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清明节,老天爷都落泪了。雨丝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就那么潇潇洒洒地下着,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伍爷拄了根拐,颤颤微微就上了路,朝着茫茫的雨雾中走去。大儿媳势图要拦他,可他脸一黑,大儿媳只好给他让了道。
三、四月的天,就像孩子的脸,变得真快。昨天,还太阳爆晒,穿个单衣单裤还嫌热,今天就下起了雨来。就着雨劲儿,地里的青菜花;田埂上的红的、黄的……各式小野花朵如疯了般地竞相怒放。
鞭炮声如炒豆般地爆。不时地还传来奠祖烧纸钱的人们的低低的哭泣声,使伍爷心情无比的压抑,如压着一块磨盘儿。令伍爷有一种患不上气来的感觉。他急急地朝自己的风水(当地人管坟墓叫风水)走去。
十年前,他的风水可真风光了一阵子。伍爷的大儿子在银行工作;老二在县人事局;老三虽说次点,也是个小队长。他老伴儿过世早,还没来得及享上儿女什么清福,就离他先走了。在伍爷六十岁大寿那年,哥几个一合计,花了近十万元,耗时一个多月,在自家的自留地上为他建了一个风水。
人还活着,就选修了风水。当时,在广东那边据说已很盛行,可在当地可是蜥子拉屎——独一份了。于是,伍爷成了有儿有女的老人们,教育子女的典范。伍爷也常常以此为一种福份和荣耀的象征。
最近几年来,当地,出了一个又一个老板,这一个又一个有钱的小老板修的风水,竟然,一个比一个面积大;一个比一个豪华气派。伍爷每每从地头自己的风水回来,走过那一座座已经埋了人,或还没有埋人的风水。都气得牙根痒痒的:想想当初自己的荣耀。再看看眼前那一座座风光气派的风水。他这个气哟……就拿村南头那个老耿来说吧。想当初,他家子女多,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孩子饿得“嗷嗷”叫,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似的。他看着心疼,豆腐渣子、豆叶儿没少给他家。这两年,他家老大拉起装修队去了广东,仅几年,愣挣了几百万。前一阵,老耿家老大出资几十万,愣在伍爷的风水前,圈了半亩地,盖起了据说:比县政府门口广场还大的风水。老耿头的腰板也直起来了,嘴角上还挂着笑,不就是儿子有几个臭钱了吗?!他奶奶的。伍爷想。
老耿头家小子倒挺会来事。隔三差五的给伍爷从广东捎点广式香肠之类的食品过来。说是:当初,伍爷没少接济他家。要没有伍爷,就没有他家的今天。伍爷才不卖他的账呢。那准是黄鼠狼给鸡年——没安好心!伍爷想。
从老耿头那风光的风水前走过时,伍爷都巴望着,能在他的风水前发生点啥故事来,最好是那个民工一包炸药给它点了,那可就有戏看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伍爷不但没盼到这种故事发生,就连一丁点儿迹象也没发生过。真是风水轮流转——该着老耿头他家坐庄了!
这本是一大片菜地,奠祖扫墓的人越来越多了,一座座冰冷的风水像一个个冷窖。那些墓碑前挂着纸钱的是已经埋了人的,这些风水前满是爆竹宵、一堆堆烧完纸后的黑灰、以及散落在地上的水果,以及一滩滩撒过酒的印迹;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儿。而那些还未曾埋人的风水,只是光溜溜的。连墓碑上都是空空的,如一张光溜溜的白纸。
伍爷步履沉重地朝自己的风水走去,一阵风儿吹来,伍爷几欲跌倒。
他看见了在他的风水前有一大泡牛屎。他奶奶的!不知谁家的竟站在自己的头上拉起屎来。
伍爷眼前一黑,栽倒在了自己的风水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