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走在路上。
此时虽不至于万叶飘零,可在这冬日的江南,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凋零寂寥的现象。
千叶万叶众叶俱飘零,群人十人一人空行过。愁非愁,乐非乐,奈若何?只一人浪天涯放声歌。
一
太阳已西下,毫不犹豫地迸进群山中,空留绝美的晚霞洒在云间。在橙红色线条缠绕下的江南,别俱一格,温馨却又凄美。
走了一天的路程,该歇了。夜无声地催促着路人停下脚步。
一人来到路边一家客栈落脚,往上一看——无人客栈。一人嘴角稍稍往上扬,似笑非笑的走了进去。
无人客栈席满人,真一个非同一般的客栈啊!
店小二见又来了位客人,连忙上前招呼:“客官里边请。”边说边把一人引到里边一张靠窗的方桌上,随手用布巾撩去似有非有的灰尘,事毕拿起一茶杯为客官倒水。
一人随着小二来到窗前,眼睛若有若无地望着窗外——残月映水,楼台伴水,拱桥横水,画舫荡水,游人戏水,而他在望水。怎么也望不穿的江南水,又相见了。
“客官,‘近水楼台先得月’,您就边用美酒小菜边欣赏这水乡夜景,如何?不知客官您要点什么?”小二殷勤地问道。
“一壶'一点醉',再随便来几样小菜。”冷冷冰冰的一句话,没有丝毫的感情。
“好咧,酒菜马上到,客官您稍候。”小二已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像他这样的江湖浪子,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各有其职,互不相干,他只需做好本份的工作就行了,别的他没心情管,也管不了。
这就是江湖。
二
或许一身黑衣的一人与江南的绿山绿水格格不入,可是他已经身在江南了,仅仅作为一个路人,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天空已完全被黑暗所吞噬,沸腾了一整天的小城终于在午夜时分沉沉入睡。一切归于安静了,偶尔远处传来一阵阵的敲梆报时声。
悬在夜空中的月芽轻靠着屋檐正甜甜地睡着了,可是夜还睁着几颗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这个小城,似乎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突然,一样东西嗖地一声飞过,穿入无人客栈的镂花纸窗,直直地刺入客房的墙上。一人警惕地起身,上前察看,只见一飞镖上挂着一张纸条,纸上有字:老地方见。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一人的心头,“老地方”,一人喃喃道。呵,老地方已经有多老了呢?
夜无语。
一人随手拿起衣服穿上,轻声打开窗户,纵身一跃。不见了。
三
这是一片梅花林,时值花开,朵朵梅花争先恐后地跳跃在枝头上,尽展美姿,点缀着几近沧桑的枝干。无数的梅花欢聚一堂,在夜色的包裹中,朦朦胧胧,更显优雅。空气中弥漫着清香,馥郁满人心。如此醉人的夜景。一人走在小径上,观看此时的此景,一丝惆怅在他的双眸中掠过。
路边的野花野草耸拉着脑袋似睡,静得很,唯听见利剑穿过空气时摩擦的声音。也难怪,能听到如此细微声响的非等闲之辈。
梅花深处,一白衣人手握坠梅剑正在独舞。落梅劈风剑法在那人的一招一式中尽显杀气。轻盈的身影在空中飘飞挥剑,如一朵清丽的白梅在昂首与寒风抗衡,逼人的剑气有条有絮地在空中蔓延,随时都有可能使人破伤见血。
惨淡的月光照射着舞着剑的白衣人,隐隐约约可见地上快速挪动的投影与旁边的两个肃静的黑影交错。梅花林中的两个墓碑的黑影。
突然,白衣人在半空中急转弯,蓦地回头,秀脸上的秋波泛着杀气。直伸着的剑快速朝一人刺过来,这正是“落梅回首”,一招让不少对手措手不及的剑法。
而一人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剑,面不改色,不躲不闪的站在那里,眼睛凝望着对方,任由坠梅剑朝自己的喉部刺来。昔日睿智的双眼此刻闪出不曾见过的悲愁。
但是,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一人时,坠梅剑遐然而止。白衣人愤愤地放下剑,盯着一人:“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不是号称剑鬼吗?怎么不拿出你的碎魔剑?难道你就认定我不敢下手杀了你吗?”话一说完,重新扬起剑,向一人毫不动情地挥去。
四
“ 末儿?——”,身穿青衣便服的竹世甲轻声地扣门问道。
屋里无人回应。可是,屋内的灯明明亮着呀?世甲心一急破门而入——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案上末儿最心爱的坠梅剑也不见了。
“末儿去哪里了呢?”世甲疑虑起来。
思索了一会儿,他发出苦笑,一脸惆怅。
傍晚时分,他接到属下来报,一人来到了此地,已经入城了。
也许,之前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娶了末儿。几年了,几年的付出终究还是换不来末儿的心,只因她的心里已经另有所属吧?
世甲来到后园,手持玉竹剑练起剑来,试图借此发泄心中的郁闷。
“竹韵插影……泼影……回影……锁影……坠影……旋影……幻影”挥剑出招间,世甲浑如风中摇曳的翠竹,虽随风任意摆动却不失坚韧,正如他此刻的心。最后一影更是倾注了他全身的力气,像是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快速地左右挥动着竹剑,另人双目应接不暇,似幻而不知剑刃所向。
后园里的假山突遭猛击,轰地一声爆炸,周围的树木也随着微微颤动,树叶间碰响发出沙沙声,似在拍掌叫好。
这正是名震武林的“竹魂七影”,是世甲的父亲竹魁独创的剑法。此剑法刚柔并进,内含竹之神韵,有着说不出来的奥妙,为此竹魁被武林人士称作剑神。
世甲的一招一式,一剑一步,都流露出淡淡的忧伤。由琴声可晓抚琴人之心语,凭舞剑亦可知持剑者之思绪。
呆看着眼前的碎石,世甲心中的愁思似乎也消散了些许,此刻他也作出了决定,去见末儿,还有——一人。在梅花林中,在末儿的父亲和姐姐的墓前。
五
世甲匆匆赶到梅花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一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而末儿握着坠梅剑直往一人的胸口上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世甲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来不及回收的坠梅剑直插入世甲的胸口,一道鲜血从世甲的嘴角溢出,与此时世甲那苍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胸口上也溢出的血滴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响彻整个梅花林,响彻这个凄凉的夜。
倘若用他的鲜血可以洗清末儿心中的怨恨,他也心甘情愿。因为他爱她太深了,而末儿也恨得太深了。
为了亲手杀死一人,以解心中的仇恨,末儿约一人来到这个梅花林,来到墓地。
此时此刻的末儿对于突发的一切尽是震惊,泪水从双眸中涌出来,滑过她那胜雪的脸颊,双唇微启,颤动着似有话说却又说不出来——她居然亲手杀自己的丈夫,一直深爱自己的丈夫!
“世甲——”,一人上前拔出世甲胸口上的剑扶住他,让他顺势坐下来,迅速运功为他止血并输入真气,护住世甲的心脉。
“为什么?——”末儿嘶声喊道。
六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个时候吧。
皎洁的月光披在盛开着的梅花上,为梅花争添了神秘感,在这个神秘的夜色中。
号称剑魔的梅浙适挥着祖传的坠梅剑,只一个脚尖立在梅树枝上,怒视着下面站着的剑鬼——一人。一人手握碎魂剑与之比剑,决定分出个一二。
刹那间,剑魔使出他那招独门剑法——一梅拂水,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乱石,持剑对准一人,一人措手不及,往后一跃,对准刺过来的坠梅剑,扬起碎魂剑,挡住攻击,同时,转守为攻,快速旋转手中的碎魂剑,使出“回旋抽魂”。剑魔知来攻敌不过,翻个跟头跳至离一人七八米开外的地方。
剑魔重新运气来了个“梅绕千朵”。顿时,似有千个剑魔围成一圆圈住一人,而且圆在不断地缩小,坠梅剑随时都有可能划破一人的身体。一人环顾着周围快速移动着的剑魔,犀利的眼睛随之快速地来回转,试图找出剑魔的真身出来。
高举着碎魂剑的一人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猛刺过去。因剑魔的快速移动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剑气,当一人的剑靠近时便感到强大的阻力,加把劲却还是被反弹了出来,并未击中剑魔。可也制止住了剑魔的围困,脱离了危险。
剑魔一个啷呛往后退了几步。至此,打了个平手。
“哼,好小子,看来确实不简单。”剑魔愤愤地戏说道。
一人简单地回应道:“过奖。”话毕便出招——破魂击魄,碎魂剑发出空凌的剑气直逼向剑魔。剑魔回应不及力求自保随便出剑,坠梅剑即被打飞了出去,插入一棵梅树干上,在月光的抚摸下闪出耀眼的冷光。
剑魔输了。
七
赢了的一人收回剑,转身便走。
可不想剑魔丝毫不服输,于一人背后击中其右肩。一人毫无防备,右肩不由得发热疼痛,而碎魂剑也不小心顺势脱离右手掉落下来。剑魔急速向前一跃,接住落剑,一个回身,来了个“返飞插梅”,将剑直往一人的胸口插去。
然而,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一人前面,张开双臂,用身体接住了来剑。
“始儿——”一人和剑魔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不要……再……打了”,望着扑过来的两人,始儿哀求道。毕竟两个死战的人:一个是她至尊的人,一个是她至爱的人。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她都不想失去。
剑魔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突然出现,还来挡了这一剑,就为了一个男人而违背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居然亲手杀了心爱的女儿。老泪纵横,紧抱住始儿伤心痛苦,心口不觉地阵痛。
“爹爹,始儿……对……不住……您了……”,奄奄一息的始儿呼吸变得急促不定,脸色渐变苍白,已不见昔日的白里透红。她迫不及待地说着话,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尽管一人不断地给始儿运气想替她止血,可是血还是止不住。一大片的血染红了始儿那雪白的纱衣就像是在雪中绽放的红梅,尽是耀眼刺目,刺得一人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泪。
始儿忍着剧痛强加颜笑,用劲自己的最后力气伸手去轻抚一人的棱角分明的脸,拭去他的泪,断断续续地说:“一人……不要……伤心——”
四目相视,尽是怜爱,静静地,始儿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芊芊无力的手垂落了下来。
如此安详,始儿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犹如在夜色中悄悄凋零的梅花,自树枝上缓缓地飘落下来,凄美极了。
真个有情无缘奈若何,是苦非乐怎了得?
“始儿——”
八
极度愤怒的剑魔伤心欲绝,捡起被一人从始儿体内拔出扔在那儿的碎魂剑,朝着一人劈了过来。一人猛地一闪,剑魔扑了一个空,却不甘示弱又冲上前去,连挥几次剑,而一人都只躲不还手。
一人无心恋战,但剑魔并不善罢甘休。一人直接上前去击了剑魔一掌,剑魔一时承受不起而跌倒在地。遭受攻击加之怒火攻心,喷地吐出血来。
已耗尽力气了的剑魔干脆不起来,卧地大笑,而后喘着气说:“既然老天爷都如此捉弄我,我既打不过你,还害死了始儿,已无颜面活在这个世上。小子,你给我记住这笔帐。”话一说完,随手拿起一旁的碎魂剑破喉自刎。
一人连忙上前去阻止,可已经太迟了。
不知何时跑过来的末儿见这一场面,痛苦涕零,哭喊着她的父亲和姐姐。这对于末儿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短短的时间里自己的唯一两个亲人突然离开,而害死他们的居然还是自己一直敬佩爱慕的一人哥哥。
随后赶到的世甲不料事情变得如此严重,望着两个伤心的人心中着实不忍,毕竟有些事情本可以不发生的……
九
这个梅花林,确实是始儿的最好归宿。朝夕伴梅花常在,日夜绕香思万里,没有市井的喧闹,没有尘世的哀愁。
始儿的墓与剑魔梅浙适的墓并排着。一人默默地站在那里,随着始儿的离去他的心似乎也不在了,大概是飞到始儿的身边,与她相拌吧了!
梅花林是他们两人相遇的地方。那时梅花开得异常的娇艳,是为他们的邂逅而点缀吧!一人恰巧路过,与此同时林中一粉衣少女在舞剑。蓦然回首,两双眼没有预告地对视,也许爱的种子就是在那次对视后开始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的吧!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这也不需要理由来解释。
可是,始儿的父亲阻止了两个相爱的人。始儿儿时就与竹家少爷——世甲联姻了,与赫赫有名的竹韵山庄相比,即便一人的剑法能与竹家的“竹韵七影”、梅家堡的“落梅剑法”相提并论视为天下三剑,可也只不过是一个江湖浪子。剑魔怎么能失信于竹家?又怎么能将女儿交给一个浪子?
“一人,节哀顺便吧。”世甲安慰道。
“其实,是我该对你说——”,一人话还未说完,世甲就阻止道:“我理解,而且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我与始儿之间本来就只是兄妹之情而已,更何况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末儿。哎——要是始儿还活着那有多好啊!”
两人无语,双双陷入沉思。
“我会照顾好末儿的,你放心好了。”世甲重新振作起来。
“那么就此告辞!”
“保重!”
一人最后望了一眼始儿的墓后转身走了,踏上流浪之路。
突然世甲想起了什么,冲着一人远去的身影喊道:“你什么时候再会来?我们还未比试过剑法呢?”这似乎只是空喊一声,因为一人只是自顾地走路。
有谁知道,与始儿同时下葬的还有一把剑——碎魂剑,那把流过始儿的血的剑。一人发誓自此不在握剑了,因为他害怕又伤害了始儿的心,也伤害到别人。剑虽可以护身,可也是以伤害别人为代价的。
何时天下无人执剑相对看?何时天下无血雨腥风?何时天下太平?
朝阳初声,梅花的影子参差不齐地落在地上,还有一个人的影子——那是末儿,她正冷冷地望着远去的一人,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
十
世甲微笑着望着眼前的泪人儿,他了解末儿一直以来的痛恨。可是,现实又有谁能改变呢?更何况错根本不在一人身上。或许,这只是末儿爱极生恨吧!
“末儿,一切……都不……是……一人……的错,不……要太……固执了。忘……掉……过去,好吗?”依旧清澈的双眸怜惜地望着末儿,顺手擦去好像决堤似的泪水。
面对眼前这个倒在血泊中的丈夫,末儿怎么忍心拒绝呢?哭着死劲的点头答应。
接着世甲转向一人,“一人……呵呵,看来……我……要比……你先走一……步了,我还没同……你比……剑呢?怎么……办呢?有……点不……甘心啊!”世甲不顾伤口疼痛喃喃道。
“别说了”,一人伤心地哀求。
“世甲哥哥……你不要死啊,不要离开我。”末儿抽蓄地恳求。一年来世甲对她的一切她心中是知道的,如此的情义她又何曾未受感动呢?
“怎么还……这么……任性呢?即……使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答……应我,不要为……恨活着,为你……自己快乐地……活着……”
“好。”末儿连连答应下来,她不想辜负世甲的期望,不想让世甲担心,只要世甲愿意,什么要求她都愿意答应。
世甲听了后满意地笑了,仰头望上天——夜空被挂满梅花的枝条划分得支离破碎,他只能望见空中的一颗星星,很亮的一颗星星,只是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望着望着,世甲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看不见星星了,看不见他的心爱的末儿了……
十一
“过去的事终究是无法挽回的,我已经想开了。”末儿淡淡的一笑,宛如初开的梅花,清雅自如。
是啊,面对眼前的三座坟墓,末儿怎么也不能再这样固执下去,该释怀了。
一人听了末儿的这句话,心中微颤了一下,不过并未表现出来,“你变了。”
“我打算撑起家门,让竹梅两家的剑法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末儿转过头来仰望天边的微红的云彩。
“若有帮得上忙之处,我定当顶力相助。”
“谢谢。谢谢你一直信任我、体谅我。之前我所做的一切太不应该了,真的很对不起。”末儿顿了顿,接着往下说,“你打算现在就走吗?”
“是的。我从始至终只是一个路人而已,没什么可留的,昨日在那里,今日在这里,明日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一人淡淡地说着话,双眼望向前方,那是没有尽头的路。一直向前延伸着,延伸着……
“要是姐姐还在的话,你会留下吗?”末儿黯然失笑,问道。
一人弯嘴一笑,“可是她没有让我留下。”他想留也留不成,只能继续做他的路人,一直地走……
确实,一个路人,所到之处皆成过去,不留更无恋,不须停下脚步,只为看遍天地,独览山河,足踏万里。
初升的朝阳缓缓地挣脱出群山的束缚,飞向空中,溅红了一大片白云。
新的一天来临了,新的开始也到来了,一人踏上了路途,走着走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