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儿叮当
爱,只是咖啡拌糖。苦涩的爱,是杯纯咖啡,再苦涩也要品位;甜美的爱,只不过是在咖啡里加点糖。但原汁原味的爱,永远是苦涩。
我从卫校毕业后,回到家乡的医院工作,因为父母都是医院的医生,我对医院的感觉就好像上辈子就长在医院里。从工作的第一天起,我就抱着十分的热情来对待形形色色的病人,我的愿望很单纯,只是希望让那些病人不要再害怕医生和护士,我不想让这家医院永远只进病人却没有出院的人,于是我特别努力的亲近每一个病人,我多希望梦想中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事情能够成真。而就在我为此蓄事待发时,我迎来了工作以来的第一个病人——叮当。
叮当有个非常好的名字,叫楚奇。他第一天来到医院时站在院门口就是不肯进,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几个大夫和叮当的家人七手八脚有七嘴八舌的力图把他弄进门,可叮当眼睛惊慌的看着医院的大牌匾死活不肯进,我明白他怕的是什么,我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看多了也见惯了这样的病人,除非是病入膏肓,否则没哪个还有点神智的病人不害怕这个牌匾——第四精神病医院。据说现在已经不允许把精神病这样的字眼写在医院的大门上,可家乡的这家医院似乎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可见现在的医生尤其是精神科的都有多么麻木了。
为了让叮当进门,医院费了好大的力气,我特意脱下了护士服,装做各种除了医生之外的人来蒙骗叮当,终于他进门了,因为我的一番努力,叮当只和我一个人亲近,于是他成了我的专署病人。
叮当长的真是眉清目秀,皮肤很白,牙齿很齐,笑起来声音一串串的好像铃声。我真的特别喜欢他,就只因为他的那张好看的脸蛋。叮当发病的原因竟然是晕血。他七岁的时候目睹过一场车祸,地上七零八碎的尸体碎块让他顿时痴呆了,等到车祸现场被清理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个孩子还站在现场,就那样从下午一直到黄昏,小叮当就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盯着地上的一滩黑红。从那以后,每看到红色他就反映异常,甚至红色的布料都不能接受。随着年龄的增长,叮当的精神状态竟越来越差,以致他的家人不得不把他送进精神病医院,叮当入院是才只有17岁。
我对叮当的照顾真所谓无微不至,由于我还是个刚入院的小护士,许多事情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只好做些常规的护理。我小心倍至甚至不让一切红色的物品接近叮当,可着并不能让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他日复一日的擦地,因为他总觉得地上有血怎么擦都不干净。他似乎喜欢清晨,每天早起他都要对我笑一阵,每次看到他笑我就觉得他很快就会健康起来,可是这一会的笑不能遮掩他全天的行为。每到黄昏之后他都是痴呆的,有时甚至流口水、大小便失禁,而白天他异常欢快,跳够了喊够了就站在窗口背乘法表,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乘法表。这样的叮当让我渐渐的没有了对策,我不知道什么控制他的行为,也不知道怎么深入他的内心,而正当我一筹莫展时,铃儿出现了,他仿佛就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
关于铃儿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从小到大我一只都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女孩,但她不惹人讨厌首先因为她长的不讨人厌,虽然五官上毫无出众之处,但脸上的两个酒窝含概着一切的风景。娇小的身体更是让人心生怜爱。可惜她一直都不愿意接近我,从小到大。其实铃儿只比我小两岁,小时候我们是生活在同一个小区里的,我对她总是远远的观望,而她对我总是像第一次看到一样陌生。这样孤僻的性格要源于她的家庭。铃儿从出生就和母亲过着单亲生活,更不幸的是她的母亲是个精神分裂的病人,于是,这位母亲就经常光顾父母的医院,也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所以,无论在家中还是在医院我都能经常碰到铃儿母女。在我的记忆中,铃儿娇小的身躯似乎有无限的活力,她家中日常的购物和“外交”都包在她一个小孩子的身上,到了母亲要犯病之前,铃儿就带着母亲来到医院,然后从不间断的经常到医院照顾母亲,知道母亲恢复正常再带着母亲回家。每一年这样的事情都会发生一两次,直到她母亲失踪,我就再没有见到过铃儿。
再见到铃儿还是在医院里,那天我正站在叮当的病房窗口劝他停止念乘法表,他念到一半就真的停了,但不是我努力得来的结果,使他停止的是窗外的一件红色的衣服,我很担心,我猜想更严重的事情将要发生,于是我开始准备药物和绳子。可是我没有想到,叮当居然笑了,我喜出望外,我简直真的以为叮当不再惧红了,可是我又错了,叮当真正注意的原来上红色衣服里的小女孩,我实在想不出叮当对一个小女孩的兴趣在哪里,知道那女孩转头注意到我们,我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小女孩,那竟然是已经19岁了的铃儿。
能够再见到铃儿我真的特别意外,我以为铃儿母亲失踪后她会被送进孤儿院,后来才了解是她的叔叔迫与压力收留了它,着几年铃儿在叔叔家也许十分不快乐,因为她变的干干瘦瘦,个子居然没有比十三四岁时高出多少,依然好看的是那两个酒窝。那天在医院,铃儿看到我之后表情一愣,随即有恢复了平静,我知道她认出了我,她还和以前一样,对我依然很冷漠。但是我注意到她看着叮当的表情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连叮当自己都领会的到,他们对视的那几秒钟里,我的脑子里莫名的涌现出前世相约、今生相会、一见钟情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汇。他们俩对视的那几秒,足以让我相信爱情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而事实上他们的确闪电相爱了。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打电话跟我说他看过一部电视剧里一个色盲的眼里只剩黑白世界的男孩看到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孩后突然看得到颜色,于是他和这个女孩相爱了。同学说打死他都不相信现实中有这样一见钟情的事,我说我相信,于是我给他讲了铃儿和叮当在窗口相遇的事情,朋友说我在精神病院呆的头脑不行了,我一个劲的强调这是真的,同学最后竟说我简直是放屁!是啊,一个性格忧郁的女孩和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男孩怎么会有爱情?如果可以有,那么他们也许只可以有爱,却不能有爱的结果。铃儿和叮当的爱情似乎只有我一个旁观者,因为除了我没人相信他们在相爱。而他们的爱也让我相信“爱情没有高低贵贱”这个事是真的,而这句话是假的。
窗口之遇后,铃儿会经常到医院来办事。此时的铃儿正在叔叔开的面包房里做杂工,医院又定期要从面包房里定面包,于是铃儿来医院来的正当有准时。我料定,铃儿会对叮当的病有帮助,就凭叮当只看铃儿的人而看不到她红色的衣服,于是我有意让铃儿接触叮当,铃儿在我的“帮助”下便能够在医院停留更长的时间。事实上,铃儿对叮当的“护理”简直比我还要专业,一定是她从小就照顾母亲的原因,而且不止是专业,更是有成效。一段时期内,叮当除了还念乘法表外,居然很少很少在黄昏后痴呆了,我很兴奋,非常想知道铃儿是用什么方式“治疗”叮当的,于是试图在他们独处时接近他们,可是铃儿竟然排斥我。
在我的好奇心与专业求知心理的驱使下,为了让铃儿对我敞开心扉,我不惜采取了稍许下流的手段。精神病医院不同于普通的医院,院内把守是非常严格的,病人家属只能定期视看病人,其他时间闲杂人等禁止入内。我就利用这一点偷偷提示铃儿,医院的面包供求恐怕要停止,而能不能再来医院以及在医院停留的时间则由我来控制,而且和病人私下相处的时间必须由我全程陪护。铃儿起初有些怀疑,她尤其对自由出入医院的问题产生质疑,因为她曾经每天都可以进出医院照顾妈妈,对此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只好说这一切都是医院的现行规定。于是铃儿就范了,我还曾为此深感自豪。
我得承认,做铃儿和叮当的“监护人”是件幸福的事情,因为只要有铃儿在,我就不必担心叮当的情绪,我甚至省掉了许多护士分内的工作。铃儿很了不起,她能知道病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她知道怎么样找切入点和病人聊天,她知道病人什么时间要有情绪波动,她甚至像个真的精神病人一样和病人说胡话,然后再引导病人说回人话。而这个病人就是叮当。有一次我走进叮当的病房吓了一跳,铃儿竟然和叮当一起擦地,叮当看到我喜笑颜开的喊着夏秘书(因为我骗叮当入院时自称夏秘书,所以叮当一直叫我夏秘书),还叫我一起擦,我之前为了控制他擦地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心思,看到那一幕,我的心都灰了 .可没想到铃儿也叫我来擦,还说着擦干净了就再也看不到血了,边擦还边告诉叮当床脚也有血赶快去擦,叮当就又爬又跳的去床脚擦血,我无奈有生气,转身离开了病房。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都玩着擦地的游戏,我忍不住警告铃儿,可铃儿不慌不忙的说再给她几天时间,然后冲我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没听到铃儿说的话。更没要注意听,因为我只顾着回味她的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人虽干干巴巴的,可笑起来真是迷人,那一刻我真巴不得放心把一切都交给她了,但却不是因为她的难得一笑,因为的是我发现她和叮当在一起的日子让两个人都变了,都开心了,也都更“正常”了,人的心情对精神的作用是巨大的,所以我相信,他们俩会在时间的作用下使对方变的越来越好,而事实上,叮当果然在某一天不再擦地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我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看着他们俩,有时候我就想,到时候,叮当出院了,就和铃儿组成个小家庭,再生个小叮当或小铃儿,想着想着我都笑出了声音,可我并意识不到,叮当其实只有17岁。
叮当渐渐进入佳境的时候,我自以为应该让他多接触些红色了,我认为对叮当的病来说摆脱红色才是根本。于是我让铃儿尽量多穿些红色的衣服,可她拒绝我的要求,她惊慌的样子就好象她才是惧红的人,我心里想,他们来难道在逐渐同化吗?我可不希望再把铃儿弄成不正常。这样我决定在给叮当做常规治疗时避开铃儿,毕竟专业治疗的程序对铃儿有影响。
铃儿和叮当在一起时好象两个孩子,虽然说的话好象胡言乱语,可从中听得出他们说的都是真事,看着他们我常想,为什么非要让叮当变回正常人呢?正常的人有几个可以活的像现在的叮当这样快乐,他和铃儿在一起总是痴痴傻傻的笑,他自己的世界里什么多余的烦恼都没有,他这样铃儿也似乎忘记自己的不快乐。我也发现,铃儿喜欢和叮当说所有的有关她自己的事情,她甚至不在乎叮当能否听的懂,她只是倾诉。我也是从她的倾诉中知道了她父母的故事。铃儿的父亲曾立志做警察,可是考了三次居然都没能通过,他父亲就在一次次的失意后开始痛恨警察,于是做起了贼,他父亲从没有被警察抓住过,却在一次偷盗中被一个见义勇为的人失手打死了。结果见义勇为的人被判了缓刑并受到了表扬,而铃儿父亲却背着贼的骂名很久很久。铃儿母亲因此精神分裂,此时的铃儿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可怜的铃被一个神志不清的母亲抚育了十三四年,但母性永远发挥的出让人讶异的能量,这位母亲居然把握的了自己什么时间要犯病,于是总是准确的在犯病之前让 把她送到医院。可是最后她还是失踪了,扔下了更加孤苦的铃儿,铃儿现在还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叮当相对医院的其他病人要幸福的多了,首先因为他拥有个特殊的陪护铃儿,而且他单独一个病房,就不会像其他的病房那样病人之间相互干扰。这些优势对他的康复无意是太重要了。而铃儿叮当相处最多的时间往往就是叮当的病房了。天长日久我觉得叮当的病房就好像一个小天堂、一个小童话世界。在叮当的治疗进入几个月阶段的时候,叮当爱上了听歌唱歌,我很高兴我使用的音乐疗法有了功效,功不可没的当然是铃儿,她本不会唱歌,为了教会叮当一首歌她累到嗓子几乎冒烟。铃儿喜欢给叮当唱无印良品的《我找你找了好久》,当他们俩沉浸在这首歌中的时候,我看到了深情默默,叮当专注着睁着大眼睛盯住铃儿的嘴,那个样子让谁都看不出他是个会流口水的白痴。渐渐我被这首歌吸引,至今还对这手歌有着特殊的情愫。“我找你找了好久,一个互相了解的朋友,伤痛有人抱紧的时候,未来有什么路不敢走。”铃儿每唱到这一段嘴角就会上扬,我看到她觉得她和叮当就是这首歌,有叮当在她就有了幸福,可是每当她唱到伤痛两个字的时候,我又看到她眼角中明显的含着泪花。而叮当始终一脸的幸福相。我无法体会他们这叫不叫沟通,他们只是各自享受着各自的快乐!叮当也许从未想到更远,而铃儿的忧伤却因叮当的好转而加深,面对这样的现状,我无能为力。
叮当的家人每到探视时看到越发正常的叮当都喜出望外,我没有告诉他们铃儿的存在,他们把功劳都归给我一个人,每每个医院提出要表扬我,我苦笑着不敢接受。他们结束探视时总会拉着叮当说马上就能带他回家了,一听到回家这个词我的心里竟一阵痛,我不知道真的有那么一天会发生什么,更害怕发生什么。
没有人包括我在内可以理解后来叮当对铃儿的依恋,叮当甚至变的聪明,只要有林孤儿在他就可以不用打针吃药都一切正常,他可以每天甚至每时每刻用新的心情来迎接铃儿。我都惊叹于他那不变的好心态。以致到最后我不得不向医院申请让铃儿来做医院的全天义工,当时我以为我做的很对,可现在真的觉得我太莽撞了,我觉得很愧疚于叮当的父母,如果不是我的这个决定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一切都很照常的日子里,有一天,铃儿突然带着一串铃铛送给叮当,并告诉叮当说这个就是他们俩,又告诉他晚上不想睡觉的时候就看着铃铛唱“铃儿铃儿叮当响,叮叮当当到天明”。叮当就真的每天晚上都唱着这两句各入睡,后来我跟叮当开玩笑说你唱到第一百天的时候就可以回家和爸妈团聚,还可以回学校上学了,叮当听后开心的跳个不停。可是,他唱到第七十天的时候突然不唱了,我又逗他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回家啦?没想到叮当特别平静的说:“我唱够了,夏护士。”我没法描述自己当时的表情,我听到他说护士两个字就好像有一盆凉水泼到我的头上。我听的出来叮当是有意强调护士这两个字,但我更清楚没有哪个精神病人会在一刻之间突然变回正常,就算有那也要受到刺激才行,我不禁感到身上发冷,叮当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他难道一直在装病?又装了多久了呢?我突然大悟,是我太疏忽了,一定是铃儿和叮当私下里有什么秘密协定,要么有是叮当自己有什么私下的想法,不该低估这个17岁的小伙子啊!而我更疏忽的是竟然没有对这一发现做出及时的反应。
于是,几天之后,意外发生了。铃儿和叮当私奔了。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走的,甚至没有给我这个最亲近的人留下任何暗示和留言。而他们的错责任完全在我,我实在连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做这种事。而面对叮当呼天抢地的家人,面对院领导责备的目光,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我反复的安慰自己,他们只是出去走走,我告诉自己他们不会真的爱到那种程度,我相信铃儿是有理智的她不会作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我对着空气说你们不会这样做的。可是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也接受了现实。我想的最多的上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能够生存下去吗?我甚至开始保佑他们、祝福他们。在等待医院处分的日子里,我一次次的长久的呆在叮当的病房里,一切真是一场梦,我把那个铃铛取了下来挂到了我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它们叮当叮当的响,我感觉他们俩能够在某个地方活下去,甚至活的很好。
曾经的那个高中同学后来打电话还问我铃儿和叮当的事情,我只是对同学说,叮当出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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