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有那么一年，在胡枝子花开得最繁盛的季节，也是那么多年以来胡枝子花开得最好的一一次，漫遍山野，就好似散落了一地的鲜浓的胭脂，一片嫣红，又好似女子的一袭华丽的曳地舞裙。有一个叫爱爱的女孩子来到了他的房子前。那是一个下午，老人正在阁楼的窗子前喂一群从远方飞来的鸽子。那个穿着雪白的纱质撒花裙子，湖蓝色软底漆皮浅口小鞋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一束香气热烈的胡枝子，羞涩地站在他的门前，轻轻敲打那扇黑漆剥落的木头门。

　　老人站在阁楼上从很远就看见了女孩子。看她就好像他的阁楼前，那朵美了一个整个下午的云彩一般朝他的方向飘过来，在胡枝子花丛中时隐时现。有一刻他望着那朵云，他以等待与期盼的眼神和姿势望着她，心里的一个什么地方猛可被咬破了，他感到疼。那一刻之后他惊讶不已，就像做了一个连梦神都觉得荒诞不经的梦。不会有人到他这里来的。他一定是看花了眼。他刚饮过酒。他摇了摇头。他太老了。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呢。他随时都会死的。与他同一辈的许多人都死了，昨天下午死的那个老妇人，大约是除了他之外的最后一个。她的死让他感到在今天他也将死去。他一直在等待。胡枝子开得多么好，百年不遇。死在这么样的一天，难道不是一个极乐吗？他这么想。然后不再去看，低头继续喂食那些饥饿的鸽子。就在他专心喂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串奇怪的声音。很轻，是敲打木头发出的声音。充满温柔的感情。是手指敲打木门的声音。难道他的耳朵也出了毛病？他还是能听见夜晚最细弱的虫鸣的，风穿过他的天鹅绒窗帘的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确信他自己的手指没有敲打木窗框，他迟疑了一会儿，他明白过来，有人在敲他的门。鸽子们陆续飞走。敲门的声音仍在不断传进他的耳朵。他门前的长廊上葡萄树枝繁叶茂，他看不见那里的情况。于是他下楼，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