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

  • 作者:袁平银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3-27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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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村主任钟华一直把七十六岁的孤寡老人李奶奶当作自己亲人一般的照看着,但李奶奶的远房侄子却以为钟华要得李奶奶的财产和一对玉镯。李雄为了得到李奶奶的那一对玉镯,想尽了一切办法,用尽了一切手段,但都没有如愿,因为李奶奶的那一对玉镯早在文化大革命...

正文

  太阳一大早就照在了水泉坪那一千多亩的油菜地里,正在盛开的油菜花在明媚的阳光下就象金色的海洋一样鲜艳夺目。

  村主任钟华骑着一辆摩托车从自己家的院子里出来,就沿着水泥路穿过油菜花的花海,向李奶奶的家里驶去了。这是他预定的工作程序,也是他每天都要例行的公事。他每天都要去看一次或者两次李奶奶,如果不去,心里就觉得不安宁、不塌实。

  李奶奶是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曾经是地主婆兼伪保长的妻子。象李奶奶这样的人,一生中自然要受到诸多的痛苦和磨难,尤其在文化大革命中,李奶奶差一点就死在了造反派的棍棒之下。所幸的是,她终于活过来了,不但活过来了,而且还活了七十六岁的高寿。现在,她的身体虽然还很硬朗,但人老了,离生远了离死近了,说不定哪天两腿一伸就去见了阎王,所以钟华每天都要去看李奶奶一次或者两次,他忙不过来了就叫他的妻子香香去,有时就是去看一下,说几句话,有时也送点好吃的东西,让李奶奶高兴一下。李奶奶病了的时候,他就和香香轮流地守着李奶奶,就象李奶奶是他们的亲奶奶一样。生怕李奶奶死的时候跟前连个人都没有。

  钟华把摩托车停在李奶奶家旁边的公路上就下了车,到李奶奶的大门前去了。李奶奶住着三间土墙石板房,门前还有一个小院子,虽然面积不大,却很整洁。去年秋天钟华见石板房的墙壁黑黝黝的不好看,就亲自动手用石灰罩了一个面子,又用水泥搪了一道地脚线,现在看起来很是悦目,根本就不象一个人丁不旺的家庭了。

  李奶奶还没有起床,大门还是紧闭着的。钟华觉得奇怪,以往这时候李奶奶早就起来了,为啥今天都快吃早饭了李奶奶还不起来呢?钟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忙敲着李奶奶的大门喊道:“李奶奶,李奶奶,你咋还不起来啊?”

  屋里似乎有了一点响动,但却没有应声。

  既然屋里有响动,就说明里奶奶还活着。钟华松了一口气,又喊了一声:“李奶奶,你咋咧?”

  “你进来吧,门没有闩呢。”这次李奶奶答应了,但声音却很微弱。

  钟华听说门没有闩,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窗棂很柔和地照在地上,把屋里照得通亮通亮。钟华一直走到李奶奶的床边,见李奶奶正躺在床上,满面憔悴,一脸的病容,就轻声问道:“李奶奶,你咋啦?是不是病了?”

  李奶奶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钟华,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晓得咋咧,昨天白天还是好好的,可到了晚上浑身就疼起来了。”

  钟华摸了摸李奶奶的额头,见李奶奶正发着高烧,就说:“你可能是感冒了,正发着高烧呢。你起来得了不?如果你起来得了,我就把你送到村卫生室去打针。”

  李奶奶摇摇说:“唉,算了。我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死了呢也就死了,不死呢算我的命大。”

  钟华说:“那咋行!有病就得看,硬抗着咋行呢?来,我扶你起来。”

  钟华说着就搂着李奶奶的脖子把李奶奶扶了起来,又帮李奶奶穿上衣服。

  李奶奶感激地说:“不知道我是哪一辈子积来的福份,竟碰上了象你这样的好村干部。你那么忙,还每天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我真是领当不起啊!”

  钟华说:“快不要这么说了李奶奶,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奶奶穿好鞋子,就慢慢地站了起来,虽然能慢慢地走路,但却摇摇晃晃的。钟华见状忙蹲下身子说:“来,李奶奶,我背你到村卫生室去吧。”

  李奶奶试着走了几步说:“那咋行?我哪能叫你背呢?我自己能走,你扶着我就行了。”

  钟华见李奶奶执意不让他背,就扶着李奶奶出了门,沿着水泥路慢慢地向村卫生室走去了。

  正是三月下旬的天气,晨风中还带着丝丝凉意。大田里的油菜花开得蓬蓬勃勃的,晨风吹过就象海浪一般起起伏伏。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而去,无数只鸭子就象一只只小船在水面上飘飘荡荡。一幢楼房很气魄地矗立在小河的那一边,李熊和他的媳妇菜花正端着碗坐在楼房的门前吃着早饭。李雄的老家在外地,二十年前到菜花家里当了倒插门女婿。菜花见钟华扶着李奶从他们面前的公路上慢慢走过,就停下筷子对李熊说:“钟华还真不错,每天都去照看那个李婆婆。那样的村干部真是没啥说的了。”

  李熊看了一眼钟华渐渐远去的背影,撇了一下嘴,不屑一顾地说:“哼,你以为他这样做就没有目的呀?俗话说得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呢。”

  菜花瞪了李雄一眼说:“你都胡说些啥呀,照看一个孤老婆子有啥目的?”

  李熊又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没有目的?我看呐,钟华照看李婆婆,是冲着李婆婆的家产去的。”

  菜花说:“李婆婆有啥家产,不就是有三间破房子么?那三间破房子钟华也得不到,我听说国家有规定,五保户死了以后,财产都归集体所有。”

  “你懂得个屁!头发长,见识短!”李雄似乎对菜花的夫人之见和孤陋寡闻感到很生气,“那三间破房子就是送给钟华,钟华也不会要的。你知道他图的啥?他图的是李婆婆的一对玉镯呢,”

  “玉镯?李婆婆还有一对玉镯?我咋没见过?”菜花有点不相信。

  “你没见过我见过。那对玉镯过去是她妈的陪嫁,她出嫁的时候就向她妈要了那对玉镯。那对玉镯真是美极了,放到现在起码能卖几十万块钱。”李雄肯定地说。

  菜花说:“没想到李婆婆竟还有那么一大笔财富!要是李婆婆把玉镯留给钟华,钟华岂不是发了?”

  李熊说:“那当然呐,要不为啥钟华对李婆婆那么孝顺呢?”

  这下轮到菜花来奚落李雄了。菜花突然用筷子点着李雄的脑门子说:“你这个人真是个猪脑壳!你不是曾经对我说你是李婆婆的远房侄子吗?既然李婆婆有那么大的一笔财富,你为啥就没有想到我们去照看李婆婆?”

  “哎呀真的!”李雄惊叫一声说,“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不过现在还不晚。”菜花放低声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今天就去对钟华说,就说李婆婆是你的亲姑,你这个侄子有责任和义务来照看这个亲姑的晚年,让他以后就不要再照看李婆婆了。”

  “行倒是行。”李熊沉思着说,“可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万一那对玉镯不在了,我们岂不是自找麻烦?”

  “不可能不在了!”菜花肯定地说,“她既没有后人,也没有亲人,玉镯咋会不在了呢?”

  “要不这样,我们先去套问一下李婆婆,要是那对玉镯还在呢我们就把她领养了算了,要是那对玉镯不在了呢,我们就不管了。”李雄说。

  “我说那对玉镯还在就一定还在!”菜花再次肯定地说,“你一会儿就去找钟华,叫他趁早撒手别管李婆婆的事了。”

  正说着,钟华就大步从远处走过来了。他这时是到李奶奶家去取摩托车的。他把李奶奶送到村卫生室刚挂上吊针,腰上的手机就响了,乡政府通知他,叫他立即到乡政府去开会。他不敢怠慢,就忙叫香香去照看李奶奶,而他自己到乡上去开会。

  李雄见钟华已经走到了门前,就忙喊道:“哎,钟主任,请到屋里坐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钟华停下脚步说:“有啥话下午再说吧,这会儿我要到乡上开会,再不去就迟到了。”

  菜花见钟华此刻没有工夫听他们说话,就怂恿李雄说:“等一会儿我们先去对香香说,叫她和钟华以后别再管李婆婆了。反正这件事情我们非弄成不可!”

  香香陪着李奶奶打完吊针,就回家去拿了几个鸡蛋,把李奶奶送回家去了。她给李奶奶煎了一碗鸡蛋皮子硬逼着李奶奶吃了,又招呼着李奶奶睡下,这才关上李奶奶的门准备回家去。可就在她刚从李奶奶的小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却正好碰到李雄和菜花来了。

  李雄和菜花是看着香香把李奶奶送回家的,所以就不失时机地赶来了。李雄见香香刚从李奶奶家出来,就问:“香香,又到李婆婆家里去了?”

  香香点点头说:“是啊,李奶奶病了,刚打完针,我把她送回来了。”

  李雄假意称赞着说:“你和钟华真是好人啊,自己那么忙,还经常来照看我的姑。”

  “你姑?谁是你的姑?”香香疑惑地问李雄。

  “就是那个李婆婆啊!”李雄说。好象害怕香香不相信似的,接着又强调了一句,“李婆婆就是我的姑啊?”

  “李奶奶是你的姑?我咋没听你说起过?”香香真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从来也没有听李雄说过李奶奶是他的姑,也没有听李奶奶说过李雄是她的侄子,更不见他们之间有个什么来往。

  “你才嫁到我们村上不久,当然不知道李婆婆是我的姑了。”李雄笑着说,“我已经和菜花商量了,以后照看我姑的事就不麻烦你们了,就由我和菜花照看算了。”

  “好哇!有你们侄子和侄媳妇去照看,钟华也就放心了。”香香高兴地说。这几年,她一直都和钟华一起不分天晴下雨地照看着李奶奶,家里再忙,也要到李奶奶家里去两次。这事情不知道钟华心里是啥感觉,反正她心里已经有点儿烦了。她巴不得现在就脱手,让李雄两口子照看李奶奶去。

  李雄和菜花见香香答应得很干脆,就高兴地走进了李奶奶的屋里。他们一直走到李奶奶的床边,一改过去那种对李奶奶视而不见的神态,竟都在李奶奶的床边上坐了下来。

  李奶奶扭过头看了李熊和菜花一眼,神情有些冷淡地说:“你们咋来了?”

  菜花摸摸李奶奶的额头,又亲热地拉着李奶奶的手说:“姑,听说你病了,我们来看看你。”

  李熊也亲热地拉着李奶奶的手说:“姑,你好点儿了吗?”

  李奶奶说:“好多了,多亏钟华把我送去打针。”

  李熊又亲热地说:“姑,我已经和菜花商量好了,以后就不用钟华他们照看你了,由我和菜花来照看你。”

  李奶奶沉思了一下,说:“算了,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钟华他们两口子和村上的干部对我都很好,就不麻烦你们了。”

  李熊说:“那咋行?我这个侄子不照看你却让外人来照看你,那不是显得我这个侄子太不够人了吗?”

  李奶奶说:“你总说你是我的侄子,可我咋就想不起来你这个侄子来了呢?”

  李熊笑着说:“我的确是我的侄子啊,你是大房的,我是五房的,我的父亲叫李海山,你还记得不记得?”

  李奶奶说:“印象倒是有这么个印象,可我已经出嫁五十多年、快六十年了,自从我的父母亲去世以后,我的娘家就再也没有人和我来往了,你咋突然想起我这个姑来了呢?”

  李熊说:“我哪是突然想起来的呀?我一直都是把姑记在心里的呢。现在你们这一辈人大多数都不在了,所有的姑也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人了,所以我就想把你招呼一下,让你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李奶说:“算了,你们的好意我领了。我这么一个孤老婆子哪能让你们照看呢?有钟华他们两口子照看我就足够了,就不麻烦你了。”

  李雄见李奶奶说得很果断,就忙试探着问李奶奶:“姑,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我大妈陪嫁给你的一对玉镯还在吗?”

  李奶奶愣了一下,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都啥年代了,哪里还有玉镯啊?玉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被造反派拿去了。”

  李雄问:“谁拿去了你还记得吗?”

  李奶奶说:“那哪记得啊?那时候造反派闹得天昏地暗,常常把我打得死去活来的,我哪知道谁把我的玉镯拿去了啊?”

  李雄点点头,心里立即凉了半截,但他的手仍然把李奶奶的手抓着,显得很诚恳地说:“你老人家再想想,看究竟是谁把你的玉镯拿去了。只要你想起来了,我就一定能够帮你把玉镯讨回来!”

  李奶奶已经明白了李雄和菜花今天到她家来的意图,就不冷不热地问:“你们今天就是为那一对玉镯来的吧?”

  李熊干笑了两声说:“姑,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哪是那号人呢?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主要还是来看你的。”

  李奶奶又不冷不热地说:“你要是不想起那一对玉镯,也就不会想起我这个姑了,是吧?”

  李熊被李奶奶揭穿了心事,也就不再遮掩了,他抚摸着李奶奶的手,更加亲热地说:“姑,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也确实有要你那一对玉镯的想法。你看啊,你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今天活着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活着,又没有后人继承你的财产,所以我就想请你把你那一对玉镯送给我算了。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娘家人,我毕竟是你的侄子,牛圈建在田坎上,肥水没到外人田。你把那一对玉镯送我,不但给我这个侄子留下了一个念想,而且我还为你顶盆摔碗、送老归山,每年清明节、七月半我都给你烧香烧纸放炮磕头祭奠你,让你在阴曹地府都活得滋润。”

  李雄的话说得十分恳切,就差点没有把李婆婆叫妈了。他老以为他的这一番表白能打动李奶奶,没想到李奶奶仍然不冷不热地说:“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玉镯的确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啥子留给你作念想了。”

  李熊仍不死心,几乎是哀求地说:“姑,你再想一想,是不是你把它放在啥地方忘记了?”

  李奶奶见李雄如此地死乞白赖,就有点生气了。她声音不大,但却很果断地下了逐客令:“我说不在就不在了,你咋还老缠着我不放呢?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李熊见实在问不出名和姓了,就拉了菜花一把对李奶奶说:“好,那你休息,我们走了。不过我还会来的,我和菜花一定要照顾好你的晚年。”

  李奶奶看着李熊和菜花离去的背影,在心里狠很地骂了一句:“畜牲!”

  菜花一走出李奶奶的大门就埋怨李雄说:“你真是一头猪,玉镯的事情都是今天能问得的吗?这个事情得慢慢来,得先把她伺候好了,把她的心拢住了,才能顺藤摸瓜地套出来。你今天这么一问,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李雄说:“问一下怕啥?问一下心里不就有底了吗?从她的神情上看呐,她的那一对玉镯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我说你是一个猪脑壳就是一个猪脑壳!”菜花狠很地剜了李雄一眼说,“你也不想想,那么贵重的东西,能说给你就给你了吗?”

  “那倒也是。”李雄说,“那我们咋办,还照看她吗?”

  菜花说:“当然照看她呀,我就不相信那一对玉镯我们弄不到手!”

  李雄和菜花刚走不久,钟华就从乡政府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李奶奶好些了没有。这时李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时间已是下午,夕阳从西边的天际上射过来,给李奶奶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橘红色的颜色。她的精神已经好多了,正转动着脑袋在欣赏着院外大田里的油菜花。正在这时,钟华走进了她的小院子。

  李奶奶一见钟华来了,就忙问:“会开好了?”

  钟华说:“开好了。你好些了吗?”

  李奶奶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快坐吧。我已经好多了,多亏你把我送去吊针!”

  钟华问:“你吃饭了吗?”

  李奶奶说:“吃了。我说我不想吃,可香香硬逼着我吃了一碗鸡蛋皮子。”

  钟华在椅子上坐下来说:“不吃饭咋行呢?能吃就要多吃一点。明天我再送你去吊一针,感冒是个大病,要治就把它治好。人上了年纪,抗病能力差,一点都是马虎不得的。”

  李奶奶说:“好一点了就不吊了,这些年总花你的钱,花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花了。”

  钟华说:“哪里呀?你并没有花我多少钱。”

  李奶奶说:“再别说没花你的钱了。我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呢。我一个孤老婆子,也没啥报答你,我心里不安呢!”

  钟华忙说:“你快别这样说了,照看你是我们村干部的责任,我还有很多工作都没有做到呢。今天乡上又召开了民政工作会议,刘书记和任乡长都在会上反复强调,要求我们这些当村干部的要进一步照顾好像你这样的孤寡老人呢。”

  李奶奶说:“哎呀,你们为我把心都操烂了,还要咋样照顾啊?”

  钟华说:“我们做得还很不够,离上级的要求还差得远呢。”

  李奶奶说:“还差得远?那还要咋样?整天把我背着?说实话,赶上这么好的社会,赶上你们这么好的干部,我真的都不想死了呢。”

  钟华说:“不想死就好好地活着,有啥困难了就找我给你解决。”

  钟华说着,就站了起来,准备回家去。

  李奶奶说:“你不坐了?”

  钟华说:“我不坐了。你好好地歇着吧,明天早晨我再来送你去吊一针。”

  李奶奶目送着钟华走出院门,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个好人啊!”

  钟华走后不久天就黑了,李奶奶自己做了一点饭吃,就用柴禾在灶前烧了一堆火烤了起来。人老了怕冷,虽然清明节马上就到了,但晚上仍然是凉森森的,不烤火就有点儿受不了。

  但正在这时,李雄和菜花又来了。他们这次来没有再提玉镯的事,而是直接就要接李奶奶住到他们家里去。李雄甚至还蹲在地上说:“姑,你如果不去的话,我背也要把你背到我的家里去。”

  李奶奶知道他们是为了玉镯才这么做的,所以就断然拒绝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要叫我住到你们家里去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我在这幢破房子里已经住了一辈子了,在我死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这幢破房子的。”

  李雄见李奶奶把话说到了尽头,就知道要把李奶奶接到家里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能了,想得到玉镯的事情也不可能了,于是坐了一会儿,又闲聊了几句,就怏怏不快地回家去了。回到家里以后,他到底对一对玉镯不甘心,想了半天,就对菜花说:“那个死老婆子的嘴巴可真紧啊,再咋样问她都说玉镯已经不在了。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玉镯的确已经让造反派拿去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把玉镯藏起来了,临死的时候再送给钟华。”

  菜花说:“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最大。”

  “如果你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最大,那我们还不如这样……”李雄俯在菜花的耳朵上悄悄地说。

  菜花点点头说:“实际上我们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

  当晚,夜色沉沉,细雨霏霏,四野里一片黑暗。李雄等到半夜以后,就撬开了李奶奶的大门,潜进了李奶奶的家里。这时候李奶奶已经睡着了,正闭着眼睛打着均匀的鼾声。李雄把手电筒用红布包着,就在李奶奶的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李奶奶家里并没有多少家具,只有两口古老的陪嫁箱子,几个腌菜用的坛子,两口装粮食用的柜子,其余的就是桌子、椅子和板凳那些家具了。李熊先翻了两个箱子,又翻了两个柜子,还把每个坛子也用手摸了,都没有找到玉镯。他不死心,又把每个墙缝都看了一遍,还爬进李奶奶的床底看了看,也没有找到玉镯。当他确信在这个屋子里已经无法再找到玉镯的时候,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家。

  第二天下午,香香正背着喷雾器给油菜花喷粉的时候,李熊和菜花突然来到了香香的身边。菜花没话找话地说:“哟,香香,你家的菜籽长得可真好,不象我们家的,尽是一些黄秧秧。”

  香香不知道李雄和菜花要干什么,就随口答道:“种地是做不得假的,你哄了它,它就一定要哄你哩。”

  菜花话中有话地说:“是的哩。你和钟华就是厉害呢,既把地哄得好,也把人哄得好哩。”

  香香听了一愣说:“菜花姐,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菜花冷冷地说,“你看,你把地哄得好,它就能给你多挣钱,你把李婆婆哄得好,说不定她将来就把财产给你家了呢。”

  香香一听不是话,就有点生气地说:“你这个人咋能这样说话呢你?李奶奶是孤寡佬、五保户,她将来死了以后,财产都是国家的和集体的,我们要她的财产干啥?”

  香香把话说得理直气壮的,菜花一时不知道再说啥好了。这时李熊又接着说:“事情恐怕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吧?她的那一对玉镯是不是被你们弄去了?”

  “你胡说,我们要她的玉镯做啥?”这一次,香香是真的生气了,她扔掉背上背的喷雾器,就直愣愣地逼到了李雄的面前。

  “你别生气,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如果你们没有弄去呢,那就还在她的手上;如果你们弄去了呢,那你们就赶快交出来。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她的亲侄子,咋说她那一对玉镯也轮不到你们拿去!”李雄见香香逼到了面前,就倒退一步说。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们啥时候拿她的玉镯了?”香香不依不饶,又向前逼了一步。

  “哎,别生气别生气,我说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嘛。”李雄见香香的脸气得通红,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就忙拉着菜花走了。

  香香受了一顿窝囊气,粉也不喷了,马上就回了家。

  刚回到家里,钟华就回来了。钟华见香香阴沉着脸坐在屋里,就低声问:“把油菜花的粉喷完了?”

  香香没理钟华。

  钟华看了香香一眼,就微笑着问:“咋啦?在和谁生气呀?”

  香香瞪了钟华一眼,突然说:“跟谁生气?就跟你生气!安排谁去照看李奶奶不行,非要自己去照看李奶奶!我看你这是把葫芦挂在墙上不好,非要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钟华说:“因为我是村主任呐?我不去照看孤寡佬,还让谁去照看孤寡佬?”

  菜花说:“你这么做当然没错,可你知道李熊和菜花都在说我们啥吗?今天我在田里给油菜花喷粉的时候,李熊两口子竟赶到田里奚落我,菜花说我们照看李奶奶是想得李奶奶的财产,李熊说我们照看李奶奶是想得李奶奶的一对玉镯,唉呀,真是把人气死了!

  钟华惊异地问:“玉镯?啥子玉镯?我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香香的眼睛里汪着一团泪水,气狠狠地说,“可李熊说李奶奶有一对玉镯。并说李奶奶的那一对玉镯如果我们没有弄来呢,就还在李奶奶的手上;说如果我们弄来了呢,就叫我们赶快交出来。他说他是李奶奶的亲侄子,咋说那一对玉镯也轮不到我们拿!”

  钟华听到这里也生气了,一拍大腿说:“可真是见了活鬼了,李奶奶哪来的玉镯呢?我们又要李奶奶的玉镯干啥呢?”

  “这事情必须弄清楚,不然的话,不但我不去照看李奶奶了,而且也不让你去照看李奶奶了!”香香使起了小性子。

  钟华说:“那咋行?李奶奶已经那么大的年纪了,没有人照看咋行呢?”

  香香见钟华执意要去照看李奶奶,就生气地说:“李雄和菜花不是要去照看李奶奶吗?就让他们照看去!李奶奶和我们既不粘亲又不带故,有没有人照看与我们有啥关系?我们要去操哪个心做啥?”

  钟华见香香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来,就连批评带劝导地说:“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为啥要去照看李奶奶?就因为我是干部,是党员啊?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不去照看李奶奶,那也不能让李雄去照看李奶奶。李雄心术不正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去照看李奶奶,只怕李奶奶连饭都吃不上了呢。”

  “你要继续照看李奶奶也行,但必须把事情弄清楚!”香香口气冲冲地说,“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坚决不让你去照看李奶奶!”

  钟华说:“管他呢!只要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我们自己的人格就行了。”

  香香说:“可我受不了这种侮辱!”

  钟华说:“受不了也得受,谁让你是我的妻子呢?再说了,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香香拗不过钟华,又只得让钟华去照看李奶奶。不过她不去了。有时钟华让她去她也不去。

  见钟华仍然在照看李奶奶,李雄就气坏了,领养李奶奶吧,李奶奶又不干,和钟华斗吧,他又斗不赢,眼看着那一对玉镯就要被钟华弄去,他真是束手无策了。这时,菜花又给他出点子说:“写一封呈子,告钟华狗日的!”

  李雄猛地在额头上拍了一巴掌说:“对!告他狗日的!”

  这天,任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刘书记突然拿着一封举报信走了进来。刘书记把举报信递给任乡长说:“任乡,你看看,有人把钟华举报了,说钟华照看李奶奶是为了得李奶奶的财产和一对玉镯,还说钟华用了李奶的五保费。”

  任乡长接过举报信一看说:“这封举报信是李雄写的,他的字体我认识。这个李雄啊,简直是胡说八道!”

  刘书记说:“这事情非同小可,不能过早的就下结论。我看我们还是派人去调查一下吧。”

  任乡长说:“要调查,还是我们自己去吧,如果李奶奶真有玉镯呢我们也见识一下,顺便再去看看水泉坪的油菜花开了没有。”

  二人商量好,就由任乡长亲自开着乡政府的猎豹车到了李奶奶的家里。

  李奶奶已经彻底痊愈了,人老了没事干,仍然正坐在门前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见刘书记和任乡长来了,就忙站起来说:“哎呀,书记,乡长,你们咋来了?快请屋里坐。”

  刘书记和任乡长忙一人扶着李奶奶的一只胳膊让李奶奶坐下,然后自己进屋去拿出椅子来在李奶奶的身边坐下。任乡长首先问李奶奶:“最近的身体咋样?还好吧?”

  李奶奶见书记和乡长都来看她,就高兴地回答道:“好,好!前不久感了一次冒,钟华硬要我去打了几天针。嘿,打针还真管用,一打过后就好了。”

  刘书记见李奶奶是个很健谈的老人,就问:“打针是你自己掏的钱啊,还是钟华掏的钱啊?”

  “都是钟华掏的钱,我哪里有钱掏哇?”李奶奶说,“这几年看病都是钟华掏的钱,我简直没办法还人家小伙子的情了!”

  任乡长问:“生活咋样?吃的用的都没问题吧?”

  李奶奶连忙回答道:“没问题没问题!钟华那个小伙子可真不错啊,他不仅每月把油盐酱醋米面买停当送到我家里,而且还经常让他的媳妇香香给我送饭吃哩。”

  闲聊了一阵,刘书记就把话转入了正题:“老人家,听说你有一样宝贝,能让我们见识一下吗?”

  李奶奶笑了:“宝贝?我一个孤老婆子能有啥宝贝啊?”

  “听说你有一对祖传的玉镯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唉,过去我的确有一对玉镯,可现在已经没有了。”

  “玉镯呢?谁拿去了?”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让造反派拿去了。”

  “谁拿去了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啊?那时候我是专政对象,整天都被打得死去活来的,究竟谁把我的玉镯拿去了,我连音讯都不知道。前不久李熊还自称是我的侄子要来照看我,叫我把玉镯给他,气得我把他赶走了!”

  “这么说,你是真的没有玉镯了罗?”

  “真的没有!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骗你们做啥?如果有玉镯的话我还能带到土眼里去?”

  “没有就算了。我们也是听别人说你有一对玉镯,所以就想来见识见识。”

  刘书记见李奶奶确实没有玉镯就转了话题:“乡上的敬老院已经盖起了,再过几天你就可以住到敬老院去了。”

  “敬老院?我不去。”李奶奶象被吓着了,断然拒绝道。

  刘书记说:“敬老院里不但环境好,而且还有专人伺候你,你咋不去啊?”

  李奶奶说:“我不去!我舍不得离开这几间土巴房,更舍不得离开钟华他们两口子。你们不晓得啊,钟华两口子对我真比对自己的亲孙子还亲呐!”

  刘书记点点头站起来说:“那好,我们走了。如果你愿意到敬老院去呢,就到敬老院去,如果你不远到敬老院去呢,就仍然让钟华两口子来照看你。”

  就在这天晚上,钟华和香香两个人又争起来了。事情是由李奶奶的生日引起的。钟华记得第二天是李奶奶的生日,就对香香说:“老婆,明天我们炒几个菜,一起去陪李奶奶过个生日好不好?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要去你去,我不去!”香香的嘴撅得老长,气烘烘地说。

  “为啥呀?又不是叫你去干坏事。”钟华调侃道。

  “我背不起那个黑锅!”香香赌气说。

  “唉,你这人的心眼儿也太小了。”钟华劝道,“只要我们自己行得端走得正,要管别人说啥干啥呀?”

  “你没问问李奶奶,她是不是真有一对玉镯啊?”香香放低声音说。

  钟华说:“我问那个干啥呀?我又不想她的玉镯。如果问了,李奶奶还以为我真想得到她的玉镯呢。”

  香香说:“你不问我问!”

  钟华说:“你问?你咋问?”

  香香说:“你别管,我自有办法问,保证不让李奶奶多心。”

  钟华说:“好吧。那明天给李奶奶过生日的事……”

  香香娇嗔地瞪了钟华一眼说:“看你问的,你安排的事情,哪一宗我没有给你办到?”

  第二天,钟华和香香就真的给李奶奶祝寿去了。实际上,李奶奶早就把自己的生日忘了,钟华和香香去的时候,她正痴呆呆地坐在堂屋里发呆,见钟华和香香来了,她就象从梦中醒来一般,忙站起来说:“哎哟,你们来了,快坐。”

  钟华拉住李奶奶的手说:“李奶奶,我们给你祝寿来了。”

  “给我祝寿?我是今天生日吗?”李奶奶笑着说,“我自己都把自己的生日忘了,你咋还记着啊?”

  钟华说:“我是从你的户口本上知道的。”

  钟华和李奶奶说话的时候,香香就已经把篮子里的六盘菜和一瓶酒一样一样地摆在小方桌上,又从李奶奶的厨房里拿出酒盅和筷子也摆在了小方桌上。

  钟华扶着李奶奶在桌旁坐下说:“快坐下。我和香香陪你老人家喝一杯。”

  李奶奶看着桌上的菜肴,抹着眼泪说:“真是难为你们了,没想到你们竟还记着我这个孤老婆子的生日!”

  香香给每个人都倒上酒,然后就举起酒杯对李奶奶说:“奶奶,我先敬你一杯,祝你健康长寿!”

  李奶奶端起酒杯正要喝,没想到李熊也突然来了。

  李熊看了一眼钟华和香香,就冷笑着说:“你们真是孝顺啊,也真是费尽了心机啊!”

  李奶奶生气地看着李熊说:“你少来这里胡说八道!你来做啥?又是为那一对玉镯来的吧?我已经对你说了,那一对玉镯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拿去了!”

  李熊说:“怕不一定吧?怕是要给钟华留着吧?告诉你吧姑,我已经对钟华说了,你就是想把那一对玉镯送给钟华也是不行的!”

  李奶奶“啪”地一声把酒杯放到桌上,就指着李雄的眼睛说:“你给我滚!别说我没有玉镯,就是有玉镯你也别想得到!”

  正在这时,刘书记和任乡长也提着礼物走进了堂屋。

  钟华连忙站起来说:“刘书记,任乡长,你们咋也来了?”

  刘书记笑着说:“嗨,看你说的,难道就只许你们来就不许我们来?今天不是李奶奶的七十六大寿吗?我们也来陪李奶奶喝一杯。”

  李熊见书记、乡长都来了,就想悄悄地溜掉,没想到任乡长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你别走哇,我们还有事找你呢。”

  李雄不敢违抗乡长的命令,只有乖乖地戳在了堂屋当中。

  这时香香又去取了三副盅筷摆在了桌上。钟华招呼刘书记、任乡长、也包括李雄说:“既然来了,就都请坐下吧。”

  刘书记、任乡长在桌旁坐了下来,李熊也畏畏缩缩地在桌旁坐了下来。刘书记看了一眼李雄说:“正好李熊也在这里,我们就把话摊开说吧。我们今天来,一来呢,是给李奶奶祝寿,二来呢,是想澄清一个事实。这几年,钟华一直把李奶奶当做自己的亲人一样照看着,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有的人却无中生有,反映钟华两口子照看李奶奶是想得李奶奶的财产和一对玉镯。我和任乡已经调查过了,李奶奶过去的确有过一对玉镯,但那对玉镯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拿去了。究竟谁拿去了,李奶奶也不知道。至于李奶奶的财产,李奶奶活着的时候呢是李奶奶的,李奶奶将来不在了呢就是集体的,谁也别想得到。所以,信中反映的问题都是不实的。我们党委、政府不但要给钟华正名,而且还要感谢钟华两口子为李奶奶所付出的一切。”

  钟华见刘书记表扬他,就打断刘书记的话说:“刘书记你别再夸我了,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给群众带个好头,让我们所有的群众都能为孤寡老人尽一份社会责任,让他们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刘书记接过来对李雄说:“李熊,你听到了吧?这就是钟华为什么要照看李奶奶的初衷,难道你就不能向钟华好好地学学吗?”

  李熊并不蠢,见刘书记基本上已经把话挑明了,就忙对钟华赔着礼说:“钟主任,我……我误会你了!”

  任乡长见李雄已经认错了,就举起酒杯说:“好,这件事情我们就不说了。现在,就让我们为我们国家的繁荣富强、为我们社会的平安和谐、为我们人民的富有幸福、为李奶奶这样的老人健康长寿干杯吧!”

  六只酒杯立即就碰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朵十分好看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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