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脸上是平静的神色,仿佛如镜的湖面,只是微风吹过。直到今天数年后,我才领会到那份平静里是经历了多少风浪、曲折和艰辛后才有的淡泊啊!
听她讲述完她的身世,我真的没有理由埋怨生活。我想安慰她,但是我知道那是多余的,嘴巴张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词半句。我看着外面快要暗下来的天,知道她就要回去了。我想说点什么,敬佩的,感动的,不舍的,可憋了半点,从嘴里溜出来的,却是:
“你吃了吗?我请你吃牛肉面!”
她的眼弯了起来,其实她笑的时候很活泼,青春漾溢的,根本不像经历过沧桑的人,除了有点瘦。她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答应。我一再挽留,她看看表,一再谢谢我的好意,说她还有事,下次再聊。谁都看得出来,她是装的,她的表情不自然充分说明了这点。她是个善良而要强的女孩,其实我请她吃碗牛肉面的钱还是请得起的。更重要的是我多么想和她做朋友,我不知道她对别人有没有讲过自己的故事,但是她这样毫无保留的跟我掏心掏肺的说这些,我真的很感动!从县城里半年多,我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除了她,在这里我想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还会像她那样信任我,把我当作朋友。而她的坚强更是让我在心里肃然起敬。
看着她向餐馆门外走去,我忽然有点失落和不舍。她走到在门外,忽然回头,对我一笑,即而消失在苍茫的黄昏里。这时,我才注意到,她那淡淡的一笑里,浮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她走了,她的容貌和她的故事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了我孤单和烦恼时的良药。我开始不满曾经多么害怕失去的这份工作,对周围那些同事粗俗的言行举止感到厌恶。有时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会莫名的厌烦。这时我会想起她,记得她说过她也在餐馆洗过碗,那时的她比我还小两岁,还一个人带着妹妹。比起她,我的命好多了,最起码我读到了初二,我有爸妈,不用担心家里,只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而她在这个时候却已经开始了自学和写作。想到这些,我有点惭愧,心里开始有种东西在蠢蠢欲动。我拿起废弃了一年多的书本,心底有股冲动激励着我,改变自己,离开眼前庸碌不堪的环境,和她当年一般。
我盼望再次见到她,可是至从那次告别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没过多久,我离开了那家大餐馆,在一家书店时找了份工作,虽然工资不如从前高,但是有书可以读,我心满意足。后来我又换了两份工作,再后来,我也学了电脑,再再后来,我也进了明亮宽敞的教室。而这一切,无疑是她的经历在激励和指引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入读职高不久,我便在心里定下了考大学的目标,我想这也是冥冥当中,她给我的勇气和动力。在读职高的过程中,我也一度很自卑,家里债务缠身,居无定所。爸妈只能在城里打点短工,一年要搬几次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学杂费和生活费都几乎是我自己在外打工挣来的,吃的和穿的都是一点点的抠。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过得苦,我总是拿她作比较,我总会觉得自己其实幸福得多。
经过两年多的拼搏,我信心满满地准备进考场。可是在考前的一个星期,我病倒了。持续的高烧不退,我的脑袋被烧得迷迷糊糊的,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还有她的那些故事。我说着胡话,分不清故事里的人物是她,还是自己,我挣扎在那些往事里,徘徊在恐惧、无助里……
清醒过来之后,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当年的她……
我盼望着再次见到她,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她姓张,还有就是她给我讲的经历中,记得她的小名叫阿丽。其它的,一概不知。那时候觉得冒昧的问别人的名字是不礼貌的。在我认为,既然我们有了第一次见面,第二次,也一定会有第三次的,我没想到,从那一别后,我们再也没见面。
上大学后,我回来找过她,但是她早已不在那所旧房子里了,不知去向。我来到了那天我们相遇的地点,清晨的阳光依然灿烂,地上依然是雨后落下的坑坑洼洼的积水,一切恍如昨天。茫茫人海中,我仿佛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清晨绚烂的阳光里倒了下去,然后又迅速的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的姿态如那神话里逐日的夸父……
我实现了最初的梦想,但是我发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点点的向她靠近,甚至很多经历很多情节,我们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有时我会感觉自己像她的影子,走着和她相同的路,仿佛我就是她的过去。不同和肯定的是,我脆弱的灵魂是曾经被她感染和激励过的。她像一堆放大的火焰,激励着我也像飞蛾扑火般跟随其后,无形之中指引着我遵循着相同的路走下去。再次想起她跟我讲过的那些经历,感觉生活就像一场重复的戏剧,在我的心里再次升起。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我多么希望再次和她相逢,但是我渐渐意识到这种机率是何等的渺茫。带着遗憾,我离开了家乡的县城,我们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