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女,细腻的皮肤下包裹着鲜活的血肉,内心盛满丰富的情感与渴望,她又再次见到了他——作为一个可以爱,被爱,可以恨,可以疼的单独个体。这是一个神秘的重逢,因为命运本就是一只神秘的候鸟,惯于周而复始。
他微锁着眉头,望着她,望着眼前这个言语疯癫的女孩,像望那盆绿萝一样望着她,在她的话语的波涛里起伏。
我知道,我都知道。罗拉边说边站起身,端起她母亲剩下的半杯冷咖啡,抓了几块方糖捏碎在里面,仰起脖子一口喝了个精光。用舌头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被染成咖啡色的砂糖渣,她接着说:
我主动承认我病了,我对她说我病了。
她知道我需要治疗,这么样,您就来了。您是来诊治我的。您不曾想到这样的一天吧。我也没想到,我们都没想到。我知道您爱我的母亲,没有男人不爱她的。现在您也爱她,所以您也就来了。那么您说说,您打算如何治我。
罗拉将目光向他射过去,毫无保留,面带微笑向他逼视过去。他擎住罗拉的这束目光,早有防备似的,右手紧巴巴的,镇定自若。
您得说说看。您放心,我都知道,知道她对您说了什么,她说的都对,您听她的就行,都听她的。我们都听她的。我也听您的。您不必这么看我。罗拉止住自己梦呓般的话语,呵呵笑着,从睡衣里扯出一张画纸,一把扔过去给他。他捏着画纸看了好一会。看完后,将脸扭向一边竟嗤嗤地笑起来。
罗拉将两条细胳膊向后展开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大大地分开双腿,像一个男人一样坐着,看着他笑。
这和照镜子的感觉,真是完全不同。他说,看着罗拉来回开合的双腿。
这样子是否过于悲惨了。这个男人竟就是自己?他佯装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是您太不自知了而已。您若是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哭和笑,您会发觉二者并不会有多大不同。不过倒是有一点,您的眼睛很不错。不错的眼睛。再配了这副眼镜,真不错。罗拉用赤脚来回摩擦着地板。
你母亲不知道,你还是个可爱的姑娘。
罗拉扯过一缕头发含在嘴里,发出气球撒气般的笑声。
那个街头画家,他画什么。
画我啊。罗拉一直笑。
他只画我,我都让他画。他想画我什么都行。他要带走我,他说二十岁的时候带走一个女人是他的梦想,也行,我愿意。我也早知道光我愿意是不行的,我走不了,我母亲离不了我的。那个傻瓜,直说行,我被我母亲从火车上拽下来的时候,他还一副什么都行的表情。
二十岁的男人,像他那样的算是不坏。你没跟他走成,说起来倒有些遗憾。可觉得遗憾?
你觉得是?
他望着她。她还在笑,肩膀夸张地抖动着。
带我出去。罗拉收住笑声。
带我出去如何?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着细长的脖子慢慢挨近他,在他耳边问他。如何。
她的睡衣的前襟擦着他的大腿。
我听您的。罗拉在他耳边吹着气。他的体温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轻触罗拉的身体,颤抖着,隐忍着,似乎难过得要命。这奇特的体温。罗拉捕捉到了它的这一弱细的奇特,将身体慢慢挨近。
琴房里传来她母亲的琴声。起先是嘶哑的几声试音,之后爱德华-埃尔加的《谜语变奏曲》便如行云流水般汩汩而来,渐渐淹没了那一时刻,那一时刻的整所房间,接着冲出窗口,又朝外面流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