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西头的二狗叔死了。他枕着那一个磨刀石,抱着那一把镰刀,躺在棺材里,仿佛在做着一场梦。我们都去为他送葬。
二狗叔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又在一个晚上被村长糟蹋后跳井死了。他从16岁就和那一把镰刀形影不离。那把镰刀是他家的传家宝,据说是他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那刀把和他的胳膊一般长,像手电筒一般粗,在他的手里就像孙大圣的金箍棒。那刀片和他的手掌一样宽,在夏天的阳光里寒气逼人。那个村长以为他要报仇,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藏头缩尾。
二狗叔是我们狗尾巴村的割麦把式。他手里的镰刀犹如一把扫帚,胳膊一轮,半人高的麦子就齐刷刷的倒下一大片。他割起麦子来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只见他撅着屁股,左手拨开麦秆,右手挥舞镰刀,只听得一阵又一阵的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他的身后就露出一片又一片开阔的空地来。村子里的妇女都羡慕的看着他的虎背熊腰。于是,我们村子里最漂亮的桃花姑娘就成了他的媳妇。虽然他的那个破破烂烂的洞房里只有一个土炕一张破席一床破被子,但在那一段日子里,老实憨厚的二狗叔可是我们心目中最幸福的人。有些人还当面取笑他说,二狗交上了桃花运,一朵鲜花插在狗头上。他只是偷偷的笑。
第二年,桃花婶子就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叫牛娃。可牛娃在两岁时,拿着那把镰刀玩耍,划破了血管,死了。桃花婶子哭得死去活来,娇嫩的脸上勒痕斑驳。二狗叔一手抱着牛娃,一手握着镰刀,不住地抹眼泪。
后来,土地承包了。二狗叔家里的两三亩麦子在他的手里眨眼间一扫而光。于是,他就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提着桃花婶子给他装着烙饼和那个一尺长四寸宽五斤重的磨刀石的布袋,去镇上的丁字街口等待着别人叫他去割麦子。他说,磨刀石在晚上还能当作枕头,躺在人家的麦场里睡得很舒服,有时还能梦见桃花对着他甜甜的笑。热闹的丁字街口,每天早上总是聚集着一大群被叫做“麦客”的男人,每一个人都表现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样子。他们从南向北一路而去,一走就是一个夏天。
二狗叔有的是力气和名气。在布谷鸟欢快的叫声里,二狗叔是所有麦客中最受欢迎的人。
他说,一天下来能挣八九块钱,如果让人家管饭就少挣七八毛钱。他总是一天到晚啃五六个烙饼,多喝几碗凉水,就把肚子打发了——那又筋道有酥脆的烙饼啊,注入了桃花婶子多少柔情蜜意呀!他要多积攒一些钱给桃花买几件花衣服,还要盖几间新瓦房哩。于是,他每一次回到家,总是交给桃花一把又一把的钞票,桃花的脸上总是像桃花一样灿烂。于是,在女人们的羡慕与抱怨中,不少男人就跟着二狗叔当了麦客。二狗叔甚至比村长还要牛。
二狗叔带着一帮男人南征北战,那一把镰刀就是他最得意的武器。我在16岁时也跟着二狗叔当了几次麦客。他不爱说话,不爱和别人计较。一割起麦子来就不要命了。他总是说着“龙口夺食,分秒必争”那一句话。一有空就给我们有滋有味的说着他和桃花婶子搂在一起的事情,把许多人都听得留下了口水。
那一次,我们去80里以外的核桃沟村割麦,那里是一片三十多亩的麦子。看着其他人都在我前面,我用尽全力追赶。忽然,一只野鸡呱呱呱的从我的脚下窜起。那爪子差一点抓破我的脸,我吓得一声尖叫。二狗叔急忙跑过来看我。忽然,他脚下一绊倒在地上。那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入他的左腿,血流如注。他随手抓起一把黄土敷在伤口上。后来,叫他割麦子的人就很少了。他挣的钱越来越少了,新瓦房还是没有盖起来。再后来,我们又听到了桃花婶子和村长偷情的传闻。那村长在一次喝醉了酒后还说,桃花才是真正的女人。
在一个晚上,我们八个“麦客”在一起喝酒。两瓶二锅头下去,我们激动起来。怒火满腔的黑蛋说:“咱们干脆把那狗日的村长的牛牛给他一刀子割了……给二狗叔出一口气!”二狗叔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老泪横流。
收割机越来越多,我们这些麦客失业了。桃花婶子依然像桃花一样迷人,可二狗叔看上去像一个蔫不啦叽的苦瓜。在一个早上,狠心的桃花给他扔下了一张离婚协议书,走了。他整天整天蜷缩在凄凉空寂的土炕上,枕着那一个磨刀石,抱着那一把已经有些迟钝的镰刀,一边叹息一边流泪。有时,我们还听见他的嘴里不停的叫着“牛娃——牛娃——”。那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孤雁的哀鸣。
二狗叔死了,在他家的麦子地里的那一棵歪脖子柿子树上吊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麦客”的影子了。
送葬的人们散去了,我站在这一座孤寂的坟前,泪如雨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