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吉租的这套公寓就在学校体育场的后面。前一天晚上的毕业生露天舞会就是在体育场举行的。房间里的那个男人,阿吉就是从这里带回去的。因为雾气弥漫,体育场的白色网眼围栏和倾斜而下的阶梯看台,以及红色塑胶地,草坪足球场,兀自孤立的裁判升降台,旗杆和授奖台上马赛克墙面的管理员室,完全隐没了形影。只有离我仅两步之遥的甬道旁的紫杉还在我的视线之内。几条色彩艳丽的塑纸带和一只泄气的气球缠在紫杉枝上。我可以想象到此刻体育场上的狼藉景象。每年的毕业生舞会都在这里举行。舞会结束后的体育场基本和垃圾场无异。这也许是一种表示留念的方式。事实上所有为离别而举行的欢聚如果不是以狼藉收场,离别在其形式上所应具有的悲伤气质的缺失,几乎是不可思议和不可原谅的事。这场夏天少有的浓雾来得十分恰到好处,它为我隐去了那些狼藉,无论如何我的心情总归是要轻松一些的。
只是突然想起了另外的事。在许多个静悄悄的午后,四个穿白色运动衣的男女学生,两男两女,两对恋人。并排躺在空荡荡的红色塑胶场地上,大声说话,欢笑,更多是沉默,仿佛一团从天空中坠落下的云朵。天空发着梦幻的蓝色,凝视他们,他们回以同样蓝色的凝视,唱许多动情的歌曲。
我还记得那些歌曲的曲调,那些歌词,反反复复,我从没有停止过唱它们,在深远的内心里,在无法触及的回忆里,唱它们。但却再也无法让它们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唱不出了,就像口唇猛可将它们忘记。
我对维恩说,有好多我烂熟于心的歌曲,我不会唱了,不是我忘记了它们,是我的口唇忘记了,以至我连一个字也唱不出。有那么一天,在他唱歌的时候,依旧是空荡荡的红色塑胶场地,只有我与维恩,没有阿吉和怀特,我对他说。
维恩说他不会忘记,无论如何。
那一天太阳像得了重病的一个女人,她用她虚弱的目光望着躺在红色塑胶场地上的我们,除了虚弱,那目光一无所有,疼没有,爱也没有。她的脸昏黄而硕大,仿佛盛开极尽正渐渐死去的一大朵黄色芍药。
她一定想说些什么,她望着我们,苍白的口真挚地张开着,但她终于没有说出什么,灰色的云丛野草般长满她的周身,她成了他们的食物。
维恩牵起我的一缕头发咬在嘴里。我的黑头发散在他的白色短袖衫上,他就像一幅没有色彩和风景的脏画布。
浓烈的塑胶味弥漫着我们的思想和身体,以及思想的最深处和身体的最深处。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块昏昏欲睡的塑胶,维恩的呼吸仿佛黑暗的走廊里时时传来的脚步声,一会儿慢慢走近我,一会儿又迅速地离我而去,我忽然有了被悬空吊起的恐慌,即使是稳稳当当躺在这厚实的塑胶地上。
维恩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着我的耳垂。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恐慌,紧紧把我贴在他的胸前。
我爱你,雨。他低低地说,语气潮湿如一片无尽的沼泽。
他还说了别的,在此之前,说到上海,说到离开。也说到钱与谋生。然后在最后,他说到了爱。说到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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