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秦淮的烟花坊,也许有人不知,但提起胭脂绣楼却
无人不晓。曾经最有名的绣品并非出自苏州,而是出自这烟波浩渺的秦淮河畔,而秦淮最有名的绣坊当数烟花坊。三年前百名绣女一年时间绣出完完整整且惟妙惟肖的“清明上河图”做为当今皇上五十寿诞的贺岁贡品,使得秦淮府一举成品:秦淮知县连升两级,烟花坊被赏千金。一时间街头巷尾津津乐道,可是,它仍然敌不过这胭脂绣楼。无论绣品还是,人……是的,刺绣的人。这胭脂绣楼因胭脂绣而得名,因胭脂酿而闻名,因胭脂姑娘而极负盛名。只要你在江湖上行走过,或者你正行走在江湖上,又或者你正打算行走于江湖,那么,你,就会知道胭脂,你,就会知道胭脂绣楼。
我们先从“胭脂绣”说起,这胭脂绣堪比一寸丝缕一寸金,它价值连城,争相被那些夫人小姐、当朝命官乃至江湖高手所收集购买,甚至使出钱财万贯,甚至,使尽各种手段,为何?首先,胭脂的绣功无人能比,所绣之物无不栩栩如生,如亲临其境,乃精品中的精品;另外这胭脂绣品无法伪造,需胭脂姑娘本人独家纺制的绣线绣在上好的织锦上,据说,绣线在染色过程中浸有秘制草药,无疾患者可以宁神镇静,而受了内伤的人在运功疗治的过程中则有意想不到的辅助作用;另外,江湖传闻胭脂将罕见的武功秘笈以特殊的针法融在她的绣品之中,若能参透,则在武功修为上一日千里;而那些待字闰中的小姐,更因胭脂姑娘倾倒众生的魅力而将她的绣品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总以为会沾了胭脂的灵气而嫁一个如意郎君,那些已为人妇的则渴望借此力量能够拴住夫君远离的心。女人啊,多么愚昧可笑,又多么的软弱无能,她们无法掌控局面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情感,所以,她们就寄与一种想象的,飘渺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存在与否?也许只有天知道。
接着我们再说“胭脂酿”,当然,它是一种酒,酒色粉红,纯如宝石,入口酣甜却后劲十足。这胭脂酿需采集霜降这天的瓦上寒霜,取其寒凉,雨水这天未曾着地的雨水,取其纯净,大雪这天的枝头覆雪,取其傲气,需采二月二的海棠,三月三的桃花,四月四的玫瑰,五月五的石榴,六月六的子荷,还有胭脂姑娘初七日这天的鲜血,需在八月初八,以九种木材,温火焚烧九个日夜,以百花铺陈,窖藏九九八十一天,方才成就这胭脂酿,所耗时日暂且不提,单这配料、这心力、这机缘……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不足以成其果。谁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若你品过这胭脂酿,无论你醉时还是醒时都可再无忧愁。胭脂酿更有助于打通七经八脉,至于能够提高多少修为?不可说,不可说,因人而异各有不同。是不是胭脂还加了其它的什么东西入酒,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江湖上传闻的就这些。若要得这胭脂酿,难,难如上青天,易,易如唾手可得。
胭脂绣、胭脂酿,得之,需缘。
关于胭脂姑娘,对她美丽的形容或有人言:“仙人姿,玲珑心,何德消受?一面已是齐人之福。”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胭脂只有一个贴身丫头,唤做“青小”。打点胭脂绣楼的往来事务,不但生得清丽俊俏,而且灵牙利齿,机警过人。胭脂绣楼外慕名而来的人时而人潮如涌,时而星星点点,但从未间断过,由青小筛选,每日至多只见十人,至少也要见上一人,所见之人从妇人到男子,不一而同。但凡在一刻钟内可以接胭脂姑娘三招者,赠胭脂酿一杯,能够道出胭脂所弹奏曲目者,则赠胭脂绣一幅。自从胭脂绣楼接待访客三年以来,每天为这胭脂酿而来的人数不胜数,有为解忧而来,有为求名而来,更多者皆为见胭脂而来。喝过这胭脂酿的有名门盟主,有武林隐者,也有后起之秀,但总共不过十几人,而得了胭脂绣的只有两人,一个是 “天下无剑”的掌门夫人绿瑶,另外的一个是曾名不见经传的李子木。“天下无剑”以铸剑术和擎天剑法而名扬天下,掌门人孟擎天五年前莫名受伤,被人送回时经脉尽断、不省人事,夫人绿瑶虽遍请名医、遍寻灵药,也只换得孟擎天的一息尚存。“天下无剑”全靠孟夫人绿瑶支撑,这绿瑶也是一等一的奇女子,虽师承名门正派,行事却很诡异,武功兼修正邪两派,深不可测,对孟擎天的深情更是不可测。那日,胭脂绣楼,绿瑶是舍了命的。拼了命的人会有一种无可畏惧的气势,而这舍了命的,却会让你悲至极,敬至极而又怜至及,所以,胭脂输了胭脂酿,所以,当胭脂看到绿瑶小心冀冀的将粉红色的酒液一滴不剩的倒进随身携带的玉瓶里时脸上的那种珍惜的神情,那种希望的光辉,那种圣洁的爱……让她憔悴的脸上华彩顿生,于是,胭脂弹了一首流传很久的“地老天荒”。据说,孟擎天已经开始掌管门中事务,据说,绿瑶现在身怀六甲并安喜待产。至于李子木,突然问鼎江湖的后生晚辈,现在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当初他来胭脂绣楼时,纯净得如同九月的天空,连权欲也执着得透明。他说,“我要名扬下,所以我来”。胭脂的三招,以三方角度六种力道九个变幻齐齐袭向李子木,李子木却以无招无式的纵身一跃将其躲开。
“你不会武功?”胭脂问他。
“不会。”
“你从哪里来,父母何人?”
“不知,我在森林里长大,与野兽为伴,上山的猎户偶尔会给我衣食。”
“为何要名扬天下?”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堂堂男子,要天下人都知道,我姓李,叫子木。”
胭脂将一幅胭脂绣抛给他,“无需认字,成功与否,要看你的造化。”
李子木将胭脂酿一饮而尽,清濯挺拔的身体转身下楼,“腾、腾、腾”带着一种王者般的气度。胭脂轻抚五根琴弦,是那首缠绵绯侧的“情到深处”缓缓流淌,红木身金丝弦,琴尾处的精雕彩凤彰显着它的尊贵,弦音苍茫却不失清脆,哪里是一般的筝可以比拟?李子木下楼复上楼:“姑娘,子木是个草莽野人,不识字不懂音律,但姑娘所奏好比那孤雁哀鸣,万望姑娘能够珍重自己!”李子木双手抱拳,再复转身。胭脂的目光穿过他渐渐消失的背影,似乎望向那越来越远的过去,纤指翻飞若花间蝶、雨中燕,一曲“凤求凰”声声急声声叹。
琴音息,青小不解的问:“小姐为何这般待他?”
“孺子可造,必成大器。”胭脂将手腕抬起,缓缓地落下,“叮叮、咚咚”似一场春雨敲打着寂寞,忽如风至,一阵急似一阵,细雨变骤雨,越下越大,有冰雹降,风声,雨声,雷声,涛声,冰雹与大地碰撞的声音……青小的脸色越来越白,急急的说道:“小姐,不可……”“砰”地一声,弦断,一切声音皆无……“小姐……”青小欲上前相扶,胭脂摆了摆手,擦掉嘴角的鲜血,惨然一笑,“青小,李子木多象当年的卓青杨啊。”
“小姐,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公子的。”
……
胭脂绣楼外垂柳环绕,柳树下如星散落的石凳,来访的人可以在树下歇息,这里,皆是江湖中人,却无江湖气息,安静,是胭脂的要求,可以静的人多,能够安的人却少。有焦灼的,有忐忑的,有徘徊的……近来总有那么一个人,一张石板凳,一把酒葫芦,白日里醉卧柳树下,黑夜里柳树下醉卧,不与人言也不去青小处登记,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都闲闲的卧在那里,奇的是一件白色衣衫始终如雪般洁净。这一日,青小由绣楼里径直走到他身边:“公子,我家小姐有请。”青小谁也不看,说过话转身就回,尽管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他们俩个身上。三年来,第一次由胭脂绣楼主动邀请,谁都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白衣男子并不急于跟随,手指轻弹,似在掸落身上灰尘,唯一的酒葫芦也不携带,健步沉稳地进了胭脂绣楼。
淡粉的窗纱,随风轻轻漫漫,房内空旷,对着楼梯,一把凤凰浴火筝,筝后一位如水俏佳人。筝的右侧,一桌,一壶胭脂酿,一支翠玉碗,一椅,空。胭脂凝望着白衣男子从容走来,从容落座,她说:“我知你贪恋这杯中之物,胭脂酿在江湖上流传了三年之久,你竟然才来,实在出我所料。”
“姑娘识得在下吗?”白衣男子开始细细打量起古筝后的胭脂,凤眼多情,玉鼻妖俏,小口唇薄,肤白如玉,瓜子脸,杨柳腰,粉红色的纱衣穿在她身上竟然比一身素缟还要清纯飘逸。只是那小小身子里凝着皎月的静,狂澜的动,凝着柔顺也凝着倔强,似曾相识的倔强。
“你竟不认我?好!”好音未落,琴声已起,夹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道飞向白衣男子,“第一式,魔由心生;第二式,我命由我;第三式,无法无天。”胭脂娇喝,三招齐发。原本柔顺的纱衣瞬间凛冽如刀。
“恩?你也会这个?人性本善,因果轮回,道法自然。”男子疑惑间,抬手迎了三式,所有力道如入泥海。
“公子赢了,这壶胭脂酿,请慢用。”
“呵呵,那就不客气了。恩,果然是好酒。”
“当然是好酒,江湖上谁都知道我的胭脂酿来之不易,只是你喝的又有所不同?”
“噢?怎么不同?”
胭脂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竟呈红晕,这红晕不是娇羞,胜似娇羞,凭添了更多的生动,佳人当前,谁不想拥卿入怀?白衣公子看得有些呆了。
胭脂将纱袖挽起,露出一段纤藕般的细腕,十指春葱,琴声便似仙乐四面而来。痴缠、痴爱、痴怨……胭脂便在这琴声中娓娓道来:“别人喝的,不过是加了陈年的罂粟花,而你喝的酒里面有天山的七步断肠草、喜玛拉雅的白头蛇、西域的黑蜘蛛、还有忘情谷里的九星兰。青扬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不能同生,今日,我们就同死吧。这首《三生一世》,我为你弹了多少遍,你可还记得吗?”胭脂幽幽地问。
白衣男子以手扶头,摇,再摇。
“你是谁?我当真好象听过这首曲子。”
胭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轻颤,“青扬哥哥……你不记得胭脂妹妹?不记得忘情谷?不记得师傅?不记得那些被烧毁的武林秘笈了?”
白衣男子似乎已渐渐失了神智,只说了一句“不…记…得”就晕了过。胭脂拂袖上前,纤指握住白衣男子的手腕,不由“啊”了一声,“青扬,你当真修成了‘唯我独尊’,你竟不顾师傅临终的嘱托,这‘唯我独尊’的至阴至阳虽威力无比,却也对自身有极大的伤害,你乱了心脉啊!青扬哥哥,你得武林盟主又如何?你得了天下又如何?你却忘了胭脂,忘了《三生一世》。可是,青扬,我,还是错怪你了。”胭脂笑,无奈,无恨,还有一无返顾。她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处,暗黑的血滴进白衣男子微张的嘴里。青小立在旁边,满脸泪痕:“小姐……使不得。”
“青小,我在忘情谷本已中了瘴气,虽能自治,但我一直放弃,这些年为寻各种草药和毒药早已毒气瘀积,黄泉路本就越来越近,这有毒的胭脂酿一样是以我初七日最为纯净的血液为药引,还好,倾我所有尚能解得。只是,青扬或许武功尽废,不过,前尘往事,他再也不会记得。青小,不枉这些年你随我一场,你知,青扬是我所有,替…替我…好…好好…照…照…顾…他。”
……
胭脂绣楼,如它突然间闻名大江南北一样,也在突然间消失在秦淮河畔。绣楼原来的位置夷为平地,遍种了一种粉红色的胭脂花,四时皆开,艳艳的却纯纯的,似曾经的胭脂酿,平日里并无气味,只在初七日这天,花香四溢,方圆数里皆可闻到。胭脂花丛深处有一处茅舍,来过胭脂绣楼的人都说那茅舍里的女人象极了曾经的青小,而那男人好似曾经的武林盟主卓青扬,只是,没有武功,又多少有点呆傻。
又一个初七日,胭脂花香浓溢的黄昏。
秦淮河静静流淌,夕阳西下,家家炊烟,好一幅安静的红尘烟火。一匹快马,由远及近,急促的马蹄声碎了晚霞。胭脂花丛前,一身青衣的壮汉勒停骏马,一脸茫然的牵马而行,他沿着花间小路,敲响了花丛深处的茅舍。
“青小?你是青小吗?”面对一身农妇打扮的女人,壮汉有些迟疑。
“你是?”农女轻点手指。“啊?!李子木!你不管你的江湖事非,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胭脂可好?”李子木急急问道。
“噢。”青小沉了脸色,“随我来吧。”
茅舍后,一处孤坟,“胭脂之墓”的白色墓碑被艳艳的胭脂花圈起,似含笑的清纯的胭脂姑娘。墓碑旁的石凳上一白衣男子怀抱一把红木身金丝弦的古筝,专心的抚弄,“叮、咚”不绝于耳,却是不成曲调的乱弹,那琴尾的精雕彩凤在夕阳的映照下如涅盘浴火的凤凰,真真应了它的名字。青小上前绾起卓青扬散乱的头发,叹道:“公子啊,这《三生一世》你曾经听了多少遍,怎么就学不会呢。”
李子木没了来时的焦灼,竟一脸释然。
“你,真的……也好,从此后我来陪你,再不会让你如孤雁一般。胭脂,你可知,天下?天下皆空啊。你可知,那日,那日你痛了我的心,这世间便再无女子可以入我的心了。”
……
江湖上没了卓青扬,没了胭脂绣楼,也没有了李子木。曾经风光无限的胭脂绣楼处长满了只有在初七日才会清香四溢娇艳粉嫩的胭脂花,花丛深处的茅舍旁边却又多了一处茅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