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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

作者: 三童 完成状态:已完结

流萤

  方村

  西泽跟大壮扭打作一团。暖阳的午后,白云碎裂成一地的花瓣。西泽稳稳当当的骑在大壮的身上,一直到大壮憋着涨红的脸认输。西泽起身,轻轻的掸了掸粘在身上的粉尘和草屑,然后和小蒲一起离开。

  西泽,大壮,小蒲,只有九岁。

  大壮其实一点也不壮。

  西泽的家在方村的东边,小蒲的家在方村的西边,大壮的家就在中间。西泽每天总是起得很早,一个人来到小蒲家门口,然后一起往东边走,步行到另一个村子上学。

  方村很小,办不起一所小学。一座座的木头房子沿着溪流无序的排列着,就像排队买电影票的长龙。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姓方,除了小蒲。小蒲是在六岁的时候从一个叫作溪川的城市被寄养在外婆家的。村口一个叫西泽的小男孩看见一个绑着麻花辫子的女孩带着几书包的玩具和连环书蹦蹦跳跳的来到村里,小男孩的眼睛瞪得像玻璃珠子一样大,清澈透明地闪着微微的亮光。

  男孩的母亲会给他讲好多好多千奇百怪的故事和好玩的玩具,还会画好看的画。妈妈告诉男孩这些都是小时侯在书本上看到的,男孩对玩具和书本产生了迷信般的向往

  重峦叠障的大山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悄无声息的隔绝了这个村子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方村就像婴儿篮里沉睡的婴儿,朴实而安静,但却无知。

  小蒲是这所小学惟一的女学生。同学一直都在欺负她,因为小蒲的存在破坏了一条人们恪守千年的古训。只有小蒲知道,知识是这个闭塞的乡村里男人们可以骄傲的残存凭证,但这是小蒲后来长大之后才明白的。九岁的时候,小蒲懂得其实不是太多。

  西泽一直都用原始而野蛮的方法保护着小蒲,不停的与其他小伙伴扭打和抱作一团。同学们不再欺负小蒲,可是也没有人再理他们两个人,除了大壮。大壮几乎每天都要和西泽打一架,蛮横得像一头赭黄色的小牛,不过西泽说他没有小牛来得壮。

  西泽起早来找小蒲,就是害怕大壮会在半路上欺负小蒲,抢夺小蒲身上的玩具和连环书。九岁,还是玩玩具和看连环书的年龄。大壮有时会在后面跟踪,但是只能干巴巴眼看的份。大壮其实不是不喜欢小蒲,只是他不喜欢小蒲的玩具不分给他玩。

  大壮,你这个讨厌鬼。小蒲知道了大壮在跟踪她之后,伸长了舌头做了个鬼脸。有了西泽,小蒲是安全的。幼小的小蒲在西泽的身上看到了父爱的光芒。

  简陋的小学为了传达教务部倡导培养学生实践和动手的能力,在腾腾的夏季决定举行一次为期十天的夏令营活动。学生很高兴,不是因为参加这个活动高兴,而是有了夏令营就不用干十几天的农活。

  学生十个人一个小组,凑成一个小家庭。西泽,小蒲和大壮被分在了一个小组。大壮有些高兴,脸上总是挂着洋洋的得意。出发那天,小蒲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书包的连环画和玩具。这是小组讨论后决定的。大壮一个人背了一大尼龙带的锅碗瓢盆和十个人吃饭的碗,走在路上气喘吁吁,汗流淋淋,还被小蒲一个劲的催赶。小蒲说大壮慢得像只猪,大壮说其实猪跑得并不比他快,大概也就这个速度了。

  野炊进行得很顺利,在方村,孩子六七岁就开始学做饭,八九岁已经下田帮忙干农活了。小蒲什么也不用做,她只需要展示几件书包里的玩具,就可以吃到饭了,吃完饭后就坐下来看连环画。

  夏夜,流萤就像舞动的星星飞旋在四周,黑夜的幕布泻下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抓好多好多的萤火虫,装在一个个戳着小孔的各色瓶罐里。西泽肢体灵活,每天总是可以抓到好多,装在两只彩色的瓶里,一只给小蒲,一只给自己。

  其他人都出去捡柴准备烧火,小蒲一个人非常无聊,就背着书包到四周转转,转着转着,就迷路了。小蒲不着急,她知道西泽会来找她的。大壮是第一个发现小蒲不见的。大壮很着急,扯大着嗓子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边喊边挪动着。西泽也开始发动其他同学找小蒲,并提议不要告诉老师,然后展开有组织的搜索。

  第二天的早上,大壮第一个找到了小蒲,小蒲流着泪向大壮扑了过来,没有扑到大壮身上。西泽站在大壮的后面。西泽循着大壮的声音找了过来。小蒲第一次扑到西泽的身上,一直在流泪。小蒲说大壮沙哑的声音比鬼叫还要恐怖,差不多快把她吓死了。

  大壮如同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也许是喉咙痛,也许是因为身上被野草割伤的一道道淌着血珠的伤口。可是,眼圈还是不听话的红了一大圈。

  小蒲趴在西泽的身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大壮走了谁也没有发现。西泽后来告诉小蒲,他要陪他看一辈子流萤,直到所有的萤火虫都消失不见了,他也要陪她看下去。西泽说他会把萤火虫要消失之前做成标本,这样就可以看一辈子了。小蒲咯咯的笑了,笑的很灿烂。

  这件事情还是被老师发现了,老师在集合后进行通报批评,并给予他们两个人处分,西泽自作主张,小蒲私自出走,并且退出此次的夏令营活动,还被没收了一书包的玩具,以儆效尤。小蒲狠狠的瞪了大壮几眼。在回家的时候,还不忘记朝大壮努努嘴以表达自己有多愤怒。

  几天之后,大壮提着一书包的玩具在家门口高兴的玩着。小蒲看见了生气的努起嘴。早晨西泽来找小蒲的时候看到了被没收的玩具静静的躺在了小蒲的家门口,西泽很高兴,两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玩过的东西我是不会在玩的。小蒲恨恨的说。随手把它扔进了门前的大溪,书包在西泽的眼里滑过一道弧线的倒影。

  小学的结业考试到了,小蒲和西泽平时成绩都很好,一起报考了吉乡的高级中学。

  成绩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考得很好,并在同一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大壮连普通初中都没有考上。在小蒲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大壮悄无声息地走了,南下打工。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西泽捕捉了好多好多的萤火虫,装在一个天蓝色的瓶子里,送给小蒲。

  西泽和小蒲顺着木制梯子爬到了屋顶。小蒲和西泽背贴着背说了一夜的悄悄话。西泽对小蒲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欺负你吗?因为你有好多的玩具和连环画。你来的那一天,我就看到了你带了好多的玩具和连环画。

  吉乡

  吉乡是山外的一座大镇,来来往往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的车辆。空气里浮动着繁华和嘈杂,掩盖了硕大的天空和曲折恬静的胡同小巷。一座座的拱桥跨溪而立,固结着深深浅浅的青苔,在阳光的穿射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九月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西泽和小蒲乘坐焖罐一样的客车来到这座大镇,每个人拖着一大袋的行李,没有一个大人尾随。汗水像小溪一样在身上不疾不徐的流动。西泽看着窗外的世界,如同坐守枯井的青蛙见到天空般豁然开朗了。小蒲一直闭目思考着。

  下车的时候,西泽兴冲冲的下车,冲向卖冰棍的小摊,小蒲也鱼贯而下。西泽就这样和小蒲边吃边热烈的交谈着。小蒲一直都很安静,热烈是西泽一个人的情感喷发,或多或少的感染了小蒲。然后朝着地图上指示的路慢慢走去。学校离车站其实不远,只有两千米的距离。

  快到学校的时候,西泽对小蒲说,我的行李忘了带了。

  我也是。小蒲恍然大悟的说道。

  两个人返回了原来的地方,车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几个水桶大的车辙印记。

  报名的时候,一个留着刘海的男生叫住了他们,这个男生把他们领到了学校一间储藏室,地上正躺着他们两袋行李。西泽兴奋得围着小蒲转了起来。后来,西泽和小蒲知道了这个男生叫做亦云,还知道了亦云是镇派出所所长的儿子。

  亦云和西泽小蒲一个班,还是他们班的班长。

  小蒲在安排座位的时候跟老师说西泽是她的堂哥,这样就可以和西泽坐在同一张桌子了。事实上,小蒲真的和西泽坐了同一张桌子。

  吉乡的男生都很有礼貌,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人欺负小蒲了,但是小蒲依旧惶恐的看着其他任何一个男生。西泽依旧是她依赖的大墙。吃饭的时候西泽要帮她打饭,睡觉的时候西泽把她送到宿舍门口,作业不懂的时候西泽要帮忙弄到懂为止。

  西泽笑笑的说,你这哪是把我当堂哥使,我都快成书童了我,就是书童也没我这么殷勤的啊。小蒲很不高兴的撇起了嘴,然后说,你忘了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流萤的嘛。大骗子。

  放寒假的时候,吉乡的天空还是一片蔚蓝,西泽和小蒲决定要步行回家。西泽准备了一天的干粮,然后和小蒲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就出发了,走了一天,才到了家。

  西泽的爸爸不在家,妈妈说外出打工了,为了支付他的学费,学校那点补助是远远不够的。过年其他人都在返回,有大量的单位空缺,现在出去找份事做比较容易。小蒲的家围了里一圈外一圈的人,一块大白布从半空附住了整座房子。外婆在小蒲回来的半天前走了。小蒲哗哗的哭了。自己如果不走路,如果不在挑选日子,自己是可以见到外婆的。小蒲与方村唯一的维系也不在了,小蒲感到自己和这座生活了八九年的村庄马上就要失去联系了。

  村长只是拿给小蒲一张银行卡,那是外婆留给他的,其他什么也没说。

  在除夕夜,小蒲一个人默默的走回了吉乡,小蒲现在谁也不想依靠,她只想静静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就是了。她没有告诉西泽,她已经躲着西泽好多天了。

  小蒲一个人窝在紧锁着的大门口,瑟瑟的发着抖。醒来时候,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很大的厚棉衣,上面飘着一股清淡干爽的味道,淡淡的樟脑香。一个安静好看的男生左手拿着热腾腾的油条,右手拿着滚烫的豆浆放在自己的前面,是亦云。

  小蒲感觉自己好痛,她示意着亦云坐在自己的旁边,然后趴在他的肩膀上泪流满面。小蒲现在不怕任何一个男生。

  亦云把小蒲带回了家,一家人很热情的招待了小蒲。亦云用一辆山地车驮着她蹿遍了吉乡的大街小巷,亦云会猜对她喜欢吃的东西,会说她喜欢听的话。

  小蒲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西泽并不是最了解她的,亦云才是。

  开学的时候,小蒲不再和西泽坐一张桌子,小蒲和亦云一张桌。西泽很努力的读书,即使小蒲很少理他。

  以后小蒲没有再回到方村,西泽还是会一个人独自走路回家,累上自己一天。小蒲一直呆在学校,直到中考。有时亦云会骑着山地车驮着小蒲逛上一天,然后回来继续读书,虽然回来会被老师批评,他们又逃课了。

  吉乡是安城的一个镇,安城有两所重点高中,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人都是可以考得上任何一所的,他们所在的中学本来就是一所有名的重点初中。亦云对小蒲说,我们高中还要同一个班,还要同桌。

  领到通知书的那天,小蒲发现自己还是跟西泽到了同一所高中,而亦云却到了另一所重点高中。

  还是夏夜,小蒲提着一大瓶闪闪发亮的萤火虫找到了西泽。其实考完之后,亦云就告诉了小蒲,小蒲除夕出走的时候,西泽暗中保护着她走到了校门口,然后打电话给我,等到我来了,他才走的。

  小蒲告诉亦云,你知道吗?西泽家有些穷,他爸爸过年之前忙着去打工,就是为了想挣些钱好交学费。他不像我,手里有一张爸妈用车祸和生命换来的银行卡。走路回家,其实是为了省钱。我怕他会退学,所以我就一直不理他,他才能留下来学习。我知道,西泽是个很固执的人,得不到我的原谅,他是不会退学的。

  亦云看着小蒲,想自己不和他们读一所学校其实是对的。

  那个夏夜,小蒲和西泽偷偷的爬到学校的天台,看着瓶子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忽明忽灭。

  安城

  小蒲和西泽搭着亦云爸爸的车来到了安城,安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看。碧蓝的流水穿城而过,整座城市倒影到河水里,浮动着一种淡淡的宁静。迷人的宁静给人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小蒲和西泽在高中并不在同一个班,小蒲和西泽的教室分别坐落在两幢平行的教学楼。下课的时候,西泽会伏在走廊的石墙上,眺望着这边的小蒲。小蒲有时在,有时不在。西泽在放学的时候会走到小蒲的教室,讨论一些问题,或者直接去吃饭。

  西泽的爸爸在外面开始做起了生意,而且渐渐有了起色,西泽再也不用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西泽每个月都可以省些钱。

  中国的二十一世纪到处弥漫着物欲的狼烟,层出不穷的品牌,琳琅满目的高档商品,珠光宝气的金店,高贵幽雅的咖啡屋和西餐厅,一切都刻意的在眼前铺展排列开来。城市表面的宁静被瓦解得四分五裂,学校一开始就融入了这个嘈杂的社会。

  同学们开始身穿品牌,脚蹬进口鞋,一身的珠光宝气,扑粉扑得比树皮还厚,一刮一大脸盆。整个校园成了女生们争奇斗艳的花园,男生们一个个留着批肩的长发,一甩一个酷,长长的刘海盖住了干枯的瞳孔,走起路来左摇右晃。西泽一直紧紧的捏住自己的口袋,钱在高中生面前显得尤为重要。

  小蒲还是对一切视而不见,清汤素面,一身洁白干净的休闲服更见妩媚,传统东方女子的幽雅在小蒲身上流动着。好多认识小蒲的男生,毅然决然的将长发剪掉,留着一个斯文的板寸头。

  小蒲生日那天,西泽买来了蛋糕,还提着一件礼物。小蒲拆开精美的包装,才发现是一见好看的百褶裙,镶着镂空的花边。小蒲没有道一声感谢,就把她收起来了。西泽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不喜欢,小蒲有时是一个很深奥的人,像手纹一样难以读懂。西泽后来一直没看见他穿过。

  文理分科的时候,小蒲和西泽都很高兴,文理科中都有一个尖子班,凭着成绩是很有把握到同一个班学习,这样又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了。小蒲和西泽一起回到了吉乡,在亦云家里住。亦云已经决定读理科了,暑假就常抱着一大摞书在翻阅。

  西泽,你想报文科班还是理科班。西泽在一边捉萤火虫,小蒲坐在临街的台阶上,萤火虫如同夜里盛开在树上的一朵朵白色的栀子花。

  我比较喜欢文科,虽然理科成绩很好。你也报文科吧,我们又可以同桌了。

  这个暑假,西泽没有回家,妈妈已经回溪川老家照顾外婆了。在亦云家住了一个月,亦云是家里的独子,亲戚不多。西泽经常和亦云因为某些理科题目吵得脸红耳赤,西泽说亦云是满脑子的糨糊,亦云回了一句你是一肚子的草。吵完之后吃完饭,接着为其它题目吵。亦云的妈妈说,自从他们两个来了之后,死气沉沉的家里生机了不少。

  小蒲就看着他们吵,吵完之后就坐在那里笑他们。小蒲比较喜欢文科,理科没有他们两个人强。西泽喜欢理科远远胜过文科。

  暑假只有一个月,就得回去上补习,所有的学校像约好一样,都在同一天偷偷开了学,虽然不是正式开学,却有正式开学所没有的隆重与盛大。车站拥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两个小时的车程,如同几光年的距离,在小蒲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一个月后,文理分科的结果出来了,一张张硬纸像生死状一样贴在学校的布告栏。西泽和小蒲都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西泽读了文科,小蒲读了理科。吃饭的时候,西泽和小蒲面面相觑,然后傻傻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西泽和小蒲还是没有在同一个班,也不能同桌了。这天,西泽的爸爸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自己因为救了一个跳水的姑娘被凭为省见义勇为个人,西泽高考可以享受十分的加分。西泽在电话里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给小蒲听,直到电话那边传来呼噜呼噜轻轻的呼吸声,才挂下了电话。

  西泽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很快就得到了老师的亲睐,并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当了副主席。小蒲的理科也是读得很顺手,突然觉得它可爱得跟小时侯的玩具一样。

  高三还是到了,西泽退出了文学社,老师很同意。这样可以好好的读书。西泽从高三开始就经常逃课,老师很不同意。西泽说他不想参加文科的高考了,他要学画画,画画要交一大笔钱,小蒲不知道西泽是如何在一天之内拿出这么多的钱,然后转过去学画画的。西泽是在学画画之后才对小蒲说到这件事。小蒲很生气,你把我当作什么人呢?

  西泽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前几天西泽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说他事业已经有成了,然后还说了点娶一个女孩为妻的事。西泽把电话狠狠的砸在地上,抱着头呜呜的哭了起来。西泽想到了远在溪川的妈。想到妈这几年为什么不再回方村了。西泽现在忽然明白了。

  妈是永远庇护着他的女神,西泽不能忍受她这么被抛弃。西泽决定抛弃那个男人。妈曾经是溪川一所大学的美术生,因为机缘巧合才辍学嫁到这个偏远的山村。妈一直都怀揣着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家的梦想。

  这是妈妈的秘密,西泽不曾对谁说过。

  西泽背着一块画板整天在校园里溜达,也没人看过他画画。经常一个人跑到天台喝酒,抽烟,在画板上乱涂乱画。每天去找小蒲一次,怕打扰小蒲,所以每天一次。在一次全市的比赛之后,西泽收到一封信,是大壮寄来的。

  大壮说其实西泽的爸爸是逼不得已才取了那个女孩回家的。那个女孩来自更为遥远蔽塞的山区,习俗简陋而残忍,女孩被人糟蹋之后,如果被乡亲们知道会活活烧死的。西泽爸爸是看到女孩跳水之后把她救上来的,没想到后来发展成真正的感情。

  西泽没想到小时侯和自己扭打在一起的大壮现在还惦记着自己,更没想到大壮虽然没有读书字还是这样的飘逸好看,遒劲有力。只是大壮没有留下地址,不能回信。大壮还是不敢见我,怕身份不一样,还是怕我会去跟爸爸和那个女人吵闹。西泽没有边际的幻想着,来了灵感,又在画板上一阵涂鸦。西泽渐渐相信了大壮的话,他相信爸爸是迫不得已的。

  在这次比赛里,西泽的画得了第三名,画的是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长得有点像小蒲。

  西泽一直都在循环的做着四件事,想妈妈和外婆,和小蒲一起吃饭,等大壮的信,在画板上漫无目的的涂鸦。在这四件事情上面,时间是听得到看得到触摸得到的。西泽一直觉的生活在这种方式里达到完整意义上的满足,即使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在慢慢的遗忘他。有妈妈,有小蒲,有亦云和大壮,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充盈厚实的世界。

  高考之后,亦云考了全市第五,比小蒲靠后两名,小蒲全市第三。亦云和小蒲都向往有着红墙黄瓦绿琉璃的京城。八股改成了高考,可是进京却依旧是学子们刻骨铭心的信仰。这份信仰是遗传下来的,与个人无关。西泽考得非常的好,比亦云和小蒲还要好。西泽的画在全国百名内,而笔试在省内前十,西泽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小蒲和西泽像往常一样还是来到亦云家避暑,其实是想找个有屋檐有大人有保护有笑声的家而已。过得很高兴,去深山老林里露营,抓一大把一大把的萤火虫,现在不再把它们放在瓶子里了,而是抓住了看一看又放飞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小蒲和亦云都报了北方的都城,西泽简简单单的报了溪川,妈妈和外婆现在就住在溪川的一条弄堂旁边,房子临街而立。

  西泽告诉小蒲和亦云,自己会和他们一起去北方的都城的,就是上都城最好的大学,他也是绰绰有余的。西泽骗了他自己。西泽告诉自己其实自己是无心的。西泽现在还在等大壮的来信,他已经一个月没来信了。旧时老是打架的两个小孩,现在却成了交心的好朋友。造化的幻术让西泽折服得服服帖帖。

  大壮的存在让西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生命力,仇恨如同一堆颓势的火焰,一点点的虚弱下去。西泽慢慢的冷却清醒。

  西泽把通知书拿给小蒲和亦云看的那一天,小蒲的眼眶里饱满了泪水,一颗颗像珍珠一样快要往下掉,但一颗也没掉下来。亦云只是说,这样也好,以后可以和小蒲一起回来看他,他也可以去北方的都城来玩,在密如森林的中国城市圈里,又都了一座可以去玩的城市。西泽考到了溪川师范。

  小蒲早早的睡下了,亦云想跟西泽聊聊天,一起走到镇上一家破旧的小酒吧。灯光昏暗,零星的坐着几个人。亦云从来不喝酒的,为了能跟西泽好好的聊天,今天喝了很多酒。亦云说了好多话,都是在小蒲和西泽出现以后发生的事。他们的出现,他们的与众不同,让他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地震一样剧烈。

  后来,亦云激动起来,给了西泽好几拳,两个人在狭小逼仄的酒吧里抱作一团,亦云不停的望西泽身上攻击。西泽憋着气,缩紧的肌肉抽搐着,杂乱无章。

  为什么你没有收到大壮的信,为什么大壮可以跟你交心,像蛔虫一样扒开你的五脏六腑,那信都是我写的,是小蒲哀求我写的。

  亦云吹着一团一团的酒气,渐渐的失去了知觉,然后躺在地上。睡着了。

  西泽很早就选择了妈妈,选择了帮妈妈完成梦想。亦云不知道。

  溪川

  溪川的阳光有些艳丽,透过高大的白皮树准确无误的射入瞳孔,心会不自觉的往上吸附。西泽一到溪川,就不自觉的爱上了溪川的阳光和其他一切,阳光有些刺人,但是很暖和。

  在这里,小蒲也曾在上面的某块土地快乐的踩踏过,流下一滴或两滴的汗水。只是一场车祸,那个叫小蒲的女孩便被这座城市连根拔起,被置放在一个叫方村的小村,只带走几书包玩具和连环画的记忆。

  妈妈和外婆住在一起,没有其他人,一座临街的小阁楼,殖民地风格建筑。这是溪川惟一一块得以保留下来的古老建筑,远离了城市的嘈杂和喧哗。已经三年没看到妈妈了,还是那么年轻和好看,在西泽眼里妈妈永远是这样的。外婆的脸像黄土高坡,沟壑纵横,依然炯炯有神。妈妈和外婆坐了一桌好吃的东西,这是西泽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菜,有生以来。

  阁楼上面有一块平坦的小空地,是晒衣服用的。没有晒衣服的时候,西泽就静静的躺在竹制摇椅上,安然的闭目养神,有时也拿着画板胡乱涂鸦,画女孩,画外婆,画可以画不可以说的东西。

  每天傍晚的五点,都会有一个骑单车的女孩从楼下经过,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晚上,躺在妈妈和外婆隔壁的房间,西泽会觉得自己的脚渐渐的在上面生了长长的密集的根须。他发现他现在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已经牢不可破了。

  溪川师范不大,离家不是非常远,用上那辆山地车来回只要半个小时。学校要求所有的学生要全部寄宿。西泽弄了个床铺在那里,每天回家。有时走路,有时骑车,有时搭公交,大部分的时候是走路回家。

  临街的阁楼很静,周围住的都是些中老年知识分子,很有修养。西泽每周给小蒲和亦云写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的生活。西泽说自己活得很好,他喜欢溪川的所有东西。溪川的阳光是透明澄净没有一点杂质的,晒在脸上如同轻纱拂过。每天都可以听到鸟鸣和花语。

  西泽和这所师范的人全部不认识,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可以很安静。还是穿着那些小蒲陪自己一起买的衣服,宽大的布裤,柔滑的棉衣,洗得发白的球鞋。西泽散发着淡淡的素雅和怀旧味道。

  寒假的时候,因为雪灾,小蒲和亦云都没有回来,西泽一个人回到了安城。因为经济的腾飞,已经把原来的闹区迁到了新城。嘈杂的吉乡变得古朴安谧,只是都了些沧桑和质感,大凡沧桑的东西都是质感的。西泽住在亦云家,睡在亦云的床上,就像住在自己家。小蒲和西泽其实早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亦云爸妈很喜欢这个小时侯勇敢快乐长大后幽幽哀愁的孩子。

  西泽背着画板沿着自己初中和高中的足迹回溯,寻找落在地上的影子。涂涂写写。从一个脚印流浪到另一个脚印,从一个片段浏览到另一个片段。西泽要回溪川的时候,叫亦云爸爸为爸,叫亦云妈妈为妈。不是刻意和矫情的雕琢,是有感而发。

  许多东西经过时间的磨砺才能修炼出至尚的精品,比如感情。西泽在一幅画的旁边写到。

  大一放暑假的时候,西泽每天都在阁楼上面乘凉,在夜里拿着画笔胡乱涂些什么。萤火虫在四周纷飞,尾巴亮着一闪一闪的光。

  小蒲和亦云没有回来,他们到贵州一个偏僻的山区支教。

  一个穿着正式西服的年轻站在了门口,有些像大壮,不过大壮强壮得多了。西泽有些诧异,那个穿西服的男子说他自己就是大壮。印象里,大壮并没有这么壮。西服男子讲了好多好多的故事,都是跟小蒲和西泽有关的,说完哈哈大笑,透着清纯天真,很像小时侯大壮得意的样子。西泽相信他是大壮了。

  大壮现在是京城里一个有名的年轻企业家,同时也是一个爱心大使。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童年没有玩具和课本而有感而发的。大壮告诉西泽,当年他把小蒲的玩具和连环画从学校偷出来以后,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觉。本来是想还给小蒲,没想到小蒲不理人,还把那书包扔了。

  大壮除了把方村的教育事业搞上去之外,还在支援贵州偏远的山区的教育事业。现在的大壮正在贵州资助一所小学,并且已经招募到了十几个大学生,在那里无偿支教一年,还缺一个人,希望西泽可以跟他走一趟。

  西泽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大壮的请求。西泽觉得自己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西服的男子,眼前闪现的是小时候流着长长鼻涕的男孩,和自己滚打在一起的男孩。现在这个男孩已经是一个穿着西服的大男人了。

  出发那天,西泽把奖学金都拿了出来,买了几箱子的书。背着画板,和大壮一起走了。西泽回头对妈妈说,自己会很快回来的。出走的那天,溪川的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

  方村

  方村在半夜里向着颠簸的牛车敞开了怀抱,大度的接纳蓬头垢面的不速之客。大壮告诉西泽,他第一次来这个村寨的时候也是在一个夏夜,饥饿和口渴煎熬着他,这里没有一个人听懂他说什么话,也没说知道他是哪里来,他就是靠喝水顶了三天。三天之后,公安找到了他。

  这个村寨本来没有名字,就是他们也听不懂。大壮把这个村寨叫做方村。寓意可以像家乡一样繁荣昌盛。方村人口很多,文化落后得可怕,寨子复杂得有些恐怖。大壮在这里办了三所五年制的小学才刚好可以让孩子都可以方便的读上书,支教的大学生既要教语文又要教数学和英语。

  萤火虫在这个夏夜里依旧精彩的飞舞着,即使这个地区怎么落后,可是萤火虫却还是同样的好看。西泽觉得自己很快就爱上了这片土地。

  大壮摸黑把西泽带到了一座二楼的砖砌房子面前,两个人躺在门前的一块木板睡下了。

  当阳光刺破头上的树叶洒在身上的时候,西泽和大壮的身旁围了一大圈人,都是来上课的学生。老师很快就出来了,亦云和小蒲也在,小蒲围了腰巾,脸上有烟熏过的碳黑颜色,眼睛还是水灵灵的,身上穿着那件西泽送给她的百褶裙。亦云还是一身的清爽,只是有点黑。

  看着亦云,大壮,小蒲,这个世界是充盈厚实的。

  夜里,西泽带着小蒲偷偷爬上屋顶,脚下踩着青灰色的土瓦,背贴着背一起看身边的萤火虫,闪动的亮光像流动的流水一样好看。西泽记得自己小时侯说过要陪小蒲看一辈子流萤的,他会努力做到的。

  小蒲告诉西泽,自己到了北方的都城之后就一直穿着这件百褶裙,寒冬腊月也是。

  天亮的时候,西泽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画册送给小蒲,里面画的女孩都是小蒲,从小到大的小蒲,身边有无数飞舞的流萤。以后的小蒲,西泽说要两个人一起画他才要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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