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高在张大户的丝织作坊里做看守的时候,既找不到人下棋,又没处使力打架以博取出位,整天在那间小房子里恹恹欲睡,直到太阳下山那群娘们出来才有些振奋。作坊中那些刺锈的女人大多皮肤发白,手指纤细,瘦弱娴静,应该有几个长得还算不错,韩高却未免觉得她们都过于单稍。直到有一天,白鹅群里忽然多了只火鸟,这女人和其她女人实则穿着同样素淡,不知怎么韩高一眼望去就望见了一团火,这颀长的身段,黄亮的皮肤,厚实的嘴唇,丰润的躯体,让韩高一跃而起,如同饥饿已久的豹子终于发现了猎物。这女子正口衔一朵珠花,扫动着腰肢象一匹好高鹜远的母马,脸上摆着与众不同的傲慢神情,眼睛斜挑过来,年轻的韩高一下子心房跳出了胸腔,这既勾魂又充满野性奇异的眼神,实在是万中无一!
没过几天,这个女人过来和韩高说话了,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互相在对视中吸引,是这女人每每要提前离开作坊,规定是酉时三刻,她没到酉时就走掉了,韩高大咧咧放她走。这一天,她居然申时没到就走来了,韩高满不在意仍旧要放她出去。这女人却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了,问他要酒喝。
韩高将葫芦里的二两酒全让给她了,这够他喝三五天的,女人却只是几口,得了便宜还卖乖说:
“你这酒,最次的一种,不够味。”
韩高又惊又奉承地说:“姑娘能有这样的豪气,难得。难得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娘。”
女人有点斜的眼角贴过来,道:“你这人,倒够几分意思。这样吧,我送你‘四字真言’,算是答谢你。你叫什么?”
女人说:“我叫苏姬,苏东坡的苏,虞姬的姬,住在山里头的,从小就不拘什么礼数。你们那套什么容什么德的礼教,我听了就烦。我和我爷爷住,他上个月死了,留给我只有一间屋子和一些算命的本事,可你别以为我没见过世面,我经常到大郡县走动的。非常的灵。这里的活计钱少又扎手又累,我不准备干了。你做什么的?你叫什么,做什么都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生辰八字说给我就行了。”
韩高道:“我也在山里头住了好几年,出来一样是要寻个好生计。去年县里招兵剿匪,我本想去当兵,一节一节升上去,好做个将军。”他瞅了苏姬一眼,苏姬冷峭地用珠花熨贴着手上的针伤毫无打动。韩高悻悻地道:“可是没赶上,只好到这里来给姓方的老财主做个看守。我和你一样,干得很不得意。”
苏姬道:“你这四个字奇怪得很,不过许多人得到的’四字真言’都很奇怪,前年在城里我爷爷给姓万的老富豪算,得了个‘掘地遇金’,这老头子笑得拢不住嘴,他发迹正是靠挖了几坛金子,挖着三回。还有一个乞丐,算了个’画饼充饥’,那乞丐八岁就一直要饭,要了五十四年。他们是浅的,你这个是深的,不到时候解不明白。”她蘸着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认得吗?盲虎过山。盲就是瞎的意思,瞎老虎过山,山里什么吃的都有,可你看不见,不是白白倒霉吗?其实不然。老虎毕竟是老虎,何况你本身就是属老虎的。看不见猎物,难道不会听,不会靠嗅觉吗?还怕少得了吃的吗?可毕竟眼睛到底瞎了,少了许多方便。个中意味,你自个儿细琢磨吧。”
韩高当然识得她在桌上所写的字,对她说的话压根儿没怎么在意,只是盯着她透明的手背,恨不得啄上去清凉沁香地咬上一口。山上的水好,养得大好白肌肤,葱嫩的身体,他看到她高耸的胸部紊乱至眩。苏姬说:“唉,想起来你这四个字和我那四个字倒是一对,我的叫做,渴马饮河,不过比你的实惠多了。说了这么多,还有酒吗?快散工了。”
韩高表示茶倒还有,苏姬打着哈欠说:“天愈发凉了,不喝酒,心里就不踏实。若是我爷爷在,山上近来有白狼,倒可以弄一身狼皮批批。你想细算算你的生辰八字吗?给你排个大运,另外你家里要不要看看风水,只收你五十文钱。我爷爷当年要收一两银子。看你是个熟人。”原来这苏姬是刚起步拉拢人算命,神色甚显得忸怩。
韩高不急于知道自己的运数,他比较着急地是想在美女跟前卖弄。他在山里头跟一个隐居的半老头子学了几年功夫。果然,机会来了,方大户家里的管事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吆喝来着。韩高这样一个脸白白的,模样斯文得简直有点戏子的后生如何镇得住他们?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是有点能打,而是很能打,打得既利落又高级。
四条大汉,两 个方自击出了迎面拳、撩阴脚,另两个还没来得及动作,韩高已是右脚 “刮地风”将面骨刮 碎,又一个“砸手式”,那踢他要害的脚背被他重重砸瘫,接着,一个“凤眼锤”,又打烂了他的脸面;还有两个打手未及出手,一个捂着肚子蹲下,一个断了膝盖。那管事的“蓝帽子”一嘴苦水,哪里吐得出话来。
韩高意气风发看着苏姬,苏姬并不曾为他喝彩,只是举目往高处看。不远处庄园的了望台上站着个财主,形容得风流优雅,自显豪华,正手摇檀香扇缓缓招呼着呆看的火鸡。苏姬愣在那里,受宠若惊地傻笑。管家屁颠颠一跳跳赶过去,方大户向他指示了些什么 。管事的示意苏姬去。管事的神气活现冲韩高开个价道:“你胆敢跟我们员外放对,敢情是活得腻味了吧?原先要扣除你所有的工钱,扭送你去见官。我们员外有好生之德,怜才之意。特招纳你做个护院教头,每月一两五分银子,若是立得功劳,另有额外的赏赐。你这穷小子走鸿运了。”韩高对他的条件不怎么在意,只是指着正傻乎乎和笑眯眯的员外回话搭缝的苏姬问道:“她呢?”管事的道:“我们十三姨太缺个伴儿,这姑娘眼见模样又好,品德又好,是要招进去做个贴身姐姐,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是你这贼小子可以问的事吗?小小年纪,便有这许多不规矩的肚肠!”韩高唱个喏道:“小子回去收拾些东西,明日便搬过来做工。”
韩高心里就只想接近苏姬,痒涨得一刻也闲不下性。只是巴望着赶紧和苏姬做个夫妻,靠一身武艺在这里寻个苟且安处,夜夜搂着苏姬快活他两年。
韩高策马入林,马是匹瘦马劣马,倒还识得凶险,不肯入林。韩高自己步进深林,野泉边枕石假卧,心跳上下翻飞。白狼是种很凶猛的东西,獠牙透出嘴缝,比刀刃还尖利。韩高马虎瞌睡了片刻,寒意将他催醒,什么东西冷森森凝视着他。他连忙跃起身来,他赤手空拳搏击过熊豹,否则怎会为取悦一个女人如此胆大?站在岩石 上四顾无影,头顶好一台月灯,脚 下滑不溜手的平台明镜般透彻,照出了顶头石翘后冒出来,那蓄势欲扑的狼影。韩高两肩锐痛钻心,已被它搭住了。
韩高竭力甩撞,这狼忍着骨裂毫不放松,爪子深入肩胛,獠牙更是在咽喉旁开了破筋的口子,径自吸他的血。韩高虚腾腾站不住了,一咬牙干脆带这野兽共同坠入溪中,结果白狼腾让过身子,被水底尖石轧痛的还是韩高,借着入水的清凉和浮冲缓解,猛抓住肩头两爪,甩过头顶掷出。自己一块肉要撕掉下来,血水绯红。白狼兀自凶恶之极扑来,韩高从水中摸出了一块尖石。这石头突兀在指掌间划了个口子,已是将生命重掌于手中,飞石射出,贯穿了恶狼的咽喉。韩高又一顿石头将它砸死,拖到岸边,反过来大口大口吸它的血。这狼经不起吸便干瘪了,果然是绝妙的白皮,分明在水底浸得长久,没多少时便干了大半。韩高安置着脖子上那块肉伤,骂一句:“他妈的,值吗?一条命换一个女人!”
韩高在方家庄挨了十几天,竟然一次也不曾见到苏姬,可以说连混在庄园里等待的时机都没有。才知这一两五分的月例很不好拿,要花许多力气。又是催租逼债,又是赌馆厮斗,又是抵御强盗,这方大户不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聚敛欺诈。韩高为他拳脚的廉价深感不值,幸好,到底还没有动用到他的拿手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