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教师

　　引 子

　　教师难，小学教师难，农村小学教师更难。他们面临生活环境差，管理层面多，职称解决难，培训无着落，调动频繁等等多方面的问题。尤其一些两半户（夫妻双方一人在家务农，一人教学）既要作好家务，又要搞好教学。那一方面都不容出问题，加上义务教育法的推行，上级要分数，学校要安全。平时无事则好，稍有点事就要找弱势群体的教师负责。每年200多人的教委只能解决3、4个人的职称，正应了一个短信，“投身教育，英勇无畏，西装革履，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琐碎，为了生计，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家长投诉照定死罪，点头哈腰就差下跪，解决职称还得行贿，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校长一叫立即到位，一年到头吃苦受罪，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暗自流泪，屁大点事反复开会，迎接检查，让人崩溃”。

　　本文的主要人物：

　　小学教师：康宏伟

　　教委主任：陈主任

　　小学校长：黄校长

　　村上支书：吴支书

　　学生家长

　　步入仕途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电棒刺眼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睛。今天是我调入县政府的第一天，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一名乡村小学教师了，而是主管教育的张副县长的专职秘书了。尽管自己还是一个办事员，没有级别，住的房子和乡村学校的一般大小，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剩下自己装衣服的手提箱了，在别人眼里真是风光无限，但自己却一点也激动不起来，不知是难过，还是……其间的感受，真是五味俱全。想想现在，又何必当初呢？

　　想起昨天欢送自己的情景，我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按照惯例，凡是调动的职工，学校都要组织一个欢送仪式，买一个简单的礼品作为纪念。但自己欢送仪式的规格明显的高于往年调动的同志，教委一班人不仅全部参加，而且还赠送了价值160元的毛毯，学校的礼品也不薄。

　　昨天的欢送仪式是教委陈主任安排的。当时，等我和黄校长一行到达金隆大酒店时，陈主任他们已经到了。我们一到，陈主任就张罗上菜，而且非要我和他一道坐首席不可，已经50多岁的黄校长紧挨着我坐下。对于这样的安排，我感觉很不舒服，不管怎么说黄校长也算是父辈人了。

　　第一道菜上来之后，陈主任就拿起了酒瓶，说：“康宏伟老师年龄不大、办事老练、才华出众、为人诚实、敬业爱岗、成绩突出，十年来在咱们教委先后在六个学校工作过，无论在条件好的学校，还是在条件较差的学校，他都能报一个平静的心态，毫无怨言，踏实肯干，2000年全县小学教研教改工作检查，全乡唯有他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了5篇论文，使教委在论文项得了满分，这次荣调可以说是预料之中，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调到县政府，我还不放呢！这里，我代表全乡所有师生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这几年对教委所做的工作。并预祝你步步高升、心想事成！到了县政府，能为咱们教委说话的时候要多说好话，他日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不要忘了老哥啊！第一杯酒我敬给你！”

　　陈主任严肃的话语我感觉是在召开追悼会，而且主人公就是自己。即使这样，场面上的话我还得说：“陈主任，你太客气了，我首先要感谢你、黄校长及在座的各位对我的培养，说实在话，没有各位的支持，就不会有我康宏伟的今天，这第一杯酒应该我敬各位老师呢！”

　　没有等我拿到酒瓶，陈主任就将酒瓶接给了黄校长。黄校长说：“小康，你的成绩是大家公认的，陈主任前面已经说了，我也就不重复了，不过这次对于你的欢送，陈主任可是亲自过问了，不仅谈到了为你赠送的礼品，而且连吃饭的地点，参加的人员都是陈主任亲自敲定的，这可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情况，小康，你要好好干啊！”

　　接下来，教委干事等一般人轮流敬酒，从未喝过这么多酒的我这次彻底喝大了，迷迷糊糊中，只听陈主任说：“教委为你买了一个毛毯，作为纪念，让高干事送你回家吧！”

　　晚上醒来时，我只觉得自己口渴得要命。喝了水之后，又躺下了，直到今天早晨7点钟醒来，母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行囊。我们一家人正吃早饭时，陈主任和高干事已经来了，还拿来一条黑兰州烟，说是到了县上，给领导发烟时用得上。说实在的，这一点我根本没有想到，因为自己平时不抽烟。

　　坐上陈主任叫的车，一行人到了教委门口，陈主任和高干事就下车了。陈主任说：“康秘书，让车子送你到县上吧，车钱我们已经付了！”

　　说完，又对开车的司机说：“你送康秘书到县政府去上班，帮助拿一下行李，整理房子，收拾完毕后再回来吧！”

　　车子开远了，陈主任和高干事还在远远地摇手示意。

　　今天的情景就这样像演电影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流过，我不由得又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异想天开

　　当明白自己毕业之后的职业是教师无疑时，我已经到了中三了。对于19岁的我来说，师范上了三年，除了学校的活动多，班级的事务多，学生会跑的忙之外，每天的感觉除了忙还是忙，从没有过多地考虑过出于社会后的事情。那一天，任师范党委书记的王老师为我们讲座。王老师讲的主题是“师范生应该怎么做”，当谈到将来的就业问题时王老师说：“师范毕业的学生，大部分要回到农村小学任教，当小学教师，所以大家从现在开始一方面要充实自己的文化知识，另一方面要有思想准备，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生活。”

　　王老师说：“去年，我到正新乡去，恰好遇到比你们高四级的王洪，他们学校有7名老师，6个班，几乎一人要代一个班，到了中午他硬要为我做荷包鸡蛋，结果锅里的水煎了，他将鸡蛋打到里面，可是等鸡蛋熟了后，水里面全是鸡蛋花，不见了荷包鸡蛋。我还给她讲了一些做饭的常识呢！”

　　“你们工作后，大部分人不仅要学会自己做饭，料理一般的家务，不仅要能教语文、数学，而且要能教音乐、体育、美术，不仅要学会布置教室，还要能办黑板报，这些要求大家即要学好文化课知识，也要掌握其他知识。”

　　王老师说的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至于王老师后面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打断我的思维，我才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中。送走王老师，不只是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和我一样。难道这就是命运吗？当年我们这些天之骄子，小学、初中里的拔尖学生，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当小学教师吗？我们有些不甘心。

　　几天的思想斗争之后，我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和几名要好的同学一商量，一拍即合，当即行动。于是我们从班上有特长的学生中共选了9名，有美术、音乐、体育、文学、计算机特长生，几个人一起忙了两个月，写了一份报告打算送给当地县教育局、县政府，请求毕业之后将我们几人分到一所学校。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我们中的一些人家庭背景很好，但对于这一行动都很热衷，而且都在报告上签了字。

　　报着对现实的憧憬，我将报告拿给王书记看了。王书记说：“你们的设想很好，报告也写得实在，但报告实现的可能不是太大，这样吧，你们几个可以分头利用时间到乡村小学跑一跑，了解一下目前农村教育存在的问题，诸如师资力量、教学设备、教学现状、存在问题等，然后在第一部分写出来，让材料更充实一点，县政府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是我的学生，我给他说一下，然后你们再去联系吧！”

　　尽管王书记说实现的可能不是太大，但有了他的支持，我们先后在一些农村小学跑了几周，了解到目前农村小学的确存在很多问题。回来后又一次充实了材料之后，王书记对这个请示报告也很重视，先后花了2天时间进行了修改。

　　又到了星期六，本应是我这个学生会宣传部长组织的周末学生文艺汇演，我安排之后，就按照王老师说的地点来到了邓副县长房子。邓副县长很客气，为我倒了水之后，就和我聊起来了。

　　“你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邓县长，说实在话，以前我们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前不久王老师给我们做了一次报告，谈到我们毕业之后的去向，许多同学心里想法很多，感到办好一所学校的确需要各方面的人才，但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于是我们就组成了这样一个队伍，可以说有各方面的人才。这一次，王老师让我们到农村小学了解一下目前的教育教学现状，说实在的了解之后我们的心情非常沉重，感觉到农村小学现状改变是当务之急，应该有一所这样的学校带好头，所以我们来和您商量。”

　　“这是我们几个人联合写的报告，请您抽空看一下。”

　　“我会认真地看的，看完了我和王老师联系，你们的这一举动真的难能可贵，我作为主管教育的副县长首先向你们表示感谢！”

　　那一天，我高兴极了，我看到了自己的出路，看到了希望。

　　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王老师找我了。王老师说：“邓副县长对你们的材料很重视，尤其对你们谈到的教育现状分析感到满意，他认为符合当前的实际情况，但对你们后面提出的想法目前还不能给以肯定。”

　　“为什么？”

　　“是这样的，你们几个的户口不全在本县，按照目前的政策毕业之后应当各回各县；另一方面目前农村小学的教育问题的确比较多，一下子将应届毕业生全部分在同一所学校，这也不符合当前的政策，因为农村师资力量比较低，有些学校连带毕业班的教师也找不到，你想作为主管教育的县长应该怎么考虑呢？”

　　就这样，我们美好的理想还没有实施就破碎在酝酿之中了。

　　等待分配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三年级最后一学期，我们一行7人来到正新教委所在地——正新小学实习。其间我再一次发现了许许多多存在于农村小学的问题，诸如毕业班加班复习，加重学生课业负担的问题；活动课上成了文化课补习等问题。对于这些问题，我看到了但不能说，于是我就带领实习组6名同学开展各项活动，学生课间活动内容丰富了，追逐赶打的现象少了。当年“六一”儿童节，我发挥了自己文艺方面的特长，组织了花伞队、花环队、秧歌队、武术队，排练了6个文艺节目，将全乡的六一文艺汇演推到了一个高潮。当然面临这种情况，也更坚定了我到农村小学任教的决心，以至于后来推荐我上天水师专时，我也毫不犹豫地将名额让给了其他同学。当王书记最后找谈我毕业后的打算时，是否需要他出面何邓副县长说一声时，我说：“我只要能回到正新乡工作就可以了”。就这样，我被分回来了。

　　按照当时的教育体制，教委主任由当地政府部门主管教育的副书记兼任，县教育局通知的主任为教委副主任，主管教育教学业务工作。关于人事分配，由教委副主任拿出意见，乡政府批准后才可执行。我们的分配也恰恰出在这个问题上，主要还是我的问题。由于实习时我的努力，教委陈主任、正新小学石校长都要将我留在中心小学，但作为乡政府，考虑的却是手里的一些事的处理，所以要将我放到下面学校去。为这事，据说陈主任和乡上主管教育的副书记闹得很僵，最后各方面都做了一点让步，增加了正新小学的编制，他才被留到了正新小学。

　　当然这些事我是一年后才知道的，那是我被调到沟圈小学时陈主任对我说的。

　　同学聚会

　　工作了5年，其间的风风雨雨虽然都过来了，但也打掉了我当年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抹平了我的个性，所以对于五年后的这次聚会我虽然记得，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么热衷了。直到离聚会时间剩下十几天了，当年担任团委书记、现任团市委副书记的吴兴红和在市上工作的几名同学连续来电话联系，说是我们当年的班主任已经乔迁新居，我们组织这次聚会，一方面为老师贺楼，另一方面同学们也聚一聚，我才觉得的确应该和老同学联系联系了。

　　那是一个周六，我坐公共汽车赶往市里，一到市上，就被吴兴红、周勇等几名同学拉到了吴兴红那儿。看着吴兴红住的房子，起码有120平方米大，装潢得朴素大方又不失高贵，我的心里的确感觉到失落。当年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己见，就是不上大学，留校绝对有把握，那么今天自己可能也会住到市上，因为随着改制，当年的母校已经搬到市里3年了。

　　再看看周围的同学，且不说没来的10多位目前的情况怎么样，就是来参加聚会的34位同学，除了和我一样在山村里教学的几位，穿着土不啦叽的，其他的一个个精神焕发，衣着鲜亮。在市上工作的几个，看他们的举止就可以知道混得不错。尤其当年在班上担任团支部书记的吴兴红，说起五年后的这次聚会，本应当由老班长康宏伟继续组织，可是直到一月前，他也没有说，幸亏自己这个替补队员团支部书记还记得这件事，要不然准得泡汤，志得意满的神情溢于言表。想到这里，康宏伟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就是一个破团市委副书记吗？如果不是靠你的老子，你的情况和我差不了多少。当年在班上，没有班主任的再三叮咛，没有我的支持，就凭你，团支部书记你能当上吗？不过也难怪，当年吴兴红追的几个女孩，都暗恋着我，今日人家的报复也可以理解吗？

　　不过说实在话，尽管现在混得不如意，但回到这个团体中，我感觉自己的分量还是满重的，这些可以从大家的谈话中体现出来。就拿为班主任贺楼买东西这件事来说，意见不一，但当我说出卖一个字画时，所有的同学意见就统一到我这儿来了。

　　聚餐结束后，我们进了一家舞厅，卡拉OK齐全，但我怎么也没有唱歌跳舞的热情，当年是文艺队主力的我一点也找不到感觉了。几个当年要好的女同学邀我跳舞时，我生硬的脚步接连出错，以至于最后都不敢上场了。

　　看我不想上场，6、7名同学很快就聚过来了。快言快语的张丽萍说：“老班长，当年你可是我们的偶像阿！可你连我们正眼都不瞧一下，惹得我们许多女同学都不开心，尤其毕业时，对你的做法我们都想不通！现在看到了吗？生活就是这样，不是靠我们自己的一腔热情能改变得了的，调一调吧，呆在那儿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张丽萍的话尽管尖刻，但句句是实。我想了想说：“现在调动，谈何容易啊！”

　　“这样吧！回去把你这几年作品整理一下，我可以帮你联系，不过事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

　　说道作品，这几年未发表的还真不少，就我们县上办的那份报纸，几乎每期都有我的一些诗歌或散文。

　　看着场上几对跳舞的情景，我有些动摇了。“好吧！我回去整理一下，给你送过来，事成不成我都会感谢你的！”

　　工作调动

　　我之所以这次这么痛快的决定调动，与这几年在乡教委频繁地调动分不开的，工作十年，走了六所学校，可以说家长认识不少，学生反映良好，但我自己的职称比别人评定迟，工资比别人低，学校环境越换越差。尽管每一次的调动理由都很充分，但六次调动对我来说的确不易，光调动拉东西的车费，几年下来都能花300元了吧！一些家具都在搬动中破碎了。

　　（一）

　　据说那年为我的分配陈主任和乡上主管教育的副书记闹僵了，但一年后的调动理由更充分。

　　当年，我们分在正新乡的这一届6名同学是开学一周以后上班的，我和其他2名女同学被分到正新小学。当时怀着一腔热情，我打算从自己做起，改变目前的教育教学现状。一上班，老校长就和我商议，让我担任少先大队辅导员。对于这项工作，我很重视，翻阅了不少资料，由于我刚毕业，许多问题和孩子好沟通，所以我的想法和孩子们不谋而合，第一次少先大队活动组织得还是很成功的。说实在话，对于自己的组织能力我还是比较自信的。在少先大队活动中，我倡导孩子们首先要耍好，其次是学好，我为自己所带的四年级二班学生编了许多游戏，要求学生准备了许多活动器材，不论是课间，还是课外活动，有我的地方孩子们的笑声总是响亮的。

　　每天早晨，我穿着线衣线裤沿着公路跑一圈，回来洗嗽完毕后进入教室，学生的早读开始了，我的早读也开始了。捧着自学考试书籍，怀着对未来的向往，我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所带班级在我的带动下，各项活动可以说稳拿第一。

　　不知不觉间，中期考试到了，四、五年级要参加全乡的统考，我也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按照学校的安排，每天下午放学后，四、五年级4个班要加一节课，语文、数学老师轮流组织。说实在话，我对加班加点复习时不赞成的，但我还得加班，于是轮到我加课的时候，我多数时间组织一些活动，调节学生的生活，只在个别时间为一些差生组织辅导，从来没有为所有学生完完整整地组织复习过。

　　过了3天，老校长找我了：“小康啊，在咱们学校还适应吗？”

　　“好着哪，校长”。

　　“你看，小康，这几年咱们学校教学成绩一直很好，不仅在全乡，就是全县来说教学质量也是首屈一指啊！马上面临教委统考，你可要做好准备啊！”

　　“下午加班时间由于学校经费紧张，也没有能力为老师拿出补习费，但是咱们这儿有一个好的传统，老师们都很敬业，每天的加班时间你要好好利用啊！陈主任昨天让我和你说一说，长期这样，你们班加的一节课不仅会影响其他班，而且活动太多也有可能影响到数学成绩啊！”

　　“校长，我认为小学阶段主要是培养学生良好的学习习惯，培养良好的学习兴趣，交给学生学习方法，这样学生上了中学才能适应啊！”

　　“小康，你说的这些也对，但是县教育局对乡镇教委的考核主要看成绩，教委对学校的考核要看统考成绩，只要成绩好了就是一好百好啊！”

　　“这几年咱们教委提出了‘三苦’精神，学校苦抓，教师苦教，学生苦学已经成为一个口号，谁不是赢谁就倒霉哦！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面对老校长愤然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难受极了，难道自己错了？

　　幸亏考试成绩出来，四二班语文成绩名列全乡第二，但学校总结会却开成了对我的批判会。一向与我配合较好的数学老师也说：“我带了四年级2个班，四一班成绩名列全乡第一，四二班名列全乡第六，进入受罚行列（说明一下，学校的制度是全乡前3名受奖，3名以后受罚），可以说与四二班的学风有很大关系，大部分学生贪玩不学习。”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我成为挨批的对象了。就连五年级科任教师也说：“学校半学期来，学生的学风不正，再不纠正成绩下滑已成趋势”。

　　一年以后当我调离正新小学时，我才知道这一次对我的批判是教委安排，校委会上统一决定的。

　　第一次碰了壁，但我没有灰心，因为许多家长对我很支持。尤其那次中期家长会上，在街上开食堂的赵晓威的爸爸说：“我家晓威以前经常逃学，康老师带上后，他没有逃过学，而且成绩也提高了，我提议我们家长为康老师做一面锦旗”。

　　他的提议得到了其他家长的赞同，第二天伴随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四二班十多名家长为我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辛辛苦苦从教，呕心沥血育人”。面对家长送的锦旗，我忍不住哭了。

　　此后，我依然如故，和学生玩在一起，学在一起。班上数学成绩也提高了，我所带的语文成绩可以说始终名列前茅，其他班上的学生到我房子的多了，又问问题的，也有说自己烦恼的，甚至于一些家长也来向我请教一些孩子教育方面的问题了。

　　我过的忙碌但很充实，按照教委的要求，每天下午7：00放学后，教师要备课、批改作业，总之这一阶段不能外出，也不能串房子，聊天。但往往这时候我是最忙的，有家长的来访，有学生来访。

　　老校长曾经痛心地说：“小康，你要注意啊，再这样下去，我是保不住你的。”

　　就这样一年后，我被调到离正新街道2里多路的沟圈小学。

　　（二）

　　说实在话，对于这次的调动，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当这件事成为现实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不是说我感觉正新小学条件好，而是为自己的一些想法刚刚在这儿开始之后就粉碎了感到惋惜。

　　老校长对我的调动也感到痛心啊！老校长在欢送我时说：“小康，你的脾性要改一改啊！沟圈小学离街道不远，条件还算可以，但村上却时常干涉学校的一些事，有些行为很过火，你要注意啊！”

　　还真被说重了，那年的“送旧迎新”会安排在教师节那一天，村委会为教师每人买了一个床单，而且在街上订了2桌饭。

　　宴会一开始，老支书说：“在教师节来临之际，我代表村委会向各位老师表示节日的问候，祝大家节日快乐！去年我们学校教学成绩在全乡名列第二，与各位老师的辛勤努力是分不开的。

　　喝了一杯酒，接着又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水说：“今天我感谢调走的老师对咱们村上教育做出的贡献，也欢迎今年调来的新老师。目前咱们村上教育也存在一定的问题，教委这样频繁的人事调动，使学生的教育存在诸多问题，尤其调来的一些年轻老师，他妈的真不是人，不好好工作，还这样那样的要求特多。”

　　我不知他在说谁，想想自己到这里的10多天时间，可以说一心扑在孩子的身上，从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是在我20年的人生历程中，几乎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赞美声。小时候很懂事，经常受到父母的赞扬，在小学时是三好学生，在中学是年年得奖，上了师范又连续担任班干部、学生会干部。就是在正新小学的那一年，尽管受到了校长、教委主任的批评，但几曾受到过如此的污辱，我几乎要发作了。

　　这时，我想起了正新小学老校长的话，于是我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出了这个令人尴尬的空间。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不该放弃自己上大学的机会，不该放弃留校的机会，不该来到这个鬼地方。工作一年来自己里没有少出，汗没有少流，教学成绩也不差，就昨天下午全乡上年度工作总结大会上，我还受到了奖励，但这一切我能对谁说呢？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正新中学门口。看着操场上孩子们活蹦乱跳的身影。我想起毕业前夕，一向被人称为冷美人、校花的周丽娜，也在推荐上大学之列。当推荐名额公布之后，她不止一次的邀请我外出散步，谈自己对未来的设想。

　　当知道我已经决定让出上大学的机会时，一向稳重的她吼道：“你疯了吗？你不是救世主，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现实。”

　　“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黄粱美梦，要知道我的爸爸也是一名农村教师，那里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得多。”

　　“五年小学，我跟着爸爸先后走了4个学校。”

　　“你会后悔的，康宏伟。”说完她跑回了学校。

　　第二天，班主任杨老师找我，问起了我的想法，说是周丽娜找他说的。杨老师说：“宏伟，你可要想清楚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世上没有买后悔药的！”

　　可是自己坚定的信心没有被改变，直至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尽管丽娜寒假期间还来看过我，但我今年以来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因为我感觉自己已经和她越来越远了。

　　“宏伟、宏伟”，比我大13岁的校长将我从遐想中唤回了现实。

　　“走吧，走吧！吴支书就是那样一个人，口无遮拦，其实他根本不是说你，这几年他对学校也挺支持的，每年的教师节都会拿出一些前为我们过节，这一点难能可贵啊！”

　　我随着李校长步入餐厅时，吴支书正在敬酒。看见我们进来，舌头已经有点大的吴支书不高兴了。“李校长，我在敬酒，却找不到你，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说……你……你……你在沟圈村工作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啊？”

　　“吴支书，你对我好啊！对学校的支持力度也大，咱们学校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是你吴支书英明领导的结果啊！”

　　“李校长，你小子还可以，我的想法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老师们受苦，娃娃得不到良好的教育，所以在村上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教委安排的阅卷我每一次都安排了饭，没有让你为难吧！”

　　“好着哪，吴支书，我刚才方便了一下，还说进来就给你敬酒呢！”

　　“你他妈的有能力，把咱们学校质量抓上去了，但就是臭架子大，平时见了我你不理不睬的，你说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啊？”

　　“我敢不理我们的最高领导吗？这样我先敬你一杯酒”，说着，李校长拿起了酒瓶。

　　“不行，你随便离席，先喝5杯罚酒”，吴支书从李校长手中拿过了酒瓶。

　　“我不能喝酒，这你也知道”。

　　“什么，什么，不能喝，你不能喝老子摆这个酒席给你看啊？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不是卖派，我能让你红得发紫，也能让你黑得发霉。”

　　看着吴支书一味的挑衅，李校长一味的退让。我说：“吴支书，我代李校长喝吧！”

　　“你他妈什么东西，你喝，你凭什么喝，我敬不敬你还要看情况呢！”

　　“你什么东西啊？我们干的是共产党的事，你作为一个村支书，脏话连篇，够格吗？”

　　“我够不够格你说了不算，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可以让你离开我们村这个学校。”

　　就这样那天的教师节我没有吃饭就走了，后来的一些情况证明我的确错了，我不但没有得到李校长的肯定，也因此受到教委的批评。因为我的冲动得罪了吴支书，教委安排在沟圈小学的阅卷生活没有着落，学校只能从学生人均8元的学杂费中抽出资金为改卷老师管饭，两次阅卷先后花掉了200多元，李校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就这样一年后我被调到更为偏远的下缘小学了。

　　（三）

　　不知是谁说过：“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对这句话，我的体会是深刻的，且不说教书匠有多么的辛苦，被人瞧不起，社会地位低下，就是孩子的教育真的是深不得、浅不得，更有甚者，什么事都能靠上。那是到下缘小学的第一学期的一个课间，我们几个老师下课后在院子里拉话，孩子们有在院子里玩的，也有在教室里玩的。可是不久，四年级一个学生跑来告诉我们，一个孩子在玩自动铅笔时，一不小心将铅笔卡在喉咙里，学校里仅有的几个男老师一起动手，可还是无能为力，最后只得将孩子送到医院。

　　在医院，眼看着学生直翻白眼，心急的校长顿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康宏伟提醒校长一方面通知家长，一方面将事件上报乡教委，得到汇报的教委主任带着教委一班人赶到现场后，及时上报了县教育局。随后县局局长、副局长带上县医院大夫也赶上来了，但最终孩子还是死了。尽管当时在校的学生、老师听到这个消息，都难过得流下了珍贵的眼泪，因为那个孩子不仅长得可爱，还是全校双优生。

　　孩子死了，悲伤过度的家长不仅大哭大叫，而且用头去碰县教育局局长，让陪自己的孩子，不宽的街道被这样一闹，所有人都出来观看。手忙脚乱的几名教师连拉带劝，使局长、教委主任才得以脱身。直到天黑了，我们几名教师才拖着饥饿、劳累的身子回到了学校，狼狈的样子让人惨不忍睹。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尽管村委会出面协调，但失去理智的家长每天都要到学校、教委去闹。那几天，黄校长、班主任吴老师，就连教委陈主任也东躲西仓，不敢闪面。就这样，剩下我们5名老师既要上六个班的课，也要应付在学校里哭哭啼啼的家长。

　　那天教委主任将当时在场的几名教师、校长、教导主任叫去问话，“你们怎么搞的，安全无小事，教委月月讲，天天抓，你们倒好，一下子出了人命，且不说今年我要在全县教育工作会上作检讨、被罚钱，就这些天家长天天去闹，学校的课都没有办法上。”

　　看着嗫喏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的老校长，我的正义感被激起来了，我说：“陈主任，黄校长在学校的工作中的确出了力，这几年学校的发展也是有目共睹的，出事后，黄校长每天早晨比学生早起30分钟，拿着手电在学校门口接待来校学生。”

　　我不说倒好，这一说陈主任发怒了：“康宏伟，你说什么，难道说黄校长有理了，那天县局郑局长被家长装得满身泥，回来后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出了人命事还要我表扬是吗？”

　　“陈主任，我认为这件事与我们学校无关，我们可以帮助家长起诉自动铅笔制造厂，一方面缓解了对学校的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提醒有关部门加强对学生用品的管理，这样对孩子、对我们基层的管理人员、老师来说都比较好！”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主任打断了：“不行，黄校长，就这件事，县委、县政府也提出了批评，要求我们要做好善后工作，不允许事情扩大化，这几天我和乡党委联系，你也及时和村上联系，争取尽快解决！”

　　看见现场的学生、学校的校长、班主任、科任老师人人都有了牵连，都不得安宁，今天被乡政府叫去问话、明天被县教育局叫去过问、后天被乡教委叫去训斥。直到最后经过乡党委、乡政府、村委会出面协调，校长出了2万元，班主任老师出了2万元，上课的科任老师出了1万元才算息事宁人。

　　说实在话，对于这件事，我就是现在想起来也义愤填膺，当时我翻看了许多法律书籍，准备必要的时候起诉，我可以担当律师为科任老师辩护，但在以安全为前提的大体制下，我的想法只能使空中楼阁。自己认为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想法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就连黄校长也说行不通，最后还反过来给我做工作。其实我既不是校长、班主任，也不是科任老师，只是感觉当教师的好窝囊。最后我笑了笑说：“天下本无事，只怪多情人。”

　　那一年结束以后，下缘小学的7名教师有5名被调了，我算是其中之一。

　　（四）

　　这一次我来到上缘小学，说是上缘，其实条件比下缘还差。学校是以前的一座古庙改建成的，尽管不见了神像，但到了每月的初一，十五，总有一些求神保佑的老年人跪在学校院子里烧纸。到了黄昏，教师在房子里批改作业，往往院子里烧纸的火焰映红了半边校园，袅袅上升的纸灰演绎着一个个美丽的愿望。

　　在这里，我呆了3年。年年带五年级毕业班语文、数学，因为只有10多个学生，成绩一直在全乡名列前茅。但我的考核成绩却始终没有优秀、良好，以至于到了第6年，和我同级的同学已经取得一级小学教师资格了，我还荣居于二级教师之列，当然工资不用说也就比其他人少了。

　　为这事，我和教委主任交涉了一回，得到的结果是当教师应该一心搞教学，不要整天只顾写论文，发表文学作品什么的，为自己捞资本。

　　想想自己也是，业余时间爱好文学，经常写一些豆腐块，发表于各级各类报刊，有时也暴露了目前农村小学教育的一些弊端。

　　就这样，我十年时间走了六所学校，其间的调动理由也无可厚非。不知什么时间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中的我和孩子们一块做游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