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老山遗恨

老山遗恨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山遗恨

  曾经是“同志加兄弟”的邻国,由于国际原因和自身利益,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在我国边境不断骚扰,严重影响了边民的生产生活秩序和两国的睦邻友好关系。中央军委一声令下,1979年2月17日,云南、广西的中国军队,向越南境内发起猛攻,于是便有了轰动世界的自卫反击战,也留下了一个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题记

  一辆军用吉普车在环山公路上急驰,越军的炮弹此起彼伏,异常猛烈。车上坐着十八团团长郭允峰和警卫员小宋,郭允峰目光深邃,注视着前方。离指挥部只有十五公里了,他不时看表,心急如火。在师部开完会后,便火速往指挥部赶,他率领的十八团奉命攻打越军四O七高地。驻守此高地的是刚从柬埔寨调防赶来的一个加强营,该营装备精良,清一色的苏式火炮,坦克十二辆,还配备一架武装直升机。营长阮文,毕业于昆明陆军学校,是一个地道的中国通。

  “轰——轰——”一发接一发的炮弹在军用吉普车的前后左右爆炸,烧着了车篷上的绿色掩护网,目标越来越大,情况十分危急。

  “首长,你下车避一避吧,车已着火,随时都可能烧着油箱引起爆炸。”司机着急地说。

  “兵贵神速,连起码的军事常识都没有,继续开!”团长大声命令。

  “不!”警卫员小宋吼道,“郭团长,我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安全,师首长反复交待了的。快下车,我闻到了汽油味,油箱着了。”

  “妈的,延误了军机,老子毙了你!”郭允峰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一刻,他必须三点钟赶到团部,召开参谋和营级干部会议,具体布置主攻计划。总攻时间在下午五点。

  一阵猛烈的排炮,雨点般洒向越军阵地,对方的火力被压住,但郭允峰的车也危在瞬间。小宋猛地扭开车门,一脚把团长踹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郭允峰防不胜防,被踢出车外七八米。几乎与此同时,他大叫一声:“跳车”,自己也就势一滚,滚在车外。驾驶员由于过于专注,来不及反应,随着一声巨响,被炸死在车里。

  郭允峰向自己胸部猛击一拳说:“我真该死!”二人向烈士遗体敬了一个军礼,大步流星奔向团部。

  郭允峰神态异常严肃,一板一拍地下达命令:“一营加上二营的一、二连,从正面主攻;二营的第三连,用重武器压住越军火力,掩护主攻部队;三营一连、二连从左侧包抄,任务是打越军暗堡,减少主力伤亡,总攻时与主力会合;剩下一个连准备打增援……”他看看表,“离总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大家作好准备,分头执行。谁延误战机,临阵脱逃,就地处置。另外,团部抽出十人,补充到救护队,由樊副团长指挥救护。告诉战士们,吸取以往教训,若遇越南女兵裸体上阵,就当做一群怪兽,狠狠扫射,千万不能低下头来,记住了。行动吧!”

  战场上枪林弹雨,硝烟弥漫,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二营三连的重炮不断向越军阵地倾泻炮弹,正面主攻的五个连不断向四O七高地步步紧逼,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突然,越军火力减弱,一些散兵游勇影影绰绰在往后撤,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郭允峰听完担任前线指挥的越副团长的报告,紧紧握住电话,细致入微地分析敌情:“越军意在诱我深入,准备发挥暗堡作用。”他不断更换话筒,当机立断地部署,“主攻的五个连后撤到我军炮火射程之外待命,对付暗堡的两个连后撤三百米,用枪榴弹密切监视四O七两侧的隆起处,用侦察仪搜寻目标,及时发现痕迹,火炮连准备调整射程,救护队将伤员抬下阵地,组织抢救……”

  敌军一号头目阮文大口地吸烟,他暗暗佩服郭允峰的精明强干和卓越的指挥才能。在军校时,郭允峰是他的实战教官。一次夜间野练,阮文呵欠连天,掏一支“红梅”点火抽上。郭允峰上前左右开弓,狠狠地骂道:“王八羔子,你敢暴露目标?”到现在,阮文的腮帮子似乎还火辣辣的疼。他的诱敌深入战术未得逞,十分狼狈,他苦思冥想,准备重新亮招儿。

  一切就绪,郭允峰命令火炮连,向四O七周围的开阔地连发,引爆周围的地雷,为再次进攻扫清障碍。

  地雷被我军炮火引爆了,郭允峰再次拿起话机,命令发起总攻。

  一场殊死较量重新开始,阵地上不断出现血肉模糊的战士,担架队在阵地上忙碌穿梭……

  离越军阵地一百五十米开外时,几处隐蔽最深的暗堡同时开火,冲在前面的战士纷纷倒下。两侧负责对付暗堡的三营一连、二连几乎同时记录下火力点。越副团长命令榴弹手作好射击准备,因敌我混杂,他心急如火,怕伤了自己人。

  郭团长命令主攻部队再次后撤,随即又命令三营一连、二连,在主攻部队撤到射程之外后,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暗堡。

  郭团长又接到两个连长的报告:暗堡附近还有十几名来不及救下的重伤员和牺牲了的战士的遗体。郭允峰权衡利弊,如果贻误战机,伤亡更惨重,救下十几名伤员,至少还要付出几十个战士的生命,他别无选择,下令摧毁暗堡。左右两个连的火器一齐喷向暗堡,连同四O七越军主力同时攻打,战斗十分激烈。阮文在了望口坐阵指挥,令轻重武器同时发射,一连连长陈国志被流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我军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面出击,增援的三营三连迅速直上,形成强大攻势。暗堡里的越军死伤甚众,阮文的王牌已不能发挥作用,攻坚战进行了一小时五十分,战斗胜利结束。

  来不及溃逃的越军全部被俘,阮文用枪自击头部身亡。

  郭允峰赶到,望着牺牲战士的遗体和身负重伤的勇士,义愤填膺,心如刀割。他肃立良久,转身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俘虏,心里矛盾加剧:他妈的什么“越中情谊深,同志加兄弟”,中国人民节衣缩食,还是喂不饱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谁给得多就倒向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什么玩意儿?他想到牺牲的战友,仿佛又看到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战场,于是毅然决然,轻声指示越副团长:“若有可能,给这些家伙一个逃跑的机会,然后……”

  攻打四O七,我军伤二百余人,四十九位年轻战士献出了生命。伤亡者中,指挥员樊副团长腰部负重伤,二营营长伤在腹部,一连连长陈国志英勇殉国。

  郭允峰带头向阵亡烈士脱帽致哀,又命令全团战士对空鸣枪,祭奠忠魂。

  尔后,他郑重地向师部汇报了战斗经过及伤亡人数并为烈士请功,做死难者家属的安抚工作。

  一辆军车载着陈国志的妻子,儿子,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风尘仆仆地赶到团部。刚下车,全团战士立正向烈士家属敬军礼。

  郭允峰叫两个女兵陪着母子俩,他正在接待战斗前便壮烈牺牲的驾驶员的父母。

  晚上,郭允峰向陈妻介绍了陈国志牺牲的经过及为他请功的情况,并把抚恤金亲自送到她的手里。他沉痛地说:“大妹子,陈连长身先士卒,在距离敌军阵地仅一二百米的雷区指挥战士摧毁越军暗堡时光荣牺牲,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你作为他的妻子,要节哀顺变,为他感到骄傲。”

  陈妻李爱华,一个朴实无华的山区农村妇女。她泣不成声,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她抹着眼泪,望着郭允峰,抽抽噎噎地说:“首长,他才二十八岁啊……”

  郭允峰眼圈红了,他强忍着,多好的老百姓啊,年轻的丈夫离她而去,作为烈属的她,不提条件,不讲待遇,只是用眼泪祭奠丈夫,把痛苦和失落强忍心里,她难道就不是英雄吗?想到这,郭允峰硬是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老山前线,墓碑如林,这一仗打下来,又添了两排长长的墓碑。身临其境,无不悲凉凄切,催人泪下。

  郭允峰决定,上午团职干部及机关全体人员陪同所有烈士家属扫墓,下午召开安抚座谈会,然后按节日标准隆重招待他们。

  清晨,太阳刚刚露脸,一辆草绿色运兵车便停在营房门口。烈士家属们被劝到前面的位子就坐,待全部上完,军车便驶往老山附近的烈士陵墓。

  人们肃立默哀,全体干部致以军礼,烈属们各自找到自己亲人的墓葬后,哭声大作,人们扶碑不放,很久很久……

  郭允峰和他的部下心情沉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烈属们点上香火,干部们则点燃香烟,竖在碑前,一派“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厚厚的积云慢慢遮住了太阳的光线,不多久,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人动情,天也动情,不约而同地一起悼念血染疆场的壮士。其人其事,其情其景,感天地,动鬼神。青山有幸埋忠骨,壮士舍身捍南疆,天地同悲悼军魂,骨肉同胞哭国殇。

  雨越下越大,烈士亲属被人们搀上车,载回营房……

  部队把陈国志的妻子李爱华和儿子陈凯一直送到她的家乡。到家后,李爱华大病了一场,最后被乡上送到县医院,并派妇女主任柳青护理,陈凯则由他姥姥领着。

  李爱华一住便是三十七天,耗去医疗住院费六千四百多元,一来二去,陈国志的抚恤金用去近一半。

  一晃三年过去了,陈凯已读小学二年级。好心的人劝她:“你还不到三十,重新成个家吧!”

  她摇摇头,言不由衷地说道:“国志才去,我要对得起他,等孩子大了再说吧!”

  “咳,孩子他爸都不在三年了,守寡满三年,下不负黄土,上能对青天,你呀,自己找罪受。”

  她依然摇头:“以后再说吧,这几年过来了,不也好好的吗?乡里关心咱娘俩,小凯读书也成器,就这,咱就满足了。再说,大伙都说咱全家光荣,咱得好好感谢政府呐!”

  李爱华土生土长,为人忠厚老实,又是荣立一等功烈士的妻子,村里人的确不亏待她。

  李爱华既要忙农活,又要忙孩子,日子实在难过,由于诸多的荣誉和安抚,她已经乐天知命了。

  李爱华童年的小伙伴现在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人妻人母,她们不止一次好心相劝:“爱华,你还年轻,不缺胳膊不少腿,干嘛一直这样苦熬着?有合适的还是找一个吧!”

  在昔日的伙伴面前,她心事重重地说:“这事我不是没想过,可孩子他爸是一等烈士啊!党和政府给咱娘俩这么好的荣誉,每年春节看咱们一次,还送东西,我再结婚对不起政府,对不起国志,也对不起孩子。咳,咱是女人,认命吧!”

  二年级的陈凯,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名,人也老实,加之是烈士之后,倍受师生青睐。

  有一天,李爱华翻出陈国志的遗像端详了半天,眼里渗出泪滴。陈凯见状,上前问道:“妈,想我爸吗?别哭好不好,你再替我找个爸爸不行吗?别人家里都有爸爸,多好呀!”

  李爱华触到伤心处,禁不住泪如泉涌。她一把搂过儿子,抽噎着说:“小凯,妈难啊!你爸是英雄,妈再替你找个爸爸,村里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子会怎么看你妈呢?你还小,好好念书,等你将来出息了,妈再……”话没说完,便嘎然止住,让泪往肚里咽。一个农家妇女,没什么文化,什么道理也说不出,但对“从一而终”的做法还是铭心刻骨的。好女不嫁二男,似乎成了无形的桎梏,牢牢地束缚着那些意识还停留在封建社会的山区妇女。钢刀杀身,软刀戳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那些善良而又无知的女人们。

  李爱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养猪种菜,挑水拾柴,终日负重如牛,为的就是陈凯。

  光阴荏苒,人们对烈属这个概念渐渐淡忘了。市场经济信息,通过外出打工的人星星点点地传了些回来,李爱华无动于衷,她惟一的精神寄托就是陈凯。穷人的孩子读书成器的也不算少,十四岁的陈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李爱华已是三十三岁的人了,两鬓过早地出现了几丝白发,眼角挂着鱼尾纹。儿子考上了重点中学的消息使她振作了许多,乡亲们也纷纷前来贺喜。陈凯“乡试”夺魁,在近乎刀耕火种的老少边穷地区实属罕见,李爱华心头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陈凯住校,李爱华整日牵肠挂肚,无时无刻不在记挂儿子的衣食和学业。这天,她对着陈国志的遗像,喃喃地诉说着:“国志,你该闭眼了。咱们的小凯中了状元,再过几年,咱陈家,咱村里一定会出现第一个大学生。国志,你在那边可要为孩子祝福啊……”

  陈凯在学校里读书,李爱华自然寂寞,一到入梦时分,丈夫和儿子的身影总是交替出现,往事一个接一个——

  陈国志从集上回来,给她买了一块纱巾,帮她系上。她害羞地低下头:“我才不好意思系这样的纱巾出门呢,还是用原来那块吧,叠一个三角形,从头顶往下巴壳上系,既大方,又保暖,还可以遮风挡雨,多管用呀!”

  小陈凯独自站在一边,委屈地嘟囔:“你们不喜欢我吗?”

  二人恍然大悟,陈国志忙推开李爱华,抱起小陈凯:“谁说不喜欢儿子啦?看爸爸带什么回来了——”他把儿子放在编织袋旁,拿出一个旧报纸包的包,“瞧,你最爱吃的小米糖。”

  儿子乐了:“这才象我爸!”

  陈国志端详着陈凯,问道:“告诉我,爸喜欢你吗?”

  小陈凯眨巴着机灵的大眼睛:“喜欢,可你最喜欢的还是我阿妈。”

  这话把两人逗乐了。

  李爱华疼爱地亲了亲儿子,轻轻地指着儿的脸蛋:“你呀,真像个小大人……”

  一家三口围着一张被烟火熏黄了的八仙桌吃晚饭。菜有腌辣椒、青豆米、土豆丝,还有青笋。丈夫赶集累了,李爱华特意煮了几个咸鸭蛋,虽说是粗茶淡饭,可也觉得津津有味。

  天还没完全黑,陈凯便出去捉蟋蟀。李爱华用葫芦瓢从大铁锅里往小木盆里舀水,端到丈夫脚下:“洗吧,”她脸上一片红晕,羞涩地说,“今晚早点睡。”

  陈有所触动,插上门栓,搂过妻子又是端详又是吻,亲热一阵,双手抱住李,轻轻放在大板床上。李爱华慌忙拦阻:“不行,等会儿吧,要是小凯看见了,又会说我们不喜欢他了!”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松开手。

  夜,静极了,满天星辰挨挨挤挤,眨巴眼睛,众星捧皓月,万籁寂无声,李爱华侧身靠在陈国志厚实的胸脯上,轻轻抚摸丈夫,陈国志极大地回报着妻爱。李爱华闭上双目,抱住丈夫不放,羞涩地说:“别忙,再等一会儿……”

  眼下,为丈夫守寡的她只有在梦中才能享受这种天伦之乐了。

  儿子不在身边,李爱华奋力抗拒着孤独和寂寞。她儿时的伙伴不时也来走走,尽尽姐妹之情。这天,嫁在县里的乡妇女主任柳青来到她家,为她送来一些糕点,并关切地问她:“陈凯他爹牺牲已经有八年了,作为丈夫的妻子,作为孩子的母亲,你都可以问心无愧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李爱华说:“这些年都过来了,再说,孩子正读书呢,等他考上了大学再说吧!咱这辈子不顺,只好认命了。咳,别的图不了,孩子读书成器就行了。”

  “供孩子读书,得花钱啊!”

  “不要紧的,我省点就行了,养猪养鸡、种瓜种菜,换点钱也够供小凯念书的。再说,小凯读书考第一名,还有点奖学金,凑合着过吧!”

  柳青心里一阵酸楚,沉思一阵,便把来意和盘托出:“嫂子,我有个远房哥哥,是县里的干部,可是吃皇粮,旱涝保收哟!他的妻子车祸死了,年龄比你大六岁,我看挺合适。一个女儿正读初中,其他没有什么负担。”

  李爱华默不作声,心里却倒海翻江,心想,再添两口人,倒也热闹,钱么,多也用,少也用,只要不耽误孩子读书就行了,可是,七乡八邻会怎么看呢?还有孩子……

  柳青似乎也看出了她心里所想,委婉地说:“先别表态,见见面才说吧!”

  柳青的远房哥哥果然来了,双方都没有提什么条件和要求。倒是柳青出面圆场:“如果你们都愿意,那就准备准备吧,选个好日子把这好事办了。”

  两人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事不胫而走,迅速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李爱华又一次承受另一种致命的打击。

  “陈家的,政府这么抬举,她却另外要嫁人,损不损呀?”

  “咳,世道变了,人也变了,女人也会自己找汉子,她不知羞,咱村里人还知耻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事摊到你头上试试,人家熬了八年,够难了,要换了你,八个月你都等不了。”

  “现在的女人,不沾热气就活不了,像什么话?”

  “她要嫁,咱就不认她是村里人,有病有痛找那男人去。”

  “大家别嚷嚷,人家嫁人又不犯法,别为难她了。国志要不是上前线,她会没男人吗?人,总得讲良心吧!”

  “难就难在她是死去的英雄的妻子,这事真不好办!如果让她随随便便嫁出去,今后谁还愿意去当英雄?”

  “真的要嫁,那国志可就背黑锅了,死不瞑目啊!”

  ……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但更多的村民是持反对态度的。乡上领导不知该怎样才好,或主张顺其自然,或主张竭力劝阻,或主张请示上级,或主张再开会研究,这件事一时成了乡上工作的重点。

  李爱华听在耳里,疼在心里。什么“沾不得热气”,什么“自己找汉子”,简直就像一把刀子戳她的心房。她只能在心里抗争:“咱穷人家,就那么下贱么?国志把命都搭上了,凭什么还拿气给咱受?咱就不嫁。”为了国志的名声,为了陈凯的前途,她默默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三年初中,陈凯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地区一中。李爱华含辛茹苦,继续供养儿子念书。高一那年,李爱华怕累坏了儿子,硬是典当了娘家陪嫁的一对玉镯头,拿出其中一半钱包好给陈凯,语重心长地说:“听你外婆说,这镯头,都是作为陪嫁,传到你娘手里,已是第四代了。咱家没女儿,这镯头也摊不上用场,我把它当了,你拿上这钱买些营养品吃掉,可别累坏了身子骨。一定要考上大学,替妈、也替你死去的爸爸争口气!”

  陈凯已是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了,听了娘的话,感动不已,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半晌,他抬头望着慈祥的母亲,望着她那近乎枯竭的面,抚着她那松树皮样的手,抽噎着说:“妈,放心吧,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而且要考上重点大学!”

  李爱华凄切地笑了,把陈凯紧紧地搂在怀里……

  又过了三年。

  北航的录取通知书是乡邮递员亲自送到家里的,全村的男女老少为陈凯放了好一阵鞭炮。

  乡亲们你十块他八块地凑了二百多元,李爱华又拿出卖手镯的另一半钱交到儿子手里。

  人们敲锣打鼓送了好大一程,临别,陈凯跪在母亲和乡亲们面前,久久不起。老村长把他扶起:“小凯,好好读书吧,你妈为了你,没少吃苦头,将来可要好好伺候她老人家呀!”

  陈凯边点头,边抹泪,最后依依上路……

  从荒凉贫瘠的山村到美丽繁华的首都北京,陈凯的人生旅途发生了一次又一次重要转折。其中几个主要转折点是县里、地区、北京,步步崎岖坎坷,次次举步维艰。

  陈凯已是一个英俊的大小伙子了,在他身上,蕴含着学子的聪明睿智,又洋溢着山里孩子的憨厚淳朴。

  学院征文大奖赛偃旗息鼓,陈凯一篇《我的爸爸妈妈》力挫群芳,荣登榜首,拿了个一等奖证书并获300元奖金,接着又被推荐到首都一家大报发表。如此一来,平日沉默寡言的陈凯,一下便成了风云人物,航空机电系的几位女大学生便争先恐后地向他靠拢。经过反复权衡,七筛八选,他相中了学生会文艺部的京燕。京燕出生在军旅,其父是空军部队将领。京燕高考落榜,便到部队供职,一年后,被保送到北航深造。成绩平平,但却有文艺天赋,于是在文艺部负责。

  京燕带薪读书,加上优越的家庭背景,陈凯自然跟着沾光。昔日打补丁的他,被京燕一武装,便动辄西装革履了。

  校园的长条木椅上,两人靠得很紧。

  京燕大大方方地告诉陈凯:“这事我爸妈由我。”

  陈凯喜出望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京燕双眸忽闪忽闪,充满生动和诱惑力。她接着说,“起初爸不同意,我就哭,说要把眼泪哭干,不答应就天天哭,我爸终于妥协了。我妈也挺好笑,絮絮叨叨地千叮咛、万嘱咐,什么要把握自己呀,不要感情用事呀,不要轻易……”说到这,嘎然止住话题。

  陈凯被京燕领到她家两次,论条件,不言而喻有天壤之别,陈凯每每羞于启齿。被京燕一家勉强认可的,倒是陈凯出类拔萃的才华和他那腼腆含蓄,内涵极其丰富的气质。

  背着孩子,京燕的母亲说:“女大不由娘,答应她吧!”又说,“女大不用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老头子默默不语,沉思良久,“嗯”了一声,算是拍了板。

  转眼第三年了,在京燕再三催促之下陈凯不得不领她踏上回乡的归途。

  下了软卧,又下了汽车,展现在面前的便是蜿蜒曲折的羊肠小路。

  离家越近,陈凯便越紧张;京燕越往前走,情绪就越坏。她牢骚满腹地责怪起来:“你只告诉我家在农村,可是没说是这样的农村呀,哎哟,累坏我了!腰也酸,背也疼,脚上也起了泡,早知这样,我决不来。”

  陈凯面红耳赤,看表情,他已羞得无地自容,心想,到家看到那几间土房,她肯定会把我骂死。他忍气吞声,脱下外衣垫在一块板凳大小的石头上,扶她坐下,帮她脱下鞋,替她轻轻地揉着脚。

  京燕心里不悦,累得不想动弹。眼看日落西山,陈凯十分着急,他陪着笑脸说:“燕子,只剩二里路了,我背你吧!”

  京燕压着火气,伏在他的背上,又艰难地走出一程。虽说陈凯出生在贫寒人家,但他毕竟没干什么农活,百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没一阵便气喘吁吁了。最后,只好搀扶着弱不禁风的京燕,一步一喘地回到了久违的家里。

  山里娃从北京回来,还带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城市姑娘,这对一个群山环抱,交通闭塞,一年四季处在风平浪静氛围中,至今依然落后的小村落来说,简直就是一条爆炸新闻。左邻右舍奔走相告,纷纷簇拥在人迹罕至,冷落了十几年的陈家土坯围墙外,窃窃私语,踮脚伸脖,争取先睹为快。

  屋里,李爱华忙着往灶里塞柴禾,火光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她说:“小凯,来给姑娘舀热水,走累了,烫烫脚舒服些。”然后又忙着往偌大的铸铁锅里磕鸡蛋。片刻,李爱华端着满满一碗糖水鸡蛋从灶房里走出来,京燕默不做声,呆呆地望着这位可能是未来的婆婆。碗里的糖水直晃荡,快要溢出来了,李爱华心疼,忙用嘴吸了一口。她关切地说:“姑娘,快趁热吃吧,你一定饿坏了!”又对陈凯说,“你那碗在灶头上,你去端来。”

  京燕不吃,她看到李爱华刚才的动作,嫌脏。待陈凯端上另一碗,她接过来说:“我就吃这一碗。”

  李爱华吸一口糖水,是下意识动作,眨眼就忘了,对京燕的反应,她不知何故。她在反省自己,没弄明白京燕为何不吃第一碗。李爱华又去鸡笼捉鸡,折腾好半天,才从鸡群里选出那只乌骨鸡,是只还没打鸣的小子鸡。她问:“姑娘,喜欢吃黄焖的还是吃清炖的?”京燕似乎为李爱华的热情好客动了点感情,态度和缓了许多,她不过意地说:“大婶,就焖了吃吧!”又对陈凯说,“快去帮忙。”

  母子二人忙去了。京燕环顾四周,心里不是滋味,屋里一切陈设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城里人爱卫生,她对这样的环境不适应,担心晚上睡不好。想起刚才吃糖水鸡蛋,那碗、那筷使她心悸,但又不得不吃——实在太饿了。她有所触动,用热水把土钵及所有碗筷重新洗了一遍,虽说笨手笨脚,弄得周围都是水,但的确洗干净了。

  李爱华精心烹调,陈凯往灶洞里凑柴。她深情地望着儿子,嗬!长得真像他爸,眼睛像,嘴更像。父子二人,一武一文,可惜他爸不在了。她心里一阵酸痛,禁不住泪湿眼眶。

  她问:“小凯,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姑娘的事?早些打个招呼,我也好提前准备呀!看人家细皮嫩肉的,招待不好,人家会生咱的气的,多不过意呀……”

  陈凯三年没回家了,路远,车费贵,又与京燕好着。他担心这只燕子早晚会飞,所以一直不便告诉母亲。现在儿子突然带回个漂亮姑娘,李爱华甭提有多高兴了。她想,就是借债,也要让北京来的客人吃好住好。

  焖子鸡,炒鸡杂,腌萝卜条,煮粉丝,豆米汤,咸鸭蛋,酸菜炒饵块等满满摆了一桌。京燕最爱吃的还是酸菜炒饵块,腌萝卜条,豆米汤。见两个孩子吃得挺香,李爱华抿嘴直乐,她笑得好开心,十几年来,这是第一次。

  尽管母子二人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垫的盖的全部换了,京燕还是睡不着。她心里数着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数了几百遍,总算进入了朦胧状态。半夜时分,只听一阵阵尖叫,李爱华惊醒过来。她慌忙跑进去,疼爱地问:“怎么样啦,孩子?”

  京燕缩在床角,吓得魂不附体,半晌回过神来,搂住李爱华说:“大婶,老鼠!瞧,爬上墙了,啊,那边还有一只。”

  李爱华抱怨自己考虑不周,她不无歉疚地说:“你要不嫌弃,大婶就守在你的身边,帮你赶老鼠,好不好?”

  “好的,大婶。”

  这第一个晚上总算过去了。

  陈凯领京燕回家,一晃十天过去了。京燕爱吃零食,李爱华备了些瓜子、花生、干柿花、小米糖,大概是隔锅香的缘故吧,她有些适应了。当着李爱华的面,京燕还和陈凯说些亲热的话,做出些撒娇的动作。李爱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街子天,陈凯领京燕赶集。城里女孩不甘寂寞,一路谈笑风生,还放开喉咙唱呢:“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白云奉献给草场,江河奉献给海洋,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朋友?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歌声悦耳动听,回荡在山谷,惊煞一路上三三两两赶集的人。大姑娘嫉妒,小伙子羡慕,有的竟停下脚步倾听。

  “瞧人家多快活,歌唱得好,模样也俏,陈凯这小子好福分啊!”

  “城里的妞,咋看咋舒心,咱这夹皮沟里,去哪儿找这样的妹子?”

  “妖里妖气,一副酸样,咱快些走。”

  “快追上去,饱饱眼福,得不到,看看也是好的。”

  ……

  此时,老村长迎面而来,背篓里杂七杂八堆了半背,不外乎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还一只手牵着一个孙子。他儿子儿媳外出打工,就把两个孩子丢在家里,倒也省心。

  陈凯上前招呼:“大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地里活忙着呢!姑娘,来咱穷山沟做客,可委屈你啦,习惯点了吗?”老村长说。

  京燕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大爹,挺好的,乡亲们热情,心眼好,还有好多城里人吃不到的东西。”边说边往两个小孩手里塞吃的。告辞了老村长,陈凯和京燕继续赶路。

  李爱华十八岁嫁到陈家,第二年有了陈凯。如今陈凯已读大学三年级,李爱华也挨边四十了。陈国志牺牲后第三年,童年伙伴劝她再嫁,为遵循所谓妇道,她拒绝了。陈凯考大学那年,她才36岁,柳青上门当说客,由于那些软刀子一般的闲言恶语,她未能如愿。眼下,儿子即将功成名就,又攀上高枝,而且人们的观念也多少发生了些变化,谁也不再管这些闲事,只是一个劲的忙抓钱。按理说,再嫁的条件已成熟了。

  十多年来,这桩心事一直困绕着她。在陈凯和京燕回家之前,柳青再次为她做起了红娘来,李爱华说,这件事要征得儿子同意。

  柳青被送到省工青妇干校学习回来后,提为县妇联主任了。当年陈国志血染老山,使这个地位卑微的贫穷人家留下难以言表的失落和遗憾。李爱华大病一场,是柳青受乡政府之托去医院照顾她。对李爱华的同情和了解能到细微处的,非柳青莫属了。听说陈凯携女友回家,柳青又登门,可李爱华还是那句话。

  听了李爱华的答复,柳青愕然,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李爱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且四德中的妇德,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这种封建恶瘤继续扩散,这种传统劣根又枯木逢春,妇女的解放岂不是一纸空文,咱这些妇女干部岂不是白拿俸禄?柳青最终没能说服她,她还是重复那句老话。最后,李爱华留柳青吃晚饭,告诉她陈凯和京燕赶集去了,等两个孩子回来一起吃。柳青觉得是个机会,便没有推辞,还到厨房去帮忙。

  “大婶,我们回来了。”京燕手里拎着个鸟笼,里面有两只虎皮鹦鹉。

  李爱华迎上,接过鸟笼:“姑娘喜欢小鸟呀?”

  “嗯,小鸟多乖。”京燕说。

  “小凯,这是你柳青阿姨。”

  “柳阿姨。”

  柳青拍拍身上的灰,起身招呼:“好些年不见了,当年的山里娃成了北京来的大学生了。这姑娘一定是同学了,多俊俏!”

  四人围着桌子坐定,热腾腾的饭菜摆满一桌,吃得很香,气氛也好。

  大家闲下来后,柳青说话了:“小凯,这些年来,你妈终日辛劳,日子过得比谁都苦。她失去了你爸,又要供你读书,这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啊!小凯,你说你妈妈好不好?”

  小凯脱口而出:“妈妈好!”

  京燕也高兴地唱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当柳青把话挑明时,陈凯愣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爸爸是烈士,是一等功臣,妈妈怎么能这样呢?”

  京燕脸刷地一下变了,直摇头:“这不行,简直不可思议!哪天我过门,不就摊上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公了吗?”

  李爱华后悔没劝阻柳青提这件事,她急忙解释:“没这样的事,你柳青阿姨是说着玩的,真的!”

  柳青实在想不通,这就是当代的大学生吗?天之娇子,国家的宠儿是不是就可以干预老人的婚姻?她不由得想起希腊神话中那个取了母亲的心去讨好恋人的人,当他在路上摔倒时,母亲的灵魂仍关切地问,孩子,摔疼了吗这个故事。身边的母亲多么像神话中的那个母亲啊,不——她就是那个伟大的母亲!

  关于妇女问题,柳青不知处理过多少起类似的事件。她义正辞严地说:“小凯,你妈为了你,守寡快二十年了,这容易吗?眼下,她已四十岁了,你忍心让她孤苦伶仃一辈子吗?”

  陈凯急忙插话:“我会每月都寄钱给她,让她吃好穿好,可以把她……”“接去”二字没有说出口,他还没征求京燕的意见呢!

  京燕说话了:“大婶的事已成为历史,总不能让我们年轻人也摊上一份吧?大婶这些年固然不容易,但毕竟已经熬过来了。陈凯有出息,毕业后可以留在北京工作,就凭这,大婶也该知足了。她如果真的要再嫁,我们年轻人的面子往哪儿搁?你们做老人的,总该替我们着想吧!”

  柳青强压火气,没理会京燕,倒是针对陈凯的话说:“寄钱,吃好穿好,钱能抚平你母亲心灵的创伤么?钱能报答至高无上的母爱么?陈凯,你将来也会当老人的,如果你的孩子也这样对你,你受得了么?”

  陈凯默不作声,心里矛盾极了。

  京燕则不以为然,她冲柳青说:“别人家的事,清官也断不了,又干你什么事呢?”

  “她就是清官,咱县的妇女主任!”在门外听了半天的老村长拨开人群,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他指着陈凯教训起来:“当年光屁股的山里娃,是谁供你读小学,读中学,读大学?现在出息了,你就嫌老人丢了你的脸是不是?你爹是条硬汉子,牺牲在老山前线。你妈是烈属,咱村里那些年穷,对她照顾不够啊!你考上大学那年,她那桩好事让那些长舌妇给搅了。”他走到李爱华面前,内疚地说:“他大妹子,咱对不起你呀!如果这小子不认你,咱全村人养你。”

  李爱华掩面跑进睡屋,嚎啕大哭,似乎要把所有的苦水都泻出来。

  门外看热闹的人嚷开了:“雄鸡大了尾巴长,有了媳妇忘了娘。”

  “让他带着那只花蝴蝶走吧,咱山里人不稀罕见到他们。”

  “忘恩负义的小子。”

  ……

  西南边陲的大山区,依然贫穷落后。憨厚淳朴的山里人,虽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心里还是有杆秤,谁是谁非,一目了然。众乡亲见老村长首先站出来,便纷纷数落起陈凯来了。

  土生土长的陈凯,对乡邻乡亲自然不敢造次,但更不敢得罪京燕,堂堂学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京燕生来养尊处优,从不知道这世界上什么叫苦头,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爹妈说她几句,她可以通过撒娇从而达到目的;在陈凯面前,她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在众乡亲面前,她便一筹莫展了。

  二十出头,谁曾骂过她是花蝴蝶?她气愤之极,也只能说一声“没文化,少教养。”接着便冲陈凯发火,“当初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带我到这鬼地方是让我受气不是?你明天送我回去!爸、妈,我好想你们啊,他们都欺负我呢!呜……呜……”

  京燕一哭,看热闹的山里伙子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真好玩,真好笑,又哭又闹又吹号,就像隔壁小猫叫,哈哈……”

  柳青急了,忙对老村长耳语:“叫这些小子走吧,这姑娘还是个孩子,别惹了什么麻烦来。”老村长觉得有道理,出门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喂狗的,瞎嚷些啥?快滚!”

  柳青拉京燕坐下,和蔼地对她说:“姑娘,别生气,做晚辈的也该替老人想想,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呀!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

  老村长也觉得不过意,接过柳青的话茬:“姑娘,咱山里人直来直去,讲大道理咱不会,咱讲的是实心眼,认个死理儿。”

  京燕全不理会,她下决心要提前返回北京了。

  李爱华从屋里出来,诚心诚意地对京燕说:“姑娘,那不是我的意思,只要你们过得好,咱做老人的怎么过都行。”

  这天晚上,大伙都闷闷不乐,谁也没睡好。次日,京燕还是坚持要走,无论怎样留也无济于事。李爱华手忙脚乱地煮了十几个鸡蛋,又把一些京燕爱吃的山货包了一大包让陈凯拿着,还从枕头缝里拿出卖猪的几百元钱让儿子带上,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

  柳青从长辈这个角度出发,陪他们到了县上,安排他们住了一晚上,次日派车送他们到了省城。京燕归心似箭,坚持要坐飞机,陈凯只能依她。

  回到北京,陈凯终日忧心忡忡,由于京燕此行不愉快,陈凯生怕京燕与他“拜拜”。十几天后,他收到柳青寄来的一封信,读着读着,他的眼眶湿润了:

  ……你爸生前的老团长郭允峰退伍后,在一家大公司任总经理。他情深义重,四处打听牺牲了的战友的消息,当他得知你母亲的消息后,便亲自下乡接她到城里,替她安排了一份工作。放心吧,老人的晚年生活是有保障的。

  至于你这个做儿子的,应当深刻反省自己,我们的社会需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要弥补你的过失,还你父母这笔感情债,报答你父母的养育之恩,惟一的做法就是用你所学的知识报效祖国,更应该报答你善良而慈爱的母亲。

  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国家需要你们,毕业之后,任重而道远。无论今后在哪儿工作,千万不要忘记这片生你养你的红土地。

  你和京燕的关系,取决于你们自己,她有许多缺点和弱点,你应该帮助她。如果她能认识到,而且自始至终地喜欢你,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如果只是喜欢你而嫌弃你的母亲,甚至干预老人的婚姻,那你就应该三思而行。即使事不成,也不怎么样,天涯何处无芳草?

  另外,如果你认为自己离家前的举动错了,那就应该向你母亲赔礼道歉,求得她的谅解……

  泪珠一滴滴掉在信纸上,陈凯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心灵在忏悔,他的良知在呼唤,他凝视远方,思绪万千。他抹去眼角的泪,拿起笔,铺开纸,倾情奋笔疾书……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老山遗恨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