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不得了啦

这个世界不得了啦

　　车辆多得数不清了

　　说起陇东唢呐，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听到唢呐声，明眼人能根据唢呐的曲调判断是喜事还是丧事。

　　今天一大早，东方才刚刚露出一点点曙光，唢呐声、洋鼓洋号声伴随着强劲的哭丧声从郑老三的屋子传出来，响彻了村子的角角落落。其实在这之前，全村早已经动起来了，就连二沟村所在地的三墹乡政府、紧挨的五钴乡政府、大村乡政府也已经全体出动，有在郑老三家门口等的，也有直达郑老三坟地的。

　　郑老三官名郑三笃，当年他的父亲大字不识一个，和所有的农村人一样，白天上地干活，晚上就进行传宗接代的事，于是老两口一气生了六个光葫芦儿子，取名叫大笃、二笃、三笃、四笃、五笃、六笃。爹娘从小就称他们为老大、老二、老三……村里人也跟着叫老大、老二、老三……爹娘活着的时候，赶上灾荒年，弟兄六个一年到头除了吃野菜，就是稀稀的糊糊饭。到郑老三手上，尽管少言寡语，人也有些木讷，但一点也不亚于爹娘，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幸亏农村计划生育开始，他们才止住了继续生孩子的想法。不过三个儿子也都争气，大儿子在农村，也算是个能行人，庄园里的红白事，总管除他无人能当得了；二儿子刚过三十，已经是明县的常务副县长，据小道消息，下一届有可能当县长；三儿子不是念书的料，但人却能说会道，生意行里有他的天地，从经营一间小门面开始，现在已成为当地的首富，在房地产开发中赚得不少。三个儿子在各自的圈子里都有不少朋友或准朋友，于是就有了开始的一幕。

　　话说农村分产到户政策落实后，郑老三与老婆苦心经营了队上分得15亩地，加上地头被挖开的二荒地足有18亩，三个孩子那时都小，帮不上忙。18亩地靠自己喂的那匹马耕地，碾场，第一年就打了将近20多担麦子，是他一锨一锨靠风扬出来的。第二年种了一些西瓜，农忙时节正是压瓜蔓的时候，老两口在场上忙完后，赶紧到地里去压瓜蔓，时常是早上四、五点起床，到沟里担水，然后去地里干活。就这样硬是靠自己的辛苦经营，供经了三个孩子上学。地里打了粮，卖了钱，他的腰杆也直起来了，说话也硬气了。口边时常挂一句话：“这世界不得了啦，我们天天有白面馍吃了。”

　　谁知儿子们也争气，个个都能念书而且学得贼好。当孩子们上了高中之后，他的小日子也捉襟见肘了，于是大儿子看到自己没有弟弟念书好，就退学帮老爸干地里的活路，供经两个弟弟读书。那年二儿子高考正是农忙时节，他们家没有人去陪考，老两口拉麦时，郑老三随口一句：“我们苦就苦点，只要老二考上学比啥都强”。二儿子也争气，第一年高考就榜上有名，被省内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毕业后分回市里，留在了市委大院。随着历任领导的升迁，他也到本县挂职锻炼，升为副县长。这不去年刚当上常务副县长，今年又有可能扶正。现在大儿子已经单过，老二、老三各忙自己的事，郑老三便和老伴安度晚年，衣服也鲜亮了，走在那儿都是众星捧月一半，享受了农村人的最高待遇。可自己和老伴是受苦的命，城里家属楼住不惯，便回乡下种地。可每每遇到自己的生日，要么在家过，要么被二儿子接去，要么被三儿子接去，每年都搞得很浓重，都有人送来烟、酒，门口时常会停一些高级小轿车。在家里，他时常教育自己的儿子，过生活嘛，过得去就可以了，不要这么浪费，更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可是出了家门，他的心里就憋不住要说：“这世界不得了啦，前多年哪能想到村里有小汽车来，可现在时常要坐小汽车啊！”

　　就在前几天，他的病重了，被孩子们接到省城去住院，看他的人也络绎不绝。而且人人都有一份贵重的礼物，他清醒的时候，不管谁来都要夸夸自己的孩子，临走时总是让对方带走一些礼物，以免给儿子留下话把，这样一来却搞得对方尴尬不堪。

　　昨天过丧事，按农村人的说法，就是筹客。当副县长的儿子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只在县政府叫了几个帮忙的，原打算备十个席口。可从老人去世的那天开始，本县的各乡镇、县直各部门都前来吊唁。没办法，家里就请了10个厨子，摆了40多个席口，礼簿上上了800多客，连同庄园里的父老乡亲，从中午12点开席，到下午六点多钟客人才陆续走完。尽管来人上的礼钱比平时行情多了几倍，光礼钱就收了7万多，花圈70多个，当时来的车辆已经从家门口放到了村口。晚上的“进饭”按最初的想法也要从简，可客人都要求进饭，没办法总管就安排从8点钟开始，结果一直到了凌晨5点起陵时结束，请来的乐队按班轮换，尽管人人都拿到了心满意足的分子，但的确累得够呛。这不早上下葬前，车辆又从村前摆到了坟前。要是郑老三在天有灵的话又会说：“这世界不得了了，车辆多的数不清了。”

　　皇粮国税被免了

　　看着当县长的二儿子忙碌的身影，郑老三时常说：“这世界不得了啊！当农民就是羼！工人不论天阴下雨都要上班，而我们不仅天阴下雨闲着，就是农忙季节有两三天也就完了”。近几年，分产到户时所分得沟地、洼地已经搞了退耕还林了，每年一亩地要补贴240元，加上地里种的苜蓿，到时候就这一项他家就可以收入将近2000元，塬上的3亩多地有联合收割机帮忙，耕种收要不了一天就可以完成。就是今年，老二、老三还要求他们不要种地了，当时老汉就不高兴了，“我的地我种，你们谁管得着。”

　　去年前季，郑老三和老伴被儿子接到城里住了一个阶段。回来时，恰逢夏收，他特意装了几袋麦子准备交粮，可没有划的数目。没办法就跑到队长家里去问，才知道皇粮国税都免了，而且国家给农民每亩地补助15元钱。郑老三一激动，老话又出来了：“这世界不得了了，连皇粮国税都免了，从古到今哪一朝那一代有过啊！”老三给儿子说：“我是农民我不种地我干啥啊？更何况国家每年还根据地的亩数给一些补助，我不种地我领那些钱我的老脸不烧吗？”

　　就这样，郑老三和老伴今年将三亩多地全部种成了麦子，他时常一个人跑到地边拔草，过冬时三亩多地已经被他用锄全部锄了一遍，地里没有一根草啊！

　　读书不用交钱了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根茎突出，为人们提供了天然的板凳，村里没有人能记清它离现在有多远了，只记得大槐树在祖祖辈辈的闲聊中一年又一年的老去。在郑老三的记忆中，不论是雨天还是晴天，闲暇下来的村里人都会聚集在大槐树下聊天。还未包产到户时，每到夏天，放工的农民抽着自家栽种的呛人的旱烟，说着村里、村外的闲事，妇女们则拿着鞋底，边纳边聊。雨天的大槐树，由于枝叶繁茂，树下是另一片天，接纳着村子里角角落落的人群。就连到村里要饭的乞丐，晚上也是在槐树下打烊。

　　那是前年六月，翻完头茬地的农民便聚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天。郑老三一来，话题自然以他为中心，询问今年的节气，种菜籽、种麦的时间等等。这时，经常在外面跑的幺娃说：“三爷爷，听说上面有政策，今年开学要给咱农村娃娃减免学杂费呢！你知道具体的情况吗？”

　　说实在的，郑老三尽管这几年不愁吃、不愁穿，但挺关心村里的事情，往往儿子们回来之后，他都要问问国家的政策，然后给村里人讲解。那年二儿子刚到县里，分管农业口，当时退耕还林的政策农村人还不能接受，尤其一些老年人，坚决反对。郑老三在这件事上帮了儿子很大的忙，做好了示范，到第二年农村大面积的退耕还林才得以全面实施。

　　说到给娃娃念书减免学杂费，郑老三还的确没有听说过，他说：“不可能，历朝历代哪有学生念书不交学费的呢？”

　　“真的，三大，昨天晚上新闻上都说啦！”管郑老三叫叔父的大云说。

　　“有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郑老三话没说完就走了。

　　眼看着热火朝天的聊天场面随着郑老三的走而显得非常尴尬，于是人们对幺娃和大云的话也将信将疑。可刚过了一会，就见郑老三又风风火火的来了，大老远就说：“这世界不得了啦！咱农村娃娃今年后季念书不用交学费了，家庭特别贫困的学生书费也免了”。

　　随着郑老三的话，人们立即自觉的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更让人们惊奇的事还在后头，郑老三拿出巴山卷烟，抽了一根，又接着说：“还有更奇的呢？据说，今年后季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国家连生活费都给啊！每人每年2000元呢，你说这世界真是不得了啦，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居然变成了现实”。

　　孩子没有爹娘了

　　随着儿子的升迁，郑老三在村里的地位不断的提高。大凡小事不是大儿子去解决，就是郑老三亲自出马。

　　这不刚开学时间不长，村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农历8月初五的早上，郑老三起床之后，照例准备到地里转一圈，刚走出大门，就看见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向他家跑过来了。“莫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想。结果还真让他给才中了，大老远就听快嘴的五婆婆说：“他三爷、他三爷，等一等，出大事了。”

　　“什么事急成这样，走，进屋慢慢说”。

　　“就在这里说吧，他三爷，警、警、警车来了，不好了，我的孙子要被抓了，这可怎么是好啊！他们的爹娘都不在，呜……呜……呜”五婆婆一紧张，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经过二柱大的补充，郑老三才听出了大概。原来是昨天下午放学后，几个孩子一块到平娃家去玩，结果晚上做生意的平娃回来后发现，自己放在箱子里的一万五千元不见了。于是就问儿子得福，结果儿子也不知道。但儿子却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下午放学后五婆婆的孙子贵望、二柱的儿子平发、七大爷的孙子浩云、六奶奶的孙子鹏云几个人到家里来玩过。于是平娃就找了几个老人告知了此事，但几个孩子天黑了还没有回来，找到半夜，人找到了，但怎么问，几个孩子都说没有拿钱。没办法，平娃报了警，今天一大早派出所的车就来了，说要抓人去审问呢？得知此事，学校通知了家长，于是几个老人就来找三爷拿主意了。

　　“走，去看看再说。”

　　刚走到学校，郑校长就出来了。看见三大爷就说：“三大爷，你老好啊！你看这事怎么办啊？钱是几个孩子拿的，但到现在几个人也不说将钱干了什么，派出所打算将人带走。”

　　郑老三说：“这样，我进去看看”。

　　派出所的干警老王认识三大爷，一见面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三大爷。三大爷想了想说：“能让我见见几个孩子吗？”

　　“能、能”。

　　三大爷见了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衣服脏，没有说话，他自己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再仔细想想，今天早上来找他的几个人怎么没有孩子的父母亲，都是孩子爷爷奶奶。

　　“你们的爸爸妈妈不在吗？”郑老三问。

　　说到爸爸妈妈，几个孩子都哭了。边哭边说：“我爸妈打工去了，我们想爸爸妈妈，三爷爷”。

　　“你们拿了人家的钱吗？”

　　“拿、拿了”，贵望结结巴巴的说。

　　“拿钱干什么了？”

　　一阵沉默之后，贵望说：“三爷爷，你可要救我们啊！我们将钱放在了十四爷家窑里的一块砖下面。”

　　“十四爷那儿，你们几个去的，晚上不害怕？”十四爷已经死了多年，他的地方也已经塌的不象样子了

　　“不害怕，我们当时就想能尽快和爸爸妈妈见面，忘记了害怕。”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我们听人说，一找到钱，我们就被抓了，要坐牢的，我们害怕啊。”

　　“你们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

　　“我们想妈妈，想爸爸，如果有了钱，我们的爸爸妈妈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呜……呜……呜”，鹏云说。听着孩子门的话，郑老三鼻子一酸。

　　“这样吧！不怪你们，但记住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你们把人家的钱退还给人家，爷爷去和警察说吧！”

　　在孩子们的带领下，警察很快的找到了用报纸包着的钱。将钱退给平娃后，警察说：“几个孩子也怪可怜的，你就撤诉吧！”

　　平娃连忙说：“钱找到了就好，我撤诉，我撤诉！这样，大家也忙了半天了，走，到我们家去吃饭吧！”

　　一行人说着笑着，郑老三又感慨的说：“哎、哎，社会好了，农村人也有钱了，可孩子没有爹娘了，不行，以后我们村要有一个规定，不管家庭贫富，夫妻双方只能有一个人出外打工。”

　　当支书的侄子连忙说：“三大的提议好啊，我们坚决执行。”

　　看病也可报销了

　　话说前年春季，上面来人说要在农村搞合作医疗保险。许多人都不愿意参加，认为没有必要，农村人得病，随便找几颗药吃吃就好了。再说农民吃药能报销，这压根就没人相信，就连消息灵通的郑老三也是半信半疑。

　　为了稳妥期间，他打电话询问了儿子。得到确切消息后，他第一个交了钱，办了证，还动员村里人也参加。结果大部分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交了10元钱，照了象，办了医疗保险证。

　　办证不久，村里的老寿星大宝妈就病了，在家里连续吃药打针一点也不见起色。没办法，拉到县医院检查，才知道是老年人常患的动脉硬化引起的偏头痛，需要住院治疗。大宝托三爷给当县长的儿子说说，让给医院打声招呼，尽量少花冤枉钱。

　　三爷随后打来电话说：“不要紧，好好给老人治病，赶紧拿上医疗保险本到医疗保险公司打招呼，说清在那儿住院治疗，人家可能要来看。”

　　当天下午，保险公司就来人了， 拿着照相机拍了老人住院的几张照片，随后让大宝拿出当天的交费凭据，当场就给报销了。

　　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将近1万元，这对于刚收拾完地方的大宝来说，真是要命啊！不过保险公司先后2次就付了5千300元， 还说其余的等人出院后拿上交款凭据到保险公司去报销呢！

　　一出院，老寿星就在孙子红富的搀扶下，来到了三大爷的屋子，说：“他三爷，这次是你救了我的命啊！你知道，大宝这两年收拾地方，也紧张，哪天病查出来之后，我想干脆回家治算了，到了我这份年龄死了也一了百了啦！结果人家保险公司来人，给了钱，还说让我放心的治疗，幸亏前一阶段你说让大家参加医疗保险啊！。”

　　说完，她忙让孙子红富给三爷磕头表示感谢。三爷连忙挡住，说：“哎、哎，想不到啊，我们农民看病也可报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