,才被小鬼子拖进了一个深山的老林子里。

  这原来啊,爸爸和聂伯伯他们是被小日本鬼子弄到这里来替小鬼子开矿了。

  他们就在这里抡起斧头开山伐木,拿起洋镐挖山。他们修山路、架木桥、建木屋、挖矿石、挑土方、抬机器、运设备、搬这挪那的,抡锤打眼,装炸药,点火放炮,冒着死神的威胁排哑炮,什么事情都得干,什么危险都经历过。

  爸爸曾经多次给我和妈妈讲过,聂伯伯救过他好几次命。

  爸爸说,有两次,放炮炸山——爸爸解释说:“就是点炮炸石壁,要在石头崖上硬修出来一条路。”——炮响过之后,鬼子工头,拿着钉子棒(就是一种表面上扎了许多铁钉的短木棒,是鬼子工头专门做来监督劳工做工的打人工具),就过来驱赶工人去山崖上搬石头。当时爸爸和聂伯伯的位置是在前面的。因为他们两人担任点炮,跑在最后面,躲得离放炮点近一些。只见聂伯伯说:“不能就去,要等一下。”

  “等的不行,统统地去,干活干活的,快快的,偷懒的坏了坏了。”鬼子工头说着话,就举起了钉子棒,照着他身边的工人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受不住鬼子工头打的工人,登时,拥挤上了石崖上的道路。

  “不能去!危险!”聂伯伯,把我爸爸奋力拉到了他自己的身体后边,并且他用自己壮实的身体拼命地堵在大家前去的道路上。

  “你的什么的干活?嗯?”

  就在鬼子工头象狼一样的眼睛瞪着聂伯伯想对他发难的时刻,一声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响了。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仿佛比前面十几炮的爆炸声还要响。

  爸爸说:“你聂伯伯是站在爆炸点最近的地方的。除了他,就是我了。他用他的身体挡在我的前面。飞起来的碎石和被震溅起来的土疙瘩,砸在大家的身体上,大家的心里,包括那个鬼子工头,那一下都被突然的一声巨响炸懵了。等醒过神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的时候,大家从心里边都万分地感激你聂伯伯。就是那个鬼子工头,也挤到你聂伯伯的身体前面来,用拳头锤打他的胸膛,连声叫道:‘你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爸爸用充满敬佩的语气说:“那一次,聂伯伯不但把我救了——本来,我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那一次,他也把大家救了!”

  过后,爸爸问聂伯伯:“你是怎么算到还有一炮会等那么久才炸的啊?”

  “你聂伯伯听我这样问,他不赞成我那样说他,他笑笑,回答我说:‘什么呀?算?没错,我是算了一下数。我们总共是装的十九个炮,炸响一个我算一个,算定了,最后就只有十八声响,明明还有一炮没有响吗!那么多的人一下子拥过去,都挤在那么一点宽的崖边上,真要是炮一炸,那还不得死许多的人啊。就是不被炮炸死,那炮一炸,吓得人,在那一下都想逃命,那还不,有些人会挤得掉下山崖去啊!说不定,那下慌了神,乱了手脚,自己往山崖下跳的人也不会少。”

  “我说:‘你怎么算得准呢?有的是几炮连着炸,响声就混在一起了?’‘唉!这你就不懂了!那声音总是会不一样的,有轻有重,有稍微前一点的,有稍微后一点,有沉闷一点的,有短促一点的,区别多了。就是一起响,那声音也和别的炸声不一样。它的声音大小、高低、长短,还有感觉的那种声音上的厚度,都不一样。关键是你要会听,有心听,用心去听,细心一听,它们就会告诉你不同的。哈哈……。一来到这里,我就注意用心去听这些炸炮的声音和它们各种区别了。哪怕一点点的不同,我现在都可以听得出来。所以,今天,我就能够立刻听出来。’”

  “我说:‘老兄,你真行!真是服了你了。’”

  爸爸向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没有忘掉把当时他对聂伯伯说这些话的口气学着说出来。可以看得出来,爸爸的确是在心底里既敬佩聂伯伯,也感激聂伯伯。

  爸爸跟我和妈妈说:“他是一个又胆大,又心细的人。他胆子非常大,大得有的时候吓人。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做。别人怕工头,就是他不怕。有的事情,他还敢和鬼子工头争吵,而且还总是他吵赢了。弄鬼子工头后来还有点怕了他。他心细。许多危险的事情,别人想躲还怕躲不开。可他不怕。他就敢自告奋勇地去做。他一方面胆大,一方面又心特别地细。细得别人都想不到。”

  说到这里,爸爸怀着不仅仅是敬意和佩服,还更有一种神秘地神情进入回忆说:“有一次,我们清晨进山去砍伐开矿井要用来打支架的树木,他走在我的后面,在一个拐弯的路口,他猛地拉了我一把。

  “小心。危险。”我正不明白,他指着我的脚前面对我说。

  “我看见路中间,什么也没有,也就是一条清清楚楚的山路。虽然山路的两边,树木和草生长得很茂密,但是,我一点也没有看出来,脚前有什么危险存在。况且,在我的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们已经平安地走过去了。听见他这么突然一喊,前面的两个人回过身来,还嘲笑你聂伯伯呢!

  “我那下,嘴角上也歪出来了讥讽你聂伯伯的笑意。你聂伯伯不管我们这些,他折下身体旁边一节小树枝,指给我们看。他好象还很开心,又很小心地样子说着:‘看,这里,一条丝。看见吗?象蜘蛛丝一样,上面还有几点小小的露珠呢!看见吗?喏喏,这里。看见吗?怎么没有?还没有看见啊?都这么清楚。你换一下角度,借着太阳照射过来的太阳光。要不你站在我的这个位置。看不见啊?那就算了。我让你们看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肯定……是一条毒蛇。你们信不信?不信是吧?好。你们看着。’聂伯伯用手上的树枝,去触碰那根只有他看见了,我们走在前面的三个人,还有后面听见他说话跟上来的和凑近来的人都说没有看见的‘蜘蛛丝’。嘿!果然!一条五步倒,象箭一样的,从拐弯处的草丛边的,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石头缝里,弹射了出来,一口,就相当准确地,咬住了你聂伯伯手上的树枝。蛇咬得那个位置,就是树枝拨动它牵在山路地面上的那根让许多人都看不出来的‘蜘蛛丝’地方。很准啊!”爸爸讲到这里的时刻,情到自然出的由衷一声感叹。

  “那一下,又把我们看傻了,也吓傻了。‘我的天哪!这,你是怎么发现的啊!’当时,我的汗都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这么无意间一眼,就看见了。眼前有一根丝,突然一亮,而且还五光十色的,我同时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了。见你的脚正在迈过去,就抢上一步,猛地拉了你一把。嘿嘿嘿嘿。就这样简单啊?!’聂伯伯好象很随意地看着大家,没有什么希奇的。‘好玄哪!差一点,就出人命案了。这种蛇,我认识,很厉害,咬着就完了。根本来不及治。它叫五步倒。听它叫的这个名字,就知道它厉害不厉害。咬着了,只有走五步的时间,就没命了噎!’大家纷纷议论起来了。我们把那条蛇当然打死了。大家一面夸你聂伯伯厉害,有本事,也有说他命大,命硬的。你聂伯伯不当一回事。他说:‘我命好啊!?我只是心细。你们才命好呢。看你们,走过去了,都没有咬你们。你们才是命好,命硬,命大呢。我怀疑,你们和这蛇是不是亲戚?放过你们都不咬呢?它要是不咬,它又辛辛苦苦牵那根丝干什么?啊?哈哈……。你们肯定和它有亲戚关系。’看你聂伯伯!别人都吓得面带土色了,他还有心情与人家说笑。嘿嘿嘿嘿。这就是你聂伯伯啊!胆大,心细。特别胆大,特别心细。哈哈……。”

  爸爸给我讲聂伯伯的这些昔日的旧事的时候,他是那样的信服和尊敬我的聂伯伯。

  爸爸还给我讲了其他的几次,聂伯伯也是救过他和其他工人的性命的故事。这些事情,由于眼下的心情,有的细节,我一下子都不能够全部记起了。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邱花看见一只虫子从小溪边的草地上起飞,笨拙地落到了我的头发上面。她半起身,躬着腰,身子前倾,面向着我,伸手曲着一个指头,替我,有力地弹掉了它。

  等邱花再坐下来的时间,我接着自己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听了爸爸和我讲的那些有关聂伯伯的故事,不仅是爸爸是那样的敬佩聂伯伯,就连我和妈妈,也是那样的尊敬和佩服聂伯伯。我和妈妈还觉得,聂伯伯还真是神了,怎么有那样和别人不同的本事。

  小孩一旦对某一个人很佩服的话,那他就会在心中对这个他佩服的人,充满一种神秘甚至害怕的感觉。我对聂伯伯还不至于害怕。事实上,他很喜欢我,我也一点都不怕他。他上我们家的时候,经常逗我玩,逗我笑,我可喜欢聂伯伯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怕聂伯伯。但是,我听了爸爸对我和妈妈讲的那些他的故事以后,对他的神秘感,那还是免不了的。有一段时间,我遇见聂伯伯的时间,就时常偷偷地躲在他的身体后面看他,我想看出来,他到底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是那样的聪明,能干——这也是爸爸常常说的。爸爸说聂伯伯,不但胆大、心细,人还很聪明,很能干。同样的事情,他能够想出来别人一下子没有想到的好办法,把他的事情做得又快又好。他的点子多,脑筋活。身体好,有力气,很能干。和他在一起的人,吃不了亏,他在大家心目中有威信。他说什么话,大家听。大家喜欢他。爸爸又说:‘不过,聂伯伯有个倔脾气。他要是看谁不顺眼啊!那他就总是看那个人不舒服,就会很容易看见那个人身上的毛病。那他做事情的时候,就老是会对他看不顺眼的人横挑骨头竖挑刺的。哪个要是惹得他倔劲上来了,那他就会和谁倔到底,非和人家有个输赢不可。不然啊!他宁肯去死,那他也不会服输。他要是想不通的事情,他就非要想出个理来才是,否则,他不罢休。他就是这样一个脾气,一想通了,心里明白了,就什么话都好说。’爸爸越是这样说些聂伯伯的故事给我听,我就越是对聂伯伯有好奇心和神秘感。我呀,老是那样偷偷地观看他,加上小孩子的动作,再怎么掩饰,也容易被大人察觉。这方面,如果大人留心了,就很容易发现。我就是被聂伯伯很快就发现了,我老是在他的身后边,睁着奇怪的眼睛小心地看着他。不过,他没有戳穿我。他假装没有发现我在偷偷地注意他。

  过了一些时间,聂伯伯上我们家来和我爸爸谈他们的工作的时候,见到我,他就笑着对我爸爸说:“现在我的后边长了一条小尾巴了。呵呵呵呵。”

  “小尾巴?在哪啊?”我的傻爸爸还当真了。爸爸当真,我那下也当了真。听见聂伯伯一说,我还跑到聂伯伯的身体后面去看。

  “看不见?”我大声地对他们两位大人说。

  聂伯伯就大声地笑了。他这样一笑,我爸爸似乎就明白了。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聂伯伯具体说的是什么事情。爸爸只是以大人的经验和敏感,意识到了,聂伯伯在这种笑声里面有文章。

  聂伯伯知道爸爸是想问他,这样笑什么?

  聂伯伯就附在爸爸的耳边说:“何花这两天老是躲在我的后边跟踪我,她成为了我的小尾巴。嘿嘿嘿嘿。”

  爸爸一面听了好笑,一面用眼睛乜斜我:“人小鬼大,何花,以后这不许这样躲在你聂伯伯后面了啊?看你,聂伯伯都吓着了。”

  “才不会哪!爸爸你说的,聂伯伯胆子特别大。他连鬼子都不怕。他才不会被我吓着呢。爸爸你骗人。我不信。聂伯伯,我吓着你了吗?”

  “哦呵呵……。”聂伯伯立刻和我逗地说,“你这张小嘴巴,可不得了,说起来话来,这哪里是小孩子的吗?分明就是一个小大人的口气吗!呵呵……。”

  “那你以后也不行跟在聂伯伯后面了。”妈妈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这个时候,妈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了。她忽然插一杠子说:“跟在人后边干什么吗?你又不是特务。是特务才跟在好人的后面呢。”

  “你才是特务呢。”我感到不服气,也委屈。

  “不许这样没有礼貌。”爸爸喜欢我,但是,不让我还妈妈的嘴。

  “谁让妈妈说我是特务啊?我又不是特务。”

  “对对。何花怎么是特务呢?何花是三好学生。对不对?”聂伯伯这样一说,我心里就甜了。我本来就是三好学生吗。

  在我们那个时候,特务这个词,就是等同坏蛋、坏人一样的。所以,我不愿意谁说我是特务。妈妈说也不行。我愿意做三好学生,可决不乐意当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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