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下,又是一年清明。
现年102岁的李青山老人照旧带了香蜡纸烛、挂青等物件蹒跚来到乱坟岗,找到一处坟茔前。这坟茔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任何起眼的标识,只是地上微微凸起的一个土堆子,也亏这老人喏大年纪还能辨认。
青山老人哆嗦着点燃香烛在坟堆前插上,慢慢烧起纸钱来。山里的风大,一阵一阵,卷起地上刚烧化的纸灰。那风是不定向的乱,往回一吹,一股青烟呛得老人不住咳嗽。
咳嗽声里,老人眼角开始模糊,口中喃喃念到:“儿啊,叔来看你呢……”泪光中,五十余年前那一幕幕再次回旋在脑海里。
那一年,正是清明前一天,也是这座山里。纷纷细雨从早就不停地飘着。五花大绑的老地主李青山艰难地往山上走着,由于路滑,不时摔倒,再慢慢站起来,再走。远处的山顶,便是他的归宿。那一阵,已经有好几个反革命在那山顶被处决了。
李青山一边走,一边回想自己这一生,只觉得亏的慌。他打小也是穷苦人,靠着加倍勤劳,从租种别人的土地开始,一点一点积累财富,人又精细,省吃俭用,才慢慢成为小小富农。那年头乱兵、土匪多如牛毛。一夜之间,将他十年辛苦积累抢个精光。
从那以后,他更加勤劳,更加节俭。那种抠门劲十里八乡大大有名。他当家的三十余年,家里不逢节气不吃干饭,顿顿稀粥。全家人也跟着受苦受累。攒下的粮食全换了土地,因为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唯有这土地烧不了,也抢不走。
三十余年间,空着肚子,倒积下了上千亩田地,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只是他这地主实在冤,几十年里没见他穿过一件好衣裳,全家人也都和那逃荒的没两样。
李青山一边走,一边想,心中郁闷,不觉长长叹了口气。不想身后押解的民兵一枪托砸在他背上,他摔了一个狗啃地模样。只听身后骂道:“你个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叹什么气?对人民的判决不服?爬起来快走!”李青山侧身滚出斜度,单脚曲起,慢慢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民兵,嘴角凄苦地笑了笑,道:“儿啊,你就这样恨叔?”
“岂止恨你,所有反动派都狠!我就是要和你划清界限,就是要向你讨还血债,要把你几十年对我的剥削对所有人都剥削都讨回来!”民兵愤愤地说,把枪打横一比划,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这民兵叫李鑫,刚满二十,一张稚气的娃娃脸。他这名字在农村很少见,他养父李青山那年请了一个先生给他算命,立起四柱八字,说命里缺金,于是请先生取了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他本是同村张寡妇的儿子,四岁那年,张寡妇一场伤寒死后,成了孤儿。李青山夫妇膝下无子,同村人一撮和,将他收做养子。虽是养子,李青山却当亲儿一般,要他将来长大好继承香火。等他长到17岁时,养父养母为他娶了一门媳妇,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娃。
四九年冬,山里解放了,开春后,土改工作队也住进了山里。基层政府、贫农协会相继成立,土改工作如火如荼。
李鑫的家庭背景倒让他受了不少气,也成了被斗争的对象,还是他媳妇脑子转的快,及时宣称与地主家庭划清界限,反过来积极参与对地主富农的斗争,才回到群众的一边。他领着村里的民兵把家里翻了过遍,能拿的都拿走,老地主李青山夫妇被赶去住进了牛圈,房屋田地全部归贫农协会,这才因立功参加了村里的民兵。
但是家里能拿能用的东西实在太少,老地主几十年间实在太抠门,除了攒下一大堆地契,破棉絮、烂衣裳之类,实在没有多少值得拿走的东西。对于这富甲一方的地主,没有抄出猜想中的金条铜元,民兵们心中那个气啊,全撒在老地主的宅子里。宅前宅后屋里屋外,挖地三尺,弄得到处都是坑。
那阵子,李鑫心里也背着极大的压力。贫协会不相信他,民兵怀疑他,说他革命立场不坚定,没有主动将家里藏着掖着的钱财珍宝交出来。老地主夫妇也没少挨斗,但是各种手段用过,也没弄出多少有价值的玩意。
民兵们失去了耐心,向工作队反映,要将他开除出民兵队伍,转为专政对象。李鑫一时间急得上天无路,还是他媳妇给出了主意:主动揭发老地主的累累罪行,换取村里贫下中农的谅解和工作队的信任!
揭发什么呢?小两口把家里的事情细细数了一夜,也没有找出养父养母的罪大恶行,最后勉强整理了两条罪名到工作队那里反映。一条是诉说自己被养父养母剥削的血泪史,说自己4岁到他们家做童工,五岁开始放牛放羊,十岁开始种地,老地主对贫下中农的剥削真是到了丧尽天良,连他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第二条是害死人命,说前年自己的女娃没奶吃,老地主强迫一个逃荒的妇女给女娃喂奶,结果那妇女自己的娃儿给活活饿死(其实那娃儿死于高烧,反正那逃荒的女人早跑了)!
人命关天,这还得了!工作队几个干部一合计,正愁没抓着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不好写工作报告呢,并且养子告养父养母,家里的事应该比谁都清楚,假不了,当下定老地主李青山死罪,再到群众大会上公布。
群众大会上,李鑫怕养父辩解,向工作队提出给他把嘴堵上,说是这老地主反动透顶,别让他在大会上喊出什么反动口号来。工作队的人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让李鑫给老地主口里塞了一只破袜子。
李鑫的媳妇为了表明与地主恶霸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以及清算恶霸地主的累累罪行,主动要求公判后,由李鑫亲自执行对老地主的死刑!这个要求很快得到批准,养子对养父执行死刑,说明什么?说明恶霸地主罪大恶极,众叛亲离!说明工作做得仔细,镇压了反动分子又挽救了阶级弟兄!
那时候特殊时期特定的环境,山村里对反动分子的镇压手续简单,一两个民兵将犯人推到后山,“砰”一枪完事。
那一天,细雨蒙蒙。简单的公判后,李鑫和另外一个民兵王小民押着五花大绑的李青山走向了后山。因为下雨,干部群众都躲雨去了,几个群众跟着走了几百米也回去了。走向刑场的路是冷清的,并没有人围观。
到山里的时候,王小民的老妈从雨中追来,说雨大,他儿子身体不好怕感冒,不由分说将儿子拽了下来。李鑫只得笑笑说道:“小民,你和姨妈山下躲躲雨,我一袋烟功夫就下来,保证完成任务!”自个押着他养父慢慢向山上走去。
这一父一子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淅淅沥沥的雨水越下越大。
李青山叹道:“儿啊,我死在谁手里都行,怎么非要死在你手里呢?”猛一回头,满脸都是雨水。
李鑫不由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道:“老东西,劳苦大众清算你的罪行不应该吗?我能亲自清算你是我无上的光荣!快走!别说话!”
李青山只得慢慢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鑫儿,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啦?从小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妻安家,我容易吗?就是养一条狗,它也有感恩的心啊,你还不如狗吗?”
李鑫一枪托砸在养父的腰上,骂道:“老东西!你敢把我比作狗?这又是你对劳苦大众犯下的又一桩罪行!可晓得?”
养父哼了一声,这次没有摔倒。他继续说道:“儿啊,你五岁那年,放羊回来就一直高烧,我心里急啊,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老李家绝了香火,你婶婶守着你,我黑灯瞎火跑到十几里地外镇上,半夜三更跪着求秦朗中来给你看病。这些你不记得了?为什么要恨我?”
李鑫道:“老东西,别说了,你说我跟你急!我那时多大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我放羊放牛?是你亲儿子你舍得吗?我在你家生活十几年,做了多少事情?种了多少地?为你家攒下多少粮食?教你剥削我,我清算你!”
养父雨水中打了一个喷嚏,说道:“儿啊,咱是乡下人,地地道道的农民!知道不?谁家的孩子不干活?谁家的孩子不放牛割草养鸡养鸭?谁家的孩子不跟着种田种地?这孩子小时候不跟着大人学摸着,长大后会啥呀?那不成了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李鑫吹了一下流到嘴边的雨水,说道:“这我不管,我清算你!你打我干嘛?从小到你们家,你打过我多少次?我就清算你!你这个地主老财!”
养父苦笑道:“谁家的孩子不打呀,棍棒底下出孝子,哪个孩子不打能成器啊?”
李鑫急了,说道:“我是你们家孩子吗?你有儿子你打去,我是你们家的童工,不是你们家孝子!”
养父再次回头,骂道:“你个畜生!我和你婶婶从小把你当亲儿子,你不怕雷公劈你?你让别人给我一枪,我死后你即便用机枪把尸体打成马蜂窝,也不怨你。你为何要争着当枪手?你个畜生!”
李鑫骂道:“闭嘴!老东西!”举起枪托准备要砸,举到空中,收了回来,催道:“快走快走!我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养父只得继续朝前走,一边说道:“畜生,你怨我待你不好,打你骂你,这也罢了。你为何要冤枉我害死人命?那奶婆娘不是给你家女娃喂奶吗?不是你媳妇没奶吗?那婆娘的娃儿不是高烧死的吗?怎么成了活活饿死呢?畜生,你两口子怎么能够这样信口雌黄,恩将仇报!”
这件事情,李鑫的确亏心,再找不到任何辩解理由,只得一位催促“快走快走!”
养父见他没词了,心中含恨,干脆停了下来,说道:“你到底说啊?为什么要冤枉我?你道那王小民的妈为何半途拽下儿子死活不让他上山?人家是怕儿子作孽,跟着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情,几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畜生啊,真是个傻儿子!”
李鑫心里一振,呆了半响,口中喃喃自语道:“唉!误听女人的话,即便此次立功,以后也不知村里人如何看待了!”把心一横,道:“开工没有回头箭,走吧!等下咱一枪打你心窝上,就不敲你砂罐(脑袋),留个全尸,也算报答你了!”
养父嘿嘿笑了数声,大步朝山顶走去,大声说道:“天啊!你听听,不敲我砂罐就是报答我!这就是养儿子的好处!他妈的螟蛉之子啊!”这声音凄怆无比,在山间久久回荡。
一阵春雷在头顶响过。李鑫只感觉腿脚发软。勉强鼓了劲走到山顶。
养父对着南面的祖坟方向跪下,仰天呼道:“列祖列宗,不孝子李青山来了,我有罪!李家长房一支由我绝后,对不起祖先。螟蛉之子不能算老李家子孙,祖宗明鉴!”回头说道:“畜牲,开始立功罢!”
李鑫哆嗦着手将枪口对着养父的后背比划了许久,始终不好判断心脏的准确部位。
养父不耐烦起来,低声吼道:“你娘的,比划个球!痛快点!”
李鑫一咬牙,一拉枪栓,子弹上膛,扣动了扳机。
只听“咔”一声,原来推进了一颗哑弹。
待死之人最受不得临死前那份恐惧,死了倒好,一了百了!
养父猛地回头,瞪圆了双眼,胸腔里发出吼叫:“狗日的,你搞什么名堂!”
碰巧一道闪电照在李青山已经变形的脸上,直是恐怖无比!
李鑫猛地面对养父这张愤怒之极、恐怖无比的亲人的脸孔,一声巨雷同时响起,他“啊”了一声,仰头直直倒下!
李青山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此时鬼门关前走了回来,不暇思索,就地一滚,朝着反面的山下滚去。滚动中,绳索松动开来,他挣扎起来,自个松了绳子,快步消失在林海中。
从此远走他乡,东躲西藏,竟然躲避了近四十年。
等他在此回到家乡时,已经是白发苍苍、步履艰难的老人。回来后,才知道老伴早已作古,养子李鑫竟然是在那次对他执行死刑的时候被吓死在山上。养子的媳妇没多久就跟一个外地人跑了,数十年间没有音讯,当地人也早把这婆娘忘记。
青山老人回来后,在当地政府的关怀和帮助下,盖了一间简易瓦房,当地村委把他当作重点五保老人,定时送来粮食衣物,漂泊数十年的老人晚年总算安居下来。
养子的坟前,回首往事,老人唏嘘不已。
白云山上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老人只得拄着木棍蹒跚离开,漫漫消失在烟雨中。
愿岁月的烟尘就随这白云山的春雨洗去罢。
(本故事纯属虚构,读者诸君请勿对号入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