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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

作者: 平明 完成状态:已完结

幽兰

  一

  师范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我的家乡,那个座落在城市边缘的小山村,做了一名乡村教师。

  我并不贪图城市里的繁华生活,当然,这并不说明我的思想境界有多么高尚,这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山村里走出来的穷孩子,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孤儿,我是在乡亲们的呵护和帮助下才走到今天的。在我的骨子里,已经深深地打上了恩情的烙印。所以,我没有理由不选择回来,这是我唯一的回报。

  我到村小学报到后的第二天,一个神秘的人就登门造访了。

  这个神秘的人就是古水先生。

  我之所以称古水先生是个神秘的人,是因为在我们村子里,没有人了解他。他是一个游离于乡村生活之外的怪异人物。而我所知道的古水先生,也只是从村民私下的谈论中所获得的一点点传闻。

  关于古水先生的传闻是这样的。

  二十多年前,不到三十岁的古水先生来到了这个小山村。人们只是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他是个城里人,象个知识分子。至于他为什么来,是做什么的,没有人知道。

  在村子后面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古老宅子。据说,那是清朝末年,城里的一户官宦人家修建的一所别院。院子不大,但也是重楼高阁,屋宇森严,象一座小小的城堡。

  满清王朝被推翻后,这座宅子的主人带了全家老小,全部在这座宅子里自缢身亡,殉了他满清的主子。之后,村里人常常在夜半三更听到宅子里传出阴森的哭声。于是,这座宅子也就成了无人敢住的凶宅。从此荒苔蔓草,破落了下来。

  古水先生买下了这所宅子,成了这宅子的新主人。经过他的一番修缮,古宅恢复了昔日的整肃,从此也再没有人听到过鬼的哭声。

  独身一人的古水先生在石头宅子里与世隔绝般地生活着,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人们只是看到他每隔一个礼拜就要到城里去一趟,并且买回来大包小包的日用品和食品,那足够他消费上一个星期的。而且古水先生总是西装革履,打扮得象个绅士。人们由此猜测,古水先生一定很有钱。但人们并没有见古水先生去工作过。那么,是他在城里有富有的亲戚吗?但人们又没有见过有亲戚朋友或其他什么人来拜访过古水先生。

  但有一点人们似乎非常肯定,那就是,古水先生可能是一名科学工作者,因为在古水先生由城里搬家到石头宅子的时候,有人看见古水先生的家当里有许多试管样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堂的仪器。那么古水先生一定是躲在石头宅子里做他不知什么的研究工作。

  猜测只能是猜测而已。没有人真正接触过古水先生,而古水先生也从不与村里人来往和交流,他的孤僻和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象一泓远古的幽潭,遥远而深不可测,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古水先生的婚姻在小山村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他娶了村里一位又聋又哑、连字也不识一个、名叫风妹的姑娘。

  这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因为古水先生在人们的意识中毕竟是城里的文化人,讨一个穷山沟里的哑巴姑娘做媳妇,这不太合乎逻辑。用村人的话说,这有点儿糟贱自己。

  但古水先生终究是和风妹结婚了。而且他们没有举办婚礼和大摆宴席。古水先生在一个早上独自一人把风妹接到了石头宅子里,他们就这样成了夫妻。

  这样的结婚在村里是不可想象的,甚至是无法容忍的。但因为是古水先生,人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而风妹的娘家人似乎也甘心接受这样的方式。当然,自己家里嫁不出去的哑巴姑娘被有钱的城里人娶了去,这无疑是攀了高枝,从而乌鸦变成了凤凰,他们还能额外的要求什么呢?另外村人私下还有一种议论,说风妹的娘家人由此得了古水先生一大笔丰厚的聘礼。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更没有理由不遵照古水先生的意志办了。

  古水先生和风妹不久有了自己的女儿,名字叫若兰。

  若兰三岁时,不幸降临在古水先生的家庭。风妹死了。那是在冬天,古水先生带女儿去了城里,留在家里的风妹因为煤气中毒而死亡。这种事故在北方的乡村经常发生,并不稀罕。但对于古水先生和若兰而言,这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

  古水先生从此就和女儿生活在一起,没有再娶。他们的生活仍然是和村人分隔开来,保持着原有的疏离和神秘。而小小的若兰也象是古老封建家庭里的闺阁小姐,从此过着秘不示人的生活,除了每周和古水先生去一趟城里,或者陪伴古水先生在山间幽径上散步。

  若兰到了受教育的年龄,古水先生从城里请了一名女家庭教师。

  如果说是山村低下的教学水平和粗陋的教学设施促使古水先生选择了代价高昂的家教,那么,有钱的古水先生为什么不把若兰直接送到城里的寄宿学校去,那里的条件显然要比单纯的家庭教育优越得多。

  同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我曾经在村口的小车站上碰见过若兰两次,那时她大概八九岁,长得非常漂亮,穿着城里人才有的时髦衣服,打扮得象个小公主,让我这个寒酸的穷姑娘羡慕得不得了。

  自从到乡里上高中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到过若兰,但她漂亮鲜艳的影子却一直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如同昨天。当然,我也再没有机会听到有关古水先生任何奇怪的传闻了。

  二

  古水先生的造访让我觉得非常突兀。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风衣,看上去非常苍白瘦削,淡漠的表情仍然一如既往地挂在脸上,孤傲的眼神里是深不可测的忧郁。

  古水先生并不说什么客气话,而是直接了当地表明他的来意。

  “你好,艾玲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兼任若兰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我吗?”

  “当然是你,艾玲老师。”

  “为什么要找我,古水先生,您不是一直从城里请家教吗?”

  “是的,那是以前,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若兰已经修完了中学的全部课程,她需要转入到大学教育。而你恰好回来教书,要知道,你是这个山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这样,我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那您为什么不让若兰考大学而非要请家教呢?”

  “这属于我们的个人意愿,我想我不必向你做过多的解释。艾玲老师,你只需要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当然,报酬会是丰厚的,我会按照家教的最高标准付费,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虽然我并不是拜金主义者,但有一点毋庸讳言,我目前非常需要钱。因为我上大学靠得是助学贷款,现在是开始还款的时候了。但是一个乡村教师的工资很低,这笔贷款对我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

  “当然,”古水先生说,“既然是兼职,这必然会占用你宝贵的业余时间。你可以考虑,明天我来听你的答复。”

  “不必了,古水先生,我现在就可以答复您。”

  “现在吗?”

  “是的,我非常愿意做若兰的家庭教师。”

  我知道我的答复不仅仅缘于古水先生所承诺的可观报酬,还在于他和若兰的神秘生活让我充满好奇。走近他们,也是我曾经渴望过的。尤其对于若兰,那个印在我脑海中的美丽女孩儿,让我有了解她的冲动。现在,做为一名正式的教育工作者,对于若兰这样一个孤僻而封闭的少女,我似乎更有了解的必要。

  “但有一个问题,古水先生,大学课程都是分专业和科系的,我学的是师范专业,不知道这合不合乎您的标准。”我说。

  “这我已经考虑过了,艾玲老师,您需要教授的是大学共有的基础课程,至于专业吗,那是以后的事,也许我们并不需要。”

  “我知道了。”

  “如果就这样决定了的话,我们就来签一份合约。”

  古水先生从身上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打印好了的协议书,上面写清了应付给我的报酬,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另外规定了我的授课时间,就是每天晚饭之后到睡觉之前这段时间,具体的由我安排,但不得少于两小时。星期六全天上课,星期天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那上面还写了约法三章:

  第一:只能呆在若兰的房间而不能到处走动。

  第二:只能对若兰讲授课程以内的东西而不能涉及其他。

  第三:如违反以上二条,将予以辞退。

  应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纪律约束。但在古水先生这里,却让我感受到一种神秘气息,它使我对古水先生的生活疑问大大加重了。

  “这是单方面的合约,我必须接受吗?”我问。

  “约法三章你必须接受。这是我对我所聘请的家庭教师的一贯约法,是不容更改和讨论的。当然,你也可以再考虑,同时也希望给予理解,并尊重我们的生活状态。”

  “我知道了。”

  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

  “好了,艾玲老师,从今天起,你就是若兰的新任家庭教师。明天你就可以开课了。希望一切顺利。”

  三

  我终于走进了古水先生神秘的石头宅子。

  百年的老宅虽然算不上阳光灿烂,却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阴森和幽暗。高大的石头围墙环护着错落有致的二层楼房,回字形的庭院格局板板正正,显示着当年官宦人家的内敛和整肃,茂密的青藤爬满了灰色的石墙,古老式样的雕花门窗象是新漆的,透着淡淡的油漆味儿,地面的石头缝里镶嵌着细细的青苔。一切都显得沉静而安详。

  我被古水先生直接带到了二楼若兰的房间里。我不被允许参观其他房间,这是第一条约法所规定的。

  这是若兰的书房,布置得简单而整洁。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占了半个墙的大书橱,里面有上千册图书。看来,若兰就是靠这些书来打发她封闭而单调的生活的。

  第一次近距离的面对若兰,应该说,我脑海中的那个漂亮的“小公主”的形象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精致的衣装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美丽。只是那张已经成熟了的、少女的面孔,显得比小时候苍白、陌生了许多。

  若兰静静地坐在她宽大的、木纹色的书桌前,显得乖巧而拘矜。淡淡的阳光透过细碎的窗格洒在她的身上,朦胧的光影使她看起来像是在中世纪的古堡里做梦的修女。她怯怯的眼神里除了温顺和淡然的态度之外,似乎还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渴望和倔强。

  若兰给我的印象是孤独和肃穆的,还带了一点点阴暗的色彩。这多少令我感到压抑。

  古水先生出去了,留下我和若兰在房里。

  “我姓艾,叫艾玲,你可以称呼我老师,也可以叫我姐姐。”

  这是我的开场白和自我介绍。

  若兰只是点点头,并不说话。

  “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拘束,最好象姐妹一样,这样我们可以更好的交流。”

  她仍然不说话,只是点头。

  “你知道吗?若兰,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试图以赞赏和亲近的口吻来消除我们之间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面颊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真的,也许你不相信,你曾经还是我的梦想呢。你小时候美丽得象个公主,让我不知有多羡慕。”

  “羡慕?我?”她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非常好听。

  “是啊!我梦想和你一样美丽,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实现的梦想。”

  “可是,您并不丑啊!”

  “是嘛?”我笑着说,“你可不要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就恭唯我。要知道,在这个村子里,我可是有名的丑丫呢。”

  “怎么会呢?”她非常认真地说,“您很美,真的!”

  “看来,你让我充满自信。”我不无调侃地说。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

  “可是,若兰,”我说,“你的美丽是孤独和寂寞的,就象唐诗里说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这样的美丽未免太过凄凉了。我不知道古水先生为什么把你禁锢在小山村里,他是怕失去你吗?做子女的总是要离开父母的。而你的美丽应该展现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在城市,在大学,甚至在世界各地。难道你从没有这样希望过吗?“

  若兰的眼中是无限向往的光芒。但这抹光芒只闪动了片刻,就黯淡下去了。她谨慎乖巧的目光投向了我身后的房门。

  “艾玲老师。”门口传来古水先生淡漠的声音。

  古水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门没有关,他隔着一层竹木帘子的身影显得有些虚恍和神秘。

  “我是不是需要重申我的约法?艾玲老师。”古水先生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谈及了功课之外的话题,这不利于若兰的学习。”

  很显然,古水先生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谈话。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偶然还是刻意。

  “我不认为我违反了您的约法,古水先生,这是我和若兰的第一次接触,我们需要彼此了解和沟通。和您说得恰恰相反,这有利于我们今后在学习上的交流,而不是不利。”

  “我并不反对任何有关学习上的交流,但请你不要诱惑她。”

  “诱惑?”

  “是的,你在诱惑她,让她变得不安份。”

  “我不这么认为,古水先生,什么是安份?是在这深山沟里陪您度过幽闭的一生吗?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认为您是在毁灭和浪费您女儿的生命。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古水先生,二十一世纪……”

  “好了,艾玲老师。”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是请你来做家庭教师的,不是请你来指责我的。你别忘了你是在合约上签了字的。如果你不把约法当回事的话,我将不得不考虑另外的人选。”

  古水先生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我看了看若兰,她只是一脸的惶惑和不安,那黯淡的目光让人觉得心痛。

  当然,我不愿意也不能够和古水先生闹得太僵。于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我只好说:“那好吧,古水先生,我收回我多余的话。”

  “这才是你应有的态度,艾玲老师。”

  古水先生细瘦的身影在帘子外消失了。

  四

  从第二天起,古水先生成了我们课程的旁听者。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远离书桌的黑暗角落里,象一个窥视光明的幽灵。

  他对我毫不隐瞒他这样做的意图。

  “艾玲老师,虽然我不能容忍我的家庭教师违反我的约法,但我也并不想因为这个理由随便辞掉你。我知道你非常需要这份兼职。所以为了避免你有意无意地违反我的约法,同时也为了避免我不得不因此辞掉你,我决定做一个旁听者。我毫不讳言这是一种监督和提醒。我想,你不会介意我这个多余的学生吧。”

  他的话听起来象是一种施舍。同时我也并不习惯于他的这种看似光明正大的监督,它使我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但我仍然表示了接受。面对偿还助学贷款的现实,我并不打算做清高的姑娘。

  可以想象,在古水先生如此亲近的监督下,我和若兰根本不可能有额外的情感交流。我们就象两台冰冷的机器,在按照既定的程序一吐一纳。这对我这个教育工作者来说,无疑是痛苦和压抑的。

  在古水先生和若兰之间,还有一件令人感到疑惑的事,那就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若兰叫古水先生“爸爸”,而是听到她称呼他为“援朝”。

  毫无疑问,“援朝”是一个带有强烈时代特色的名字,它标志着享有这个名字的人是在五十年代抗美援朝时期出生的,那么按照古水先生的年龄算,他应该就是那个年代生人。无疑,援朝也是他的名字。

  当然,一个人有几个名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若兰要这样称呼她的父亲。这种直呼父母姓名的生活习惯普遍存在于西方家庭。而在中国,这种效颦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它只会让人觉得长幼间的陌生和疏离。

  种种疑问开始在我心中堆积。但碍于古水先生的约法,我没有权利也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些疑问,虽然我时常有探索它们的冲动。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

  潇瑟的秋风开始吹拂寂静的山谷。枫叶红了,满山赤色,深秋的山乡美丽如画。

  若兰这几天显得颇有些心神不宁,上课时思想常常跑锚,有时候托着腮长时间发呆。我不得不时常悄悄提醒她,以免古水先生在后面觉查到而责备她。对于若兰的学习,古水先生是相当严格的。

  但是我的每一次提醒都无济于事,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她不知什么的思想里。我想,她一定被某种心事左右着。从她的神态中看,那很象是少女怀春时所特有的羞涩和憧憬。

  我的猜测似乎有些不现实。在石头宅子封闭的生活空间里,若兰根本就没有被爱情触动的机会和条件,甚至,她连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明星都不可能有。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推翻了我所认为的不可能,同时又证实了我在若兰眼睛里所看到的东西:爱情。

  那是星期六的早上,按照课程安排,这一天是全天授课时间。

  大约九点多钟,我们听到敲打院门的声音,那是铁制的巨大门环拍打在包有铜钉的木门上的响亮声响。毫无疑问,有人登门造访。

  应该说这非常少有,因为古水先生几乎是从不待客的。

  坐在角落的古水先生无动于衷。倒是若兰的脸上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和焦灼的神色,但马上又极度黯淡下来。看得出,她的意识又飞出了书本之外。

  敲门声连续响着,但古水先生并不理会。

  我只好提醒他。

  “古水先生,有人敲门。”

  “这不关你的事,艾玲老师,请继续你的讲课。”

  敲门声仍然不停地响,并且越来越急促。它不住扰乱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法静下心来。终于,我有些不耐烦地合上书本,说:“对不起,古水先生,我无法进行下去。”

  古水先生这时“忽”地一下站起身来。他铁青着脸,原本平静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震怒。他用极度愤恨的语气说道:“他怎么这么不知羞耻,难道我跟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真是个毫无教养的家伙。”

  他说着话,表情复杂地看了若兰一眼,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书房。我听到他“咚咚咚”下楼去的脚步声。

  若兰看着古水先生的背影,一脸的忐忑不安。

  楼下传来古水先生“忽啦啦”拉门的声音,接下来是两个人的争论声,但声音并不大,听不清楚争论的是什么,但从刚才古水先生和若兰的神情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趁古水先生不在,我想问问若兰。

  “发生什么事了吗?若兰。”

  若兰显然没有心思回答我的问题,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大门外的争论上,忧郁和无奈的神色始终挂在她的脸上。

  她对我的问话只是机械地摇摇头。

  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古水先生高亢而愤怒的声音,这一次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和你罗嗦下去了,年轻人,请你从此在我的面前消失,如果你执意这样纠缠下去的话,我会杀了你的,听清楚了吗?杀了你!”

  古水先生恶狠狠的声音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若兰也象打了个寒战似的浑身颤抖了一下,脸上流露出绝望而凄惶的神情。

  楼下传来“哐当”地一声响,那显然是大门被怒冲冲关上的声音,这表明门外的争论或者是吵架结束了。随后,书房外响起了古水先生上楼的脚步声。

  古水先生阴沉着脸走进书房,重新在他的角落里坐下。

  “请您继续吧,艾玲老师。”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着的怒气。

  五

  因为那个不速之客的打扰,古水先生和若兰整个上午都显得心事重重和极度不安。我也只好草草讲完了课,提前结束了前半天的课时。

  下午,我仍旧按时授课。开课前,古水先生向我宣布了他的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艾玲老师,很抱歉,我们的合约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今天下午是你的最后一节课。”

  “为什么?是我违反了您的约法,您要辞退我吗?”

  “不不,艾玲老师,你是个合格的、并且是优秀的家庭教师。我之所以要中止我们的合约,是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搬到其他地方去。”

  “您要搬家?搬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鉴于我单方面中止了合约,你将得到补偿,我将付给你一年的家教费。”

  “这怎么好,古水先生,我才干了不到两个月。”

  “我说过,是我单方面中止了合约,理应做出补偿,就算是我的违约金吧。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象你这样一个好不容易走出山沟的大学生,又最终选择了回来,说明你有一个高尚的人格,这也是我选择你做家庭教师的根本原因。还有,我知道象你这样的穷孩子一定背负着助学贷款的负担,所以,就算这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的帮助,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么到的,希望你不要拒绝。”

  “可是……这……”

  “不要说了,艾玲老师,就这样决定了。你如果拒绝的话,会伤害到我的感情的,我想你不愿意看到我气极败坏的样子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古水先生的任何决定几乎都是不容反驳的。

  在古水先生宣布搬家的决定时,若兰的面孔上出现了吃惊和黯然神伤的表情。看来这之前她并不知道搬家的事情,也似乎并不情愿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家。

  我给若兰讲授我的最后一节课。

  若兰显得极为心神不宁,她完全没有心思听我的讲课。但碍于古水先生的在座,我也只好故做认真地履行完我最后的职责。

  授课进行到中途,若兰似乎收回了她的心神。她抓起笔开始在稿纸上写着什么。开始我以为她在做学习笔记,但当我扫了一眼她的稿纸时,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她写的很象是一封信,并且很快就写完了。然后她动作很轻地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稿纸折叠好,又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接着,她偷偷把折叠好的稿纸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这一系列动作都进行的相当谨慎。显然,她不想让坐在她身后角落里的古水先生察觉到。

  折叠的稿纸上写的是:

  老师,请把这封信转交给枫叶山庄的陈俊,就在今晚,拜托了。

  我把目光投向若兰,她的眼睛里充满恳求。

  应该说我有点猜到了这封信的内涵。它使我处在了一种矛盾之中。如果我做了若兰的信使,那么极有可能对不住古水先生,但如果我拒绝,又可能对若兰造成某种伤害。我意识到,这和今天上午的那位不速之客有很大关系。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终于还是在课本的掩饰下收起了那封信。我实在无法抵挡若兰那恳求、甚至是哀求的目光。

  我在忐忑不安中熬过了最后一个课时。

  临别时,古水先生给了我一张支票,那是一年的家教费。我知道我无法拒绝,只好心怀歉意地收下了。

  若兰则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那封信是她最大的牵挂。

  离开古水先生的石头宅子,我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枫叶山庄。

  枫叶山庄是一处新建的旅游度假村。它就座落在我们村子对面的山脚下,离村子不过五六里远。因为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秋天的红叶尤其美丽。所以,城里的开发商盯上了这里的旅游资源,建起了度假村,城里来的游客倒也络绎不绝。

  在枫叶山庄,我很快就找到了若兰信上所写的陈俊。他并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美院的学生,请了创作假来这里写生的,租住在这里的一间廉价客房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装,留着长长的头发,身材高大,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

  我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并把若兰的信交给了他。

  陈俊显得很激动,他说:“您是若兰的家庭教师,您应该能够帮帮我和若兰。”

  他的语气非常急切。

  “帮助你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若兰没有对您说起过我们的事?”

  “她也许想对我说,但没有这个机会。”

  “是吗!”他惆怅地说,目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应该说我现在已经和古水先生及若兰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完全没有必要了解他们的任何事情。但古水先生和若兰的神秘生活总是令人充满好奇,我抵挡不住这种好奇的诱惑。

  于是,我忍不住问:“那么,你和若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爱情,老师。”他非常坦率,并不遮掩。

  虽然我早已意识到这种情形,但仍然觉得非常奇怪。他们是怎么相爱的呢?要知道在古水先生的严密监护下,若兰的生活几乎是滴水难进的。

  陈俊显然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他开始主动向我讲述他和若兰的故事。

  “是这样的。半个月前,我来这里写生,并且选了一个最佳的位置,那个位置就在若兰家所在的那座山包,而且紧临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幽静的山间小道。我天天就在那里做画。从第一天起,我就碰到了若兰。那是傍晚十分,我正准备收工,看见若兰挽着她父亲的胳膊从我身边走过,看样子他们是在散步。我当时非常惊讶于若兰的美丽,她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纯静,那样优雅,那样不染纤尘。在看到她的刹那间,我就象发现了一处最美丽的风景,我完全被迷住了。”

  “看样子你是一见钟情。”我插话说。

  “是的,是一见钟情,这个我毫不讳言。说实话,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从那天起,我天天都在傍晚时分见到她,我也鬼使神差般地天天在那条山路上做画。她每次一出现,我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她也渐渐向我投来羞涩的微笑。我真的完全被她所迷醉了。同时我又感觉到不真实,这偏僻的穷山沟里,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孩子?看她和她父亲的衣着,决不是贫穷俚俗的村人能比。带着这样的疑问,有一天我提前收拾好画具,等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我便悄悄尾随着他们,由此知道了他们就住在半山坡的石头宅子里。我又拉了几个村人打听,除了说这是个神秘的人家之外,没有人对他们知道的更多。这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可是我该怎样接近她呢?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借口,打算第二天傍晚在山路上和他们直接交流。我就说我需要一位美丽的模特,而若兰很合适,我希望能为她画像,并且配上这美丽的枫叶。可是我的借口落空了,他的父亲根本就不容许我把我的借口说出来。他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了一句‘请不要打扰我们’,就拽着若兰离去了。而且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再也没有在那条山道上出现过。”

  “古水先生一定是看出了你的企图。”我说。

  “我也这么想,可是,我已经爱上这个神秘的女孩儿而不能自拔了。于是我放弃了在山道上的等待,开始在她家的石头宅子外徘徊。我在想,我怎么能够见到她并且接触到她呢?那天,我在她家的后墙外痴痴地怅望。忽然,二楼上的一扇窗子打开了,若兰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她忧郁的目光向我望了过来。她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才打开了窗子。当时我兴奋极了,正要和她讲话,她急忙示意我不要说话。我知道她是怕她的父亲听到。可是,这样干巴巴地彼此相望着而不能交流,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手机,于是我把它拿出来向若兰示意,希望以这种方式和她交流。而她则摇了摇头。那要么是表示不可以,要么是表示她根本就没有这种自由的通讯工具。这令我非常失望。情急之下,我突然有了办法。我拿出笔,在一张素描纸上写下我要说的话,然后把纸包在一块儿小石头上。古老的石宅虽然有点高,但窗子很大,我很容易地就把包着石块儿的纸条准确投进了她的窗口。接下来的事就是这样的了,我写了东西扔上去,她写了东西扔下来,我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各自的感情。”

  “这很浪漫。”我不无艳羡地说。

  “可是到了第三天,我们这种隐秘的交流方式还是被她的父亲发现了。她的父亲跑出来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不允许我再和若兰有任何接触。从那天起,若兰的身影也从她的窗口彻底消失了。”

  “其实这可以理解,一个父亲不愿意他十八的女儿过早卷入爱情的漩涡之中,这很正常。”

  “这一点我也理解。可是通过和若兰的交流,我知道她非常孤独,她除了她的父亲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朋友,没有自由,她象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完全失去了快乐,她剩下的只有梦想和憧憬。对她而言,这太不公平。我不知道她的父亲是怎么想的,但我替她感到痛苦。我无法容忍她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女孩子在她父亲的藩篱下失去她的灵性。这是对她的摧残,更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是同情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爱情。也许我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不想就此放弃。于是我不再指望那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我开始光明正大的登门造访。我要告诉她的父亲,我爱她,我愿意给她一切。可每一次我都碰壁而回。她的父亲对我异常冷漠甚至是暴怒,这简直令人不可理喻。”

  “那么今天上午在大门外和古水先生争吵的人就是你了?”

  “是的。那个刻板而冷酷的父亲说要杀了我。他是绝意不让我和若兰有任何来往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师,您天天和若兰接触,也许您可以帮帮我们。”

  “虽然我非常同情若兰,同样也同情你们的爱情,但从现在开始,我已经不再担任若兰的家庭教师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帮助你和若兰的了。”

  “为什么?”他显得非常失落和绝望。

  “因为他们就要搬走了,离开这里。”

  “搬走?搬到哪里去?”他异常吃惊。

  “我也不知道。也许若兰的信上写着,你自己看吧。”

  他迫不急待地打开信,匆匆浏览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是的,他们这两天就要搬走。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可是她也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他脸上的表情极端痛苦。

  他的神情让我不得不联想起若兰。这时候,若兰一定也是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正把她凄美而无助的眼神投向那高高的石墙之外吧!

  六

  离开枫叶山庄,我的心情有些抑郁。回到学校宿舍,天已经黑了,而且又下了一阵小雨,使本来抑郁的心情又额外多了一重凄凉。直到午夜之后,我才睡下。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打算睡个懒觉。但是天刚放亮,看门儿的老校工的一阵敲门声就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

  “艾玲老师,快起床吧,有人找,说是有急事。”

  我有些不情愿地穿衣起床,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俊。

  “是你?”这是我意料之外的。

  “老师,出事了。”他面色苍白,神情显得急切而不安。

  “谁出事了,是若兰吗?”

  “是她的父亲,古水先生。”

  “古水先生怎么了?”

  “他……他……”陈俊因为紧张而支吾起来。

  “他到底怎么了?”

  “他……他死了。”

  “古水先生他……死了?”我感到异常吃惊。

  “是的,老师。”陈俊声音颤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先看看去吧,老师,到时候我再跟您说。”

  我来不急多想,跟着陈俊直奔古水先生的石头宅子。

  陈俊带我径直绕到了宅子的后面。那里是一片乱石堆积的坡地,再往后便是陡峭的山岩。

  在距离宅子后墙大约十多米远的地方,古水先生仰躺在那里。他穿着黑绸睡衣,双目微睁,脚上趿着棉绒拖鞋,一只鞋已经脱落,翻盖在脚边。在他的胸前,横亘着一支双筒猎枪,他的右手仍旧搭在枪柄上,食指扣着扳击,左手则自然垂落。他的后脑枕在一块儿棱角突出的岩石上,岩石已经被脑后流出的鲜血给完全染红了。

  我被这血淋淋的死亡场面给惊呆了。

  我连忙把陈俊拉到一边,问:“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这样的,老师,”陈俊显得失魂落魄,“您听我慢慢说,我并不打算隐瞒什么。”

  “好吧,那你慢慢说。”

  “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都怨我。老师,昨天晚上您走之后,我非常痛苦,我不甘心若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我而去,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掉我的爱情。左思右想之后,我产生了一个也许是冲动的想法,我要带若兰走,离开她专横的父亲,离开这个令她不得自由的牢笼。我会照顾她,并给予她一切的。”

  “这么说,你是要带若兰私奔?”

  “是的,私奔,只有私奔,才能圆满我们的爱情。于是昨天晚上我来到这里。我通过后窗和若兰取得联系,我把写着我的想法的字条扔进了她的窗子。很快,若兰给了我十分肯定的答复,她愿意跟我走,从此离开她父亲的束缚,到自由的天地里去。”

  “也许,若兰真的是太孤独了。”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是的,她很孤独,但我更相信这是爱情的力量。于是,凌晨一点多钟,我们估摸着古水先生已经睡熟了,便开始了我们私奔的行动。若兰按照我的提示,用两条床单接在一起,一头拴到窗户上,一头垂到窗外,从后窗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当她下到地面,我们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古水先生正站在我们的身后,他象黑暗中的幽灵,手里端着猎枪,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我们私奔的行动被古水先生觉察了。他用枪指着我,让我放弃若兰,并且滚得远远的,再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于是我只好跪下来,求他不要阻挡我们的爱情。可他根本就不理睬我的乞求,并且变得更加愤怒。他说,他数一二三,如果我还不滚开,他就真的开枪了。看他那可怕的样子,我毫不怀疑他会真的开枪打死我。情急之下,我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想夺去他手中的枪。大概是我太恐慌了,扑得猛烈了些,又加上昨夜下了一阵小雨,地面上有些湿滑,我一个趔趄,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一下子就扑倒在古水先生的身上。古水先生也一定没有料到我的举动,他同样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倒了。我听到”咚“的一声响,古水先生就再也不动弹了。我以为他的头撞在石头上,只是被碰晕了,于是趁这个机会,我拉了若兰就跑,我们跑出去很远,心里砰砰直跳。当我们跑到枫叶山庄,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我忽然想到,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因为古水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要是摔晕了也就罢了,可他如果死了呢?我们不就成了杀人的逃犯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呢?我们会被当做杀人犯而遭通缉,那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我决定一个人返回去看看。若兰也要跟我一同回去,因为那必竟是她的父亲,她同样在为他担心。虽然她的父亲从小就束缚她的自由,但在生活上,他的父亲对待她就象对待一位尊贵的公主,无私地奉献了他的爱。从这一点上说,他还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你很客观,但有些自私,你没有替古水先生想过,尽管他对待若兰极尽偏执,但他必竟只有一个女儿,他们相依为命。”

  “也许是我们都太自私了。亲情的自私和爱情的自私没能达成应有的谅解。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迈出了这危险的一步。”

  “那么你又带着若兰返回了这里?”

  “是的,我们只想偷偷看看古水先生还在不在这里,如果他不在,说明他没事,我们就可以放心的走了。当我们偷偷又摸回到宅子后面,发现古水先生仍旧躺在那里,我过去一摸,他浑身冰凉僵硬,已经没有了呼吸。我吓坏了,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内心非常恐慌。而若兰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极度悲痛,当场就晕倒在地上。我只好将她抱回宅子里她自己的房间,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离开了,我只能守着她。后来她醒了,哭得很痛。我无法安慰她,只是恨自己太过冲动。我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去找您,老师,您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只有您能帮助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报警,只有报警。”我毫不犹豫地说。

  “是的,我知道,除了报警我别无选择。我也并不想逃避什么。既使坐牢,那也是罪有应得。我唯一担心的只有若兰,她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如果我坐了牢,她该怎么办呢?”

  “你想得太多了,陈俊,法律是公正的。如果你讲的都是事实,那么充其量也只是一次意外伤害事件,你不会被认定为杀人犯。何况当时古水先生是拿枪逼着你的,你的生命也正在受到威胁,这也许符合正当防卫的某些条款,你也可能因此而被免于起诉。既便往最坏处想,法律也会考虑到具体情节而对你减轻处罚。你我都是大学生,接受过法律基础知识的教育,这一点你应该相信。至于若兰,有我在,我会象亲姐姐一样照顾她的。”

  “那我就放心了,老师,我替若兰谢谢您。您就报警吧。”

  陈俊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七

  我用陈俊的手机拔打了报警电话,然后让他去陪着若兰,我在现场等着。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乡派出所的警车鸣叫着停在了山脚下。

  警方来了五个人,我所认识的所长,一名法医,二名警员,还有一位身着便衣的、体态瘦削的中年人。他们到达现场,法医着手检查尸体,两个警员忙不迭地拍照,搜索可疑痕迹,所长和那个中年人则把我叫过去询问情况。

  “艾玲老师,”所长指着中年人向我介绍说:“这是市局的卜风探长,我的老朋友,这两天他正好在我这里度假,来欣赏红叶的。赶得巧,这个案子就由他来负责,你把情况跟他说说吧。”

  我听说过卜风探长,他是个有名的侦探。

  于是我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向卜风探长转述了一遍。

  卜风探长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尸体。法医这时也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检验,他向卜风探长汇报他的检验结果。

  “初步推断,尸体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今晨两到三点之间,死亡原因是身体向后倾倒,后脑撞击在坚利的岩石上,倒致颅骨破裂,失血过多而死。我想有两种可能,一是被外力推撞所致,一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我认为谋杀的可能性不大,这很象是一次意外。”

  “看来,陈俊先生的陈述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信的。”卜风探长说。

  他俯下身,特意看了看横在古水先生胸前的那杆猎枪。

  “保险是打开的,”他说:“而且已经击发过一枪。看来古水先生不止是想吓唬吓唬打算偷走他女儿的人,他的行为的确有些过激。年轻人嘛,情窦初开,难免做出一些糊涂的行为,作为长辈,我想还是应该克制一点,那样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按理说是这样的,”所长说,“不过古水先生似乎应该例外。”

  “什么意思?”

  “他是个非常神秘而古怪的人。”

  “神秘而古怪?怎么讲?”

  “这个嘛,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甚了了。”

  “不妨说说看,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对了,艾玲老师应该知道的更多,她是本村人,而且据她刚才讲,她此前担任着若兰的家庭教师。”

  卜风探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我不认为古水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的意外死亡有什么关系。”我说。

  “当然有,”卜风探长说,“它可能就是事件结果的最大诱因。我们在面对某一个案件时,所关心的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单纯的结果,我们更要探索隐藏在案件背后的某些特定的因素,比如历史、社会、人性以及情感等等,它往往可以带给我们更多的思考。说实话,这也是做为一名侦探的乐趣所在。”

  “那好吧。”

  于是我就把我所听到的关于古水先生的一些事情,包括我做家教时所感受到的古水先生,以及我对古水先生的种种疑问,一一向卜风探长做了详尽的叙述。

  “的确是个神秘而古怪的人。”卜风探长听完我的叙述后说,“同样,您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艾玲老师。”

  卜风探长似乎陷入了一种悠远的沉思之中。

  “那么,那个陈俊呢?”片刻后他问。

  “我让他在宅子里陪着若兰。”

  “好吧,我们也去看看。”

  我陪着卜风探长和所长一起进入了石头宅子。我虽然在这里做了将近两个月的家教,但因约法的束缚,除了若兰的书房,我并不清楚其他房间的布局。而卜风探长只是对着整个房子打量了一下,就顺着建在外面的石砌的楼梯上了二楼。迎着楼梯口的是若兰的书房,卜风探长并没有停留,而是顺着走廊一直往里走。最终,他进入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

  我和所长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并没有太多的装饰,格调非常朴实,因而也显得格外寥阔和清冷。靠里还有一间内室,门开着,卜风探长径直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女孩子的卧室,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香气。毫无疑问这是属于若兰的天地,雅致和精巧的布置加上颇有古典气息的华丽装饰,让人颇感觉到一股金屋藏娇的味道。

  若兰正蜷缩在席梦思床上,用手帕捂着脸,双肩仍在微微地耸动,看起来还在哭。陈俊则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两手扶着膝盖,看着伤心欲绝的若兰,一脸黯然。

  看见我们进来,陈俊慌忙站起身来。大概是因为看见了身穿警服的所长,所以显得有些紧张。

  我向他介绍了卜风探长和所长,然后就走到若兰身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若兰,只好坐到床边,拉过若兰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希望借此告诉她,有我在,我会帮助她的。

  所长这时低声问卜风探长:“你好象对这里非常熟悉。”

  “怎么?”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间卧室里?”

  卜风探长微微笑了笑,拿嘴向卧室的后窗上努了努。原来,被若兰当做绳子用的床单还牢牢地拴在后窗的窗棱柱上,并没有被收起来。那么明显的,垂在墙外的标志,我们竟然没有注意到。

  卜风探长说:“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吊在后窗上的床单并结合昨天晚上发生的故事加以判断,若兰的卧室就在这个房间里。”

  所长的脸上明显有些发讪,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没有看到。”

  “你不是没有看到,而是没有把它存在脑子里。在艾玲老师向我们讲述了事情经过后,床单对于这起案件的价值就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你完全可以把它忽略掉。而我只是凭着多年的习惯把这些可能是有用也可能是无用的痕迹在脑子里多保留了一刻,有时候的确还可以派上一点小小的用场。这纯属自觉反应,毫不奇怪。”

  所长讪笑着挠挠头。

  “那么,”所长说,“既然你认为陈俊的陈述是可信的,我们是不是可以照此结案了。”

  “不,不,我先前说的是,陈俊的供述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信的,但并不是完全可信,因为他仍然向我们撒了谎,如果艾玲老师的转述是原汁原味的。”

  “我没有必要替陈俊隐瞒什么,探长先生。”我说,“现在您可以直接问陈俊。”

  “我对艾玲老师所讲的都是事实,我并没有撒谎。”陈俊说。

  “那我们就来问一问若兰吧。”

  “不,探长先生,她现在非常伤心,她根本没有心情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是的,若兰没有回答问题的心情,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同意您擅做主张向我们提供某些虚假的信息。”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吧,这是一个简单的结论,把古水先生推倒在地的并不是您,而是若兰。”

  “不不,不是若兰,是我,真的是我。”

  这时,躺在床上的若兰移开了捂在脸上的手帕。她的眼圈红肿,面容惨淡。她看了看房间里所有的人,声音哽咽地说:“是我……是我把援朝推倒在地的,是我害了他,是我……”

  若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援朝?”卜风探长愣了愣。

  “我跟您说过的,探长先生,”我说:“若兰称她的父亲叫援朝,而不叫爸爸。”

  “是的是的,您说过的。”卜风探长拍了拍脑门儿。

  “这是为什么呢?”所长问。

  但是所长的问话被陈俊的声音给淹没了。只见陈俊凑到若兰的身边,语气恳切地说:“你太伤心了,若兰,这使你忘记了昨晚的情景。明明是我推倒了古水先生,是我,若兰。”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能让你为我承担责任,不能。”若兰眼泪汪汪地看着陈俊说。

  “你不要犯糊涂,若兰,是我,不是你。”陈俊显得非常激动。

  “不要再争论了,陈俊先生,”卜风探长说,“替心爱的人承担责任,这我们非常理解,也为之动情。但我们还是要尊重事实,因为这必竟涉及到法律的层面,而不仅仅是感情问题。我们可以设想一下昨天晚上的情景。古水先生拿枪指着您,子弹已经上膛,保险也已打开,一触既发。而您当时正跪在地上,向古水先生乞求。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您不可能冒着被猎枪击中的危险而扑上前去,那样的结果只能是您中弹倒地。因为您是古水先生唯一而直接的目标,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起古水先生的任何反应,也就是说,古水先生的倒地只能来源于他所不注意的第三者的力量,而这个第三者只能是若兰。若兰当时应该站在您的旁边,当古水先生喊一、二、三,要威胁向您开枪时,若兰怕古水先生真的开枪而伤害到您,情急之下,她冲向了她的父亲,她的目的只是要推开枪口。下面的情形正如您对艾玲老师所讲的,因为太过急切,又因为下过一阵雨而使地上变得有些湿滑,若兰因而滑了一交,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就一下子扑倒在古水先生身上。而古水先生也完全没有料到站在旁边的若兰会突然扑过来,于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若兰撞倒在地上,他的身后正好是一块儿尖利的岩石,于是悲剧就发生了。而在古水先生倒地之前,枪被击发了。是古水先生原本就真的要开枪呢?还是因为若兰的扑撞而发生了走火?不得而知。庆幸的是,枪口已经偏了。不然,今天躺在那里的,也许是两具尸体。”

  卜风探长说完了他的推断。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我看到陈俊的脸上呈现出万分落寞而愧恨的神色。

  八

  卜风探长的推断是合乎情理的,加上若兰已经自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再有任何疑问。

  可是陈俊并不甘心,他似乎是哀求着向卜风探长说:“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是我,探长先生,您的推理不能证明什么。”

  “您的自供其罪同样也不能证明什么,陈俊先生。在找不到直接物证的情况下,我只能依据我的推理再加上若兰的供述,来串连起本案的证据链条。而且我相信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求您了,探长先生,您不能让若兰再失去自由。”

  陈俊的语气里充满了哀怜。

  “我当然理解您的心情。至于若兰是不是该承担刑事责任,那将由检查官和法官来定夺。至于我这个侦探嘛,我当然不认为这是谋杀,甚至也不会认为这是过失杀人。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意外,一个在紧迫环境下所发生的意外,仅此而已。”

  “那么,若兰会被免予起诉吗?”我忍不住问。

  “我想检查官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陈俊意识到自己的论争毫无用处,于是他不再开口,颓然坐在了椅子上,双手不安地揉搓着。毫无疑问,他是被深深的歉疚和懊悔所折磨着。

  “那么,我们就可以结案了。”所长说。

  “仅仅从古水先生的死亡问题而言,我们是可以结案了。”卜风探长说,“但我认为我的结案陈辞还应该再完美一点。”

  “还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我还说不大清楚。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古水先生的生活状态。”

  “我也有同样的愿望。我想这个村子里的人大概都抱有同样的兴趣。可是我们该怎样了解呢?古水先生已经死了。也许我们可以问问若兰。”

  “她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没有心情回答我们太多的问题。我想先在宅子里随便看看。如果你带了搜查证的话,我们不妨看得仔细一点。”

  “这个不难,打个电话就可以马上送来。”

  “还有,刚才进院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楼下的房间大都上着锁,那么,若兰小姐,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们家的钥匙都放在哪儿。”

  “这个……我不太清楚。”若兰微微摇着头说。

  “好吧,我们只好自己找。”

  卜风探长和所长去了外间的大卧室,那里毫无疑问是古水先生的房间。他们在那儿翻找了一通,最后听见所长说:“我找到了一串钥匙。”

  “很好,”卜风探长说,“我们下楼看看去。”然后他又冲里间的我们大声说,“那么,艾玲老师和陈俊先生就留在房间里陪一陪若兰小姐,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他们下楼去了。

  面对伤心的若兰和一脸沮丧的陈俊,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保持沉默。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所长一个人上楼来了。

  他说卜风探长正在楼下思考问题,不需要他在旁边打扰。卜风探长的思考大约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就先上楼来,陪我们说说话。所长是个非常直率和开朗的人,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和陈俊拉起了家常,使得原本压抑的气氛稍稍得到了缓解。

  我们的等待一直延续到中午时分。卜风探长终于结束了他的思考,上楼来了。

  所长迫不急待地问:“怎么样了?答案找到了没有?”

  卜风探长微微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卜风探长说,“令人难以置信。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离奇而又异乎寻常的答案。同时我对自己所做出的推断感到吃惊,是的,非常吃惊。”

  卜风探长的语气里充满了神秘感。他令我们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屏息静气地等待他的答案的揭晓。就连正在伤心垂泪的若兰也暂时停止了她的抽泣,把疑惑而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卜风探长。

  “我想在楼下那个特殊的房间里来公布这个答案。”卜风探长说,“所有的人都去,包括若兰小姐。”

  卜风探长首先走出了卧室,下楼去了。

  我们在楼下的一间近乎密室的房间里重新聚齐了。这个房间处在一楼的最里层,也是一个套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卜风探长已经打开了室内的灯,灯光虽然很亮,但反射在青色的石墙上,仍然显得黯淡而清冷。

  房间里的陈设象个实验室。中央的工作台上是长长的试管架,上面插满了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各类试管和烧杯,还有显微镜、培养皿、吸液管……等等等等。我们无法判断这是用来做生物化学实验还是做医学实验的。但可以看得出,这些设备很久没有人动过了。因为它们被整齐地收拾在一起,并且清洗得干干净净,用一块儿淡青色的大桌布覆盖着。我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那块儿桌布就堆在工作台上,那显然是被卜风探长揭去的。

  在靠着小窗的下面是一个宽大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一本像册,几大扎书信,还有一叠象是报刊资料样的文本。在写字台的一角,还有一件蒙着红色绒布的物品,它没有被卜风探长掀开,显得有些神秘。

  我让若兰坐到一把椅子上,她因为悲伤而显得极度虚弱,但她仍然充满疑惑和陌生地打量着这个房间,那样子很象是初次光临。

  “若兰小姐,”卜风探长说,“看样子您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房间。”

  若兰点点头。

  “那么您同样也不知道您的父亲在这个房间里所从事过的工作了。”

  若兰仍是点头。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若兰小姐,您对您的父亲知之甚少,甚至是一无所知,包括您为什么称您的父亲为‘援朝’,而不是叫他爸爸。”

  若兰还是点头。

  “那么,您对你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离群索居的生活产生过疑惑吗?哦!我是说,您的父亲看起来是个比较富有的人,你们完全可以在都市里过上体面而丰富的生活。可他为什么甘愿带着您与世隔绝般的生活在这个小山村里,这一点您想过没有?”

  若兰摇了摇头,这一次她说话了。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这里是我的家,我从记事起,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直到爱情闯进了你的生活,一切都开始有所不同了,是不是呢?”

  若兰哀伤的面孔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那么您还记得您的母亲吗?”

  “不,不记得了。”

  “可怜的孩子!”卜风探长低低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好吧,各位,”沉默过后,卜风探长接着说,“让我们来面对真相吧。其实我并不忍心让这个真相暴露在若兰面前,她可能无法接受。但这事关她的身世问题,她拥有知情权,对她而言,这可能相当痛苦。”

  没有人说话,大家静待卜风探长的陈述。

  “首先说说我的疑问。按理说,古水先生的死亡原因已经水落石出,可以结案了,可我总觉得这个答案太过简单。当然,我并不是说这个答案不正确而需要重新探查,而是觉得这个案件的发生有点特殊,特殊在哪里呢?就在古水先生和若兰小姐身上。我想你们在坐的几位包括这个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和我都有同感,那就是,在这个都市边缘的深山沟里,在这个曾经闹鬼的老宅子里,古水先生和若兰小姐为了什么原因孤独地隐居在这里。起先这种疑问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普通的好奇,那是源于所长在来现场的路上对我的简单介绍。接下来听了艾玲老师关于案件的陈述之后,这个普通的问号开始有了一些淡淡的色彩。后来所长谈及古水先生是个神秘而古怪的人,而我又通过艾玲老师的讲述了解到了古水先生的一些古怪的事情和传闻,于是那个问号便不再普通了。同时又生发了一连串相关的问号:古水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为什么不和任何人来往?他为什么娶了又聋又哑的风妹为妻?他为什么没有再续弦?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女儿象正常人那样受教育而一直依赖于家庭教师?他为什么不允许若兰和家庭教师之间有正常的情感交流?他为什么爱他的女儿,给她锦衣玉食般的物质生活而独独不给她自由?为什么她对女儿的初次恋爱那么不能容忍并且充满愤怒?甚至不惜以危害别人的生命相阻拦,这完全超出了人们对一个父亲的行为所能容忍的正常限度。还有,为什么若兰不叫他爸爸,而叫他另外的名字‘援朝’?为什么这所宅子里拒绝了一切现代化的娱乐和传媒设施?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电话,甚至连收音机都找不到,除了陈旧而古板的书籍。看来,古水先生完全是刻意和这个丰富多彩而又充满诱惑的世界保持距离。为什么?是心态的变异吗?等等等等,这些疑问交织在一起,它让我的好奇心变得不可遏制。当然,古水先生死了,我只能从他的生活痕迹中试着寻找一些答案,比如照片、书信、日记之类的。我并没有希求太多的发现,也可能什么答案都找不到,这并不影响本案的性质和结论,这只是一种额外的探寻和补充。但当我发现了这个房间并探查了这里的一切时,我震惊了,可以说目瞪口呆。这个答案是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它使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甚至,它可能影响到对若兰小姐的最终判定。它是一个奇迹,一个在今天看来已经不算是奇迹的奇迹。但它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候,它的确是一个异乎寻常的奇迹。”

  “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赶紧说,答案是什么?”所长显然有些等不急了。

  “我说过,这有关若兰的身世,那么我要告诉你们,若兰并不是古水先生的女儿,也不是风妹的女儿,从遗传学或生物学,也可以笼统的说,从科学的角度而言,若兰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是的,任何人。……”

  卜风探长的答案让我们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之中。

  九

  卜风探长对他离奇的答案做进一步阐述。

  “对当代的年轻人而言,这个答案并不陌生,它非常流行于我们现在的词汇里。”

  我们没有想像到卜风探长指的是什么。

  “好吧,我们来看两件实物,它也许可以启发大家的思维。”卜风探长有点故弄玄虚,又似乎在引导我们的想像力。

  卜风探长把写字台上的那块儿红色的绒布给掀开了。

  在红布覆盖之下的是两只花猫,确切地说,是两只花猫的标本。那是两只极为普通的家猫,白底黑纹,还夹杂了些浅棕色的斑点。它们被并排卧放着,很象一对儿亲密的孪生兄弟或姐妹。

  “大家看这两只猫的标本有什么不同?”卜风探长向大家发问。

  所长围着猫仔细看了一圈儿,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好象有一只稍微胖那么一点点。”

  “那只是在标本的制作过程中所产生的微小差异。其实它们没有什么不同,包括高矮胖瘦和皮毛花色等等,甚至还可以考虑在同等环境下它们的身体壮况和自然寿命。那么这些可以说明什么呢?”

  “说明它们是一对孪生的猫仔,和人一样,一卵双生。”所长不加思索地回答。

  “陈旧而错误的答案。”卜风探长给了所长这样一个评判。

  “那我就想像不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动物,还有什么特殊的玄机?要么就是其中一只是假的,是另一只的仿制品,一个长毛茸玩具而已。”

  卜风探长不由笑了一声,说:“虽然这个想像仍然不着边际,但有那么一点意味了。”

  所长的话让我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词语不由自主地在我的脑中快速闪现。

  “克隆,探长先生,是克隆。”我冲口而出。

  “一语中的。”卜风探长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克隆?”一直在山沟里工作的所长显然并不清楚克隆的含意。

  卜风探长不得不向他做一个简单的解释:

  “克隆一词来自于英文clone 的中文译音,它的中文全称是:单细胞无性繁殖,也就是复制。打个比方,现在我们需要复制一个你,我的所长朋友。我们在你的身上任意提取一枚细胞,将细胞核抽出。我们再从一名女性的体内抽取一枚未受精的卵子,将包含遗传因子也就是DNA的细胞抽出,换上在你身上提取的细胞核,然后使这枚卵子受精、分裂,发展成为胚胎。这个胚胎再被植入一名代理母亲的体内,等怀胎九个月后出生,那么这个新生儿就是你的复制品,他的所有生理信息都将和你分毫不差,他是又一个你。”

  “好象听说过。”所长挠着头说。

  “其实在上个世纪,人类已经对克隆技术做出了幻想。直到1997年,苏格兰科学家才成功克隆了绵羊多利。于是克隆人类的计划被提到了某些科学家的日程上来。但这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认为克隆人是极不道德的行为,它会完全破坏掉我们现有的道德伦理。是的,假如你被克隆了,那么这个克隆体将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存在于这个社会之中包括你的面前呢?这实在是一个难题。当然,不止这些,它所带来的将会是一系列社会问题。所以许多国家都在酝酿禁止克隆人类的法律,比如美国的加州,就已经在1997年10月通过了此类法律。就是这些,我的所长先生。”

  “你能肯定这是克隆猫?”所长问。

  “证明它非常简单,只需要两根它们的毛发,DNA的检测可以一目了然。”

  “这的确是一门神奇的科学。”所长不由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起那两只猫的标本。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会和若兰有什么样的联系。

  此时的若兰仍然是一脸困惑。久居深山的她似乎也对克隆感到陌生。而陈俊的神色却已是大为不同,由疑惑而转为强烈的吃惊了。

  “刚才我说过,”卜风探长说,“这和若兰的身世有关。而且我也说了,若兰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大家完全可以想像得出,这个答案是什么。”

  所长这时才如梦方醒。他吃惊地把目光转向若兰。

  “你是说,若兰她是……?”

  “她是克隆人,”卜风探长接过话说,“是的,克隆人!”

  虽然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答案,但通过卜风探长的口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了无比的震惊。

  不单单是我,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包括若兰自己。

  “现在我有必要将我的推理向大家一一公布,以便验证我所得出的结论。”卜风探长说,“在我刚刚进入到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并不能确定古水先生的职业。我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是用来做化学实验还是生物学实验的。因为它们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就象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一样。显然,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很久了。于是我开始寻找相关的线索。但是很遗憾,没有任何生物试剂或是化学药剂可以证明这些设备的用途。我只是在这张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了桌子上的这些东西,像册、书信和一些文字资料。而恰恰就是这些东西,让我最终找到了这个令人惊骇的答案。”

  “我们先来翻翻古水先生的像册。”卜风探长拿起了那本像册,翻开了其中一页。那是一种老式像册,上面的照片用三角形的纸签在上下两个对角处固定在黑色的硬纸页上。卜风探长翻开的是一张四寸单人半身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微笑着的漂亮姑娘,大约二十多岁,老式的卷发,小翻领的旧式女装,笑容灿烂而腼腆。

  卜风探长将像册举到我们面前,问道:“大家仔细看一看,照片上的姑娘像谁?”

  除了发型和衣着,照片上的姑娘简直就是若兰的翻版。我们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甚至包括若兰自己。

  “很好,那么让我们看看照片后面写着什么。”

  卜风探长取下了照片,把背面展示给我们。照片的后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这样两行字:

  送给亲爱的援朝

  若兰

  娟秀的字迹毫无疑问出自女性之手。

  “援朝是谁呢?当然是古水先生。”卜风探长说,“我们从若兰对他的称呼中就已经得到了证明。那么,照片上的这位姑娘就是后面所写的若兰了。”

  “又是一个若兰。”所长说。他看了看眼前的若兰。

  “大家再看这一张照片。”

  卜风探长又翻开了一张照片。那是两个人的合影,同样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刚才照片上的若兰以及年轻时的古水先生。他们依偎在一片柳荫下,神态幸福而亲密。照片上方有一行影印的字迹,是:

  一九七九年摄于滨河公园

  卜风探长合上了像册,说:“这样的照片还有一些,我不必一一展示。我只是借此告诉大家一个爱情故事。故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古水先生和照片上的这位名叫若兰的姑娘。那么爱情的证据是什么呢?就是这些信,各位。”

  卜风探长指了指那一堆信件说:“这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书信,确且的说,是情书。我粗略翻了翻,大致可以勾勒出他们感情的框架。可以说他们爱的很深,感情真挚而浓烈。但这场爱情却中途夭折了。原因是若兰得了白血病。我们知道,在今天,白血病可以通过骨髓移植来挽救生命。但在二十多年前,那只能是死刑的判决。情书里流露着他们最后的爱情,温婉而绝望。”

  卜风探长语气黯然。他继续说:“他们的情书在某一天突然中止了。毫无疑问,那意味着若兰生命的终结。古水先生当然是异常悲痛的,正是这种悲痛促使了一项惊人计划的诞生。而且我相信这项计划在若兰死亡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并且取得了若兰的积极配合,这在其中的一封情书上有所表露。我还记得这样几句:”……我要让你复活,我的爱人,让你重生,用尽一生一世。让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延续我们生死不渝的爱情……‘这样的表达很显然是在若兰患病其间。那么促使这项计划诞生的另一个原因是源于古水先生的职业,这是我刚刚踏进这间屋子时所急于想弄明白的一件事。于是我通过我的掌上电脑向总局发出了协查通告,让他们全面彻查古援朝或者古水这个人的所有信息。很快,相关的信息就传送到了我的电脑里。“

  古水先生打开了他的掌上电脑。

  “古水先生早年毕业于医科大学生物医学系,毕业后留校,在生物医学实验室从事研究工作,他的研究课题就是无性繁殖技术。当然,那时候这还仅仅是停留在想象和理论上。后来,古水先生突然辞职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那么关于若兰呢?我也查了查,她是一名舞蹈演员,姓白,回族,八十年代初死于白血病。我们的警员还找到了古水先生当年的同事,了解到他和若兰的确是一对相爱甚深的恋人。若兰死后,古水先生就不知所终了。还有,古水先生在辞职前,曾经接受过一大笔遗产,是他在美国的叔父留给他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解释古水先生为什么这么有钱了。”

  卜风探长又拿起了那一沓文本资料。

  “这里还有一些比较直观的佐证。这是从一些报刊和相关的科技杂志上收集到的关于克隆方面的信息,非常丰富。这里有一份报纸,上面报道了世界上第一个克隆动物绵羊多利因患进行性肺炎而被实施‘安乐死’的消息。在这条消息的下面,古水先生用笔画上了线,并在后面写了三个大大的‘!’号。我不知道这是表示遗憾,还是表示这足以引起他的极大关注。因为在生物的克隆过程中,防止由基因诱发的遗传性病变是这项技术的一个关键所在。何况死去的若兰本身就是白血病患者。”

  卜风探长将那份做了标记的报纸向我们做了展示。接着他又翻出了一沓字纸。

  “这是来自医院的体检报告单。古水先生每隔一个月都要给若兰做全面体检,当然,我说的是现在这个若兰。这至少说明了那三个‘!’号的意义所在。到目前为止,新的若兰很幸运,她一切正常。”

  大家静听着卜风探长的论述,没有人插话。只有若兰的神色由疑惑而转为惊骇,又由惊骇而转为不知所措的茫然。

  “现在我可以向大家讲述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事了。”卜风探长开始做他的总结性发言,“二十多年前,古水先生和若兰相爱。若兰因患白血病而使他们的爱情走上了绝望的道路。但另一方面,一个克隆爱人的计划由此而催生了。古水先生无法挽救爱人的生命,他不甘心失去他心爱的人。于是他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延续他的爱,他要让爱复活。虽然他很清楚,克隆的若兰不会是曾经的若兰,生理的复制并不代表思想和精神的复制。但对于遭受爱情创伤的古水先生而言,这却聊胜于无。

  “古水先生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他有了足够的研究经费。于是,在若兰患病其间,他提取了若兰的体细胞。若兰去世后,他就迫不急待地辞了职,并化名古水,在这个小山村里隐居了下来,专一从事克隆若兰的工作。当然,他必须先在动物身上进行实验,而且很快就获得了成功。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写字台上的两只猫就是他实验成功的标志。为了纪念这个成功,他把实验用的猫连同它的克隆体制成了标本。应该说这非常有意义,因为它们才是世界上第一个被克隆成功的动物。

  “接下来就是人的克隆了。首先,古水先生必须要寻找一位女性,来充当卵子的提供者和孕育克隆人的母体,而且这位女性又不会泄露这个秘密。那么,又聋又哑,同时又不识字的风妹,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古水先生的视线。这样我们就明白古水先生为什么要娶风妹了。这个极不般配的婚姻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掩饰而已。

  “是的,古水先生的最终目标达到了,他成功了,若兰的克隆体顺利降生。但是风妹呢?毫无疑问她成了多余的人。这让我对风妹的死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断。风妹极有可能是被古水先生谋杀的。因为风妹完成了她的使命。同时对风妹而言,克隆的若兰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母女间的感情将成为古水先生和若兰今后命运的最大障碍。而摆脱这种障碍的最根本方式,就是让风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于是,在若兰三岁而不需要再依赖风妹的照顾时,古水先生下手了。方法非常简单,让风妹服几粒安眠药沉睡过去,然后他关闭门窗,打开煤炉,带着若兰进城去了。我们知道,在乡村,中煤毒死人是冬天里经常会发生的事故,它很少会引起人们的怀疑,这是一个相当安全的杀人方式。”

  “听上去似乎有道理,”所长插话说,“可是证据呢?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十五年了,很难再找到证据了。可直觉告诉我,风妹就是被古水先生谋杀的。不过这个结论已经毫无意义,古水先生也死了。我们只能这样认为,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卜风探长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他的陈述。

  “从此,古水先生就和新的若兰相依为命了。他爱护着若兰,同时又禁锢着若兰。这种爱护和禁锢并不是出自父亲对女儿的情愫,而是几十年的爱情积淀。他不让若兰叫他父亲,而亲昵地叫他的本名‘援朝’,因为曾经的若兰就是这样称呼他的,而他也借此避免若兰对他产生父亲的概念。他不允许若兰过多的接触外面的世界,那是怕把握不了若兰的情感和命运归宿。他要让若兰一直厮守在他身边,让他的爱人单纯而安全的成长,成长到他可以娶她为妻的那一天。所以,他不能容忍若兰的感情有任何游离于他感情之外的现象。他请家教,他拒绝一切现代化的传媒,他拒绝一切交往,就是为了保持这种纯净的生活空间。他要让若兰的内心世界里只有他的存在。他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这种奇特的感受没有人能够体会,只有他。

  “我们只能说,这是一种徒劳。在不明真相的若兰心目中,不可能对这个父亲一样的男人产生出情人般的感觉。而这种从思想和身体上都被禁锢的生活只会让若兰产生孤独、压抑和哀愁,甚至是叛逆。所以,当情窦初开,当英俊的男生闯入她的视线并主动向她抛出爱情的丝线时,那种本原的冲动便不可遏制地喷发了。

  “古水先生当然不能容忍另外的男人出现在若兰的生活里并获取她的芳心,那无疑是情敌一样的行径,他的愤怒理所当然。他不可能让陈俊夺走属于他的若兰。虽然他威胁过要杀了陈俊,但他最终还是较为理智地选择了搬家来躲开这一纠缠。但私奔的发生终于让古水先生怒不可遏了。如果陈俊再不选择放弃的话,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古水先生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开枪的,他决不会让陈俊破坏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但事情发生了不可预料的逆转,接下来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就是这些,因为一场爱情而实现的科学梦想,又因为一场爱情而结束,就象一场虚幻的梦境,但留下了真实的若兰,留下了世界上第一个克隆人。这多么令人惋惜,又多么令人惊叹。”

  若兰的神情已经完全呆住了,并且凝固在那里,就象一尊僵硬的雕塑。她的内心深处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人知道。

  陈俊似乎还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他问卜风探长:“您的推理是不是太虚幻了?”

  “您完全有理由怀疑我的推断,但我们可以利用科学手段加以证明,那就是基因的检测。我们已经知道,故去的若兰是回族,按照宗教习俗,她不会被火化,而是土葬在穆斯林的公墓里。我们完全可以打开她的坟墓,提取到她的骨殖或是毛发,将她的基因和我们面前的若兰加以比照。我敢和您打赌,陈俊先生,最终的对比结果会倾向于我的结论的,我坚信这一点。”

  卜风探长的自信让陈俊无话可说。

  “但是,”卜风探长说,“我们的法官将会面临一个难题,他们该如何认定若兰意外致人死亡的行为?因为他们首先需要认定若兰的存在合不合法。虽然反对克隆人的声浪在全球泛滥,同时也没有相关的法律支持,但对于这样一个即成的事实,他们该如何做出裁决?判令合法?那么今后的克隆人都可以获得认同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么判令不合法?而若兰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怎么办?杀死她吗?而她是无辜的,这同样也不现实。也许,这是我们人类终将需要面对的一个难题。天知道,我们该怎样面对它,怎样面对可怜的若兰!”

  卜风探长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发呆的若兰。他紧皱的眉头告诉我们,他也陷入了极端的矛盾之中,变得不可自拔了。

  十

  我们该怎样预测若兰的命运呢?

  不知道!

  若兰被所长和卜风探长带走了,她将被送到市里去,等待法律的最终裁决。

  无疑,这将是一个轰动世界的新闻。

  陈俊仍然深爱着若兰,这种爱并不因为若兰是克隆人而有丝毫的淡化或者改变。他决定等待若兰,不管结果是什么,也不管地老天荒。

  古水先生的石头宅子交由我暂时托管。那宅子里因为没有了人气,便又显得格外阴森起来。但我还是忍不住天天到宅子里走一趟,我是要感受古水先生和若兰那奇特的爱情吗?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我也在等待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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