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秋霜已结满枯草,我瑟缩在母亲的脚边,她是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我知道她每年都会枝繁叶茂,然后开出满树的小紫花,再然后结出一串串风铃般的楝子。可现在是深秋,母亲的叶子全落光了,她只把孩子们一串串挂在她冰冷的枝头上,任凭风霜的削割。我是一棵怕冷的楝子,挣脱枝头,落在了地上,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仍不觉温暖。
也许是命中注定吧,有一天从我身边走过两个学生,我被其中一个的脚踢了一下,他弯腰把我拣了起来,然后奋力向一栋楼房扔去,在我晕头转向之际听到他高兴的拍手笑道:“看,我把它扔到了二楼。”他们嬉笑着走远了,我却和一些枯叶一起被风卷到了楼角的一撮尘土里,我感到很舒服,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我很高兴地生根发芽长出青绿的叶子,很兴奋的在风中舞动我绿色的手掌,却全然不知道脚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土层。我想我会像母亲一样高大挺拔,也会开出美丽的紫色小花,也会让鸟儿在我的枝桠间筑巢唱歌。我微笑着俯视地上的树:他们和我一样在生长,我和他们一样在分享阳光和雨露。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了,日光下我的影子是那么矮小,我很担心自己会死掉,我想说话,可别的树离我是那么遥远,他们丰满的身躯已越过楼顶伸向蓝天,我听到他们在谈笑,却听不到说些什么;我看到他们在开花,却看不清花的模样;我也看到鸟儿在他们红红黄黄的花影里翻飞……
我知道了:我缺乏丰厚的土地。我只得把根向楼板的深处扎去,以便吸取更多的营养,那很辛苦,也很疼。
从此,我很喜欢月光如水的晚上,它让我感到若有若无的忧伤,我很愿意自己在忧伤中开花,在忧伤中结出风铃般的楝子,让它在风的吹动下发出丁冬丁冬的响声。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一只小鸟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很诧异,问:“你是谁?怎么会飞到这儿?”小鸟说:“不知道。”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此时,可能有细微的风吹过,因为我梦中闻到了花的香味。
第二天是个微雨蒙蒙的好天气,小鸟站在我的脚边,很吃惊的问:“你会开花?”我笑而不语,幸福的看着自己那束美丽得可怜的小紫花,温馨的薄雾似的紫色,正是我梦的颜色。
小鸟抖落身上的雨珠,很动情的说:“让我在你的枝头搭一个窝吧。”我摇头:“我太单薄,不能为你遮风避雨。”小鸟说:“我如果是一棵大树,就能为你遮风避雨了。”我吃吃地笑……我们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月光温柔如水,一只不眠的鸟和我一起对着月光发呆。我问:“你是鸟,为什么不飞,天空才是你的家。”小鸟说:“天空太空,我也想做一棵你这样的树。”小鸟问:“你为什么长在这,下边多好。”我说:“不知道。”我们都无声的笑了。
我看着我的花无声无息的飘落在地,然后结出青青的小圆果,我用母亲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我的慈爱却不是雨露,他们还是一个个中途凋零了,只有一个坚持到了深秋,他像寒夜里的一颗星星无知无畏地俏立枝头。他是我梦的果实。
我看着高而远的天空,对小鸟说:“你还不飞走吗?冬天就要来了。”小鸟说:“还没下雪呢?”
一个冰冷的早晨,小鸟突然跳上枝头吞吃我那颗唯一的果实,我惊恐地望着他,看着那圆溜溜的东西艰难地进入他的喉咙,我不知所措。他扑腾着身子吃力地说:“我只想做一棵树,和你站在一起。”我很害怕,梦呓般对他说:“做一只鸟也很好。”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安详地睡在我的脚边——身体里有一颗种子,那是我梦的果实。
我摇落了一树的黄叶覆盖在他身上。我知道冬天已经来了,可我也知道冬天之后就是春天,那会是个美丽的季节,因为那时这里会长出一棵像我一样的树。
那一晚,下雪了。我让雪花融化成水连同我的泪水都流淌在小鸟的身上,轻轻地说:“让我们冬眠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