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喝酒
何兴财是在大年夜里回来的。
何兴财回来的时候,何兴元正和黎云云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先是何兴元惊喜地叫了一声“哥,你回来了!”接着又是黎云云惊喜地叫了一声:“真没想到,你这时候还能撵回来!”
家里立刻就忙碌起来了,何兴元把何兴财背上沉重的行李取下来之后,就去给何兴财泡了一杯茶来;黎云云慌忙去给何兴财打了一盆洗脸水来让何兴财洗脸,然后就撤掉残席重新炒菜去了。
但何兴财却没有笑脸。也不知道他是饿了,还是累了,脸上竟是木木的没有半点笑容。他洗了脸,又去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然后就一屁股在桌旁坐下来,给何兴元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烟抽了起来。
黎云云很快就重新炒好了菜又端到了桌上,也不用人招呼,三个人就坐在一起重新吃起年夜饭来了。
何兴财没回来之前是何兴元坐在上首的,何兴财回来以后何兴财就坐到了上首。何兴财也不说话,只是赌气似地吃菜、喝酒。他每喝一杯酒,都要何兴元陪他喝一杯酒。何兴元刚才和黎云云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的酒,此刻再喝就有些勉为其难了。但为了陪何兴财,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何兴元叫他喝,他就杯满杯干地喝。
何兴元不知道,何兴财此刻心里很不痛快。何兴财回来后发现饭桌上没有孩子,只有何兴元和黎云云两个人象两口子一样亲亲密密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那种不快就产生了,只是他忍着没有立即发作而已。
当喝完了第一壶酒,又喝第二壶酒的时候,何兴财的心里话终于被酒撵出来了。他乘着酒兴,醉眼朦胧而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何兴元和黎云云一眼,就端起酒杯递到何兴元的面前,话中有话地说:“兴元,我没在家,多亏你在家里陪你嫂子过年,来,我敬你一杯!”
“哥,自家兄弟,敬啥呢?酒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过量了。”何兴元也已经有了醉意,见哥哥把杯子递了过来,就推辞着说。
“不,这杯酒你一定要喝!”何兴财执意要跟何兴元碰杯。
“我不能再喝了,你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喝了不少了,你回来以后,我又喝了不少,如果再喝,我就要醉了。”何兴元客气地挡开何兴财举着酒杯的手,婉言说道。
“醉怕啥?娶女人就是图睡,喝酒就是图醉,来,喝!”何兴财再次把酒杯递到何兴元的面前。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哥,你也少喝一点。你坐了一天的车,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饭,还是早点休息吧。”何兴元再次婉言谢绝道。
“咋?我回来破坏了你们的酒兴是不是?”何兴财终于发火了,“啪”地一声就把杯子扔到了地上,“你何兴元算个啥东西?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是不是?为啥我没回来的时候你和你嫂子喝得那么起劲,而我回来以后你却不喝了?”
何兴元就象挨了一闷棍,脑袋里“嗡”地一声就响了。他万万没想到哥哥竟说出那样的话来了。自己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好心好意地来陪嫂子和侄子过年,没想到哥哥竟怀疑他和嫂子有了奸情,这真是把他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何兴元一时间也有了怒意,但他看在哥哥刚回来的分儿上就忍住了。他心平气和地对何兴财说:“哥,你咋胡说呢?你是喝醉了吧?”
“我没胡说,你们自己所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何兴财继续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做啥了?我们啥也没做,就是在一块儿吃顿饭!”黎云云气得泪水长流,真不知道何兴财为啥突然想到那上面去了。她早也盼晚也盼,盼着何兴财回家过年,没想到人是盼回来了,却把一个屎盆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哼,啥也没做!”何兴财冷冷地说,“难道硬要我在床上把你们抓住才算数?跟我结婚几年了,你哪一天断了对何兴元的念想?”
何兴元见何兴财越说越不象话了,饭也就吃不下去了。他真想在哥哥的脸上掴上两拳,但一想到哥哥才回来,又喝了酒,所以就再次忍耐住了。他窝着一肚子火,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席走了出去。
何兴元刚走,何兴财就以酒带信,凶神恶煞一般地审问起了黎云云:“何兴元来干啥?是他自己来的,还是你叫他来的?为啥原来我在家的时候他不来,而我没在家的时候他却来了,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勾搭上了?”
“看你都说了些啥呀?你这么远赶回来,还不是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吗?咋能这样胡说让我怄气呢?如果你酒喝醉了,那就去睡觉吧!正过年呢,别不高兴啊!”黎云云泪雨滂沱地劝慰着何兴财,想叫何兴财冷静下来。
要是放在平时,也许她就要和何兴财闹起来了,但现在,她却忍住了。一来何兴财走了一年到头,竟在大年夜里赶了回来,这说明何兴财的心里不但装着孩子装着家,而且还装着她;二来何兴财喝了不少的酒,借酒发疯也说不定;三来她也确实有把自己给何兴元一次的想法,就在刚才,她还主动地要把自己给何兴元,只是何兴元没有要她而已。所以她忍住了,尽拣好话对何兴财说。
何兴财见黎云云矢口否认她和何兴元有染,就依然不依不饶地说:“并不是我胡说,放在谁都会那样想。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叔子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嫂子在一起能干出啥子好事来呀?”
“你是真的放不下了是不是?”黎云云擦了一把眼泪,终于发火了,“何兴财你听着,可惜何兴元不要我,要是何兴元要我的话,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给他的!我在家里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医院里开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别以为你出门打工挣了几个钱就有功劳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啥?”
黎云云猛然撩起衣服,露出了她的肚子。
在黎云云的肚子上有一道近乎一尺长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却变成了一道指头粗细的肉棱子,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这是咋回事?你为啥受了那么大的伤?”何兴财的目光在黎云云的停留了片刻,依然愤怒地说,“是不是怀上了何兴元的孩子做了破腹产?”
“你混蛋!”黎云云放下衣服,大恸起来,“半个月前,我突然得了急性肠梗阻,要不是那天何兴元回来了,要不是他及时地把我送到医院,要不是他拿出一万多快钱叫医院给我作手术,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呢!可你,你却那样满嘴胡言,伤害我们!你这个人还有良心吗?还有人性吗?”
“真的是得了肠梗阻才开的刀?”何兴财仍然半信半疑,一脸的不信任。
黎云云正要说话,却见何兴元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何兴元一气之下离开何兴财的家后就回家去睡了,可躺在床上以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就又起来了。他知道哥哥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不把这件事情跟他说清楚,他就会没完没了地怀疑他,也会没完没了地折磨黎云云,所以他又返了回来。
何兴元一返回来,就往何兴财的面前一坐,诚恳而又严肃地说:“哥,我没有轻薄嫂子,也没有干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能那样侮辱我,也不能那样侮辱嫂子!我到你家来过年,的确是嫂子请我来的。嫂子说你没回来,她领着一个孩子在家里很孤单,所以就叫我来陪她和孩子过个年。我见只有嫂子和孩子两个人在家的确很孤单,嫂子又是昨天出的院,所以就来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说一句实话,要不是我刚好在那天回来了,要不是我半夜起来解手听见了嫂子的哭叫声和孩子的啼哭声,要不是我及时地把嫂子送进医院做手术,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嫂子的面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多危险呐!”
何兴元喝了一口水,就把那天晚上他救黎云云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鸡叫头遍的时候,何兴元突然被尿憋醒了。农村人家里没有厕所,要解手只能到外面去。但外面正在下着大雪,何兴元怕冷,就想熬到天亮以后再起来解手。可熬了还不到十分钟,小肚子被尿憋痛了,于是他只好起来披上棉衣,飞快地向门外跑去。
正是三九天气,气温下降到了零下八度,他刚打开屋门,就有一股寒风带着鹅毛大雪迎面扑到了他的胸口上。他狠狠地打了几个寒颤,也顾不得到房头上的厕所去了,就站在大门口将一股热尿射了出去。
就在他即将把一泡尿射完的时候,却无意中发现何兴财的家里不仅亮着灯,而且还传出黎云云一阵阵痛苦的哭叫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他知道何兴财出门打工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黎云云领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家。既然黎云云在哭叫,孩子又在啼哭,那就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何兴元这么一想,就急忙回家穿好衣服,冒着风雪向何兴财家跑去了。
何兴财的家就住在何兴元家的对门,相距还不到一百米。但就是那么近的距离,何兴元却从来都没有到过何兴财的家里去过。一来是父母亲都不在了,何兴元对何兴元的家没有什么牵挂;二来是弟兄两个分家的时候,何兴财硬把一台电视机霸了去,何兴元对何兴财多少有一点气;三来黎云云虽然是他的嫂子,但却比他小一岁,还和她谈过恋爱,虽然婚姻没成,但过去的那份儿感情不但依然在他的心里深藏着,而且依然在黎云云的心里深藏着,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蠢事来;四来黎云云本来应该是他的媳妇,但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他的嫂子,他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一股黑血往上翻,总觉得是哥哥欺负了他,所以分家三年来他从没跨进过何兴财的大门半步,即使是见了黎云云的面,他也是低头而过,看也不看黎云云一眼。
可当他听到黎云云的哭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的时候,他就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觉得何兴财毕竟和他是从一个生命之门里栽出来的弟兄,何兴财不在家,他就有责任和义务去替哥哥照看一下嫂子和侄子;二来他觉得黎云云毕竟和他相爱过,他不能眼看着黎云云在家里作难而视而不见。尤其那个侄子,长得要多逗人喜爱就有多逗人喜爱。所以当他听到黎云云的哭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的时候,他很快就到了黎云云的窗子外面。
他想透过窗户看一下究竟,但黎云云却把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他一点也看不到里边的情形,只能听到黎云云垂死的呻吟声和孩子沙哑的啼哭声。他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忍不住就想喊黎云云几声。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感到十分为难,叫吧,一个小叔子深更半夜的去叫嫂子的门,别人听到了会怎么想呢?可不叫吧,黎云云的呻吟声和孩子的啼哭声又象冲锋的号角一般召唤着他,使他不忍离去。
他愣怔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云云……哦嫂子,你咋啦?”
黎云云没有答应,但呻吟声却更响了。
他又大声地叫了一声:“嫂子,你咋啦?”
黎云云终于停止了呻吟,有气无力地答应道:“是、兴元吗?我的、肚子疼!”
“你肚子疼?厉害吗?”
“厉害,就象、刀子、在里面搅。”
“那咋办?要不要我去给你请医生?”
“那就、麻烦你了!”
何兴元没有再说什么,立即就冒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卫生室跑去了。
村卫生室的付医生是个热心人,听何兴元说明来意之后,二话没说就起了床,背起药箱就和何兴元一起来到了何兴财的家里。
何兴元到何兴财家一看,只见大门已经被黎云云挣扎着打开了,但黎云云却头发散乱,面目憔悴,身上沾满了灰尘,双手捂着肚子正在地上翻滚。
孩子也从床上滚到了床下,正艰难地向母亲的身边爬去。
何兴元和付医生连忙把黎云云抬上床,何兴元又抱起孩子,就忙叫付医生对黎云云进行检查。但付医生把黎云云检查之后,却为难地对何兴元说:“黎云云患的是急性肠梗阻,必须赶快送到医院去作手术,迟了,恐怕就没救了。”
何兴元一听,就放下孩子立即去找车。但一连找了几辆车,司机都不敢跑。因为乡政府和交警大队已经联合下了禁令,冰天雪地一律不许跑车,谁要是违犯了禁令,就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何兴元没了办法,又只有回到何兴财的家里。当他回到何兴财的家里的时候,不知是被累的还是被急的,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他看了一眼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黎云云,又看了一眼正在啼哭的孩子,就一咬牙用一条围巾把孩子挂在胸前,背起黎云云就向乡医院跑去了。
到乡医院有二十多里的路程,虽然是用水泥铺成的路面,但却曲里拐弯、上坡下岭,路上不仅铺着厚厚的积雪,而且还结着厚厚的冰溜子。那冰溜子十分光滑,一步踏不实就会跌跤。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步也不敢马虎。他知道摔了自己是小事,摔了孩子和黎云云却是大事。虽然是零下八度的天气,但他脸上的汗珠子依然象雨点子一般向下滚落。因为前面挂着孩子,背上背着大人,他走得十分吃力,每走一步他都感到心慌气短,两腿发软,但他却没有停下来歇息一下的意思,仍然一个劲地往前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将黎云云送到医院去。
当走完一半路程的时候,黎云云就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就像棉条一般瘫痪在他的背上了,虽然还在哼哼着,但那声音却已经十分地微弱了。孩子也睡着了,脑袋就象葫芦一样在他的胸前左右晃荡。他心如火焚,竟挣扎着跑了起来。
走到乡医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医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他喊了几声,无人应承;他又喊了几声,仍然无人应承。他急了,就用皮鞋在大门上“咚咚咚”地踢了起来。
楼台上终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在踢门,有什么事吗?”
声音虽然很大,但却很和善。他见有人答话了,就急切地说:“我送来了一个危重病人,请你们立即给她动手术。”
楼台上的女人答应了一声“你稍等一下”,立即就去把所有的医生都喊了起来。
乡医院的医生大多数都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家,既工作在医院里,也吃住在医院里。听说来了病人,就都飞快地穿上衣服围了拢来。他们把黎云云从何兴元的背上抬下来,直接就抬进了急救室。
何兴元松了一口气,把孩子从胸前解了下来。他捏住孩子的两只手,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似乎已经被冻僵了,手和脸都冷得成了一快石头。他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孩子紧紧地包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孩子,然后就走进急救室看黎云云去了。
黎云云已经完全进入了昏迷状态,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还在使胸口搏动。一个老医生检查了黎云云的病情之后就责怪他说:“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当的,竟让妻子病成了这个样子才送到医院来?”
何兴元没有解释什么,也无法解释什么,只有十分谦恭地对老医生说:“请你们立即给她动手术吧,千万要救活她啊!”
老医生说:“这你放心。你去交钱办手续吧,你的手续一办好,我们立即就动手术。”
何兴元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走得匆忙,他竟连一分钱都没有带。他歉意地看了看老医生,就乞求着说:“因为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带钱。而我现在回去取钱恐怕也来不及了,还是请你们先给她作手术吧,手术一作好,我立即就回去取钱。”
老医生想了一下说:“那这样吧,我们立即给病人作手术,你呢,也立即回去取钱。我们把病人的手术作好了,你的钱也就到了。”
何兴元说:“可还有个孩子呢。我走了,孩子醒了咋办呢?”
老医生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黎云云,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十分为难地在室内踱开了步子。
何兴元看着老医生的神情,知道老医生是为他没有交钱而犯愁,于是就再一次恳求着说:“你放心吧,我们是不会欠医疗费的。你们把她的手术一作好,我立即就回家取钱。”
老医生在何兴元的面前站住,疑惑地看着他说:“得花一万多块钱呢,你拿得出那么多的现钱吗?”
何兴元说:“这你放心!我出门打工昨天才回来,有两万多块钱在家里放着呢。”
老医生见何兴元说得很肯定,这才说:“那好吧,那我们就先给病人作手术吧。不过,你可千万别把钱烂在了我的手上哦。我们医院有规定,必须先交钱后治病,如果哪个医生答应先治病后交钱,那就得由那个医生负责把钱收回来。”
何兴元说:“你放心吧,我是不会欠帐的。”
黎云云很快就被推进了手术室。何兴元抱着孩子守在手术室的门口,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上。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一会儿立在手术室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在地上转悠,心里急得就象有无数只兔子在抓挠。被汗浸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就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突然想到应该给何兴财打个电话,把黎云云生病的情况给哥哥说一下,让哥哥早点回来照顾嫂子,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一个跟哥哥联系的办法。因为哥哥没有手机,他没有办法和哥哥取得联系。哥哥和他都是正月走的,哥哥去了山西,他去了河南。他是昨天回来的,可哥哥却没有回来。再过半个月就要过春节了,全国又到处都在下雪结冰堵车封路,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回来,那么再想回来恐怕就困难了。
何兴元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贴近手术室的门想听听手术室里面的情况,可手术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觉得时间是那么的漫长,漫长得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在候诊椅子上坐了下来。孩子在他的怀里动了一下,接着就哭着要开了妈妈。他又站起来抖着孩子,一边抖一边徒劳地哄着孩子:“噢噢,娃乖,娃不哭,娃不要妈妈!……”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黎云云盖着白棉被,象死人一般被推了出来。何兴元扑到手术车旁,急切地问那个老医生:“咋样,有啥危险没有?”
老医生看了何兴元一眼,平静而又肯定地说道:“手术很顺利,没有什么危险,住一段时间院就会好的。不过,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你可快点把钱拿来哟。”
何兴元忙说:“那是自然。等她醒过来之后,我就立即回去拿钱。”
黎云云被推进病房不久就醒了,但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说:“我要解手!”
这可把何兴元给难住了。黎云云刚动完大手术,不但不能自己起来解手,而且也不能扶着起来或者抱着起来解手,就只能帮黎云云脱掉裤子,把便盆塞在黎云云的屁股低下,并且帮黎云云把屁股抬高黎云云才能解手。可这些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不是他这个当小叔子的人所能干的。
何兴元立即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病房里团团乱转起来了。他真后悔只想到了要救黎云云,却没想到黎云云要解手的这件大事;真后悔从家里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一下黎云云的母亲,让黎云云的母亲来照顾黎云云;真后悔没有请个女人一起来,要是请个女人一起来,他也就不作这个难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黎云云现在就要解手,现在就需要有人帮黎云云脱掉裤子,把便盆塞在黎云云的屁股底下,搂起黎云云的屁股让她解手。
何兴元想了一阵也没有想出一个有效的法子来,而此时黎云云又说了一声“我要解手”。他急中生智,忙把孩子放在黎云云的身边,跑到隔壁的护士值班室去怯怯地敲着门对护士说:“病人要解手,请你帮帮忙好吗?”
敲了一阵,没有人应声;又敲了一阵,仍然没人应声。原来护士值班室是虚设的,乡医院根本就没有专门的值班护士。他傻了眼,又去找那个女医生。那个女医生刚从手术室里出来不久,此刻正在休息,一听他说叫她帮病人解手,就有些不悦地说:“你是她的男人,她的啥子东西你没见过?她要解手你帮她解不就行了?”
何兴元受了女医生的一顿抢白,也不好说自己不是黎云云的男人,就只有硬着头皮又回到病房,别过脸帮黎云云脱了裤子,把便盆塞在黎云云的屁股底下,并跳上床,轻轻地搂着黎云云的屁股帮黎云云解了手。
当干完这些事情的时候,何兴元早就出了一身冷汗。为了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就急忙对黎云云说:“嫂子,你千万别乱动。我回去一下,一是回去取钱,赶快把医院的钱交上;二是把孩子送到他外婆那里去,叫他外婆领着;三是请个女的来招呼你,免得我在这里不方便。”
说完这些,也不等黎云云答话,他就毅然抱着孩子走了。他先把孩子送到了黎云云的母亲那里,接着就回家去取了一万五千块钱,然后又去请女人。前两件事都办得很顺利,惟独在请女人的这件事情上让他跑了不少的路,也说了不少的话。因为春节将至,女人们都在忙年,谁也不想到医院去照看黎云云。万般无奈之时,他又只有去找黎云云的母亲,请黎云云的母亲到医院去既照顾孩子又照顾黎云云。黎云云的母亲听说女儿作了那么大的手术而何兴财又没有在家,自然想亲自去照顾女儿,但黎云云的嫂子却脸不是脸嘴不是嘴地说:“当妈的自然应该去照看女儿,可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呢。我家里也忙,哪走得开呢?叫妈把孩子领着就不错了,为啥还要叫妈到医院去呢?何兴财干啥去了?干啥去了?为啥到现在还不回来?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把我家的云云给忘了?”
何兴元对黎云云嫂子的唠叨装作没听见,也不管黎云云的嫂子如何板着脸,就抱起孩子,硬拉着黎云云的母亲走了。
有了黎云云的母亲照看黎云云,他自然放了心。但为了使黎云云早日康复,他仍然每天守在医院里照料着黎云云、黎云云的母亲和孩子的生活。
在他和黎云云母亲的精心护理下,黎云云的伤口很快就痊愈了,在除夕的前一天,终于出了院。
何兴元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才接着对何兴财说:“我和嫂子都急切地盼望着你回来,可你始终没有回来。我们担心你可能没有买到车票,也担心你滞留在了路上。所好的是,你今天终于赶回来了。至于我到你家来过年,的确是嫂子请我来的,可我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啊!”
原来,黎云云一大早就来到他的家里热切地对他说:“他叔,兴财没在家,你就陪我和孩子过个年吧。”
黎云云的病虽然好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说话细声细气的,给人一种弱不经风的感觉。他知道,黎云云嘴里说让他陪她和孩子过年,实际上她是想陪他过年。他一个孤身男人,要吃要喝都得自己动手,所以黎云云就想给他一点儿温情让他轻松一下。他也知道黎云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他今年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几乎是救了她的一条命,她没有其他的办法感激他,就想请他吃几顿饭把他感谢一下。
他见黎云云实心实意地请他去过年,他想去又不想去。想去呢,是哥哥没回来,嫂子和孩子在家孤苦伶仃的,他去陪着过个年也是应份的事情。不想去呢,哥哥没在家,他一个青春勃发的小叔子陪着一个秀色可餐的嫂子过年实在有点儿看不得。思前想后,他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黎云云见他不应声,就佯装生气地说:“他叔,你这个人也太不通情理了,每年过年请你吃饭你都推三阻四的,难道我和你哥就把你的心伤得那么很?你就是不看在我的脸上,不看在你哥的脸上,也该看在你侄子的脸上吧?他才只有两岁多,难道他也得罪你了不成?”
他见黎云云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只有硬着头皮说:“好,我去我去。不过你可少弄点儿菜。只有三个人,菜弄多了吃不完。”
黎云云见他答应了,就欢天喜地地回家准备去了。
黎云云刚走,他立即就感到家里冷清了许多。这种感觉虽然过去也有过,但却没有今天这么强烈。他心中暗想:“自己的确得娶个媳妇了,如果再不娶个媳妇,这日子的确就没法过了!:
他百无聊赖地烤了一会儿火,然后就开始挂灯笼,贴春联。给自己家里挂好了灯笼、贴好了春联,又去帮黎云云挂灯笼、贴春联。当忙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就抱着黎云云的孩子回到了家里。
孩子虽然还只有两岁,但却很懂事,他知道妈妈忙得没有工夫抱他,所以一到他的家里就和他开心地玩了起来。
时光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天也很快就黑了。黎云云做好了年饭,就又到他的家里来了。黎云云从他的怀里抱过孩子,就轻声地对他说:“他叔,走吧,吃团年饭去。”
他点点头,就跟着黎云云向着黎云云的家里走去了。黎云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黎云云走路的姿势很好看,看得他的眼睛几乎都直了。黎云云虽然已经生了孩子,但身材和以前并没有多大变化,看起来仍然象一个姑娘。看着黎云云走路的姿势,想着本来应该是他的媳妇的黎云云现在竟成了他的嫂子,他真想好好地大哭一场。
走进黎云云的家里以后,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甚至后悔不该到黎云云来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和嫂子孤男寡女在一起过年,难免别人不起疑心,也难免哥哥不起疑心,如果引起了别人的什么看法,那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几乎连看一眼黎云云的勇气都没有了。但黎云云却似乎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他一进门,黎云云又立即把孩子塞进了他的怀里,而她自己马上就去把酒菜都端到了桌子上,并且叫他坐到上首去。
也不知道黎云云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当从他怀里接孩子的时候,竟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的脸上。他吃了一惊,连忙让开了,但心里却“咚咚”地擂开了鼓,浑身上下的血液也马上就沸腾起来了。
他毕竟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要说不想女人是假的。但在嫂子面前,他不得不规规矩矩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忙起身去拉亮了门口的灯笼,接着又去放了一封鞭炮,然后才对黎云云说:“你是嫂子,你坐在上首才对,我咋能坐在上首呢?”
黎云云嫣然一笑说:“我虽然是你的嫂子,可你还比我大一岁呢。”
黎云云说着就把他往上首上推。他身上激灵了一下,只有乖乖地坐在了上首。
孩子疯玩了一天,肚子吃饱之后就睡着了。黎云云起身去把孩子放到床上之后,就举起酒杯对他说:“他叔,这第一杯酒是我代兴财敬你的。兴财没有来得及回家过年,你能陪我们过年,这是你对我和孩子的一片情意,我代表兴财谢谢你了!”
他也不推辞,一仰脖就把酒喝了。
黎云云又举起第二杯酒说:“他叔,这第二杯酒是我敬你的。这次要不是你及时把我送进医院出钱给我作手术,恐怕早就没有我了。我没有别的东西感谢你,就以这杯酒来表示我的心意吧。”
他说:“都是自己人,感谢啥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别说我是你的兄弟,就是放在别人也是会这么做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酒还是喝了。
黎云云又举起第三杯酒说:“这第三杯酒是我代孩子敬你的。你是孩子的叔叔,是孩子的长辈,在这大年夜里孩子理应给你敬酒。只是孩子太小了,饭还没有吃结束就睡了,因此,我代表孩子向你敬一杯。”
他说:“好,孩子的酒我喝。”就又喝了第三杯酒。
黎云云又举起第四杯酒说:“这第四杯酒是我向你道歉的酒。这多年来,我既伤了你感情也伤了你的心,所以我只能以这杯酒来向你道歉了!”
黎云云把话说得既真挚又伤感,眼睛里还闪出了泪花,但他却没有喝这杯酒。他抑制住内心的翻江倒海,苦笑着说:“嫂子,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是我的嫂子,永远都是我的嫂子。”
黎云云执拗地说:“不!要提!这件事情本来我早就想对你说清楚的,可你回来之后一直都不理我,使我没办法对你说清楚。”
的确,三年多来,他竟没有和黎云云说过一句话。
黎云云见何兴元不说话,就接着说:“我嫁给你哥完全是一场误会。那一年你到河南灵宝去了以后,我本以为你年底是会回来结婚的,谁知你一走就是两年多,既不见你的消息,也不见你的人回来,所以我就以为你变心了。再后来就有人说你已经死在了灵宝的矿山上,说你在一次背矿时被埋进了矿洞里,连骨头也没有能拣得一根回来,所以我就彻底失望了。你哥为了把你的尸体运回来,也曾经到灵宝去找过你,可找遍了灵宝所有的矿山也没有得到你。你哥回来后大哭了一场,这才请人到我家提亲,希望我能嫁给他。我也以为你死了,所以就嫁给了你哥。想不到后来你却回来了,但你回来的时候我和你哥已经白米煮成了熟饭,既成的事实再也不可更改了。”
何兴元说:“这事情不怪你,也不怪我哥,全怪我自己。是我被人骗了,误入了一个传销集团。传销集团不但把我挣的钱全骗去了,而且还差点要了我的命。那纯粹是一个黑社会组织,在没有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前是没有自由的。他们把我骗进去以后先是把我软禁起来,既不让我和外界联系,也不让我独立活动,后来又叫我去骗别人,骗十个人以后才放我走。我自然不会去骗别人,所以就整天想跑。可整天都有人把我监视着,我跑了几次不但没有成功,而且还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两年之后,我才终于冒着生命危险跑了出来,但当我回来的时候,你不但已经和我哥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孩子。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是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吞了!……”
“你以为我的心里就好受吗?”黎云云突然流着泪说:“当我看到你那一副悲痛欲绝、失魂落魄的样子的时候,我的心差点都碎了!”
黎云云也喝了不少的酒,脸上充满了梨花带雨一般的妩媚。
何兴元看着黎云云,突然冲动起来,他真想将黎云云搂进怀里,替黎云云舔去泪水。
黎云云看了何兴元一眼,知道何兴元已经有了某种渴望,于是就擦干眼泪秋波荡漾地看着何兴元,期待着何兴元来亲热她。她心里想,只要何兴元愿意要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送给何兴元。
但何兴元很快就把目光从黎云云的脸上移走了。他想到了何兴财是他的亲哥哥,也想到了黎云云是他的亲嫂子,所以就强行地把自己的欲望压下去了。
黎云云突然低下头来轻轻地何兴元说:“兴元,你要是不嫌我是残花败柳的话,你就在我这里住一宿吧。一来,也不枉我们相爱了一场,二来,也权当我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何兴元沉默了一会儿,毅然摇摇头说:“不行!这样做,不仅太对不起我哥了,而且也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何兴财就背着沉重的行李回了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何兴元省略了黎云云叫他在这里住一宿的内容,把其他该说的都说了。最后他说:“哥,我这么做没有任何企图,就因为我们是弟兄,就因为黎云云是我的嫂子,所以我才这么做的。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亲情很重要,友情也很重要。尤其在别人、哪怕是不认识的人碰到困难的时候,我们都应该挺身而出,为人家排忧解难。只有这样,人与人的关系才会更加和谐。也只有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更加美好!”
何兴财自知理屈,忙端起酒杯说:“啥也别说了,这多年了,难得我们弟兄在一起喝酒。来,我们继续喝酒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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