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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偷走的爱情

作者: 红尘小卫 完成状态:已完结

被偷走的爱情

  真爱的本质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幸福只是其中微小的片断。

  ——题记

  一

  江遥和轶君虽然是高中的同学,可是他们却几乎没有单独说过几句话。他们都是上个世纪70后出生的一代,在那个年代,男女同学的关系不象现在的孩子那么随意,偶尔多说几句话不仅会被同学们当话柄说笑,还可能被老师捕风捉影而成为早恋的反面教材,更何况他们性格都属于内向的那种,特别是江遥,虽然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可是除了工作上的需要,更是很少和女同学交往,他属于那种容易害羞的男孩子。江遥的学习成绩在整个年级是优秀的,人长得虽然不是打眼的帅气,可也算得上挺拔,特别是一双眼睛天性中带着一种忧伤的气质,那对黝黑的眸子里仿佛深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秘密。虽然不是风口浪尖的风云人物,可至少在这个班级里,江遥也是讨人喜欢的有特点的人物。相比之下,轶君在这个有60多个人的班级里,就属于各方面都很一般的群众了,她的学习成绩位于中游水平,偶尔超水平发挥也可能进入优秀的行列,不过那样的时候很少,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她数学的缺腿,数学是她的致命伤,仿佛天生就缺少这根筋,那些公式不用的时候还历历在目的趴在书本的某个位置上,一旦做起题来,它们就在轶君的脑子里成了浆糊一片,正因为这样,轶君常常对自己的智商很自卑,因为她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哪个伟人说过,数学和哲学是考量一个人智商的标准。言外之意,一个人学不好数学那肯定脑子不好用,就是笨呗。当然这种自卑也是偶尔的,轶君在其他学科的成绩上还是优秀的,特别是语文、政治、历史这几门课,那也是一直遥遥领先的,只可惜在考试的时候,这几门功课是最不容易拉开档次的,也就是成绩好的和差的差不了太多,不象数学,一道题就能差十几分。轶君的脸算不上最精致的那种标准美人,可是还是非常耐看的,属于那种乍一看不给人什么印象,但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所以轶君在外貌上是不缺少自信的。

  象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虽然男女同学之间壁垒森严,可青春的秘密仍然会在心底萌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江遥的眼睛就注入了轶君的心里,暗生的那种扯不断的情愫偷偷地生长,那种不安、惶恐、牵挂、渴望汇成一种给人失落也让人甜蜜的感觉,在这种复杂的感觉象一只蹦跳的小兔常常搅得轶君六神无主、面红耳热。江遥成了轶君心里最大的秘密。她一个人独享着暗恋的感觉,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暗地里她常常偷偷地观察江遥的样子,偶尔也注视他远去的某个背影,但她从没有主动靠近过江遥,甚至有时候还刻意逃避着他,唯有如此仿佛心里才稍微安静,毕竟在这竞争激烈备战高考的日子里,学习应该是唯一脑子里该放的事情,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是多余的,更何况早恋一直被老师和家长视为洪水猛兽,那是坏孩子不务正业的行为。

  转眼到了高考的前夕,大家都在忙碌着迎接一次次的模拟考试,都在为每次考试过后的班级大排名的名次或兴奋或苦恼着。江遥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基本都在班级前十名,按照惯例这样的成绩在这个重点中学里考上个重点大学是不成问题的。轶君的成绩则起伏较大,倒不是由于别的原因,而是因为数学命题的难度的变化通常会给她排名的位置造成影响,如果赶上数学考题容易,那就顺了她的心愿了,因为考题难度系数小的结果是区分度低,大家拉不开距离,这样总的排名时轶君就会靠前一些,文科的其他几门课的成绩轶君还是稳定在上游的水平,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数学了,赶上数学命题难度大,她常常会考不及格,直接导致总排名就会落后很多。轶君的心情也随着一次次考试的结果起伏着,她或者特别自信或者又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忧心忡忡。

  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学生虽然大多是市里的,可是为争分夺秒地学习,学校都要求寄宿。若在平时,学生们周末还可以回家,可在高三的下学期,老师则提倡月末回家一次,因为补课成了周末的家常事。这是一个周六的傍晚,按照要求只有这个晚上可以不上晚自习而自由活动。轶君吃过晚饭后,不想去教室,来到校园的操场上闲逛。夏天的太阳休息得晚,已是8点多的时候,仍然挂在西面的天际,红彤彤的象一个大火球,经过操场东面高大的教学楼玻璃窗的反射,红红的影子映在玻璃内,仿佛太阳正在从东方升起。经过太阳一天的炙烤,操场的地面散发着巨大的热量,走在上面的人象是沐浴在无形的热空气中,虽然操场上绿草荫荫,可也不让人感到清凉。轶君没有目的地走着,或许是生理周期的来临,她觉得身体和心理都不舒服。轶君的身体总体状况很好,只是有痛经的毛病,从初三第一次来例假就开始疼,以后每月的那几天,都不可避免的疼痛,只不过有时候能忍受而有时候竟然需要去医院打止痛针,为这个毛病,妈妈带轶君去看过很多的医生,无论是正规医院的还是江湖的医生,药倒是都给了不少,可最后仍然没有解决问题。这次来例假,轶君虽然不舒服,可是心里也庆幸,过去这几天,马上到来的高考就会一身轻松了,不用再担心这件事情影响高考的状态了,想到这里,轶君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些。可是心里的敞亮并没有减轻身体的痛苦,腹痛仍然一阵阵袭来,可能是这个阶段太紧张了,轶君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如此强烈的疼痛了,她下意识地蹲在地上,用双手拼力地按住小腹,企图用这物理的压力缓解腹内翻江倒海的疼痛,可是无济于事,那熟悉的疼痛仍然一次次发作,她知道她应该走回宿舍躺下休息或许能好些,可是疼痛,就是一种纯粹的疼痛,让她衣襟湿透,汗流浃背,而刚刚吃下的晚饭的内容还不断地往上返,她没有力气抬起双腿了。正在挣扎间,从操场的西面走过几个男同学,他们抱着足球,大概是刚运动完准备回宿舍的,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几乎倒在地上的轶君,其中有几个同学是轶君他们班的,包括江遥。几个男生开始还有些顾虑,不知道怎么帮助轶君,可是看到轶君疼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们很快决定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江遥人高马大,主动承担了背起轶君的重任,其他人则负责协助工作。轶君趴在江遥宽阔的背脊上,迷迷糊糊的,虽然疼痛仍然没有减轻,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背起自己的是心目中喜欢的江遥,这个连话都不曾单独说过的人竟然在此时此刻离自己如此之近,她能感受到他肌肤的热度,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甚至她的手不经意间还碰到了他的面颊,而她的脸则紧紧贴在他的颈脖处,想到这,轶君不禁心跳加速,本来痛苦的表情又多了一层羞赧,当然别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心理变化。

  到了医院挂急诊,医生问清原因,一如既往地给注射了一种叫阿托品的针剂,虽然这种药让人口舌发干,可是疼痛很快得到了缓解,也许强烈的疼痛肆虐了一阵也是该停止的时候了,反正此时轶君除了虚弱,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谢了几个同学,而几个男同学也对轶君的腹痛原因有了模糊的了解,但都不好过问太多,毕竟在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有了一些生理的常识,可是总体还是蒙胧的,许多敏感的问题象隔着的一层窗户纸,隐隐约约的,说不懂又略知一二,说懂又不是真清楚。

  自从轶君腹痛事件被江遥背去医院的事情过后,两个人仿佛更熟识了,偶尔在路上相遇,他们会很友好的互相打招呼,而不再象原来那样陌生了。也许是因为马上就毕业的原因,大家仿佛也不太在意男女之间讳莫如深的交往了,宽松自由的气氛让大家轻松了一些,偶尔晚自习过后还能看到男女同学亲切交谈的身影。轶君不知道江遥对自己的确切的感觉,可是她能感受到江遥对她至少有些好感甚至喜欢,她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他看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阳光明媚的样子,是透亮的,是欢快的。每每想到江遥的那双眼睛,轶君就莫名地心跳,一种叫做幸福的悸动就会弥漫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她心里想,为了让江遥,自己也要努力考好不能落后,于是她顿时心气十足斗志昂扬。未来不可知,可是并不妨碍年轻的心灵超越现实的憧憬,没有梦,心灵就会干涸。

  高考总算过去了。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轶君充满煎熬,她没有信心能否上本科线,虽然这次数学题不算难,特别是前面的选择题她破天荒一道没有错,根据标准答案估分的结果,她上个本科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她仍然不自信。分数一天不揭晓,就有无数悬念和可能。那个时候分数查询的途径还不象现在这样多渠道,网络、电话、短信息等等无所不通,那时只能到学校去查。轶君获得自己高考分数的信息不是从老师口中得知的,而是在她骑车去学校的半路上遇到了同班刚看完分回来的同学口中得知的。确切的分数不知道,只知道在上本科线的名单中有她的名字。这下她总算松了口气,考上个一般本科就是她的真实水平,能考得再好就是超水平发挥了。当然最后她并没有运气好到超水平的程度,她只高出本科线16分。除了关注自己的成绩,江遥的成绩也是她关心的,600分以上同学的名单中赫然有着江遥的名字,江遥上个重点没有问题,这也是江遥平时的水平。高考靠得是实力也有运气的成分,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象轶君和江遥这样稳定发挥,有的同学平时不错甚至常排在轶君前面,这次却一落千丈连个本科也上不成了,而有的同学平时一般般的样子这次却如同神助超水平发挥到极点。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哭。世事常常如此。

  知道了自己的成绩,轶君彻底轻松了。她在校园里磨蹭着来回闲逛,和其他同学寒暄着,她不想马上离开校园,她想看到江遥。从上次估分报志愿时见到江遥,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当然,只是想见到他,轶君并没有想对江遥表白什么,她没有勇气,她也不确信江遥是否就真得喜欢她,她只是想见到他,和他说说话,虽然内心里她已经彻头彻尾地陷入了对江遥的爱恋,可是爱情,对于她,这个刚刚中学毕业的女孩子而言,仿佛神圣、庄重而遥远,不会是那么快就唾手可得可言的东西。她在人群中不断搜索追寻着江遥的身影,可是快要中午了,人群已三三两两的散尽,江遥仍然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或许江遥早就来了,已经回去了吧?中午十分,她谢绝了几个同学主张的小聚,怀着无限的怅惘离开校园。当她骑车刚到第一个红绿灯等红灯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人轻轻地叫了声“轶君”,然后江遥骑车出现在她的右边。江遥说已经在校门口等她好久了。他们不等到绿灯放行,不约而同地到路边的甬道上兼并兼推着车往前走。巨大的欢喜冲走了等待的焦灼和失落,轶君欢快的笑脸上飞舞着红霞,她神采飞扬,和江遥谈论着这次考试的结果,谈论着他们即将要面临的大学生活。江遥平时看似话不多,其实说起来也很健谈的,而且他说话逻辑性强,言简意赅,好用短句,尤其是他的声音很有特点,是那种一听就能让人记住的好听的声音,或许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俗气了些,可是却是真理,在轶君的心里,江遥就是个完美的人,她喜欢他的全部,包括行为举止的每个细节。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从这个城市的东郊走到位于西郊的火车站,站前广场上挂表上的时间是:15点15分,他们已经走过中午走过这个城市的最长的一条东西大道。可是轶君舍不得离开江遥,舍不得回家,她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而对于明天,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此刻江遥就在她的身边,她是快乐的。他们也说到各自的家庭。说起来他们两个的家庭和生活经历还真有些相似,江遥的父亲和轶君的父亲都属于文革恢复高考后的首批考试胜利者,之前都已经在农村家娶妻生子,后来学业完成工作落实后按照政策把家属带进城里,轶君和江遥小时候都是在农村长大的,后来才跟随母亲到了父亲工作的城里。这种共同的经历让两个人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是的,一个人童年生活的环境会给这个人一生的成长带来影响,特别是性格的发展留下印迹。

  那天轶君和江遥到黄昏十分才分手。之后轶君就开始了漫长的思念。她或者兴奋异常或者惆怅无比,心事重重的她让身边的家人都觉得有些反常,不过没有人过问,连比较贴心的母亲也没有觉得女儿的变化有什么大不了,或许她只是长期学习紧张之后的放松,情绪的不稳定也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惯有的特点吧,更何况轶君的性情本来就有点风风火火的。轶君一直期待着江遥能够主动再找到她,幻想着他们有一天在路上能够不期而遇。尽管轶君没事的时候常常到大街上溜达,可是梦想的事情哪里都不会有,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刻意去求索的事情也许永远不好实现,每当轶君骑车穿梭在各色的人群中,她张望着能够从中看到江遥的影子,可是从来没有。

  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轶君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江遥考上了那所名牌大学的经济系。在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轶君看到学校传达室外边的黑板上写着已经被录取的学生名字和相应的学校名称,江遥的名字是排在前面的,显然是按录取的先后写的,其中排在前面的都是重点大学。轶君得知江遥早就领走了通知书。她对自己考上的学校和专业都很满意,她喜欢当老师,这是她的一个理想,她早就向往着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名热切的求知的眼睛,滔滔不绝地讲课,她觉得那种感觉真是神圣极了。她也喜欢中文专业,从小她就热爱读书,古今的经典名著在上初中的时候基本都读过了,对那些名作家的传奇轶事也都耳熟能详,哪怕是很感性的浅薄的想法,反正她对成为一名中文系的学生充满向往。可是她现在高兴不起来,她陷入苦恋的情网中,她想见到江遥,特别想,本来她还觉得自己作为女孩子应该矜持一些,她守株待兔地等待江遥主动找她,可是没有,江遥难道对自己的心没有一点了解吗?难道江遥对自己没有一点喜欢吗?不应该的。轶君从过往的事情中推断着。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共同的事情,除了那次轶君腹痛时江遥背他去医院,再就是看分数那天他们共同走过的大半天的路了,那次他们说了三年也没有说过的话,那次他们难舍难分到太阳西沉华灯初上。轶君最终决定主动去找找江遥,以告诉他自己考上师大的消息为借口,其实根本不需要亲自告诉他,谁考上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了同学之间传得快得很,江遥怕是早就知道了。可是轶君还是鼓起勇气,一路打听着来到江遥父亲单位——电力设计研究院的家属院,这是一个很大的小区,其中还有外单位的宿舍楼,江遥住在哪个楼的哪个房间呢?

  轶君推着车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徘徊着,她对能否看到江遥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她觉得置身在江遥天天进出的环境里,她也觉得踏实,还有一些满足,她想像着自己脚下的这块地这块砖可能就被江遥走过,自己呼吸的空气也是江遥熟悉的,她心里充满了温暖。转眼又到了中午了,小区里到处飘起了午饭的香味,轶君想到自己答应妈妈早点回去帮着包饺子,就恋恋不舍的失望的回家了。

  二

  大学的生活相对于从紧张的中学走过的学生来讲,是轻松而丰富的。轶君很快适应了这个有些陌生的环境,因为高中三年一直住校,离开家的生活对于她没有任何挑战性,不象那些从没离开过家的女孩子那样哭哭啼啼地还象没有断奶的孩子吵着想家。她虽然不属于社会活动积极分子,可是也被各种团体纳新的广告吸引着,她通过应聘加入了学校广播台,成为一名播音员,又通过征文,成为校园刊物《野火》的社员。这两份课外工作让轶君的大学生活充实而忙碌。特别是校广播台的工作,有时候早晨值班需要起早,有时候中午值班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可是轶君很满足,特别是她想到在清晨到来的时候,当晨练的同学们跑在操场上,当午饭时间同学们或走在校园里或在享用午餐的时候,她的甜美的声音飘荡在整个校园里,成为这个美丽校园的一部分,她是多么自豪!

  当轶君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浮想联翩,那个占据她心灵的江遥并没有因着环境的改变而消失。特别是当她看到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时,青春的萌动更是不可遏制地让她热切地思念着江遥。她幻想有一天她也能被江遥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她常常梦见江遥。她的梦很奇怪。每一个梦的背景都是雾蒙蒙的,充满了灰色的忧伤,以至于很多次她都哭醒了。很清楚得在一个梦里,她看到江遥走在一望无际的河套里,天气厚重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眼看大雨就要来了,河套两边的堤坝由突兀怪异的石头砌成,一块块露出狰狞的面孔,而不远的地方是滚滚流过的一条大河,河水浑浊,上面漂着不知道从哪冲来的树枝枯木。江遥没有目的的走着,他的脸没有血色,眼睛没有神采,整个表情木呆呆的。轶君站在堤坝的上面,看了江遥很久,她想喊他,可是就是喊不出来,她还想呢,怎么会喊不出声音呢?她不知道自己来这干什么呢,这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条河,这条河蜿蜒在村子的西部,四季里有不同的风景。夏日里河水常常淹没堤坝的大部分,可是情况再险好在也没有漫过整个堤坝,那时侯家长不停地叮咛孩子一定不要到河边玩耍,离水太近了就会被水鬼拉下去淹死的,孩子们将信将疑,对这条滚滚流过的大河充满了幻想也充满了好奇,当然不幸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伴随着大人们悲天恸地的哭嚎时而从大堤的那边传出来,就知道一定是谁家的孩子落水而亡了。总有勤快的人们在春天播下种子,如果适逢雨水少的光景,河水不会漫上来,河套里就会有成片的绿油油的庄稼,成为夏日里的一道风景。而冬日里,这条河往往结上厚厚的冰层,成为周围的孩子们天然的溜冰场,也成为河两岸的人们来往的捷径。冬日里的河流是沉默的,它变成大道任人行走踩踏,任孩子们在上面嬉戏大闹娱乐,任繁华在上面上演。可是悲剧在每年春暖的时节就会发生,那时河水解冻,冰层越来越薄,可是总有心怀侥幸的人们不愿意去绕几公里之外的大桥而想偷懒过河,于是掉在冰窟窿里的事情常有发生,每年都有生命被无底的冰洞吞噬,每年人们都会记着这一个个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可是每年仍有悲剧重演。

  轶君在奇怪的梦里,周围的许多东西都看不清楚,唯有江遥的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淡然甚至有些木呐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眼神深深刺痛了她那颗爱着的心。在她迷惑间,大大的雨点突然落下来,溅在河面上,打在她自己的脸上和身上,紧接着她看到堤坝两旁的柳树也晃动起来,狂风大作中,她依稀看到江遥还不知深浅的慢吞吞地走着,而此时河面也不断地涨起来,她急疯了,拼命地喊着,江——遥,可是江遥仍然听不见,没有一点反应,她于是不顾一切地跑下河堤,跑向江遥,可是她的腿仿佛不听使唤,怎么跑得那么慢呢,她都急死了。她急醒了。醒来后,发现出了一身的汗,可是手脚是冰凉的,她连忙抱着被子,把身体藏进去,细细体味这个不堪回首的梦,她仍然被梦里江遥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心都疼得缩紧了。幸亏是个梦,她庆幸着。江遥怎么样呢,她的心一下子七上八下的。

  在绵长的思念里,轶君想到了给江遥写信,她从另一个同学那偶尔知道了江遥的地址。可是,轶君心里有些懊恼,觉得江遥无论如何也早该给她一个问候的,就算心里根本没有她轶君这个人的位置,作为普通的朋友也该写封信吧,那时侯,特别是刚刚入大学校门的新同学,业余的许多时间都是用来写信的,一年级新生写信的热情是高涨的,他们忙着把各自学校的新生活新体会告诉中学的同学,互相分享各自对新生活的感受,同时每天盼望负责取信的同学把贴有各色邮票盖有各地邮戳的一沓子信件拿回来分发给大家,那时侯每个人都希望着那许多信中会有自己的一封。轶君也和几个同学联系过,她旁敲侧击地知道了江遥的地址,可是女孩子的矜持并没有让她马上给他写信,她一直觉得江遥不会把她忘得那么彻底,说不定哪天期待中的问候就会从天而降。

  这一天果然在冬天就要到来的时候来到了。那是一个已经到晚饭时间的傍晚,轶君无所事事地坐在教室里翻一本《青年文摘》,负责取信的张靖一来到她旁边,将一封信放在她桌子上,并诡秘地向她一笑,“你的信,这么厚,是不是男同学寄来的?”当信放在桌上的刹那,那个熟悉的在心里复习过千万次的地址就跃入轶君的眼睛,巨大的惊喜让她忘记了张靖一的存在,她忙不迭失地拿起这封信,沉甸甸的放在手心里,而心激动地都要迸出来。怎么打开呢,硬撕,不行,万一把写有字的信纸撕掉了怎么办?用小刀子割,又找不到,于是她用唯一留有指甲的小手指的指甲轻轻地在信封黏合处一点点剐开,然后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瓤,在她要打开的时候,她发现张靖一还在旁边不知趣地盯着她,她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享受这封期待已久的信,她不要让别人在场。于是她收拾东西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

  轶君在校园幽静处的一个小亭子里看完了江遥的信。江遥的信里叙说了他们从那次分开后他的生活情况,原来自从那次看完成绩和轶君分手后,江遥就回了乡下的奶奶家,江遥从小跟奶奶长大,放假回奶奶家是他多少年的习惯,由于今年奶奶身体不好,邻近大学就要开学的时候他才从老家回来。他用大量的文字叙说了他的大学生活,象高中一样他仍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通篇文字中并没有热烈的语言,唯有最后独立成一段的一句话:你是我心里最美丽的风景,永远。这句话让本来就热血沸腾的轶君着实脸红耳热,即使别的什么也没有表白,只有这一句话就够了,说明江遥没有忘记轶君,他心里在装着她。

  沉浸在巨大喜悦和兴奋中的轶君连晚饭也没吃,她跑到图书馆找了个僻静人少的阅览室给江遥回了信。她用满腔的热情和那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对未来的憧憬,洋洋洒洒地写了整整8页标准的信纸,她并没有勇气象江遥倾诉她一直热切的思念和牵挂以及关于他的那些揪心的梦,可是在最后,她象江遥那句独立成段的话一样,也写上一句:你在我心里,永远。这是不是对江遥那句话的回应呢?两颗年轻的心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现实生活中有许多的未知和意料之外,更不知道象今天流行的那句话,“永远有多远”,是的,永远有多远?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习惯把一时当成一世,习惯把理想当成未来的现实,习惯把承诺当成一定会实现的抚慰。年轻的时候,永远不理解真实的生活。

  给江遥的信寄出去之后,轶君就开始了期待江遥回信的日子。她每天下午都在教室里等待张靖一的到来,期望他象期待天使的来临,当每天下午大概5点钟左右张靖一拿着厚厚的一堆信出现在教室里,她几乎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在她的座位前驻足,象上次那样仍给她一封信,哪怕再开个过分的玩笑,她也无所谓。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她接连收到了好几个同学的新年贺卡,但是江遥仍然没有回音。他怎么了,没有收到回信吗,还是期末考试邻近忙于学习,还是不喜欢自己了,不可能吧,这些迸出来的理由一个个被轶君否定,却又想不出别的理由,轶君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在极端的焦虑中,她又给江遥寄了一封信,她并没有直接地表达她焦急的情绪,她怕江遥笑她沉不住气,女孩子总该有一点骄傲的,她并且随信邮去了一张贺卡,这样显得新年的问候更加自然。信寄出后她又开始了新的等待,可是直到期末考试快要结束了,江遥的信仍然没有影子。怨愤的情绪渐渐增长,她不明白,江遥为什么不给自己回信了?或许江遥并没有别的意思,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美丽的风景不止自己一处,或许江遥只是信口一夸吧,虽然这样想着,轶君的心仍然充满了疼痛的期待。期待是生活的本质,人就是在期待中熬过痛苦熬过今天,没有期待,人的精神就会面临灭顶,哪怕上绝望中的人,期待也一样是存在的。

  在轶君等待江遥回信的不安、焦灼和怨愤中,张靖一倒是向轶君表现出了热情的关切。张靖一是学校的体育特招生,也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虽然是练体育的,可是他并没有人们印象中体育特长生的马虎和粗线条的思维,相反,他的风格可以说是严谨的,甚至学习也没有那么差,在大家的眼里,个子高大的他除了体育成绩好和其他的同学没有什么不同,他在许多方面还很热情,比如取信这个事情就是他主动担当起来的,每天下午他在操场上训练完回来时经过传达室,正好取本班的信件,后来这就成为了他每天的义务工作。张靖一一直对轶君很热情,不过他天生就是个热情的人,对谁仿佛都很热情,轶君没有在意过。好多次轶君早晨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张靖一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故意吓她一跳,然后陪着她跑上两圈。张靖一说话很会讨人欢喜,特别是越在众人面前嘴皮子就越溜的那种人,他总是有办法让沉默的气氛活跃起来,他逗人笑却没有哗众取宠的嫌疑,总之他是一个不让人反感的人。轶君也不讨厌他。

  一个周末的晚上,轶君一个人郁郁寡欢的坐在教室里发呆,刚结束两门课程的考试,只剩最后一门课还要等到下周二再考,同学们都跑出去轻松了,轶君没有心情,她象一只受伤的小猫,悲悲切切地在无人的角落里舔噬着自己的伤口,她难过极了。这时候有人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来,轶君无心理睬,接着一个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在她的身后停下来,“这么用功,学什么呢?”是张靖一,她没有出声时她就感到了这个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高大的身影,“没学什么”,她抬起头应了一句,“怎么不高兴呢,我请你看电影吧。”张靖一发出了邀请。“哪也不想去,懒得动”。轶君无精打采地拒绝了。张靖一仍然执著得说,“走吧,都是经典的片子,是电影欣赏老师推荐的必看作品啊。”轶君是一个不习惯和别人说不的人,又听说是经典的剧目,于是禁不住靖一的鼓动,跟随着他来到综合楼的影像放映厅,其实说是电影,并不是电影院里宽银幕的那种效果的电影,都是一些通过小电视放出来的影碟,学校和每个系都有这样的放映厅,收费很低,一元钱能看整个晚上,其中包括好几个片子。在那个没有网络消费的年代里,学校里和学校周围这些放映厅是学生们课余生活的主要阵地。轶君和张靖一摸着黑找了一个靠过道的位置挨着坐下了,一部在《电影欣赏》课堂上老师已经介绍过的片子《简爱》正播了一半,这部片子的原著轶君早已烂熟于心,可是影像演绎的效果仍然让人震撼,当那个小小的简爱目光坚定的站在罗切斯特面前说出那句经典独白:“”,轶君感动得满眼泪水,她仿佛从简爱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虽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不美,可是自己失恋的心还比不上简爱幸福,因为罗切斯特对她的爱是能够感受到的,而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又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轶君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滚落,她鼻翼抽动的哭泣声惊动了在旁边的张靖一,“至于吗?入剧情又能走出剧情这才是高水平的欣赏呢?象你这样入了就出不来了,那不还是最低层次的水平吗?”轶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迫使自己冷静一些,可是她越压抑就越伤心,就越抑制不住的哭泣,最后当演到简爱循着自己的直觉来到已经失明的罗切斯特身边时,她更加止不住的哭出声来,她站起来跑出了放映厅。张靖一跟着轶君也跑出来,他们来到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

  广场上人不多,偶尔走过一对紧紧依偎的情侣,一轮晶莹的上弦月挂在头顶的天空中,它周围不远处有几颗寒星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平日里轶君非常喜欢在暗夜里看天上的星星,每当她思念江遥的时候,她就觉得天上的星星如同江遥的眼睛,那印在她心里的黝黑的双眸一眨一眨地温暖她寂寞的心房。可是今天,她一点不觉得温暖,冰冷的感觉从身体凉透心骨。张靖一一改往日的活泼多言,沉默地陪着轶君来回走着,他的深沉倒让轶君很不习惯,轶君稳定了心神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主动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靖一看她恢复了平静,说,“女人是泪腺最发达的动物,一个女人一辈子流得眼泪能淹死一只大花猫”,轶君知道靖一在故意打趣,也不好辩驳什么,“天有些冷,我们回去吧,谢谢你邀请我看电影。”靖一并不理会轶君的建议,仍然只顾往前走,看他没反应,轶君只好说,“你再去看会吧,我自己回宿舍了。”靖一突然停下来,眼睛里露出轶君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严肃,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轶君被这突然的一句吓着了,他一直当张靖一是个热情的好同学,从没有想过他对自己有这根筋。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故意找句幽默的话轻松的岔开,可是张靖一的表情是严肃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淡淡说了一句,“是吗,谢谢,有人喜欢总归是件好事,你其实也挺讨人喜欢的。”轶君显然是在偷换概念,此喜欢非彼喜欢,两个人说得不是一回事。看轶君故意装糊涂,张靖一又说,“我喜欢你,和别的喜欢不一样。”轶君也沉默了,她没有心理准备。

  那个晚上,轶君没有正面回应张靖一的表白,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喜欢他吧不是事实,因为她只是不反感他,说她不喜欢他吧也不是事实,他并不让人讨厌,总之无论怎么说都说不清楚了,特别是在这样的话语情境下。最后她说自己还有东西落在教室,也不管他的反应,她就先跑开了。

  其实男女之间的事情一经说开,也就不用再费心思去揣摩和猜想,有时候这种直接的表白会省去许多误会。可是大多时候,人们为了维持自己的那点骄傲,特别是女人大多习惯守株待兔,总是不肯去主动打破这曾也许只有窗户纸那般薄的距离,于是错过了机缘。自从张靖一向轶君表白了心意,他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里燃烧着火一样的热情还有期待。轶君一直躲避着这双眼睛,她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转眼要放寒假了,那时侯老师习惯让同学们把家庭地址留下以便发送期末考试成绩单,负责登记地址的是张靖一,当轶君把自己的家庭详细住址写在一个信封上交给他的时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会给你写信的。”

  三

  大学毕业后,轶君在就读的省城的一所理工大学里当了一名大学语文教师。这是一所全国重点大学,在当地也算是很有影响的高校,轶君是在他们去师大招聘时被录用的。张靖一作为轶君的男朋友,死心塌地地跟随轶君也留到这个城市,他不愿意当老师,那是一个教师地位很差的年代,许多师范生宁可在毕业时交“出口费”到别的行业求营生也不愿意到教育口,尤其是男生有这种想法更不奇怪,当然谁也没有想到,10几年后教师职业一度成为热门,原因在于相对于企业职工下岗危机而言,教师职业有着相对的稳定性,这显然应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古语。张靖一最终到了市日报社的广告部当了一名业务员,虽然每天到处要拉广告,活不好干并且有压力,可是张靖一很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最后总算和轶君到了同一个城市,也就意味着这段感情修成正果,他是满意的。

  轶君接受了张靖一的感情,是在她对江遥彻底的失望之后。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江遥仍然没有一个字的回音,轶君真得被伤害了,无论是什么心境,礼尚往来,回封信总是应该的,可是轶君始终没有得到江遥的哪怕只言片语。在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里,轶君仍然期望江遥能主动来找她,可是仍然是失望。对张靖一,轶君一直是那种淡淡的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当张靖一约她出去玩的时候,她也不拒绝,和他在一起也很快乐,她始终没有对张靖一承诺过什么,只是习惯了接受他给于的欢乐时光。张靖一仿佛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轶君芳心的真正开放。如同网络作家安尼宝贝的一句话,“一个女子的寂寞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如果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如果他的手指是热的。她是谁对我其实已经并不重要。”在寂寞的时候,女人的心分外容易被俘获。人有时候对自己的感觉是模糊的,有时候并不知道真正需要什么,那种模糊的判断常常让人犯错误,就象去超市买了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去商场买了一件并不真正适合和喜欢的衣服,在重大的选择面前,有的时候人也是模糊的,特别是当并不清楚这种选择所带来的重大后果时,有时候选择是那么草率和轻易,那时侯也许并不知道有的选择要用一生的代价去承担。轶君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正成为了张靖一的女朋友,反正两个人常常在一起出双入对,在大家眼里已经是一对恋人了。而实际上轶君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候习惯会成为人的一种需要,当习惯被改变时,心理上会极为不适应。就是在这种惯性的支配下,轶君习惯了身边有张靖一陪伴的生活。其实隐隐的,轶君也知道自己对张靖一的感觉远远不能和对江遥那份热情相比,甚至在被张靖一热烈拥吻的时候,她也常常想:如果面对的是江遥该有多好啊。当然这种想法只是潜意识的,她知道这么想本身就是对靖一的不公平,可是她常常遏制不住自己。每个人的内心都隐藏着真正的自己,有时候自己都看不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我们看到的只是影子,因为面对内心的真实,我们有时候会吓自己一跳,更不用说那真相也许会带给相关的人灭顶之灾。有的东西是注定烂在心里的,非要暴露在阳光下弄得水落石出,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难得糊涂永远是真理。

  由于张靖一和轶君两个人家都在外地,为了生活更方便,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张靖一和轶君就登记结婚了。没有婚宴,没有排场,甚至轶君连件新嫁衣都没有置办。她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闹出那么大劳民伤财的动静。他们的新房安排在轶君学校给的一间筒子楼宿舍里。婚前婚后的生活对于轶君仿佛是一样的,没有过渡的过程,也许是由于彼此很熟悉的原因,结婚除了意味着每天住在一起,其他的事情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有一件事情让轶君不是很习惯,那就是性生活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一直不顺利,问题出在轶君身上,她一直排斥这件事情,每当张靖一快要实质性的进去的时候,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就几乎本能的挣扎着把张靖一推开,然后拒绝继续下去。开始的时候张靖一还理解,往往以温柔的拥抱抚慰她,然后通过非实质性的方式在她身体的外边解决这件事。可是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轶君仍然如此,张靖一就有些生气了,他觉得轶君不投入,有些过分自私了,他第一次质问轶君是否爱过他?面对张靖一的愤怒,轶君自知无理,她在这件事情上原来没有任何知识,一切都是蒙胧和盲目的,婚后才读了一些有关这方面的书,她知道她的心理是不正常的,这样对靖一也是不公平的。于是她决定作出一点“牺牲”。她一直觉得身体是女人最后的防线,在接受男人的身体的时候,特别是第一次,女人真正是在抱着一种牺牲和奉献的精神而把自己献出去的,那种肉体的痛苦伴随着由女孩到女人的历程而让人的整个灵肉颤抖!从认识上端正了态度之后,轶君在一次缠绵过后,忍着剧痛,把自己真正给了张靖一。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历史性的事件发生后,面对花褥单上留下的一大片鲜红的血迹,轶君从心里想大哭一场。她觉得特别委屈。她的眼前闪过另一个男人的脸。看着很快满足地睡去的张靖一,轶君失眠了。

  婚后不久,张靖一需要去不远的另一个城市参加一个业务培训,为期半年。轶君的学校也开学了。轶君每周6节课,而且不用坐班,工作应该是轻松的。同样生活在大学校园,作老师和作学生的生活是不一样的,老师永远缺少了作学生的热情和好动,若没有什么事情,有时候在宿舍一呆就是一天,运动也就更少了。轶君很快发现自己的体重骤增,原来的衣服都有发展成紧身衣的趋势。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动起来,每天早晨和晚上坚持到操场跑步。轶君的宿舍住在离学校操场不远的地方,每天早晨6点半,操场上都会准时响起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轶君都会伴随着音乐声起床,然后到操场融入到晨练的人群当中,跑上几圈直到全身出汗为止,此时那种身心通透的感觉真是爽极了。运动不仅有助于提升身体的素质,还能释放心灵的郁闷,真是健康的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天晚上8、9点钟的时候,轶君也会出来跑上几圈,此时的操场是安静的,学生们都还没有下晚自习,与白日里的喧闹相比,心情也不一样,伴随着脚步缓慢的移动,精神也会获得无限的放松。

  这是一个中秋节前的夜晚。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习习的小风拂面吹来,那份惬意让人说不出的快乐。操场四周高大的梧桐在灯光的映照下,给美丽的校园增添了些许迷离的色彩。就要圆满的月亮挂在天空,时而隐没在大树的枝桠晃动的光怪陆离的影子里,明亮却不耀眼。轶君独自漫步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悠闲而懒散,由于每个月生理的周期还没结束,今天她只想散散步,透透气。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张靖一不在,她倒觉得生活反而更简单了,不用操持做饭不用协调两个人的生活,难怪大家把单身都叫“单身贵族”呢,单身有单身的好处,结伴有结伴的麻烦,要不说婚姻是一座围城呢,外边的人想进去而且大多早晚都会进去,而里面的人想出来可一旦进去大多就又都出不来了。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不象一个新婚不久的新娘,反倒象有十几年不幸婚姻经验的怨妇了。“轶君”,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地叫她的名字,她一惊,那声音仿若隔世,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江遥已经站在她的身旁,接着月色和灯光,她已经看清了那张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脸,是江遥,他怎么会天上掉下来?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小。江遥大学毕业后也同样分到这个学校工作,在经济系任教。因为经济系在新校区,开学后江遥几乎没来过本部,今天他第一次听中学同学说轶君也在这个学校上班,于是过来看看她。由于白天有一天的课,晚上才过来,打听到轶君的宿舍也没有见到人,也就无目的的来到东边的操场上,因为操场上人很少,其实他早就看到轶君了,可是他没有急着过来说话。面对突然出现的江遥,轶君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说起,她是怨他的,只是这怨并不那么理直气壮,毕竟江遥压根也没有给过她什么承诺,理她不理她是他的自由。可是她的怨还是没有随着时间减少。时间只能制造生活表层的变化,只能改变生活本身,可是对于心灵的改造,时间有时候也无能为力。对于江遥,轶君事实上从来没有淡漠过。她想像过无数次有一天遇到江遥的情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是什么表情,还猜想过江遥会不会带他的女朋友或妻子一起遇到她?什么人那么幸运会成为江遥的妻子呢?可是今天真得遇到他,她竟然有些笨嘴拙舌,完全失去往昔的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她有些缓不过神来。那横亘在心底的结,她还是想去打开。为什么你江遥就一直不理我呢?当她有些迟疑地抛出这句在心里问了千万遍的话之后,没有想到的是,江遥也问了一句同样的话。这不是强词夺理吗,你不理我,我干吗要理你呢?可是她没有这么回答,她只是说,“我一直在等你的信”,江遥疑惑的望着她,“我给你的信还少吗?”“当然,一封信有些太少了,我一直再等你的信。”“你没有收到我的信?曾经每周都给你寄去的。”“啊?真的?我怎么没有收到?”

  江遥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他一定给轶君写了不少信,而事实是轶君没有收到。为什么没有收到,是地址寄错了还是投错了邮箱还是邮局出了差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轶君一直在冤枉着江遥,认为江遥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有过她,更重要的是她一直爱着江遥,而今天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不可更改的事实,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和江遥说爱。轶君第一次体味到心碎,她仿佛听到了心在胸膛里破碎成片的声音,然后那些碎片纷纷坠入无底的黑暗里,那是地狱,无边的黑暗,令人窒息,那吞噬心灵碎片的地狱,那面目狰狞的地狱……江遥痛苦地把僵硬如尸的轶君揽在胸前,第一次他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第一次他们这样的贴近,第一次他们这样深刻地感受着共同的痛苦,第一次他们的泪水交融在一起,浸湿了他们的衣襟。轶君将头深深地埋在江遥怀里,紧紧地回握着江遥的手,久久地,久久地,拼命地握着,拼命地握着,她不想松开,她知道这一松手可能就是一辈子。在江遥的怀抱里,她知道了什么是爱。她知道了什么是浓得化不开的爱。她知道了爱是无法代替的。

  江遥在大学的时候谈过女朋友,后来无果而终,目前江遥还是单身,他一直在心里记着轶君,可是从其他同学口中早就知道轶君有男朋友了,所以他从来没有想去打扰她的生活。只是他存在着和轶君同样的困惑,那么多信寄给轶君,她就是没有什么想法也该给自己回封信的,可是为什么她如此冷漠?这是他心里的结,他一直想哪怕淡淡地装作不在意的问问她。最让他没有想到的答案就是,轶君始终没有见过那些信,那些他投入了很多感情和勇气的信,居然轶君没有看过!轶君的眼里藏不住秘密,她是真实的本色的一个人,她不会欺骗他。当江遥感受着眼前的轶君的那份绝望和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操场上人渐渐多起来了。学生们下晚自习了。轶君和江遥走在操场的边缘,避开跑步锻炼的人群,不停地来来回回走着。旖旎的灯光和如水的月色映照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偶尔他们互望一眼,觉得对方的脸真实又模糊,熟悉又陌生。轶君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江遥她生活的片断,语言一方面具有神奇的功能,它能在短时间内概括漫长的时空,另一方面它又如此无奈,太多心灵的东西永远无法言说,能够说出来的或许也不是心灵本身。能够用语言表达的永远是表象,而生活的本质始终隐藏在过程中。那些思念、等待、犹豫、怀疑、彷徨、困惑、爱与不爱,那些或蒙胧或真切的梦境,那些无奈和挣扎,那些由时光积聚起来的复杂的不可复制的历程,那些都怎能说得清!

  轶君的手一直握在江遥的大手中,实际上轶君也同样用力地握着江遥的手。这一握来得太晚了,他们知道,明天,在阳光下,两个人的手将永远不能这样在一起,这是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们偶尔看到从身边经过的窃窃私语的情侣,他们多么羡慕啊,这些学生们是自由的,而本来他们也应该这样在一起,是什么,偷走了他们的爱情?是什么,造就了他们这样的命运?是什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此时的轶君第一次开始后悔,为什么那么执拗,在那么多假期里不曾主动找寻一次江遥?为什么那么虚荣,为着怕遭遇被拒绝的结果不能去亲自探询江遥内心的真实?为什么总是抱着那点可怜的骄傲,不去向自己朝思暮想的江遥诉说一个心碎的梦境?如果,如果……

  生活中没有如果,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江遥,你一直在我心里。”轶君抬头望着沉默许久的江遥。江遥的脸显然已经比几年前成熟了,那俨然已是一张成熟男人的面庞,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深刻的忧伤,那记忆中黝黑的眸子仍然看得轶君心醉。“江遥,你会永远在我心里。”她仿佛不确信江遥听到她的声音,还是为了向江遥表白自己的心,她又把刚才的话加重了一遍。

  “轶君,我只要你好,只要你幸福!”江遥把脸痛苦地转向一边。轶君的泪水一下子又倾泻下来,她会幸福吗,她还有幸福吗,幸福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她又一次把头贴在江遥的胸前,让泪水落在江遥的衬衣上,江遥用力地把她搂在怀里,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轶君,我爱你。”“我也爱你。”

  此时,一部电影《神话》里的插曲回荡在轶君的心里,她一直那么喜欢这首歌,旋律和歌词都非常喜欢,此时她找到答案了。

  解开我,神秘的等待

  星星坠落 风在吹动

  终于再将你拥入怀中

  两颗心颤抖

  相信我 不变的真心

  千年等待有我承诺

  无论经过多少的寒冬

  我绝不放手

  每一夜被心痛穿越

  思念永没有终点

  早习惯了孤独相随

  我微笑面对

  相信我 你选择等待

  再多痛苦也不愿闪躲

  只有你的温柔能解救

  无边的冷漠

  那天轶君和江遥在操场上呆到很晚,究竟是几点了,他们谁也没看时间,只觉得周围不再有人走动,校园里也静下来,操场上的大灯都熄灭了,只剩下一些昏黄的小灯,此时月光更显得明亮起来。轶君和江遥第二天都有课,他们已经是成人了,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还有沉重如铁的现实,他们是这个学校的教师,他们也是同事,更重要的,轶君是有婚姻的女人,虽然她和老师们之间还不熟悉,可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新婚不久。痛别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

  四

  张靖一在中秋节的晚上赶回来了。他给轶君带回许多吃的东西,包括两盒精装的月饼。轶君把那天的晚饭准备得很丰盛。无论这几天在心里历经了如何翻江倒海的挣扎,她表面上还是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善良让她决定把这件事情隐藏起来。也许是由于心虚,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已经忘记了江遥,她一直刻意回避和任何人谈论江遥,也许是由于最深刻的秘密是不适合和任何人表露的,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包括靖一说过关于她和江遥的事情。如果可能,就让这一切烂在心里吧。毕竟她把最宝贵的东西已经给了别人,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即使江遥不在意,这对于他也是不公平的,何况他是否就真得不在意?轶君是求完美的人,对自己最爱的人,应该把完整的自己给他,而如果自己已经残缺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那么就让遗憾永远成为遗憾吧,就让不完美的人生永远残缺吧,或许江遥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有他自己的生活,那时,轶君在他的生活中将彻底被另一个女人代替,她会成为江遥年轻时代记忆的片断,会永远成为江遥生命中翻过去的一页。尽管轶君用各种理由劝说自己一定要远离江遥,要对自己的目前的生活负责,可是当她闲下来的时候还是满脑子江遥的影子,甚至她每天晚上不再去操场上跑步,她怕自己遏制不住的想念江遥。是的,她害怕,她害怕自己战胜不了自己,她怕自己坚持不下去。有时候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她脑子就会一下子想到江遥,然后她又意识到自己已经和江遥没有明天了,这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让她头不停的膨胀,几乎要炸裂,然后心堵得几乎窒息,她不敢再躺下,她就会坐着,一直坐到天亮。她想着张靖一回来是否会好些,她自己真得要崩溃了。

  张靖一没有发现轶君情绪方面的任何蛛丝马迹,他显然已经很想轶君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回家后他把东西放在一边,把外套仍在进门的椅子上,就把还在楼道里忙活饭的轶君揪进屋子,然后背靠在门上抱住轶君疯狂亲吻起来。“想要你。”轶君没有反抗,只是任丈夫把她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外衣,胸罩,还有松紧带的运动裤,最后剩下那条粉色的内裤包裹着最关键的部位,此时她已经被靖一拖到了床上,她本能的拉开被子盖在身上,这是她的习惯,她还不习惯把赤身裸体的自己暴露在灯光下。作为女人,轶君的身体是完美的,高耸的乳房,适度的小腹,以及微微跷起的臀部,构成了人体完美的曲线。张靖一一触到轶君丰满的胸部,他的全部欲望立刻就会被点燃,然后他会久久地陶醉在轶君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间,发泄完他身体积累起来的全部的能量。轶君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被动的,她能感受到丈夫的热情甚至狂野,她也能感受到偶尔的快感,可是她从来没有主动过,没有主动亲吻过他,没有主动抚摸过他的那个部位,她也没有过象书里描述的那种高潮的体验。这次,轶君面对丈夫的疯狂,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些委屈,当张靖一完成了全部的动作发泄完全部的能量,满足的躺在她的身边的时候,她竟然背过脸去流出了泪水。当然因为她在这件事情上的一贯不冷不热的表现,张靖一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后来她继续准备晚饭。后来他们一起享用了丰盛的晚餐,还吃了月饼。月饼是轶君最不爱吃的食品,哪怕是在小时候生活没有达到小康的困难时期,她也不曾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只是因为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图个吉利,每年的这天都要象征性的吃上几口。节日是人类撩拨自己情绪的借口,节日的本质在于形式,至少在对形式的追求中耗费了人大部分的精力。晚饭过后,张靖一提出去校园散步,轶君答应了。

  这一天恰逢周末,又是中秋节,校园里更是热闹无比。轶君和张靖一两个人穿梭在学生们中间,还真看不出他们的身份。在一个海报栏前,他们看到了周末影院的大幅广告,有电影《西雅图不眠夜》和《呼啸山庄》,前者是汤姆。汉克斯主演的新片,喜欢电影的张靖一于是要去看电影,轶君觉得逛得无聊,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两个人去看就要开演的电影。

  这是一个标准的校园影院,虽然比不上外边高档的星级电影院的豪华,可在校园里对于学生们来说,也算得上奢侈的消费了。

  校园里的影院偏爱浪漫爱情片,两部影片确实很卖座,座位几乎爆满。《西雅图不眠夜》中文也翻译为《缘分的天空》,确实是很中国化的名字,后者仿佛更符合该影片的主旨。缘是中国人的信仰,当人们对现实无能为力或者不能作出合理性的解释的时候,就把一切归之为缘。对缘的坚信,既让人们在无奈和逆境中自慰,也让人对世间万物少了一层困惑多了一份平静。孩子问父亲,你相信有天堂吗?父亲答,以前不信,包括来生,可是现在说不准了。到底有没有来生有没有天堂,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引领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类不断追问和迷惑的既有形上色彩又具有形下意味的普遍性的问题,是一个永恒的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无论你是相信还是不信,无论你对这个命题是否定还是肯定,事实上你都是困惑的,信和不信只是主观的刻意的信仰,每个人都需要信仰解释自己的思想,否则人的精神会没有归处。许多人愿意相信有天堂,有来生,有因果,有冥冥中的注定,因为人需要这份信仰支撑生活。人们不相信逝去的一切都归于虚无,没有什么是个偶然。当约拿对父亲说,上辈子没有结合的两个人,就象不完整的智力拼图,只有结合了才会完整。父亲立即反对,孩子辩解,我是小孩比较单纯,更接近宇宙的秘密。多么精彩的回答,成人的世界因为被太多的东西笼罩和迷惑以至失去和愈加远离真实和本真的色彩,而孩童的眼睛是明亮的,他能洞察最接近真理的最原始的本色。当孩子由自己的感觉引领着到帝国大厦顶层寻找未来妈妈的时候,安尼也跟着自己古怪的感觉来到这里赴约,而山姆和安尼一见如故,所谓的缘定前尘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形吧,“这个人我在哪里见过的。”

  影片传达了另一个声音就是:爱不能将就。安尼和华而特在他人的眼里天造地设,且已经谈婚论嫁,可是当安尼听到收音机里那个动人的故事后,被感动的同时莫名地被一种她自己都认为是古怪的感觉纠缠着,她再也放不下故事中的人,甚至她要去约见山姆,否则觉得就错过了一生。虽然她一次次提醒自己,可是电影看得太多了,让自己有了这种奇怪的幻觉,她告诉自己,最合适的爱人是华而特,她告诉好友华而特多么优秀有趣,可是她最终仍然骗不了自己的感觉,她的心被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父子带走了。这就是命,由心牵引,或是心由命牵引,反正总是逃不脱的是那个注定的缘字,它甚至与理性和逻辑无关,它只与心的感觉有关。如果一个人相信理性在爱情中的力量,如果一个人相信理性能战胜心灵的感受,能让自己爱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那最终会是一个悲剧的结局,因为唯有人心不可欺,人的情感从来不相信逻辑。只是当更多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已是世事沧桑身不由己或者百年身后无穷遗恨。

  轶君羡慕安尼对自己心灵准确的判断力,相信她有好的运气,直觉带给了她好的幸福的爱情,她知道,这是在演电影,而生活中一个女人如果象安尼这样凭直觉去约会,完全会是另一种结局,也许她会遇到骗子,等等,总之生活终归是生活,真实的生活是复杂的。其实轶君这样想也是在安慰自己。否则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

  当然,影片中有一些喜剧性的情节,当山姆的故事公之于众后,雪片的信件飞到他身边,仿佛让人感觉渴望嫁出去的女人多如牛毛而好男人凤毛麟角,里边有句台词“错过四十的女人要结婚比让恐怖分子杀了还要难。”此言让女人悲哀至极!看来女人的年龄是个全世界女人面临的问题,红颜易老春易尽,再怎样精致的女人也难抵岁月时光的雕琢,而全世界不同年龄男人的普遍心态又是永远独衷于水嫩如葱的年轻女子。还算年轻的轶君想着,难道这也是女人不得不承担的宿命吗!

  《呼啸山庄》原著轶君早在初中时就读过,大学时还研读过英文原版,对于情节已是非常熟悉了。它描述的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一个爱的故事,一个由于童年阴影而心灵扭曲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的故事,在美好的浪漫的诗意语言的背后,感受的是无比的凄凉,虽然作者极力营造类似大团圆的结局,可是那被毁灭的灵魂和自毁的希拉克力夫的影子还是不可避免的纠缠着我们,痛彻心扉凉透背脊!

  爱能让人上天堂也能下地狱,爱是刻在灵魂里的今生不能忘记来生还会寻找的幸福的伤痛,爱是一个人生生世世的劫难,爱是另一个自己的发现和寻觅。

  爱杀死了凯瑟林自己。凯瑟林在说到希思克利夫和她的丈夫林顿时,曾有这样经典的论点“我爱希思克利夫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而是因为他比我更象我自己。不管我俩的灵魂是用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可林顿的就两样了,就是一个是月光,另一个是闪电;或者说一个是冰霜,另一个是烈火。”林顿先生无论从地位、财富还是人品都是优秀的,对凯瑟林的爱也是热烈的,可是当希思克利夫回来之后,凯瑟林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生活一塌糊涂,后来竟然大病而终。她的死是自己的心造成的,爱杀死她自己。如同弥留之际希思克利夫对她说的,“因为穷苦也罢,地位降低也罢,死亡也罢,上帝或者恶魔加在头上的刑罚也罢,本来都不能把咱们拆散,你,却心甘情愿这样干了。我没有撕碎你的心——是你自己撕碎的——而且你撕碎你自己心的时候也撕碎了我的心。”

  爱毁灭了希思克利夫的灵魂。希思克利夫的毁灭与童年阴影形成的变态人格有关,也与爱情的受挫有关,可以说这个双重因素促成了他变态的一生,复仇的一生。除了凯瑟林,希思克利夫对任何人都冷酷到底,他的妻子,还有他的骨肉——小林顿,他不断折磨着每一个人,也折磨着他自己,最后报复的结局是他自己灵魂的崩溃,发疯至死。当欣德利歧视和虐待小希思克利夫时,他寄人篱下地卑微的活着,凯瑟林是他生活的全部欢乐,可是当他偶尔听到凯瑟林有嫁给门当户对的林顿先生的意图时,他彻底失去希望并远遁他乡。当他衣锦荣归实施他的复仇计划时,他的眼里没有爱除了仇恨,疯狂的仇恨。恨不仅扼杀他者,也摧残着自己,恨是比爱更痛苦的感情。恨多由爱生,当爱破灭时,恨变代替了爱,并且不会随时间消失,那些由于光阴的力量渐行渐远的恨,都不是源于真正灵魂里的前尘来生的爱,那只是一段错误的感情的插曲导致的小小恩怨,当误会过去,当彼此成为历史,前面会发现新的风景,新的景致会吸引人投入新的感情,前面的不快自然就过去了并获得了宽容。当你能够忘记一个人时,是不需要努力的,当你不能忘记一个人时,无论如何努力也是徒劳,因为那是前尘里留下的今生的宿命,之所以错过,或许是因为命运的因果,两个人真正的相遇还需要一生一世或几生几世的距离。当凯瑟林死去的时候,她的灵魂其实再也没有离开过希思克利夫。当希思克利夫死去的时候,他只是去赴一场等了又等的约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灵魂会觉醒并获得拯救,人性会复原并拥有天堂的阳光。

  爱毁灭了两个家族。凯瑟林、林顿妹妹、林顿、小林顿等先后离世,都和希思克利夫有关,由于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凯瑟林抑郁而亡,由于希思克利夫对凯瑟林的爱和他对两个家族的仇恨的报复,其他的几个人也先后毕命。

  爱的极致是毁灭。毁灭自己也毁灭他人。爱是生生世世的劫数。逃得过的是幸运,逃不过的是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看这部经典的片子,轶君觉得感受到了更多不同以往的深义。也许唯有个人的经历才能让人真正理解别人的故事,唯有生活本身才能真正丰富自己的思想。站在生活之外观望,只能是一个看风景的人,永远和故事中的人达不到真的“视界融合”。

  看完电影,轶君的心仿佛开阔了一些。或许悲欢离合是人间时刻在上演的剧目,那么渺小如草芥的自己也该遵从造化的自然,承担这不得不承担的命运吧。

  五

  今天是七夕。

  一个有情人的节日。每年的这个日子,已经多年的习惯,轶君都会在晚上走出来,仰望着无垠的神秘的星空,感受牛郎织女的一年一会!无论是否真得听到葡萄架下织女和牛郎的呢喃,无论是否真得看到皎皎河汉上搭起的鹊桥,她都怀着美好的心情放飞想像的翅膀,想像一对相恋的夫妻如何继续着从天上到人间的地老天荒的爱情,那是一个由神仙和凡人演绎的爱的故事。织女原是天宫中美丽的仙子,下嫁到人间和穷苦的牛郎生儿育女过着最简单的日子,她为什么抛却天上没有衣食之忧没有疾病之苦没有风雨之难的永恒的生活,而乐意在充满烦忧无奈以及生死之祸的人间过只有一生一世的日子,许多人不明白!

  其实天上的神仙抛开天宫选择过人间世俗生活的不只织女一个。嫦娥应该是一个,只不过由于她过于迫切地渴望人间的生活而提前偷吃了灵药,由此被终身监禁,对人间的生活只有躲在冰冷的寒宫远远的遥望,可叹“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还有由妖几乎就要修炼成仙的白娘子,一千年的修炼,眼看就要羽化成仙,可当在断桥上碰见憨憨傻傻的许仙,单就那么惊鸿一瞥,就颠覆了千年修行成仙的抱负,最终以身相许,不惜搭上一千年炼狱般修炼的煎熬,放弃成仙的美好前程而奔世俗的生活,这千年一回的神话足让人荡气回肠。还有《西游记》中唐曾在西行路上遇到的N个妖怪,吵着闹着要和唐曾成亲,最后观音菩萨验明正身,这些妖怪都是从天宫跑出来的小神仙或者神仙身旁的侍者,只因天上寂寞,她们对这世俗的生活竟然心向往之!天上神仙的生活,我们凡人不知道,更无法知道,我们只有想像。想大概天宫并非一片形势大好,它也有等级有压迫有天规律例,至少它没有自由,否则猪八戒作为堂堂的天棚元帅就不会为了追求美好爱情而沦落成猪的下场,而这在人间男婚女嫁最是正常不过了,虽然人间也有枷锁。

  轶君一直想像着,如果两个人相爱并能在一起过着世俗的生活,生儿育女延续血脉,即使抛开现代文明,哪怕过着仍然是男耕女织的生活,日出作日落息,没有浮华和诱惑,只有两颗永远相拥生死相依的心灵,那么还要什么呢?当然这只是理想主义者幻想的神仙眷侣的生活,实际上,世俗的生活中,多的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多得是生离死别,甚至是活生生的离别,所谓“咫尺天涯脉脉不能语”!牛郎织女尚能有七夕相见,而尘世中太多的藩篱让许多人一辈子别离而遗恨空留。

  神仙艳羡世俗的生活,世俗中人何尝不向往神仙的日子?轶君想,如果哪天神仙凡人可以随意换位,哪怕是短时间内的,揭开相互的神秘面纱,能体验神和人生活的迥异,面对真实的彼此,不知道那时侯的神和人该有何感想?不过神仙永远不会同意这个策略,因为神在天上,而芸芸众生在地上,高高在上的神一直俯视人间,而肉眼凡胎的人对神只能仰视叩拜,神人永远不等。神仙有神仙的高贵,而凡人有凡人的自由,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而这就是规则。

  轶君工作七年了,结婚也已经七年了。在这个过程中,她成为了一名受欢迎的教师,业务纯熟,职称评定也顺利,还读完了本校的在职研究生,获得了硕士学位。住房也从单身筒子楼调到单元楼,虽然面积不大房子也老旧,可是毕竟生活方便了许多。应该说,轶君的生活是顺利的。只是有一件事让她放不下,那就是江遥。江遥本来两年前也结婚了,女方是刚毕业不久的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医生,人也长得清秀,与阳光俊朗的江遥很般配。可是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不到两年的时间,江遥就离婚了。江遥不是那种做事草率的人,怎么会说离就离了呢?轶君心里重新又扎了一个新结。她从心底里忘不了江遥,她时刻在关注着他,只是她不敢过于靠近他,她害怕自己重新陷进去,怕自己再也离不开他。她逃避着江遥其实是在逃避着真实的自己。江遥也从来没有主动打扰过她,只是极偶尔的在某次学校的大会上,他们或许碰面,然后说说不痛不痒的生活,他们再没有给对方更多的关于未来的信息。当人们无力改变生活的时候,也许会把真实的心灵紧紧包裹起来以此适应现实的生活,人,毕竟要活下去,而且从众,正常的活下去,比如结婚,生子。也许再脆弱敏感多情的心灵也会被岁月的扬沙风干所有的忧伤,然后在心的外围结成厚厚的硬茧,用来抵御残忍的伤害。

  张靖一工作的广告部特别忙,他频繁的出差,在家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是轶君一个人的日子。轶君倒也非常习惯,偶尔丈夫在家休假几天,她反而不那么习惯了,觉得处处都要适应和调整。对于婚姻,她一直淡淡的,从始到现在都一样,所以也无所谓“七年之痒”。她没有什么期待,更没有想通过这么一种生活形式从中受惠于什么,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她一直是麻木的。她始终不明白人类为什么选择这么一种成双结对的生活形式。难怪周国平说,婚姻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这话有道理。今晚,又是轶君一个人的空间。在这个七夕的晚上,轶君来到了校园里。由于还没有开学,四周静悄悄的,走在校园的甬路上,轶君的思绪象演电影一样回到童年时代的农村的小院。奶奶家的小院是那种标准的农村小院,几间向阳的北屋算是正房,然后东西各有三间厢房,院子的南边种着一些家常蔬菜,让整个院落散发着花果的气息。每年的七夕夜里,大人们都会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那个传送了多少代的神话故事。然后孩子们又煞有介事地来到黄瓜架、豆角架下听牛郎织女的私语,总有孩子说听到他们了,接着许多孩子也跟着说听到了,大人们此时都笑而不语。如今那静谧的小院,那开满黄色小花的黄瓜架,都已经远去了,爷爷奶奶也已经不在了。可是那个小院连同睡过的屋子甚至屋子里的家具常常出现在梦里,有关爷爷奶奶的梦从来没有发生过别处。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轶君又走到了操场。她想起了几年前和江遥在一起的度过的那个晚上。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给江遥打个电话,哪怕是简单的问候。实际上她自己知道,她一直放心不下江遥,她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婚。自从江遥结婚后,她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与其说是为江遥有一个归宿安心,还不如说让自己彻底死心,想着这辈子不会从此不会再有什么希冀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人各有命,心爱的人永远在心上而不是在生活里。可是江遥的离婚,让她一下子又重新不踏实起来。

  轶君骨子里有那种风风火火的劲,一旦有什么想法就不可遏制,这次她下决心给江遥联系一下。她知道江遥的手机号码,也奇怪,那次偶尔去教务处,看到各教研室主任的联系方式里有江遥的名字和电话,轶君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个数字。人的心真是奇怪的很,难怪心理学上有“动机性遗忘”,说有的记不住的东西是因为不想记,也就是遗忘是有动机的,那么有些不想忘记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怕是也忘不了吧,而能够忘记的事情是不需要努力也会从脑子里消失的。轶君拿出随身的小灵通拨通了江遥的手机,听到轶君的声音,江遥显然有些诧异。

  当轶君和江遥重新走在这个操场上的时候,他们的内心仿佛已经不似七年前那样激动。只是当轶君小心翼翼地问到江遥,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就结束了婚姻?江遥的答案有些让轶君心酸和泪湿。“我忘不掉你,我接受不了别人。当我面对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我会把她当作你,会有冲动有激情,而当脑子里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你,我的身体和心就会一下子崩溃。早一天结束就是早一天解脱别人。”或许男人和女人在生理方面的确非常不同,轶君一直认为,不需要有感情,动物性的男人和任何女人都可以有身体交换,而对于女人如果没有爱,再去做爱,那实在是一种残忍的折磨。而江遥怎么会这个样子呢?也许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样吧。人性真是最复杂的东西,它的真面目永远存在于个案中。

  轶君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江遥,也不知道怎么去劝说他。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一轮上弦月的清辉洒在他们的身上,偶尔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夜,轶君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用钥匙打开防盗门,里面卧室的灯都开着,她有些奇怪,走得时候明明是关着的。换了拖鞋,向里走,看到张靖一,正在床上坐着。他靠着床头,表情冷冷的。抬头看着他,许久。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轶君显然没有任何准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晚归的理由。说谎是她最不擅长的技能。

  她有些支吾,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去哪了?和谁在一起?”张靖一果然追问到问题的本质。

  本来晚回来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并不一定都是类似偷情的见不得人的理由,可是为什么张靖一的目光那么咄咄逼人,难道他知道什么吗?事实上轶君从来没有和他提过江遥的点滴。江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张靖一看轶君迟疑,不肯马上回答,居然从床上跳下来,抓住轶君的肩膀,拼命地摇着轶君的头,大声的,一字一字地说:

  “我替你说,你去见你的老情人了,他叫江——遥!”

  轶君惊呆了,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巨大的惊奇让她顾不上给自己的行为辩解,她脱口问了一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们在操场上那么亲密。”

  “你怎么认识江遥?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早就认识他。我看到过他给你的照片,音乐贺卡,还有情书……”

  轶君只看到张靖一的嘴在动,她再也听不到他下面还在说什么了。她甚至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和自己生活了7年的丈夫。

  她彻底懵了。

  她想哭。可是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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