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塘沟小镇
沿水阳江溯流而上,小木船行来颇为艰难。平常处可紧贴江堤划桨,借回流的力量踟踟而行;遇着为护堤而有意设置的突兀处则明显吃力。江水打着漩儿绕过凸尖奔涌而下,卷起的漩窝足有米筛大小,水上漂浮物被瞬间吞没无影。小船如控制不当也会被水流冲得原地打转,所以须提前十数米发力紧桨,以冲刺般的状态才能越过。
船至苏皖交界地段,江面宽阔了许多。沿右岸派生出一条夹江来,丁字型江口宽广、平和,湍湍水流至此则成平湖态势。沿夹江再前行十几里,可遥见一小镇跨江而卧,树木葱笼间偶有白鹭翻飞、鱼鹰翩翩,此即本地大有名气的塘沟小镇。
说它小镇,确实不过数百户人家,由当年的小渔村演变而来。说它大有名气,是这里曾发生过几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塘沟镇沿石臼湖畔铺开,处夹江的入湖口上,被其一分为二。江左属皖省宣城县,江右属苏省高淳县。二省边民同吸一江水,共倚一片湖,虽唇齿相依却少有和平岁月。捕鱼摸蟹的日子里,结下了数不清的恩怨。
浩淼的石臼湖相对于湖畔乡民的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尤其在食品匮乏、物质条件异常艰苦的年代里,其意义更是非同小可。“春有蒿笋秋有菱,湖面飞鸟水底鱼。”湖内丰富的物种哪一样单独拿来都足以养家糊口,所以对自然资源的争夺是世代乡民冲突的导火索。
解放前,二省民众间恶性械斗时有发生。他们临上阵前习惯在胸腹间贴身捆绑厚厚的黄裱纸,以抵御三楞、五楞钢叉的攻击。一方失利后,枉死者往往被胜方就地掩埋于湖荡中,家中亲人连尸首都不能见到,其残酷性可见一般。农业学大寨围湖造田年代,曾有森森白骨重见天日,据说胸腹间的黄纸尚未完全烂尽。
文化革命期间,由于政治势力的渗入,塘沟小镇曾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地方冲突。先是刀叉、鸟铳相见,互有伤亡;既而安徽一方竟有军用枪支亮相,惊恐之下,被逼急了的江苏一方民众哄抢县城武装部得手,机枪、步枪对垒数日,后惊动省厅,是地方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鉴于此,镇上乡民虽一江之隔却老死不相往来数十年。或有亲属在对方地界,也只能隔江相望,可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是小镇历史上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情岁月。
七十年代末,随着国家大环境的变化,小镇的沉闷局面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先是在夹江上建造了石桥,乡民们开始自由走动,互通有无。独特的自然资源吸引到县城甚至外地的人们前来采购,湖鲜、野禽由百性平常菜肴立时成了抢手货。
边贸市场规模明显扩大起来,商品种类日渐丰富。湖产品之外,宣城的毛竹、鲜笋、栗子,高淳的杂货、电器、日用品等琳琅满目。餐饮业随之兴旺,小渔村自此真正意义上成了市镇。
客流的增加给乡民收入大幅增长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尽的商机。他们开始有了与外界的交流,眼界也随之开阔了。包产到户后,田地里又多了一块稳定的收入,湖上营生不再是关系全家生活的唯一,二省乡民的对立情绪终于得以缓和并日渐融洽起来。
“菜花黄,鳜鱼肥。”这一年菜花烂漫的季节,父亲与报考剧团未果的我下湖赶鱼汛。一路行来,临近塘沟镇已是黄昏。父亲指着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神情兴奋着:“今晚我们就在那里歇脚。”
临近镇口,夹江陡然狭窄了很多。两岸护坡的块石被流水经年冲刷后显得凌乱无常,犬牙交错,在树荫的掩印下影影憧憧,仿佛暗藏着万般玄机。船过石桥,水流速度更急了,刷得船邦簌簌直响,船体也左右摇晃不止。桨击水流的哗啦声在石桥穹顶的回荡下嗡嗡振耳,令人毛发顿立。
这就是曾经二相对峙数十年,平添许多冤魂孤鬼的前沿阵地塘沟小镇吗?阴森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
过得石桥,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紧上几桨,小船跃出水流进入平湖。船身陡然一轻中,视线豁然开阔,紧着的神经也随之松驰下来。
眼前的湖面风平浪静,水雾呈淡蓝色在湖面上漂浮、滑动;不远处翠绿的蒿茼东一丛、西一蓬,分明就生成在薄雾里;麻皮草舒展着身姿从船舷旁漂过,犹如少女的长辫,小鱼儿不时地从中探出头来,激起的涟漪次第扩散着。回头再看小镇,树木、房舍已团成一色,沉浸在暮霭里。经湖光水色的衬印,犹如一幅精致的泼墨山水画,星星灯火闪烁其中,又给画面平添出几分生气。
湖上独有的清新气息轻拂着脸面,让你禁不住扇动鼻翼放慢节奏深深地呼吸,意犹未尽中,恨不得打开胸腔在这宁静、柔和的湖水里浸润个透彻……
小船泊进渔港,收拾停当后打开了铺盖。这晚我将第一次头枕着涛声,在石臼湖神的臂弯里安睡。
2。“黄花闺女”
“黄花闺女”,老家指含苞欲放的青春少女。因家乡方言“鱼”、“女”同音,所以乡民们习惯把鳜鱼戏称为“黄花闺女”,以强调其金贵、美好。加之野生鳜鱼数量不多、习性特别,捕捞起来极为不易,所以更将其视为稀罕物。
春夏之交,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正是鳜鱼的发情交配期,平时喜欢在石缝、草窠里隐身的它们纷纷钻出巢穴,成双出对、耳鬓斯磨不止。这些被性爱充昏了头脑的家伙将平时胆小、谨慎的习性统统抛到脑后,这就为趁虚而入的渔民们提供了机会。
对于远离湖区的我们而言,赶鱼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必须吃住在船上。五舱小木船长宽尺寸约5×1。5米,载重量千二百斤。未登过船的在里面转身都摇摇晃晃,何况二个大人长期生活在上面?所以出门之前,首先要对小船进行合理的布置。
小木船前后二舱稍长,各约1。5米,中间三舱均分,尾部第二舱是划桨位置。按船体尾舱尺寸做成的半圆柱形船蓬直接固定在尾舱之上,与鲁迅笔下的乌蓬船相似。米面、干柴、被褥、换洗衣服等起居用品均可放在里面。晚上睡觉前,再用有弹性的竹片弯成弧形插在桨洞中,将船蓬接成二舱长度,略加布置后,就完成了父子俩的临时卧室。一头一个紧贴着挤在蓬舱里,透过覆盖的白色塑料薄膜可数得着满天的星斗,而细浪轻拍船舷的声响就是天然的催眠小曲。
尺余方圆陶土烧制的缸形小灶下部经木架支撑后放在船头一侧,架上铁锅后烧菜煮饭一并在此解决;而装着碗筷、调料的小木桶就占据着船头的另一隅。如此一来,剩下的前舱一半、二舱、中舱就是捕捞作业的工作间。
听得小镇上鸡鸣过第二遍,我们便悉悉蟋蟋地起了床。北斗星亮晃晃地在天边挂着,明月的清辉下,湖水显得黝暗、深沉。偶有轻风掠过,星星在湖面上频频地眨着眼睛。“劈啪——哗啦——”有水声不时传来,那是调情的鱼儿们在撒着欢儿尽情的嘻闹。
撑开小船,沿着湖边护坡的石坝悄悄地将丝网一路布过去,得有一、二百米长度,然后沿内侧一路敲打着船板往回划桨。“嘭、嘭、嘭、嘭”的声响惊得弯月在水中随着波光直打飘儿。
“哗刺刺——”,“白条”慌不择路地跃进出水面,“湖刀”则四散奔逃,在湖面上窜出放射状的直线,鱼儿的美梦被惊醒了。
船到起点位置,父亲点上卷烟凝望着水波微澜的湖面若有所思地:“老天保佑能运气好些,让我们每天逮个三、五斤。”
“三五斤?那太少了吧?”我大不满意。
“能有多少,你当是容易的事?”父亲哑笑着。
等收网下来,仅得了一条斤把重的小鲤鱼,连鳜鱼的鳞片都没碰着。我好一阵失望,看来想象与现实有好大距离,得沉下心来作长久的努力呢。
布网、敲板、收网……周而复始一整天,直至暮色四合,我们才回到灯火阑珊的渔港。看着船舱中零乱翕动着嘴巴的一堆杂鱼,心里丧气透了。
远远地见有船进港,小贩们蜂拥而至,倒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这么一大堆人,平均分不到一条啊,我惊诧不已。父亲却突然表现得闲定起来,靠岸、抛锚、架好桨具、然后打开炉灶,他仅慢吞吞地准备起晚饭来了。几个性急的小贩跨上小船,边翻翻拨拨边摇头不止:“怎么都是些不上把子的杂品呢?”
所谓上把子,是对鳜鱼重量的要求。过小肉太嫩,味道不正;太大则肉质变粗,口感稍差。只有半斤至一斤之间的鳜鱼,因其品质最好,才被视为上了把子。
“老板,你这鱼什么价?凑合着我们给你收了吧。”
“今天的货已被人预订,麻烦你们多跑一家。”父亲忙碌着没有回头。我茫然,好象并没有什么人预订啊?
“卖给哪家不是卖呢?天都这个时候了。”又跳上二个人,挑挑捡捡地往自己的鱼篓里装。
“不要费事了,今天的鱼真的不卖。”父亲很坚决。
小贩们将信将疑,一阵交头接耳后:“这样吧,我们加价收购,毕竟等候一天了,也免得空着手回家。”
父亲就是不松口,小贩们更急了。岸上的一拨人干脆报出个价格。乖乖,比预想的高出几倍,我的心里直激动,差点笑出声来。
一番你争我夺、讨价还价,终于货讫二清。清点零票的同时,我带着疑惑:“什么时候谁订了货?”父亲笑笑:“你这个傻小子。”
我恍然大悟,羞涩地抓抓脑袋:“嘿嘿——”
物以稀为贵!看来收获得少,并非坏事啊。
3。避险“小鬼”滩
在经历了最初二天的平静以后,捕鱼的船只骤然增加了。鳜鱼的好价格不胫而走,吸引到大批的捕捞队伍。早晚的渔港俨然成了集市,船头攒动、人声鼎沸,哪里是赶鱼汛啊?分明是赶庙会了。
生活倒是明显地丰富起来,早、晚市应运而生,地点就在码头边。
清早,小吃、土产、杂货、渔用物品应有尽有,马灯昏暗的光晕边满是脚步匆匆的人群。
但早市注定是短暂的,而晚市则不同。忙碌一天的渔民们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消遣和放松:小吃摊上喝几杯老酒、侃一通大山;亦或推二圈牌九、押上几档虾子宝,当然只能是小来来,娱乐而已。不好这些也有去处,稍远的坡地上,露天电影每天都有,看——刘晓庆主演的女主角正跪行在石阶上,抬着解放军伤员作艰难状攀登呢。躺在船蓬里,“妹妹找哥泪花流”的歌声静夜里听来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情深意长。在文化生活相当贫乏的年代里,这样的境遇竟让我有了过大年感觉。
真想长久地沉浸于此啦,可父亲脸上的愁云却越来越重了。鱼价虽然一如既往地高涨,但捕捞量却急剧地下降,得考虑个应对之策了。这天,在偶遇一条老乡的船只后,我们商量着第二天结伴远赴湖心地带碰碰运气。
次日凌晨,二条船比平时提前一个更次上了路。湖面上一反常态地起了很重的雾气,蒙蒙胧胧地我们只能估摸个大致的方向。小船并排着破雾而出,船体滑动的气流将船尾扫出二条淡淡地轨迹,尤如高天上喷气飞机长长的尾巴,原本一片混沌的湖面因此而生动起来。四周没有人迹,更无杂音,“嘎吱,哗啦啦——嘎吱,哗啦啦——”桨声、水流声在空寂的湖面上荡出老远,老远……
天光既白,湖里的水草渐渐地茂盛起来,原本清冽的湖水至此已呈浅米汤色,这可是理想的下网所在呀。于是,二条船作平行状展开,在水草的间隙中迤迤逦逦地将丝网布出,然后沿外围猛敲着船板并头划回起点。
雾气逐渐散开了,东方地平线上有大片的浅灰色云团浮起,太阳虽未露面,但金辉已提前将云团的上沿抹得一片绚丽。俄顷,有桔红色光线透过云朵的缝隙刺向湖面,杂乱无章地划出一条又一条炫目的光柱。
“看来天气要变化,”父亲伸手指着前方对我说:“你看那太阳的颜色。”我留心一看:果真,光线虽亮,却似乎红得有些异常。
“抓紧时间撒上几网,今天可能要起风啊。”父亲对远在几十米外的同伴高声叫道。
鱼情确实好于前几天,几网下来,船舱里“乒乒乓乓”各色鱼儿已有了十几尾,我们都处在了亢奋中。
不知不觉间,小船左摇右晃起来,果然起风了。一片橘黄色光照下,父亲收网动作的频率陡然加快了。天已黄昏了吗?抬头一看,太阳却分明亮晃晃地在头顶挂着,只是四周多了一圈明显的光晕。
“把牢桨,别放松,大风要来了。”父亲急急地告诫我。话音未落,塑料船蓬被风卷得响声大作,似与父亲的话语作着呼应。
“泼刺刺——”一个浪头掀过,船头的锅盖飞出老远。我也随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裤腿上则满是水渍。父亲的双臂大开大合起来,已不顾及丝网是否整齐。三下五除二,他快速地收完网,连同网上的鱼儿一并揿入船舱。然后紧跨二步,抢过我手中的双桨,几近失控的小船这才稍稍稳定。我伏低身子,就近滑倒在舱中。“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顿时呕吐不止。
“双手扳牢船舷,不要动!”父亲几乎是吼叫着,但“呼呼呼”肆虐的狂风里,那声音听来却显得苍白且遥远。我抬头四顾,满目是小山般的大浪,苍黄的水流吐着泡沫卷着水草发出“轰轰轰”的巨响,真赛过脱僵的野马。
小船一会儿跃上浪尖,恰似身立悬崖,凭栏欲飞;一会儿栽入低谷,又如滑道飞车,直潜湖底。稍远处,同伴的船只也是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倾覆于波涛里。惊恐之中,我不由得心中一凛,难道真要到湖底龙宫里去作一回客么?
父亲毕竟是有经验的,他与老乡相互呼应着,让小船顺着风声水势往下游漂流。为了控制好船体的平衡,父亲圆睁二眼,紧把着双桨,根据波浪的走势身体左挪右移不止,及时调整着船体的重心。扭曲变形的动作及夸张的步态是那么的滑稽可笑,如换个场景,定会引起许多人的捧腹,可在此生死悠关的时刻,那满脸凝重的神色却只会让你攥紧了双手,暗暗地在心中与他一同使劲。
天色渐渐昏暗,可接天巨浪远还没有尽头。父亲捋一把满脸的水珠,给我打着气:“最多再熬半夜,船就能到达岸边。”连胆汁都觉吐尽的我瘫倒在船舱里已完全动弹不得,唯有无助地望着前方黑沉沉仍咆哮着的湖面发呆。何处是归途?心中是一片凄然。
转机意想不到地来了。随着“嘶啦”一声闷响,船体剧震,父亲收身不及一下撞到我的怀中。小船冲上湖滩!
我们本能地一声大叫:“啊哟——”不远处同伴的叫喊也几乎同时传来。那吃惊且欣喜的语声使人眼眶不由得一阵阵地酸热,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踏实了。
待巡视一番,发现只是个几十米方圆的湖心小岛,荒草凄凄,连象样的小树都没有一棵。先上岸再说吧,合力将木船拖上湖滩干燥处,卸下舱中诸物,二只小船侧立起背着风向作人字形支撑,进出口固定好蓬布后,简易住处就搭成了。
四个人钻入掩体中,温暖的感觉立时弥漫开来。草草地用完点心,急急地摊开铺盖,身心俱疲的我们终于如释重负地躺在地。外面是惊涛扑岸,狂风掠过掩体的嘶鸣声一阵紧过一阵,但大家都很快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万籁俱寂里恍惚间自己竟不知身处何地。钻出船蓬一看,呀——风和日丽下,原先桀骜不驯的湖水已经静若处子,好一个艳阳天。
赶紧收拾收拾开船吧,匆忙中我被什么拌得一个前扑,揍近一看:啊?!竟是一根惨白的腿骨。惊叫声未落,堆放渔具的角落里又拉出一个骷髅。大家顿时慌乱起来,四下一找,床铺下、船舱边,均有森森白骨现身。不远处,半人高的荆棘上,丝丝缕缕的小孩衣服仍赫然悬挂。
原来竟在渔民们埋葬夭折孩子的坟地里睡了一宵。毛骨悚然中,大家屏住了呼吸,手忙脚乱地一通收拾,以冲刺般的速度逃了出来。
惊魂未定下,我们不由得一阵阵地后怕:这一昼夜的经历,真象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呢。
4。龟山夜泊
经过与大风的一场遭遇战,我们的捕捞地点被迫移到了湖的另一边。好在小贩们的触角也及时地跟进,所以鲜鱼的出手依然不须劳神。或许正应了“祸兮福之所倚”的古训,这边的捕捞船只稀少,收获自然就大了很多。老天爷把我们一场惊吓后,似乎也动了怜悯之心,连续几天风平浪静、艳阳高照,大家的心情好极了。
“要打好柴上深山,
想吃鲜鱼下湖滩。
深山得了栋梁材,
湖滩有宝我就来……”
不经意间,父亲的嘴里常有俏皮的渔歌哼出,直把我听得一楞一楞的。心中也有些许的萌动,但却找不到如父亲般直抒胸臆的表达方式。
收网前的空隙,父亲点上烟嘴,坐在船头悠然地吐着烟圈;我则撂开双桨顺势躺倒在后舱里,任太阳暖洋洋地晒着,看那高天上云卷云舒。
小船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缓缓地打着转儿,不远处白色鱼鸥的滑行动作看来是那么的飘逸和安祥。突然,它猛一拧身,迅捷地插入湖中。再往上时,嘴里已多了条白花花的柳条鱼,一路下滴的水珠在湖面上点出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天已晌午,小船处在石臼湖的南岸。放眼望去,湖堤上村庄、树木高低错落、郁郁葱葱;近堤的滩涂里,拦网、篾筏星罗棋布、密密匝匝;白鹅、麻鸭们穿梭其中,骚首弄姿间,或低头吟唱,或引颈高歌,一片平和景象。
视线向西,映入眼睑的景物却让我有些诧异,先是一小段暗红色的带状丘陵盘桓湖边,上面缺树少草、一片死寂,光秃秃地与周边的环境极不相称;而与其面对的湖心小岛上则树木葱笼、生机盎然,二者间形成强烈的反差。大为不解之余,父亲将一段传说故事娓娓道来——
相传有一位美丽聪慧的渔家少女在卖鱼的过程中偶遇了岸上财东的公子,二人由相识、相知到相爱,偷偷摸摸中许下了不尽的海誓山盟。但少男少女天真的爱情梦想却抵不过世俗的桎梏,私情暴露后,财东雷霆震怒之下限制了公子的人身自由。但不甘禁锢的公子星夜逃脱,情愿追随心爱之人浪迹天涯。
财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假意应允亲事并邀请女孩一家上岸认亲,月黑风高之夜,狠毒的财东设计害死了她的爹娘。苦命的女儿在小婢的暗助下连夜奔逃,可天下之大,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地呀?肝肠寸断的女儿漫无目的地向湖边游荡,既痛惜枉死的双亲,又担忧爱人的安危。一步一趔趄,三步一回头,点点血泪纷纷洒洒,染红了途经的土地。
公子闻讯后,脱尽绫罗绸缎富贵衣,赤身露体、一路追踪到湖边。遥见爱侣已远离堤岸,正向湖心漂流。不会游水的公子椎心泣血,遂自尽于湖畔,化作长蛇经年向湖中燎望。因痛恨世俗不公、人心叵测,故迁怒于自然,因而被血泪染红的蛇山上长年寸草不生。
少女绝望中回头见公子以身徇情,伤心之余亦觉欣慰,于是幻为龟山驻留湖中,与心爱之人作长久的守望。她感渔民父母的养育之恩,戴财东公子的痴心之德,温情之下有意大张开四肢,并在自己身上遍长树木,好为路过的渔民遮风挡浪。光阴荏苒,渐渐地,龟山四周成为了渔船停泊的安全港湾……
沉浸在催人泪下的情节里,我不由得再次向前凝望:蛇山静卧在湖畔长伸着头颈,那炫目的赤红是公子望穿秋水的双眼吗?微风吹皱湖水在龟山的四周泛着涟漪,那翩翩细浪围成的洁白花环是对少女凄美爱情的凭吊吗?
红日西沉,我们相约来到龟山夜宿。沿山脚荡舟一圈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但浑然天成的布局不由你不叹服渔家女儿的匠心独具。那扭头回望的脖颈及对称伸出的四肢把周边划分成五块,任凭东西南北八面来风,总有一处风平浪静的锚地供你停泊,美丽、纯情的姑娘会让几多的过路客念叨你的宽宏与善良呢?我想应该是千秋万代吧。
趁着父亲准备晚饭的空隙,我信步攀上了并不太高的山顶。漫坡苍松翠柏的簇拥下,有小庙在晚风里寂然而立:青砖小瓦、青石烛台,简陋、随意的建筑风格一如渔家少女般朴素、清纯。
进得庙中,泥塑的渔女像已斑驳、缺损,但那微颦着娥眉向远方深情凝视的双眸仍具拨动心弦的力量。供台上烛泪一片、香灰点点,那是虔诚的渔民们对心目中女神的真诚祷告和感念之情。
顺着少女眼神的方向,百米之外的蛇山舒展着身姿匍匐在对岸。他是在对爱人一家作深深的忏悔吧?亦或是在甜蜜地独享心上人殷殷的关注?感慨和感动再一次在我的内心翻涌。
微风徐来,有苍凉的男声随风而至:
“梁祝情深不久长,
龟蛇二山苦相望。
人生自古多遗恨,
唯付流水任苍茫。”
舒缓的旋律,略带禅意的词句透出淡淡的伤感、落寞和无奈,我听着听着不由地痴了……
是夜,隔断龟蛇二山的湖水干涸了,公子、少女终于相拥到一起,喜极而泣。霎那间天空霞光万道,龟山上虎啸龙吟、百鸟欢唱,一片的歌舞升平。
猛然醒来,原是南柯一梦。船蓬外细浪拍岸、松涛和鸣,但见东方已红光微露,想必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