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墨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西安城的四月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细雨绵绵,一切都那么清新,那么缠绵,那么惹人怜爱。行人擎着雨伞匆匆而行,大街上的各种车辆也行驶得平稳而缓慢。校园内比起街上就更多了一份静谧和稳重,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有序进行着,似乎从未有过任何纷乱和紧张。在吴眉眼里,这一切既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对于马上就要毕业离校的她来说,可没有任何心情去追随他人的脚步到公园或者野外踏青,因为目前最要紧的是找到一份好工作,一份能养家糊口,效益既好又不用花钱求人的工作。还未走上工作岗位,吴眉身上就背负上了沉重的债务,因为父亲欠了将近十万元的债。十万元!真是天文数字!即使在梦中她也不敢想像十万元拿在手上到底有多厚一叠,这么多钱拿在手上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花销。可父亲竟欠了十万元的债,债成了全家人的一块心病。看着母亲愁苦的脸,父亲耷拉着的脑袋,弟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无奈,即将工作的她难道能安枕无忧,快活度日吗?虽然还未走上工作岗位,虽然一直痛恨父亲埋怨母亲,但作为长女的她无论如何也必须承担起所有的债务。还债,还债!想明白了这一点,吴梅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长大了不少。这段日子她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和同学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商场大超市地到处闲逛。她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忧郁?焦虑?吴眉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在校的学生了,,也不再与同学们谈笑风生或倾吐心扉了,即使她最好的朋友袁芳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感觉自己同他们不一样,他们站在最高的山峰,而她却处在无底的深渊,她要奋斗一生,也许也难以到达他们的起点。但是她得忍耐,得咬紧牙关,得义无反顾地同命运搏斗,这样想着她又有些伤心和恐惧。为什么我生来就得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命运竟会如此不公!每当夜晚来临,躺在狭小而黑暗的寝室,她总是在内心呼喊,呼喊什么她不知道。她感觉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上,对着空荡荡黑沉沉的宇宙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呼喊,呼喊……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发泄她心中的郁积和不平!

  同学们注视着她那沉郁的表情,都颇为怪异:“装酷吧?”“莫非她中邪了!”可她仍然我行我素,对他们的非议不置可否。袁芳也与她疏远了很多,她们已经足有两个星期未碰面了。直到那天,她为工作又出去苦苦奔波了一天,满头大汗回到宿舍的时候,才看到袁芳的身影。袁芳正独自一人在寝室看小说,她像是有意等她回来。开始她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俩人好像从来不曾熟识过。吴眉放下包,换了件衣服就拿起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她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

  “等等。”还是袁芳先开口。吴眉回头望着袁芳,表情冷漠。袁芳走过来有些激动地朝她吼道:“吴眉,你到底怎么了,谁得罪你了,是我,还是所有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大家?我真弄不明白,你怎么突然会变得这样,我简直都认不出你了!即使你真的有什么难处,有任何苦衷,你难道就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世界交往吗?吴眉,你连我都不信任了吗?你以前对我不是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吗,现在你不信任我了?我们以前那么要好,可现在……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我们就这样告别吗?真的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袁芳说着就哭了。开始,吴眉还很自制,始终没有作声。但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她没有转身,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就这样,她们又和好如初,就像从来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但吴眉还是未向袁芳吐露任何关于家中的事。对于她这段时间的反常原因,好奇的袁芳自然不会放过,每次问起她,她总是胡乱编造一番谎话搪塞过去。袁芳当然不相信,但看她为难的样子,她也没再追问。吴眉并不是不想告诉袁芳,而是她不想袁芳为她为难,说了她又能帮她什么忙呢,还债她也得靠自己,她可不想欠别人的债。当然其中也有一点虚荣心在作祟,她知道她那些同学家中条件都很不错,来自县级以上城市的就占了一半之多。况且他们总是有那么一两个具有神秘背景的关系人物,有的父亲或者是某公司的总裁,或者直接是某城市的高级官员,他们何愁生活何愁工作!但每次评特困,都没有她的份。同学中间也许就数她吃的差穿的破,就是没欠债以前,家中也是没有收入。她只能穿母亲或大姨二姨的衣服来遮体,有的还很合体,而有的却把她穿成了十足的农村妇女。她却没有资格去申请特困补助,因为她是家中的老大,父母还算年轻,特困补助当然得给那些家中子女多,父母年龄大的学生。既然没有资格去申请特困,她又何必在他人面前诉苦呢,她更不愿让他们看见她那寒酸的样子。在她的同学们中间也许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穷酸的学生了。同寝室的同学绝不会为钱而发愁,每次看见她们把漂亮新潮的衣服一套一套往回买,每逢节假日结伴爬山旅游,她很是羡慕,可她总是躲得远远的。他们要上街,她躲进图书馆,要春游,她则装作没听见。西安附近旅游景点虽然很多,但四年下来,她却一处也未去过,听起来是有些遗憾,可那又如何呢?她和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现在最大的困境是怎样找到一份好工作,赚钱还债!

  二

  快到周末了,吴眉又决定回家一趟。对于生于乡村长于乡村的吴眉来说,怎么也不习惯城市的生活,她讨厌那狭小的空间,拥挤的汽车、人群和污浊的空气,呆久了她仿佛要窒息了似的。所以一到周末她就想躲回乡间,独自一人呆在那片绿色的世界里,感觉惬意极了。也许人只有在自己生长的土地上才会感受到生命的愉悦和可贵!去年快春节时她坐着班车急匆匆回家,祖父突然去世,她是回家奔丧的,坐在汽车上她思考最多的便是死亡。她不是哲学家也不是信奉上帝的教徒,所以在此之前她对死亡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和无奈。可谓造化弄人,人既然终有一死,一切岂不是虚空,可人为何还要忙忙碌碌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呢?苦难是人生的调味剂,人是在苦难的磨练中生长和成熟的,对死亡的最初体验是对苦难的最早尝试。吴眉在她只有八岁的时候就过早地体验到了死亡的阴影。小时候的吴眉是在祖父母和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她生长在爱的光环里,根本不知天下还有什么痛苦甚至忧伤的事,虽然她也曾在家人的带领下参加过别人的葬礼,但在她眼里,死亡对她及她的亲人来说是永远不存在的。

  然而就在那一年,父亲承包了村外的林场,在祖父、祖母和母亲的辛勤耕耘下,杏林被经营的红红火火,并开垦了大片的荒地。那些荒地全种上了绿油油的小麦,他们一家人都期盼着美好的收获。可就在春节前夕,祖母突然患上了重病,在偏僻的乡村,只能请村里的医生诊治。医生边开着药方边笑呵呵地说,小病,小病,感冒而已,吃几副药就好,大婶放心,一定会让你吃上过年的大白馍。大夫虽然说得轻松,祖母已有不祥之感,果然祖母一病不起。晚上吴眉总是被祖母搂在怀里睡觉的,这天夜里,她感觉祖母起来了好几次,似乎整夜未曾入睡。吴眉也没有了睡意,她坐起身来望着祖母,觉着她的眼睛里有些阴冷的光,心里便有点害怕。祖母也看着吴眉,目光不定。娃,睡吧。吴眉刚躺了下来,祖母突然张口说:眉,奶怕是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太岁叫奶来了,你懂吗?祖母不象平日的祖母了,她的灵魂也许已经飘到了遥远的天上。祖母还在絮絮叨叨:奶死了,你想奶吗?奶是要死了,离开这个世界了,那天夜里奶去后院碰到太岁了,奶活这么大年纪,第一次碰到太岁,眉还小,不懂。碰到太岁是不吉利的,太岁要召奶去了,奶怕是不能不去的,奶死了,娃会想奶吗?祖母幽幽地说着。吴眉害怕极了,对当时的她来说,死亡是那么的可怕,但她不明白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怎么会死亡,怎么会突然消失,突然没有了呢?祖母一再地问吴眉,吴眉就哇地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祖母却爽朗地笑了,完全不像个病人。我们眉眉真乖,奶没白疼你!腊月二十八那日,祖母就真的去了,祖母还没入殓,正在守灵的连姑(祖母还未出嫁的小女儿)也突然得了怪病,双腿如同瘫痪了一般不能行走,连姑就被送到了镇医院。听前来奔丧的人议论,原来那天夜里碰到太岁的人不止祖母一个,还有连姑。看着灵堂后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祖母,吴眉却没有哭出声来,她在想一个问题,太岁是什么,是神吗,他召祖母去干什么呢,还正在热恋中的连姑也要去吗?果然祖母刚入殓,连姑也在医院里去世了,临终前还一直拉着小姑父的手呢。就这样,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八口之家的大家庭几天功夫就少了两个人。吴眉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与虚无。

  第二年林场的杏子和小麦都丰收了,父亲把收获的粮食全卖给了国家,于是得了“勤劳致富先进家庭”的荣誉称号。父亲又是披红又是带花,作为模范代表被县上重点表彰,家中很是风光了一段时间。吴眉想,这功劳里面也有祖母和连姑的一半呢,她们要是活着那该多好呀。祖母和连姑的去世让吴眉刻骨铭心!没想到她上大三时,劳碌一生的祖父又离开了他们,比起祖母来说,祖父算是幸运多了,虽然一生也到处劳碌奔波,但最后几年因为生病便只在家中干点杂活,很少出过大力气,再加上母亲精心照顾,总算没受过多少罪。对于祖父去世,吴眉还是没有多少遗憾的。可令她烦心的是,祖父去世后,家中经济就一落千丈,父亲几次贷款做生意,全赔了进去。在高利贷的催逼下,一家人几乎陷入绝境,父亲四处避债,母亲则到处受气,弟弟已外出打工一年有余,可从来没给家里寄过一封信,捎过一分钱。现在一切的重担,所有的债务只有她来承担,否则,一家人只有死路一条!

  三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找好了工作,有花钱找关系的,有靠家人安排好的,不过基本上都留在了西安城。袁芳也联系了一个子弟中学,她男朋友在开发区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她肯定得留在市里。这天,吴眉又在市体育馆人才市场溜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要么待遇太低,要么专业不对口,真是让人头疼。谁让她学的是文学呢,要是理科就好了,不但工作舒适,环境好,待遇更是没问题,她恨不得重新上次大学。虽然在西安市可以找到教师之类的工作,但一个月最多四五百块钱的工资,估计养活自己都很困难,还谈什么还债?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体育馆内本来热闹非凡,现在已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了,吴眉也随人流走了出来。本来今天师大有个招聘会,但她已没有了心情,又一次失望而郁闷地回到了宿舍。一进宿舍她就躺在了床上,她有些绝望,如果找不到待遇好的工作,她就只能随便签一个单位了,什么赚钱还债,简直天方夜谭。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愿再想这些事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正睡着,袁芳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她的大嗓门一声就把吴眉从梦中喊醒了。

  “吴眉,吴眉,好消息,想不想听?”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可别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没钱上礼。”吴眉依然躺在床上,无动于衷。

  “什么呀!我可是为你的,不愿听拉到。”

  “不是我不愿听,现在什么消息对我都没用,除非……”

  “什么?”

  “除非有人给我十万元!”吴眉激动地坐了起来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

  “要么就是年薪五万的工作,这样,除去我的生活费,我父母的生活费,三年我攒十万块钱绰绰有余吧?”

  “我就说你这段时间怎么了,原来你真让钱给想疯了!在咱们国家,那些市长、省长一年工资才多少,你的野心倒不小!”

  吴眉沉默不语。袁芳在她床边坐下来,望着吴眉,疑惑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你真的那么需要钱吗?”

  “当然,难道你不需要?”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既然你信不过我,我也不问了,行不?”

  “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我……”,吴眉想解释一下,可袁芳阻止了她。

  “那你说,什么好消息?”

  “你不是需要钱吗?”

  “对!”

  “有份工作,只要你愿意去,就会得到四千元奖金。”

  “真的?去,我去,四百元我也去!”吴眉激动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那你就跟我先去一个地方。”

  二人出了寝室,袁芳便拉着吴眉匆匆朝学校招待所方向走去,吴眉想问究竟,看袁芳那诡秘的样子,便忍住了。到了招待所门前,袁芳却站住了,眼睛瞪着吴眉说:“那位负责招聘的人姓黄。你可想好了,单位可是在新疆,而且是喀什。”

  “喀什?”

  吴眉心里咯噔了一下,喀什,不就是香妃的故乡,那座中国最西部的西域古城吗?

  “怎么,你要不愿意,咱就没必要进去了。”袁芳盯着吴眉有点惊异的表情。

  “走吧。”吴眉却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她们敲了敲门,黄先生似乎刚从床上起来,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眼光从吴眉身上扫到紧跟在后面的袁芳,满脸堆笑地说:“是袁芳,快请进,请进。”

  “黄先生记性真好!”

  看到袁芳诡秘的神情,黄先生因笑容越发缩小的一对鼠眼,吴眉大为吃惊,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这个死丫头,到底搞的什么鬼?吴眉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你是袁芳的同学吧,袁芳已经对我谈过你了,你愿意去我们单位,我表示热忱的欢迎。”

  黄先生直奔主题的风格让吴眉有些招架不住,她看了看身边的袁芳,她却在低头看一本旅游小册子,似乎对他们的交谈充耳不闻。

  黄先生也许感觉到了吴眉的心情,以为她是在犹豫,便从文件包里拿出一本小相册递给吴眉看。

  “这是喀什吗?”

  袁芳也把头伸了过来“哇,好美呀!黄先生怎么没早点让我欣赏呀?”

  那蓝天、白云、河水、雪山、沙漠、草地如世外桃源,还有身穿民族服装、翩翩起舞的维吾尔姑娘,真的让人心驰神往。黄先生却没有回答袁芳的问题,而是滔滔不绝地向她们谈起了喀什。

  “喀什你们应该知道,在中学地理书上就学过的。什么地方都有美景,美是要人用心去感受的。新疆在你们心目中可能是个茹毛饮血的地方,什么暴乱、地震,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其实那都是耸人听闻的讹传而已,你们想哪里能天天有暴乱?我们国家这么强盛,即使有几个叛乱分子,又能折腾几下子?喀什全称喀什噶尔,意思就是玉石般的地方,是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也是个旅游城市。不但民族特色浓郁,而且被称为‘歌舞之乡’,一千年前喀什歌舞就传到了中原。现在喀什的民族歌舞更是独放异彩,不是有句话叫‘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吗’……” 黄先生的脸因激动有些发红,吴眉这才发现原来黄先生这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个头有点矮,眼窝有些深,但鼻梁很高,很有欧洲人的味道。黄先生激情澎湃的演说感染了吴眉,她有点动心了,也许那座边远的西域古城将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之地。在浏览协议的时候,吴眉发现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黑体字:安家费三千元,她心中的快乐又增长了不少。也许被黄先生的真诚所感动,也许被那些照片所吸引,当然还有钱的原因……就这样,吴眉立刻签好了协议,在那份决定她命运的白纸上挥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吴眉想那也许是她这一生中最潇洒最漂亮的签名!

  从招待所出来,袁芳急着想向吴眉解释,吴眉装作很生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吴眉,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也签了协议。”

  “什么,你……”吴眉吃惊不小。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不想让你有心理干扰,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你的抉择。”

  吴眉停住脚步,笑着说:“我没有生气,逗你玩的。谢谢你,我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我好。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你要去新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和那家中学签好了吗?再说你去了林森森怎么办?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袁芳不等吴眉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些,我也很郁闷。你问我为什么去新疆,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开始我并没打算去。因为林森森,我迫不及待地想留在西安,迫不及待地签了协议。可等我兴奋地跑去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我发现他一点都不惊喜。”

  吴眉惊异地“哦”了一声,但她没有插话,而是耐着性子听袁芳把话说完。

  “他也没有说什么,我问他怎么了,可他却质问我:你以为留在西安就高兴了,就万事大吉了,要是你和我结婚的话,我们几乎要陷入无底深渊了,得买房子,生孩子,养孩子,弄不好还得找保姆等等问题,想起这些我就头疼,所以你要留可以,可十年之内我决定不结婚。这就是他对我说的话,他好像变了个人,我简直都不认识他了,你能想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吗?我们……我们已经同居快两年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袁芳说着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森森是袁芳中学同学,比袁芳高一级,高中时俩人就有些意思,后来各自上了大学,关系更非同一般了。因为林森森常来宿舍找袁芳,便和吴眉也熟悉了。他们一闹别扭,便找吴眉来调停,吴眉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可谓了如指掌。林森森早一年参加工作,在一家合资企业搞计算机软件,月薪少说也两千来块,俩人平日腻得要命,现在袁芳即将毕业,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林森森竟然会这样对袁芳,真是莫名其妙!遗憾的是,吴眉长这么大,还没真正谈过恋爱,更不懂那些男生心里想些什么。看着袁芳伤心的样子,吴眉也恨起了林森森,心想这个林森森,到底搞什么明堂!

  吴眉问:“所以你就赌气,准备去新疆?”

  袁芳点了点头。

  吴眉一下急了:“你怎么这样,再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林森森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就不能和他好好谈谈吗?怎么能这么冲动,走走走,我们再去找黄先生,咱们把问题说清楚,你再毁次约有什么大不了的。”

  袁芳却说,“没必要,我还是要去的。我不想去中学了,他既然不在乎我,我干嘛要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这样下去反而更痛苦。他好像很乐意我去那里,黄先生说了,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去,只是他不喜欢当教师。不过,他说可以陪我先去新疆看看。”

  “林森森到底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你们那么好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既然你决定了,就不要多想了,新疆虽远,我们总算有个伴,时间会淡忘一切的,也许他心里还舍不得你呢。”

  “你别安慰我了,以后的事哪说的清。吴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把你也拉了进来。”

  “哪里,我真的谢谢你,要没有你,我还没着落呢。你去那里,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有你作伴,我高兴的很。”

  让吴眉生气的是,袁芳虽然嘴上那么恨林森森,可他一打电话,她就按耐不住性子急不可待地去了他的住处。吴眉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就有些心酸。晚上她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宿舍,沉浸在一种复杂的心态中,焦灼而不能入睡。对工作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也有一种担忧和惶惑。从农村出来的她对于未来从未有过太多的计划和设想,可现在一张协议就把她从一个未见过世面未出过省城的农村姑娘一下子变成了一位只身闯荡江湖的侠女,真有点让她措手不及。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家把她的决定告诉父母,她不知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忧伤。可林森森到底怎么了,袁芳也真傻,她真就这么放弃了吗,不行,一定得找林森森问个明白,这种男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谈恋爱难道就这么烦恼吗,幸好没交男朋友,以后可得慎重啊……吴眉胡思乱想着折腾了一夜,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四

  借着周末吴眉回到家中, 一到家就把去新疆的决定告诉了母亲,母亲显得有些惊慌:“非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现在工作也不好联系,虽然远一些,但交通方便,回来一趟也很容易。”

  “可是,你一个女孩子家,那么远,谁照顾呢?”母亲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吴眉忙陪着笑脸,装着轻松的语气说:“妈,我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你别瞎操心了。”

  “你该同你爸商量一下才行,你怎么就把协议签了呢?”

  一听母亲说到父亲,吴眉就来气:“我爸,我爸,你到现在还相信我爸。再听他的话,我们都得俄死。”

  吴眉心想,要不是父亲我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家中的这种境况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害的弟弟中途辍学外出打工,害的我背井离乡这还不够吗?就连劳碌一生,吃尽苦头的母亲也要跟着他还债到老了。吴眉真的不理解母亲,难道她这半辈子受的罪还不够吗?自从祖母过世,上有老下有小,她又是地里又是家里,一整天下来连一会歇的功夫也没有。可父亲呢,和那帮狐朋狗友不是吃喝就是搓麻将,大钱赚不来,小钱看不上。地里的活不愿干就四处瞎折腾,结果,几趟生意下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母亲不仅吆来喝去,甚至当着他们姐弟的面打骂母亲,母亲是很畏惧父亲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看到母亲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吴眉就气的要命,可那时候他们姐弟都小,不敢吭气,弟弟只知张大了嘴啼哭。现在他们长大了,父亲虽然收敛了好多,但那些债务他却没有任何能力去偿还了。想起这些事情吴眉依然记忆犹新,这种记忆象印在心灵上的一块伤疤,一生也难以消去。她想母亲这一生最大的不幸恐怕就是嫁给了父亲。可母亲还是这么维护他,唯他独尊!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也从不说父亲一句坏话。难道这就是爱吗?母亲真那么爱父亲吗?可他再也不愿意见他了。

  吴眉一赌气就走出了家门。她在村外徘徊了半天,不知不觉走到俊霆家的门口。俊霆是她小学时的同学,俩人不但同年,而且是同一个巷子玩大的,但上了中学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疏远了。后来吴眉上高中,上大学,俩人就再也没见过面。可就在吴眉上大三的时候,也就是去年的春节,他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她面前。那天是正月初二,父母正好去了外婆家拜年,吴眉本来也去了的,可她因为嫌恶外婆家那冷落的气氛,饭也没吃就中途跑了回来。偌大个家就剩她一人,她虽然跑回来有些任性,可没一个人理解和安慰她,吴眉有些伤心地哭了起来。哭了没几声,却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停止了哭泣,忙着为自己备饭。心想,没人关心我,我自己难道也不可怜自己?她热好了饭正要吃,俊霆就进来了。

  “什么饭呀,这么香?”,俊霆进了屋只笑眯眯地看着她吃饭。

  吴眉看了半天才认出是俊霆。

  “怎么,认不出来了?”

  “真没想到,你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不过,我可一眼认出你了。”

  “是吗?” ,吴眉笑了笑,朝他多打量了几眼。原先印象中那个瘦弱、土气而邋遢的小男生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穿黄色军大衣的很帅气的小伙,一位陌生而军人气质十足的男人。然而,那天因为爸妈早早从外婆家回来了,一回来就当着俊霆的面训斥了吴眉一顿,妈说都上大学了,还跟小孩一样,使小性子,怎么就长不大。吴眉说,我就是不喜欢外婆家那种气味。气味?什么气味?缺少人情的气味!你呀,你呀,那可是你外婆家,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看看我们家小眉,是不是让书念呆了,真是个呆子!俊霆很尴尬地笑笑,没说什么,父母在他没呆多久就走了。而这一走,他们又失去了联系。也许人家只是顺路来玩玩,看看老同学而已,是自己想太多了,吴眉想着很有些伤心。回到学校后她就一头砸进了书堆里,至于俊霆,也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但回到家里,她总会想起他,特别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她在门外犹豫了好久,却始终没有进去。吴眉正要转身离去,俊霆突然出现在门口。

  “怎么,还没进来就要走?”俊霆有意开她的玩笑。

  “哦!我以为……你不在家。”

  “我回来探家,你快要毕业了吧。我等你好几周了,你再不来,我肯定得找你去了。”他依然一副玩笑的样子,吴眉就喜欢他这种幽默的口味。

  吴眉跟着他走了进去,俊霆的母亲一看是吴眉来了,分外热情,又是倒茶又是要俊霆削苹果。还故意试探着问她:“吴眉,找对象没有啊?”

  “还没呢。”

  “噢,我们家俊霆也还没找呢,不过有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都是公办教师,他还眼头高,一直不愿定呢。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想想,现在年龄也不小了,我和你叔可真着急呀。”

  吴眉也装糊涂:“哦,那干嘛不定一个呢?教师挺好的。”

  “是呀,我也是那么想,女孩子教教书多稳当呀。你联系好工作了了吗?”

  吴眉还没回答,俊霆就不耐烦了,冲他母亲说:“妈,你赶快忙你的去吧,我们还有事呢。”

  俊霆的母亲笑笑:“好好好,你们谈啊,我先忙去了。”

  她一走,吴眉就对俊霆谈了谈自己的工作。

  “你要去新疆?”

  “怎么,不好吗?”

  “没有呀,你能作出这样的决定,我还真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俊霆笑了笑说:“没看出来,你一个女孩去那么远的地方,真佩服啊!一个人去吗”

  “对呀”

  “新疆不错,我也很想去。”

  吴眉装作很惊讶:“哦!你在部队上不是干得好好的,干嘛也想去那儿?”

  “部队上也不是长呆的地方,转业了我总该找个去处。”

  吴眉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想起家中的困境,她就沉默了,接下来两人都没话说了,吴眉便告辞出来。这两日俊霆就不断来家找吴眉,见了面他们也只是随便聊聊,从来不曾提及其他。可吴眉从俊霆的眼神中感到了他的温情与期待。他们的交往渐渐频繁起来了,虽然都不曾戳破那层窗户纸,但他们在用心交流。他们随意而谈,没有任何甜言蜜语和柔情蜜意,但他们是那么默契与和谐,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自由自在而无拘无束。跟他在一起,吴眉才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

  事情果然象她预感的那样有种不祥之兆,父亲欠的债就像一堵墙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便成了她与俊霆之间潜在的危机。

  她才回来两日,登门要债的就来了十来个,真是要命。父亲不知躲在了哪里,吴眉和母亲只好硬着头皮一一对付。人是势利的动物,前几年父亲辉煌的时候,他们可都是喜眉笑脸地与父亲称兄道弟,可如今父亲欠了债,一时翻不过身来,他们也都翻了脸。一进门就像地主进了雇工家里,又是搬东西,又是破口大骂,象训斥奴仆一样地训斥母亲。母亲对他们不是婉言解释,就是苦苦哀求,要么痛哭流涕。吴眉真要疯了一般,她实在气不过,冲着那伙人鬼吼了起来:

  “要搬都搬走,你们看上什么全拿走,钱反正没有!”

  吴眉的吼叫引起了更大的争吵,那伙人象疯子一样又砸又抢,母亲一气之下晕了过去,吴眉抱着母亲失声痛哭。那伙人抢够了东西这才离去,至于她们娘俩什么状况却全然不顾。吴眉把母亲扶到炕上,倒了杯热水让她喝了,母亲躺了一会,似乎好了许多。她看着母亲瘦弱的身子,满脸皱纹的脸,鼻子就酸酸的,母亲睁眼看了看她,有气无力地说:“孩子,要去新疆,你……就去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妈,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啊。”

  “不行,妈不能去,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你爸怎么办?

  “你到现在还想着他,我爸现在都不知躲哪儿去了,他想过你吗?想过我和弟弟吗?”

  “可他是你爸,妈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啊。”

  “那他现在哪儿了?你知道吗?先不说我们,你跟了他半辈子了,穿过一件他买的衣服吗,吃过一顿他做的饭吗?你病了,他亲自给你买过药吗?你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可庄稼卖的钱,他往兜里一装,吃烟喝酒搓麻将,给过你一分吗?妈,到现在了你还不醒悟,你难道要让他折磨一辈子吗?”

  吴眉激愤不平的话让母亲无言以对,但从她沉默的表情上,吴眉知道她依然不改初衷。

  “行行行,要呆你就呆着吧,我看你一辈子也就那受苦的命。”

  吴眉说完便跑回了自己的房子,怎么办呢,她可是下了决心要走的。父亲怎么样,她是顾不得了,但又不忍心丢下母亲不管,可母亲这么固执,她怎么能甘心一走了之呢。她躺在房中那张单人床上,感觉就像陷在了一张无形的网中,怎么也冲不出去。可就在这天晚上,父亲偷偷摸摸地回来了。

  吴眉一见他就来气,但她也只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要是惹恼了他,受气的可是母亲。父亲和母亲在隔壁房里嘀嘀咕咕地在说着什么,可能是谈论她的工作吧,吴眉依然躺在床上假装睡觉。母亲在那边喊了她一声,她也懒得动一下,结果父亲和母亲都推门进来了。

  “眉,没睡着吧,你爸回来了。”

  吴眉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来问:“你怎么敢回这个家?”

  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却低着头叹了口气,顿了好一会才问了句:“听你妈说,你要去新疆。”

  “不去新疆又能怎么办?”,吴眉没好气地说。

  “新疆也行,虽然远一点,不过现在交通方便了,回来一趟也很容易。你要走爸就不送你了,爸也不能在家呆了,今晚……还得走。”

  “你要走就赶快走,去过你的快乐日子吧!”,吴眉冲父亲喊道。

  嘴里喊着,心里却很痛,眼泪又要下来了,她使劲忍着。父亲叹了口气低着头出去了。母亲在床沿上坐下来抹着眼泪说:“孩子,都是爸妈的错,让你受委屈了。其实你爸还是很疼你的,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吴眉把头埋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想听,母亲很无奈地拉上门出去了。

  五

  想起债务,吴眉就没有了再见俊霆的勇气,回校的那天,她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什么债务,什么谈情说爱,都不能再想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得赶快把论文赶完,马上要论文答辩了,可她的论文只写了一半不到。要是论文通不过,那可就死定了,学位证拿不上不说,她的工作恐怕也黄。没了这份工作,那四千元便无从谈起,这样,她还怎么替父母还债呢?前段时间大家为找工作忙的焦头烂额,这段时间又在为论文而发愁,很少闲暇时间去顾及他人的事。袁芳也足有两周不见了人影,吴眉知道她肯定在林森森那儿黏糊,懒得搭理她。女人的心不知是什么做的,总是那么容易受伤,可又特容易被哄、被骗和上当,总是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在吴眉眼里,母亲和袁芳就是这些女人中最典型的代表。吴眉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把自己划归进去。虽然和俊霆交往密切,可他们的感情朦朦胧胧,也许这并不算真正的恋爱,没谈过恋爱的女人当然不能算真正的女人,自然也就不能进行归类。自从上次和袁芳谈过话以后,吴眉一直认为袁芳和林森森绝对不会有好结果,这种话她当然不敢当着袁芳的面说出来,可她心里还是为袁芳捏了把汗。

  论文终于写完了,吴眉长长地吐了口气,等她把论文交到指导老师韩教授手上时,看着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吴眉没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知道这些所谓的教授、副教授都好牛B,知道学生水平浅,写出来的论文无不是东拼西凑。所以教授们既不愿耐心指导,更不愿浪费时间去读那破东西。就说韩教授吧,从论文开题到论文完成,就仅仅见过他两次面,当她交论文时,韩教授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提什么修改意见。吴眉心想,既然他有心应付,我又干嘛要认真呢。可这么想着,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论文交了差,吴眉也不愿再去想它。到了五月底,论文答辩也马马虎虎完了事,教授在应付,他们也在应付,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此而已。走向社会,人怎么都变得这么虚伪,特别是这些文化人!其实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虚设的,大家似乎都没有必要那么认真。

  毕业典礼之后,同学们办好一切离校手续,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单位报道。吴眉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买的书太多,新疆又那么远,带是带不动的,只能邮寄了。她刚寄完东西,从邮局回来,他们班外号“小俊哥”的班长就慌慌张张跑来喊她:“你跑哪里去了,袁芳都进医院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她生病了,还是……”

  “她呀,自杀了!”

  “自杀?”

  吴眉一下子愣住了。

  “发什么呆呀?还不快走,人已经救过来了,没事了,她说想见你。”

  “芳芳自杀,肯定跟林森森有关。” ,吴眉气乎乎地说。

  “你说什么?” ,“小俊哥”没有听清。

  “你去了就知道了。”

  在路上她才知道袁芳想用煤气自杀,多亏林森森下班早,就近送到了省医院,否则真就来不及了。他们赶到省医院急救中心的时候,袁芳还在床上睡着,林森森也在旁边,一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来打招呼。吴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走过去拉起袁芳的手。他很有些尴尬,只好与“小俊哥”搭讪了两句,俩人便知趣地走了出去。袁芳原来也没睡着,听见林森森出去了,才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一脸的疲倦和病容,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活泼和妩媚。可一坐起来,袁芳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眉,我真不想活了,我该怎么办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欺负你了?”

  “我……真傻,他欺骗我,我还很相信自己的眼光呢,我真是太愚蠢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骗你了?”

  “他和一个女孩搞网恋!”

  “网恋?”说实话,那时电脑还不普及,别说上网,他们除了上过几次计算机课,电脑那东西很少去摸的。

  “就是现在很流行的,在网上谈恋爱。”

  “哦!你怎么发现的?”

  “他们不仅网上联系,已经用电话卿卿我我了,我又不是傻子,这么长时间了,我能不发现?”袁芳有些急了。

  “你别着急,我不是不相信你。他承认了吗?”

  “是呀,我也没想到,他那么干脆就承认了。我想他肯定不在乎我了,才索性承认了,让我死了心。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凭什么呀,我就让别人作践我,我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呢。”袁芳说着哭了起来。

  “袁芳,别哭了,哭又有什么用?关键是他现在什么态度,那个女孩是哪儿的,你认识吗?”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那个女孩好像就是西安的。他们可能都睡一个床上了,我还蒙在鼓里,所以他一听说我要去新疆,高兴得跟过节似的,我还以为他是想同我一起去,表示支持我呢,没想到他另有打算。”

  “如果真是这样,林森森确实变心了。袁芳,虽然我没有真正谈过朋友,但是我也懂感情。凡是不能强求,特别是感情的事。你应该坚强起来,他既然负心于你,你何必还那么在乎他呢?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去新疆不是你最先提议的吗,不要再想这些了,让我们一起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好吗?”

  吴眉的这番话说得袁芳心情舒畅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好转了。

  “吴眉,你一定要陪我去,要是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一定会去的,你放心,事情都会好起来的,相信自己。”

  她们谈了很久,直到袁芳有些困了,吴眉才从病房出来。林森森。正好在医院的走廊上等他,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似乎都话要说,于是俩人便一起走到一片草地上。还是吴眉先开的口:“我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袁芳了,她会受不了的,你既然决定了要和她分手,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她马上就要走了,这一走路途遥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就让她高高兴兴地上路,好吗?”

  林森森沉默了许久才说:“你真够朋友,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走之前这段时间我会照顾好袁芳的,走时,我也会去车站给你们送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并不是真正想跟袁芳分手,只是哪个女孩已经……已经怀孕了,我要不跟她结婚,她说她会告我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又不敢告诉袁芳,怕她受不了。”

  吴眉听了,真有些恶心,她冷冷地看着林森森说:“你对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希望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孩不要再像袁芳这么傻。”说完,吴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袁芳碰上这样的男人也够倒霉的,也许人都是要经历一些磨难的,否则怎么也长不大。不管怎么说,袁芳这段时间总还会开开心心地过下去,这最后的要求她相信林森森做得到。

  暑期吴眉没有回家,一直留在城里打工,至于俊霆她也没有再与他联系。在她心目中,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所爱的男人,她希望他快乐、幸福,更不愿拖累他,让他同她一样陷入债务的重负之中,这对他很不公平。所以她宁肯舍弃这段朦胧的爱恋,也不愿一辈子对不起他。她相信他们暂时的痛苦会换来他长久的安宁与幸福!

  八月二十日这天,她们终于坐上了西去的列车,整装待发了。林森森果然信守诺言,到车站为她们送行。袁芳一看见林森森就迫不急待地跑下车。俩人像老朋友一样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好像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他们在站台上亲密地交谈者,袁芳不时地用手擦着眼泪。火车上,吴眉坐在窗边,望着他们不舍的情景,她又想起了俊霆,这一刻它才感到自己是那么爱他,想着眼睛就有些潮湿了。要是他也能赶来送送她,她肯定也会像袁芳一样流泪。可走时她并没有向他告别,没有留下片言只语,更没有让他知道她出发的时间,就连为她牵肠挂肚的母亲她也没有让她来送她。她不喜欢这种感伤的场面,有送就有别,既然要别离,还不如不送。火车终于开了,袁芳爬在窗口上流着眼泪向站台上的林森森挥手告别,站台两边的梧桐树叶被早晨的阳光映照得格外发红格外耀眼,就像在为远行的人吟唱着一首优美的送行之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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