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想得太多。她母亲对她对面的男人说。手指抵住额头,指尖在眉间滑动,仿佛外科医生在用手术刀划开病变部位的皮肤。
从小就是,一脑袋的……
她苦笑着摇摇头,饮下一口咖啡。
那是她不该想的。
那是你不该想的。她这么对罗拉说,罗拉从小听到大。这句话不曾有任何改变。这句话是逃逸在时间之外的一个怪胎。从她第一次对罗拉说直到现在,那句话依然鲜活有力。
她一直让她留短发。那个脑袋想得太多,应该留短发。她告诉理发师尽量给她剪短,她的孩子太累。理发师按住她的脑袋就这么剪下去。
混蛋,混蛋,混蛋。她大声叫骂。她抱住理发师的手死咬不放。她还是有办法,她把她拖回家,亲自给她剪。
她边剪边指责她脑袋里的念头是垃圾。她太霸道。凭什么说是垃圾?女儿怎么可以没有父亲?罗拉为何只有母亲?罗拉凭什么是杂种?母亲为何不是妻子?妻子的丈夫在哪里?丈夫的妻子凭什么作娼妇?什么是杂种?什么是娼妇?我们是什么?他,他,他,他们都是什么东西?
她从不回答她的那些问题。也不生气。她任凭她吼叫,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
罗拉的歇斯底里在她的不动声色的任凭之前,往往是徒劳,虚弱,毫无一丝希望的。那时她的罗拉不过才六岁,却像一架乱了音的竖琴。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把她这架任性又麻烦的乐器的47根弦一一调好。她是个冷静的调音师,技艺高超,她对她的这件乐器了如指掌。她不只是个小提琴手,各类乐器的不尽相同之处,只在于它们的外在构造,就其本质而言它们毫无二致。她的罗拉迟早会自动将那些杂草般的疑惑清除出自己的脑袋,安安静静,乖乖巧巧,成长生活,直到成为一个和其他女孩一样傻乎乎的,快活明朗的孩子。无忧无虑度过她的青春期,然后做女人,做母亲,做她的命运指引她做的人。
她还有几个学生在等着她,她还要去订制演出服。等她的罗拉哭累了,饿了,她会自动爬进食品柜吃她准备给她的草莓奶油蛋糕。她深知甘美的食物对一个孩子的诱惑力。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
一个年轻男人正拉开车门温情地注视着她走向他,他的脸是典型的小号演奏者的脸,平庸而欢快。罗拉讨厌他,不只是因为他竟然将他的铜管乐器拆散了扔进她家的洗碗机里轰隆隆洗个没完,他还把手插进她的两腋高高地举起她,并且以为她会因此而兴奋起来,这最叫人厌恶!
罗拉看见在她坐进车厢之际,他飞快地吻了她的脸颊,她是笑着的,漫无边际地笑着。车门彭地被关上时,罗拉也被砰的一声击毙。称之为家的那所房子,顷刻间成为她尸首的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