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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

作品名:江郎 作者:三童

  我叫江郎,也不知是谁给取的,问妈她就说是一个算命给算出来的。从此以后,我看见算命的总会拿着眼光像机关枪一样凶狠的扫射他们,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算命的总是把幌子打在一个叫做古城的地方,那个地方城墙像线团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喜欢爬上城墙,看着算命的,或者看着城下来来往往的车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是妈妈带我来的。

  在一个暖阳的下午,妈妈把我从玩具车里抱出来,然后就冲了出来,一口气跑到古城这个地方。古城周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像一个水泄不通的大水桶。周围的人挤得我的皮肉一阵阵的生疼,衣服想像燃烧起来一样灼热。

  有一辆像玩具一样的车被挤压得像块超大型豆腐,旁边嵌入一辆大山一样高的大卡车,玻璃渣子散落了一地,妈妈好像对我说是我们是看热闹来的。红红的血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有点像女人的口红。两具扭曲变型的躯体缠绕在一起,像两条纠结在一起的蛇。当时,我所有的概念已经都从玩具上面得来了。所以看到这样一幕悲壮的场景,我没有哭。后来,是妈妈把我打哭的,打得很疼。

  以后我经常来古城,古城位置很好,在城郊结合部,但却不是一般的城郊结合部,古城周围都是明清的旧居,除了一条蜿蜒着古城伸展开来的公路。对古城的眷恋,也许是从小时侯妈妈带我来的那个时刻开始,反正以后经常来。看看算命的,也看看车辆。有时掏出身上准备的小石块,朝算命的不偏不倚的打过去,听到哇的一声之后,我拔腿就跑。

  但是这样做并不是每次都能得逞的,我小时候就曾经因为这样被这个算命的脱掉裤子拍打我屁股,说我没爸妈管教,我一时理解不过来爸是什么一个东西,也不记得屁股疼了,就急匆匆跑回家问,妈告诉我说爸就是可以存在可以不存在的东西,长得跟玩具差不多,我一脸的疑惑马上释然,高兴得直拍双手表示理解,妈脸上刚才皱涨起来的皱纹马上平展下来,还夸我乖,那天还给我做了顿好吃的。妈说胃疼不吃了,那时我还没弄懂为什么胃疼就不吃东西了。那胃疼不是成了一件很夸张和值得骄傲的事。

  这件事发不久,我就叫了一个长得很像玩具的东西叫干爸,老黄那时激动得不能自已,老黄也要管那玩具一样的东西叫爸。这样老黄的优势一点都荡然无存了,以前老黄揍我的时候就是因为有玩具爸的撑腰,所以揍得特别狠,揍完后还不忘提醒我一下,我要去买个玩具爸回来。

  我幼小的心灵里就对妈产生了崇拜感,这么快就给我弄来个又是玩具又当爸的东西,还不用花钱,而且那爸还是我邻居。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一直不敢去找老黄,怕他揍我,虽然他说过只要我有了爸他就不揍我。

  但是我紧紧捏合着手颤抖着总结出来,老黄可能会说话不算术。我没有老黄壮,而且老黄家还有一只叫小黄的大狼狗。不过老黄终究是耐不住寂寞,还是主动的来找我了,谁叫我是他惟一的邻居呢,我不陪他玩谁陪他玩。

  老黄从此真的对我很好,连小黄看到我也摇摇尾巴,低眉顺眼,小黄知道它要不这样,我就会揍它,而且老黄不会去帮助它,说不定还要和我一起揍它。

  老黄把什么都跟我说,譬如像今天他就偷偷的摸了前排女生的头发,而且保证我没有看见。老黄说感觉有点像摸塑料袋,滑滑的,其他什么也没说。这不等于废话嘛,一点真知灼见都没有,我也知道我的头发滑滑的。我平时也对老黄说一些事,但是并不是全部对他说。

  我跟老黄说过,有一天我妈妈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和一个高个子男人,我一见他们就哭了,而且哭得很凶,除了干爸,老黄和算命的,我几乎看到任何的男人或者男孩就会胸闷,那时因为激动,然后想哭。妈说男人是她的大学同学,想搬过来一起住,以后我可以叫他爸,但是我一直吵,我已经有一个玩具爸了,要那么多玩具干么。

  我还跟老黄说,那个女孩长得有点像妖怪,牙齿有一米多长。老黄说那不可能,我说要是不可能我能说她长得像妖怪嘛。我举起手臂上的深深的牙印给老黄看,老黄这才相信我的话。

  被人脱裤子的那件事,我就没有对谁说过,特别是老黄,我承认有好几次想说,但还是被我坚强的意志力给抑制下来了,我觉得特别对不起老黄。我想,要是对那厮说了还得了,估计会乐的好几天吃不下饭的。为了他体重着想,我还是没跟他说了,虽然那时我知道他的体重是我的一点五倍,在同龄人算是佼佼者了,可惜老黄他妈向来只注重横向发展,把老黄的海拔给忽略了,就导致了老黄现在这副摸样了。

  还好老黄这人没有自知之明,不懂得在我们这个奔小康的国家了,肥胖是一种罪过,因为它相当严重的影响了我国现代化建设的速度。否则我敢保证老黄一定会从四楼教室的某个窗口一跃而下,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抱着一生的爱与水泥地板吻在一起,忽尔窗外传进来一阵阵潺潺的水流声,然后众人恍然大悟,老黄脑袋给吻出个大窟窿来了。老黄估计只能尸骨无沉了。

  我想要老黄真死了的话,那我一定把小黄占为己有,每天牵着它到街上,不是去溜狗,去欺负小女孩去。老黄就是这样经常把女生弄哭的。我在一旁眼红不已。

  高一升高二,文理分科,老黄为了还能跟我同桌,决定读文科,但是我是要被要被分到那个文科重点班的,老黄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铁定是无望进入的,老黄平时总爱拿着书倒着看,说是既练体力又练脑力,所以老黄平时的成绩也都是按着倒数看的。

  老黄以前进入这所重点高中那会儿,是按正数第一进来的,第一天就收到无数同学想要结交的短信,为了打造个人魅力与凸选自己的与众不同,老黄决定倒着看书,好让老师和同学吹嘘不已。自从那以后,老黄成绩飞流直下三千尺,一直倒数第一。同学和老师这才惊呼,学术骗子原来无处不在,现在已经渗透到了重点高中来了。

  一个快参加中考的MM找到了老黄,据说是久仰,久仰完了之后就尊敬,尊敬完了之后就崇拜,崇拜完了之后就想请老黄去喝一杯。老黄朝我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然后嚣张的走了。那MM长得还挺养眼的。

  老黄回来之后摆着一副苦瓜脸,更贴切的说是霜打过的茄子。这完全不是老黄的作风哪。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一道道伤口。老黄也不管什么晚自修了,就叫我一起出去喝酒。老黄和我十一点就爬围墙出去了。

  老黄说,妈的,那MM那就是一个女特务,来侦察敌情来的,还忒瞧不起人,他问我去年是不是拿到了原卷所以才考到全校第一的,而且在我回答不是之后还骂了我好几句粗话,我刚想给她一巴掌,周围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围了过来,把我压在地上狠狠的打了一顿。最可恶的是,最后那些酒钱还是我付的。

  我说,这就是你老黄的不对了,人家求你指点一二,以求速成,你好说歹说也得把倒着看书的本领跟人家说一下啊。

  有一点必须说的是,那天晚上的酒钱是我付的,老黄那厮存心欺诈,喝得酩酊大醉。

  暑假来临,分班的事情更加紧迫起来。大家都咬着笔杆从爱因斯坦想到鲁迅,再从就业想到找工作找女朋友,事无巨细,都是一点点考虑过来,然后才决定要读文科还是理科。

  老黄回家后就把自己的看法跟干爸说了,要干爸耍耍两面手段,看能不能去那个重点文科班念念书。干爸把老黄呵斥了一下,然后他说考虑考虑。干爸在教育局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副局长,专关高中教育这一块的。干爸年轻的时候还是在这所重点高中教过书呢,还是教文科重点班的,与现在的重点班班主任还算有点交情,这是干爸对我和老黄说过的。

  第二天,我,干爸和老黄就一起去找那个未来的准班主任了。

  其实也不是只有干爸一个人去想办法的。一溜汽车从那个未来班主任的办公室延伸到教务部门前的大梧桐树,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巨龙。每年这个时候,学校的交通总是杂乱无章。保安不敢管,来的不是大官就是大商人,否则人家也不好意思来,所以保安谁也得罪不起。各种各样精美饿包装袋在眼前摇来晃去,像满天纷飞的纸片,瞳孔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我和老黄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看着人来人往,有一男一女两个胖子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神情像是要上断头台。我和老黄在那里就一直笑,无缘无故的笑。

  名单出来的时候,除了老黄之外,其他的全部都是按成绩被挑选的。这让老黄有些多少多了些自豪感。

  回家的路上,我和老黄看到了以前遇到了那两个胖子,我和老黄不只是为什么就笑了起来。胖子从前后堵断了我们的路口,似乎是想打架,我和老黄都激动不已。小黄不在,所以我俩算了一下比例,胜势几乎为零。

  我看见老黄张开了架势,稳稳的扎开了马步,于是乎我也晾出了紧捏着的拳头,浅蓝色的血管在拳头上凹凸有致的排列开来,心血澎湃。老黄先是望后退了两步,我以为是想借助惯性的力量,倏忽一下,老黄称着他们俩郁闷着的空隙从那个女胖子旁边溜了。

  形势是敌强我弱,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我在口袋里掏啊掏,终于掏出了一包手帕纸,拿出一张在蔚蓝的天空下摇啊摇。暂时投降,请求休战。电视里狗日投降的时候是这套动作的,而且我还感觉做得比他们还煽情。

  后来我还是看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发出咚咚的敲鼓声,大白天里第一次看到好多好多星星,金光闪闪的。

  老黄已经不见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女生就坐在我旁边,帮我揉着伤口。我努力的睁开眼,可是我敢肯定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所高中,除了老黄,我还没跟几个人说过多少话。甚至是文学社里认识的人也聊聊无几,不用掰手指头都能算得出来。

  女生说她和我是同一个学校的,而且也是要去重点班。她还说她看过我的文章,很喜欢。她还说她很喜欢我的名字。认出我来,是因为从前在校刊上看过我的照片。

  女生后来把我送到了一家洁净的小诊所。

  老黄和干爸找到了我,把我送回了家。这个时候女孩很大方,跟干爸交谈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我一个人爬上了古城,算命还在那里,只是比以前更老了。现在我不拿眼光扫射他了。我有时和他聊聊天,我到那时才发现,算命的是个盲人。算命的竟然可以轻而易举的认出我来,知道我是那个被他打过的孩子。他说,耳朵其实比眼睛更能看得清看得懂一些东西。

  算命的说,有另外一个女孩子有时也会来跟她说说话,然后站在古城上发呆。

  开学的时候,我和老黄都见到了那个扶我起来的女孩,她朝我笑了笑。我和老黄就坐在她的后面,而且我和老黄还发现,打我的那个女胖子竟然也坐在那里。她朝我和老黄咧了咧嘴,据说她是后来才被安排进来的,老黄响起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

  点名的时候,我知道了那个女胖子叫作小芝,女孩子叫作晶。三个日的晶。

  晶是一个沉默的女孩,沉默到如果不是她那全班第一的成绩,连我们那个看似和蔼其实凶狠无比的班主都会把她给遗漏掉的,她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但是嘴上经常可以看到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从高二分进这个文科重点班两个月以来,总共有十个人跟她说过话,每人大概十句。都是类似“你这道题会做吗”这类在我和老黄看来是极其低等而且无比弱智的问题,可事实说明我和老黄却长期乐此不疲,而且颇为得意。

  老黄那厮把每一次问过的话都一句句的写在天蓝色底的信纸上,看我不得其解,那厮马上快意的说:“江狼(指色狼)才尽了吧,以后有用。”即使在我软硬兼施软磨硬泡老黄就是把两片蒜瓣一样的嘴唇闭得密不透风,我只能作罢。

  老黄埋头算了好一会儿,然后热血沸腾的跟我说:“My god,我已经跟她问过十三句话了。”

  我马上反驳说:“我觉得你Y没有良心。”

  老黄立刻纠正错误说:“是特没有良心。”

  见我欲发作,瞬间改口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我们常常三天两头的洗,当然我不是说我们女朋友应该三天两头的换,如果真要换,我觉得一个礼拜倒还比较合适。我刚才说女人如衣服呢,就是想说其实女人这东西有时还是需要给她一点温暖的,就像我把她说过的话誊写在信纸上,就是一种一点温暖。”

  我们的长辈早在几千年前就得出了男人容易花心这种经验,并确实制订出可实行的方针,以期后辈学以致用。

  我还是狠狠的锤了老黄几拳,当时特气愤为什么教室里不放几把锤子,好让毕业班的想要自杀和想要杀人的人方便些,更重要的是还能像班主说的那样拿着挤出来的大把大把的时间复习,而不是放在思考如何杀人或自杀这类在老师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心理还是无比纳闷,这厮打小跟我认识以来,出了小学一次上课尿裤子那当子事不敢对我说之外(但最后我还是知道了,只可惜那厮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其他所有的秘密我俩可是悉数共享。现在居然对我隐瞒起事来了,我大脑反映神速,可用光年计算,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我重操旧业,干起私家侦探来。

  有一次课上,我好几次看到班主盯着晶那两个酒窝看了好久,心里极为愤怒,“不就是跟你姓相同嘛,你有必要盯人家看这么久吗?”倏尔联想到报纸上报道的诸多教师凌辱猥琐学生的事迹后,不觉大惊,心生一计。我承认,这样假想是很卑鄙的一件事,可是我还是承认了自己是卑鄙的人。

  作为报复,马上找同桌老黄聊天,哪知这厮不听我这一套,竟朝我挤眉弄眼来了,原来是那厮在看一本纯情小说,嫌我碍事来了。

  这下可好,被班主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粉笔擦就嗖的一下沿着抛物线的轨迹不偏不倚的飞了过来。我甚是得意,那东西没掉在我身上,当然,也没掉在老黄的身上,那东西掉落在晶的那里,晶脸红了一小块,不过她只是掸了掸衣服上的白灰,捡起经过她身体反弹的粉笔擦,拿上去给那Y.

  这是整个暴动的前前后后,历时三分钟,可以看出我们师生还是很团结的,没有引发新的更大规模的暴动。但我对班主已是恨入骨髓,就像他平时教训老黄的那样:“你在群众的心里是无可救药的”,名师出高徒,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并把它用到了班主的身上。

  我开始在上课画一些乱七八糟的速描,目的就是要丑化班主。

  我和老黄为了发泄私愤,常在底层鼓动群众,可惜还是要小心翼翼的方能避开班主的法眼,为此,我俩泄愤的狂热劲又浓了厚厚的一大层,全是拜在班主所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有时会对老黄说,不排除某些情况下我对班主有些好感,有点像亲切感之类的东西。

  是班主让我顿生了原来高中生活也是可以很充实的,以前总是忙于写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倒把现实生活给忘了。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我还把真心话用短信跟他吐露了,第二天我就站在教室的门口吹了一早上的冬风,原因是行为放纵,整日游手好闲,思想道德素质低下,政治觉悟不过崇高,人生理想庸俗可耻,离四有新人的距离用光年为计量单位也计算不出来。

  但是从那天起,我终于发觉我是四有新人了,顿时年轻了不少,这也得归功于班主。因为班主叫你站门口吹风,其实就是跟你说,只要风吹完,你就会有那几种觉悟的,而且还比里面坐着的人进步还大。否则干么叫你吹冬风呢。

  班级在平安夜要调换座位,我和老黄惊心不已。后来发现,我和老黄竟然还是左在小芝和晶的后面。

  至于为什么在这个座位一直轮流变换的班级里,第一名的晶和倒数第二名的小芝却雷打不动的坐在我们前面,我和老黄一直惊讶不已,这集中的表现在在对班主的敌对态度上有所缓和。

  更多的时候我也沉浸在题山题海中,有一次夸张到和老黄双双迷路了,不过那厮不是做题目给做迷糊的,他是在想如何是实地实施他伟大的“爱情L计划”而一时兴奋才跟我走错路的。我非常的不爽,恨不能吃了他,又浪费了我宝贵的做题时间了。

  元旦那天,老黄悄悄的跟我说:“我把晶的笔录寄给她了,还有一首情诗。”我很是惊讶,我侦探了一个月的秘密就这个事。我一想,也对,晶是班里的第一名,如果把她拉下来,班主一定会活活被气死的,就算不死,也得落个五级伤残。

  于是,我就怂恿老黄发动总攻击,我自命军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奈何那厮色胆不足,磨蹭了大半天,竟说出了一句绝对是真理的话来:“那你先去探探真实。”我一想,不对啊,是老黄你要交女朋友,怎么就叫我探起虚实来了。

  也罢,谁叫咱俩从小玩到大,还一起管一个玩具叫爸呢。

  经过深谋远虑之后,我把以前不懂的题目全找出来,没别的,就为跟晶多接触,好侦探虚实。晶好象很乐意帮忙,竟不觉得浪费时间,在拿命换时间的高三里没有几个这样的,让我大骇不已,深觉自己还有老黄是多么的厚颜无耻。

  慢慢发现,原来别人问晶时有时她还是会拒绝的,自己不免稍稍得意了些,竟对晶有了一些好感。当然我没把这件事对老黄说,我觉得说了一定是会那厮造成难以弥合的伤害的,但是那厮却经常拿那些可以伤害我的事跟我讲,还把它培养成了一种习惯,而且还习惯的认为这不是一个坏习惯,老黄根本不知道会伤害到我。

  高三的日子过得比荆江水流还快,寒假一转眼还是到了。老黄一看日历,马上修正“爱情L计划”,把晶俘虏到手的时间从06拖进07伟大的计划书里,原来书上讲的“大跃进”经验还是相当有用的。我为他活学活用的精神深感欣慰。那厮期末考又第一了(还是倒着数),与之遥相呼应的还是晶。我不好不差,靠了个吉利数字第八名。

  过年像以前一样,和干爸家一起过,很少会有客人来,也很少去拜访人,但是会有很多礼物送来,给我的那部分,每年都不一样,有一年我还曾收到一张照片,是个女孩子,照片上写着三天。

  过年以前,我常和老黄猜测今年又会得到些什么礼物,我说可能是一台电脑,但老黄则坚持说是几大车的白菜,我为老黄有这种想法吃惊不已,那厮不是一直不吃白菜吗?老黄说:“要真是几大车的白菜就好了,那样下学期的计划就有活动经费了,我过年就卖白菜去。”

  干爸为了不让我和老黄把心玩野了,平时慷慨的他现在一毛的零花都不舍得给。连手机都给没收了,只能在寒假过把瘾。我在寒假不管认识不认识,反正先发它几十条短信过把瘾再说。

  一个长着刚毅的长方脸的邮差抱着一大袋的东西来了,胡子一茬一茬的在抖动着,我的心跳在七上八下的,耳边似乎有一千只蚊子在嗡嗡的叫着,老黄不识时务的搭进话来,我马上准确判断出是一千零一只蚊子。

  老黄圆睁着双目,看着我郑重的打开小袋子,是一摞一摞的参考书,上面有好些题目还附着重点号,都是些我平时所不懂的。每本书上都写着一个同样的名字,三天,老黄惊讶不已,名字还能有这么难听的。

  今年冬天,我第一次大汗淋漓,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像断了线散落的珍珠。妈一看到这些书,可高兴坏了。老黄可乐坏了,一个劲朝我挤眉弄眼,我恨恨的盯着他,巴不得拿把AK-47把他打成蜂窝煤。

  现实告诉我们一切的幻想都是子虚乌有的,我并把这个观点发挥到老黄的战略上,刚才还点头同啄米的老黄马上把脸一黑,“呸呸”了好些时候,直骂我乌鸦嘴,张开大手猛想我扑来。我逃逸不急,只得勉强应战,那厮体重一百八十多来着,一个伸蹲就可以压死我,想来不由得我不恐惧。

  战火纷飞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呆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了之后才发现是晶的,不禁大汗淋漓,老黄就在旁边。还是勉强把老黄给糊弄过去了,说是一个原来的同学打来的,并且编了个班长头衔给他,老黄一时眼红不已,他是说想不到我还和这类人物有交情,但是后来他有加了一句:“不枉我这几年这样改造你。”

  晶无非是说些祝福的词语,然后叫我要好好的利用寒假时间。我刚挂下,老黄的手机响了,我一瞥,是和刚才同一个号码,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老黄挂下电话兴高采烈的对我说那是晶打来的,脸涨得红了一圈又一圈。老黄说到兴奋处,还不忘喊几句口号,什么“计划未出,爱已成真”,生怕干爸不知道似的,搞得让人觉得他找着人生意义似的。

  寒假过得相当的特别。

  我和老黄就是在一叠比人还高的参考书前吃了年夜饭。大部分时间我和老黄都在做那些题目,剩下的时间则在考虑那送参考书的幕后凶手了。

  我在翻一本参考书时发现里面附有一封信,讶异的是那封信还是写给我的,字迹有些潦草,好像害怕被人识破出来似的,又是那些班主的套话,除了一点点多余的亲切感之外,我压抑在心理的厌恶感觉蒸腾而出,巴不得带叫上小黄上街去找他。

  署名还是三天。三天还说,她也在读高三。

  更特别的是干爸带我和老黄去给一个同事拜年,拜年时才知道那个同事是教育局的正局长,更加出乎我和老黄意料的是小芝还是局长的女儿。这样老黄就更不爽了,以后常常故意不跟小芝说话。

  经过寒假十天的苦心训练,我似乎又进步了些。开学初的第一次摸底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与晶只拉开几分。这下可把老黄给吓坏了,刚放学,那厮见晶不在就冲我喊到,“你考那么好干嘛呢。我的幸福可是把握在你小子手里呢?”我明白了,他是怕晶因此不搭理我了,以为我现在成绩跟她越来越近了。我知道成绩后也是有这种感觉的,但很快我相信晶不是这样的人了,我甚至为自己会这样想而惭愧了好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第二天,晶还是像老样子来学校上课,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兴了,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空气,于是解气的朝老黄伸了伸舌头。我用献殷勤的姿态拿着一道题目上去,她似乎讲得比以前更加顺手,在也不是那样羞答答的了。

  老黄坐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用足了劲往老黄的大腿拧了一下,老黄本能的啊了一声,那口水就这样被吸里进去。这时晶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我和老黄都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那厮很兴奋的在我耳边呱啦呱啦的说个不停。

  晶开始跟我和老黄讲话了。再后来,晶像变了个人似的,会在我和老黄面前撒娇了,但也仅仅是在我和老黄的面前,这是我和老黄始料未及的。更让我和老黄始料未及的是,其他男生都不停的问我和老黄要几时转学。

  后来想想,晶是女孩子,是女孩就应该会撒娇的。还是我和老黄愚昧了,对女性心理最基本的理解都没有。

  由于学习的原因,我和老黄决定住校,晶竟然也说她也即将住校,住校的前一天,班主还刻意把我们三个叫去,交代住宿的好多常识,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油然而生。晶第一,我第二,而干爸又是教育局长,所以叫上我和老黄也是应该的。

  我和老黄跟晶的接触也慢慢多了,发现晶身上的优点还真不少,跟老黄身上的缺点差不多。三个人会吃完一起在宿舍后面的凉亭休憩,然后在肩搭着肩在鹅卵石上漫步。老黄慢慢的变大胆了,和晶的话也多了起来。不过可以明确的是,老黄对学习和高考是避而不谈的。

  考试慢慢的多了起来了,晶还是每次都第一,我依旧第二,老黄还是“无冕之王”。不过让所有人都诧异的是班主的平淡反映,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连老黄都惊奇不已,我和老黄对班主完全妥协,学着问他几个问题。

  没想到班主的反应还真是吓人,他把老黄挤到一边,坐在我们中间跟我讲了一个晚自修,中途我膀胱十万火急,但还是忍着,憋得难受。不是说那几个问题吓人,是那天那Y完完整整的帮我复习了一遍高中数学,连带发散思维的方法都一起悉数相授。讲完还意尤未止,两眼含情脉脉的盯了我好久,吓得我把头深深埋在你课本里,搞得我油然而生是他的初恋情人感觉。他似乎看出我的意思,嘴里嘀咕些什么就迈出了教室。

  老黄的眼神怪异,似有口吐白沫的症状,最后在一旁说,这人一上更年期就恐怖得让人可怕。

  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的扫射过来,我摆出一副不在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意思,我不是第二嘛,这点价值总该有的吧。这场骚乱才被镇压下去。从此,在上课我和老黄安静了许多,也不会有时不时的粉笔擦从天而降了,我和老黄都很不习惯这种生活,但还是咬牙忍着。班主看我和老黄似乎也越来越顺眼。

  六月里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连小路边的小树都不能幸免于难,上面有人用刀子刻上去的印记,什么“高考必胜”啊,“相约武大”啊,“小Y,你一定要等我”啊,高一点的树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荷包,在苦难面前,传统就变得磅礴大气起来。学校为了稳定学生情绪,对此采取默认状态。

  高考的前两天,还是三个人在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道。那天,晶突然问我:“你想去北方的都城念书吗?”

  “想啊,为什么不想?”我满脸疑惑的答道。

  “恩,那么就在北方的都城再续同学缘咯。”晶复杂着笑着回答。当时潜意识里的邪恶告诉自己都希望她把同学改成“夫妻”啊,那样估计老黄会吐血不止的。

  “哼哼”老黄急了,“怎么可以把我一个晾在外地,就你两逍遥去呢?,我也一定会和你们去北京的。”

  一天夜里,老黄拖着我拿着三个硕大的荷包在眼前晃荡,说是也为我和晶一人买了一个,决定称着夜黑风高把它挂上去。我本来不太愿意,但是想到晶也有份,就和老黄一起出去了。

  高考就这样开始了,晶似乎考得得心应手,一个劲的鼓励我和老黄,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感觉良好,连老黄多说在北京读个二本没问题,这一点我是死活不信的。

  高考完之后,晶经常会来找我和老黄,但是从来不会让我和老黄去找她,而且也没有告诉她家在哪。我们一起去逛商场,一起三更半夜去山顶看日出,一起去野炊,甚至骑着自行车到各个乡村旅行,睡在自己搭的帐篷里。

  半夜里,晶被狗叫吓醒,害怕得钻到我的帐篷里,搞得我一夜没睡好。我要把老黄叫醒,但是晶却阻止了我。就这样,我跟晶睡在一个帐篷里面,晶睡得很安心,我睁着眼睛“睡”了一夜。

  第二天,老黄气急败坏的质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惊呼不知道。晶在旁边咯咯的笑,老黄不好意思起来,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否则倒显得自己没有气概了。像老黄这种把气概看得比生命还贵重的人,是不会因为这点事跟我吵架的,但是老黄自己也知道,其实准女朋友又是比气概又更重要了。

  郊游几天之后回去,成绩也快出来了。三天给我来了一封信,三天说自己就是小时侯来我家的那个女孩,不知道我是否还记得她。没有地址的一封信。她说她相信我会考得很好的。

  三天说她自己也考得很好,只是自己不想在去读书了,自己想找个地方安居然后隐遁起来,这就像一场大逃亡一样,只是少了许多的惊心动魄。三天还说,她爸爸就要在去找一个老婆了,她很高兴,这样爸爸再也不用她来照顾了。

  我考了全省25名,就是说去北方的都城是没有问题的,一下子,我慌乱得不知所措,我现在可以和晶手牵着手在同一个地方散步了。老黄咚咚的敲我家的防盗门,喘气息息,似乎很高兴,他告诉我他只差两分就上一本,我目瞪口呆了,这真是事实吗,就是说老黄可以去北京读书了,本来预谋好的计划七零八碎开来,支支吾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夜里给晶打电话却一夜没人接,真奇怪啊,”

  “这样啊,估计她睡着了吧。”我没好气的说着,老黄似乎感受不出来,老黄还是了那么傻,什么都请清楚楚的写在脸上。甚至因为高兴,不懂得询问我和晶的分数。心理产生对老黄强烈的负罪感。

  还是我提醒老黄要打电话给晶,老黄才从梦幻中醒来,我拨了号但是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不安逆着血液在全身各处乱窜。想起了妈,赶紧拨通她的号告诉她我的成绩,妈非常的高兴,马上跟老板请了假回来。

  当我接起电话的时候,我兴奋的会以为会是晶,是个男人的声音非常急促,大失所望。那个号码看了有点眼熟。那个略带浑浊的声音说仓促的吼到:“是黄先生家吗?有一个中年妇女被车撞倒了,现在在医院里。”手里电话重重的摔在红木桌子上,周围天旋地转起来。老黄重重的拍打我的肩膀,我才醒过来。

  我趿拉着一双木底人字型拖鞋就甩门而出。老黄在后面匆匆赶来。

  到了医院,我看到妈正在打着点滴,嘴在轻微的蠕动着,腿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纱布,透明的纱布渗着一颗颗小小的血珠。有一个男人正做在旁边低着头,背影有点熟悉,应该是肇事者,我想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他抬起头看到我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慢慢缓过来,我惊呆了,做在我面前的是班主。

  我……我还是冲了上去,但我没抓他的衣领,只是吼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只是默默的挨着我训斥,就像我以前挨他的训斥一样。干爸和老黄赶来了,干爸看到我吼老师,就莫名其妙的把我呵斥一顿,我涨着脸甩门而出。可以听到老黄从后面追来的脚步声,我把妈扔给班主和干爸,就朝古城走去。

  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知道爸是一个怎样的玩意儿,就是那个算命老头揍我的地方。不高兴了,就去那个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上班驳的老墙,在那里可以借用爸的名义洗脱自己身上的忧伤和不高兴。

  夜里,还是再去了医院,班主已经不在,干爸让我和老黄先回来歇着,我于是先回到家。我怕晶会来找我却找不到人,所以和老黄就直接回家了。那天夜里,晶没有来,打电话一直是没有人接。到了十二点,晶来电话了,老黄睡了,可是我却毫无倦意的拨弄着拖地窗

  帘,几十束盛夏的月光直泻下来,我没开灯,更喜欢在黑暗里等待着期盼的东西。

  在母亲生病的月夜里,我一直在担心另一个女孩,我用手摆弄着一束束的月光,但是只是看到灰蒙蒙的十指。晶平静的说,她需要办点事,然后就挂掉了电话,打过去已经关了机。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早早的来到医院看妈,干爸趴着床边睡着了,班主似乎很早就坐在那里,眼珠转也没转的看着妈,我心里的无名火灭了不少,那股无名之火也是只是为了对他进行一次简单的报复而已。

  妈仿佛知道我来,竟动了动手指头,班主兴奋得叫了起来,说“恢复知觉了”。然后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以后,妈的病在干爸,老黄他妈和班主的照顾下慢慢的痊愈了,而且比预料中的还快。

  后来,干爸和老黄他妈都因为出差到外地去了,但并不是说照顾妈就落在我和老黄身上,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妈跟班主说话说得比任何人都勤快,在班主喂她吃饭时,还会脸红,妈虽过了四十,但风韵还是尤存的,不像老黄妈已经挺着个水桶腰了。

  我现在还是每天跟老黄上医院,然后期待着晶可以哪一天会在我的家门口出现,可是晶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以为是晶因为高考的原因所以避着不来见我,也就安心了许多,至少我们两个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小芝来找老黄,小芝人瘦了一大圈,不是亲眼目睹你是不敢相信的。小芝变得标致好看起来。老黄差一点就人不出来。她告诉我,晶还是学校第一,但是净却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好多事情都是班主帮忙办理的。

  小芝和老黄一起就出去了。我置身于空落落的家,就像置身在一片海洋之中。

  妈过了一个月就出院了,手术很成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以后班主就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来看我妈,而且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让我和老黄很不自在。

  有一次,黄姨故意在班主走后大声在我面前说:“怎样,童子,等你走了,你妈可就要落单罗,要不要帮她找个伴啊。我觉得你们老师就蛮不错的。而且人家也就一个女儿,今年也要去读大学了。”我想想,也对,于是就同意了。妈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不过看出来她还是蛮喜欢班主这个人的,我也就无话可说的。

  现在才知道班主也是孤家寡人。

  妈后来对我说,你还记得以前你对其他男人的排斥劲儿嘛,搞得妈的同事一个都不敢到家来。我忽然才发现,我现在已经不在对男人和男孩抱有排斥心理。是班主让我有了产生了这种感觉。

  过了半个月,班主搬来了,汗涔涔的短袖衬衣堆满了褶皱,溪流般大小的汗水在脸上划开巨大的痕。大箱小箱的东西堆满了客厅。但是,那个女孩没有来,我也懒得去询问,没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班主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经常可以听到妈撒娇的声音。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听了老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班主好像也特别会奉承妈,以前我就没发觉那Y有那种潜力,所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我在心里感叹到。班主来了之后,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外面流连了,看一下午书,然后打电话给老黄出来逛逛,回家睡觉。

  我一直都在等着晶的电话。

  老黄告诉我,小芝现在已经决定做他女朋友了,他说他不要和我一起去北方的都城了。

  晶还是没有来电话。

  三天又来信了,三天说她爸爸已经到了新老婆那里去住了,那家人很欢迎他。她很高兴。

  要去北京的前一天,也是暖阳的下午,我爬到古城上,看着城下车来人往。算命的还在,我告诉他我明天就要去北京读书了。算命的告诉我,早上那个经常也来古城的女孩也说她明天要走了,去南方的某个小镇。

  到北京的那天,老黄给了我一封信,里面有他和小芝的快乐的照片。老黄在中部的一个省会,过得如鱼得水。

  三天给了我一封信,三天说自己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小镇,小镇很安详,溪水像丝绸一样洁白光滑,闪着鱼鳞一样的白光。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在一所幼稚园里,一个年轻的老师旁边围了一大群孩子,像花丛中围着花朵的蝴蝶。三天说她现在是这个幼稚园的老师,跟小孩子打交道是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

  照片上的三天是晶。

  三天就是三日,三日就是晶。

  三天就是那个曾经被自己夸张成妖怪的女孩,女孩告诉我班主是她的爸。

  阴差阳错。

  我抬起手看看手臂上的牙痕,牙痕很深,一辈子都抹不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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