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去掉的红胎记

不愿去掉的红胎记

　　（1）准神和惯偷

　　北宋末年的皇城脚下依旧是风情万种，没有受过金人兵临城下的威胁，文人墨客还是在书社棋轩填诗赋词，风尘女子还是在舞坊妓院卖弄风骚。

　　修洛，貌似潘安的男子，悄悄尾随一个相貌奇怪的女人来到这极尽奢华的皇城脚下。这个女人，若不是右脸有一块巴掌大的血红胎记，或许真可以算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惜，天意弄人。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人见人恶的怪物，周围全是鄙夷的目光，好一点的是怜悯。

　　可是，修洛并不在意。因为她的容貌与他的任务无关，谁让她是修洛下界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女人呢。为了完成考验，位列仙班，修洛只好一路跟着她。

　　而这个女人也不简单，修洛曾见她用细长的水袖在金人王室的宝贝箱子上一挥，箱子里最有价值的夜明珠就到手了，其他的宝贝一件不要，仿佛看不起似的。从在大漠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修洛就不得不隐身跟随在她身边，这是他要成为大神的必经考验。

　　夜，深沉得如乌鸦的羽毛，寂静得像荒芜的土地。

　　她穿上夜行衣，面巾包裹着脑袋，只留了两只眼睛。一路飞驰，轻功如同飞舞的燕子，穿梭在茂密的树林里，修洛要用虔心的移魂追踪术才能紧随其后。她在金碧辉煌的别院高墙边停下，环顾四周没人，一越而起，平稳地落在院内。修洛就不必如此麻烦，直接穿墙而过。

　　她从别院直穿长廊，一溜烟地进了藏宝库。修洛清楚地看着她在里面翻箱倒柜，心里有些气恼：怎么偏偏遇到一个贼呢，妨碍我早日成神！

　　突然，门外脚步声阵阵，有人喊道：“赤燕，出来吧！里面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会那么傻？”

　　她听到叫喊，破门而出，看到她想要的碧血神玉在壮汉手上握着。于是，衣袖一挥，如白鹤展翅冲上云霄般，众人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掠过壮汉，遥站在数尺以外，速度之快令人诧异。

　　壮汉一声怒吼，才发现紧握的碧血神玉已经落入赤燕手里。众人蜂拥而上，赤燕轻蔑一笑，说道：“我就不陪你们玩了。”便准备一展绝世轻功离开这里。

　　修洛觉得此女偷窃成性，想要教训她一下，轻轻一点，赤燕就无法动弹了。很快，被壮汉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赤燕心里纳闷，神界的控身术，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壮汉从赤燕手里夺过神玉，笑着说道：“你想拿这宝贝作药引子？你知道这东西多少钱吗？怕是死一万个盗圣母也不够！”

　　赤燕“哼”了一声，转过头不搭理他。

　　壮汉又说道：“哼什么哼，一条人命算什么东西？更何况是一条贼命。”

　　赤燕“呸”的一声，啐了他一脸。壮汉愤怒地举起剑要就地斩杀赤燕，修洛织起一阵浓雾，趁乱把赤燕救走，顺便也带走了那块稀世珍宝碧血神玉。在他的概念里，无论宝贝多么珍贵，也比不上人的性命。

　　赤燕缓过神来时，已经脱离了险境。她惊叹修洛的轻功登峰造极，认定他也是盗家之人。为了感谢他为自己夺回神碧，执意带他回圣母宫。

　　（2）最光荣的贼

　　圣母宫，装饰得大气而又精致。龙凤呈祥的金雕和双龙戏珠的玉石都鬼斧神工般栩栩如生，有种皇家的气派。赤燕请他到殿内小坐，自己忙着将碧血神玉磨成粉末，似乎充满了血腥味，又同液体一般流动在药钵里。碧绿的血腥液体，让人觉得有些恐惧。

　　“你用这个来救人？”修洛不放心地问道。

　　“圣母病重，只有用它作药引才可以延续生命。”赤燕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研磨。

　　“人固有一死，如果仅仅是延续生命的话，这样做……”修洛有几分后悔。

　　赤燕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继续说道：“圣母还有好多技术没有传给我们，而且她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技术？盗窃的技术吗？”修洛真的后悔莫及了。

　　赤燕笑了笑，把磨好的粉末递给女仆熬药，说道：“不愧是同盗中人啊，听到圣母的盗窃技术就这么兴奋！”说完，看了看修洛，问道：“这做贼，最低级的为家贼，最普通的是飞贼，最受气的是墓贼，可最光荣的是什么？你想不想做？”说完，她眼睛游离着，回想到过去的一幕，险些走神。

　　修洛自然不愿做贼，可由于好奇，他点点头。突然电闪雷鸣，仿佛是上天为他的决定而着急。

　　赤燕带他来到护宝殿，殿内满是举世无双的奇宝。赤燕指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天然彩沙玉说道：“这块玉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本身是玉沙末构成，而且有七色的玉粉，我敢说天上地下仅此一块。一触即碎，一揉即合。”

　　修洛果然大开眼界，因为神界的确没见过这样的奇玉。

　　“可是，它在崇宁二年被宋徽宗献给了金人。”赤燕轻轻地说道：“还有，这也不是一般的夜明珠。它在每晚夜幕降临之时，会吸收周围的晦气，释放出红色的光芒，像烈火一样。可惜，大观元年，也献给了金人。”

　　这个，修洛是见过的。那是在与赤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在偷这颗神奇的夜明珠。

　　赤燕一一介绍，宝贝都是从金人那里偷来的。她看到修洛还是一副模糊不解的样子，就继续说道：“真正光荣的贼，是护国贼。这些东西，哪个不是无价之宝，偷回来根本不能卖。但无论如何，汉人的东西始终要在汉人手里。朝廷没本事，一味割地送礼。送些黄金白银也就算了，这些天地奇珍能够出产在汉人的疆土里，就是上天赐予的祥瑞，怎么能够轻易流落在外呢？”这些话，本不是她说的，而是曾经有人这样告诉她，她觉得自己在重演当年的旧事。他，缘衣，像风一样的男子，改变了她一身的命运。

　　赤燕陷入了回忆，而修洛却为他明白事因而高兴。他虽然并不理解汉人与金人的瓜葛，但他理解了赤燕的偷盗应该算是善良的。一路跟她走来，虽然亲眼见她从大漠一路行窃各大驿站，但从没有真正地讨厌过她。她生性开朗，不因脸上那块骇人的红胎记而自卑，身手敏捷地穿梭在屋檐地壳之间，浑身散发的独特气质，都让他这个第一次下界的小神感到心动。如今，突然觉得这样一个小女子，还有一身浩然正气，更是鬼使神差地决定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上。

　　（3）两个人的终极任务

　　盗圣母在碧血神玉的调养下逐渐恢复。圣母是盗中女王，年轻时傲气十足，从无失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中年成就鼎盛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更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在晚年迟暮之期重出江湖。赤燕也不清楚，毕竟她跟随圣母的时日不长，若不是曾经遇到缘衣，赤燕都不知道现在会过怎样的生活。

　　圣母说她最大的心愿是拿回崇宁元年献给金人的震龙珠。这颗震龙珠是历代皇帝嵌在玉玺里面的宝贝，它本身的价值固然连城，但最重要的意义却不在它的价值。华夏民族是龙的传人，传说只要拥有了震龙珠就可以统治华夏民族。可皇上居然送给了金人。这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落在外族人手里，于是圣母要赤燕和修洛去大漠，偷回震龙珠。

　　去大漠的路也是艰险万分，黄沙纷飞的干燥环境的确难熬。好在赤燕经常出关，修洛又是个小神，他们相互扶持着，御寒抗冻。修洛的细心体贴让赤燕感到无尽的温暖，她摸着自己脸上鲜艳欲滴的红胎记，叹息地想道：“修洛啊修洛，如果我先遇到你，你也会像缘衣那样离开我吗？”

　　两人各自带着不同的心境来到了金人王庭。这里没有高大的宫殿，只有宽敞的帐篷，赤燕仗着自己对这里的熟悉，很快找到了藏宝地。还没见到震龙珠，帐篷就突然起火，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和修洛被困在里面奈何不得。

　　赤燕明白如今是在劫难逃，炙热的火无情地朝他们扑来，修洛一挥袍子，他们便从帐篷里消失，出现在一里以外的荒漠上。

　　赤燕此时仿佛明白了什么，无力地坐在地上，等待修洛道出实情。但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会非常熟悉。

　　修洛轻轻地说道：“我是是神界的一名小神。接受考验即下凡后跟随碰到的第一个女子，若她是善良之人，完成她的愿望，回神界复命；若是恶毒之人，改变她，再实现她的愿望，回神界复命。期限为一年。”

　　赤燕无奈地笑了笑问道：“若你不分善恶，或对方死不悔改，更或者你被诱惑迷恋凡尘，都不可以成为大神。对吗？”

　　“你如何知道？”修洛惊诧地问道。赤燕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顺着你的话，瞎猜而已。”

　　修洛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希望我现在帮你完成心愿吗？”

　　赤燕捂着脸上巴掌大的红色胎记，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五年以前的事情，缘衣还是修洛……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完成我的心愿而回去复命呢？”

　　修洛半晌没有说话，赤燕的问题仿佛问到了他的心坎。

　　“如果我完成你的心愿，我就要回去了。可是，我舍不得。”修洛打破沉寂，抱住赤燕，深情地说着。对于这番话，赤燕也非常的熟悉。

　　“可我听说，如果神界的人留恋凡间，就会受到很大的惩罚……”赤燕没有说完，修洛就摇摇头，坚定地表示他不在乎。

　　“那好，我不愿去掉红胎记……”赤燕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红色胎记映照着两颊更红润了，她似乎决心再博一次。

　　刹时，天地间电闪雷鸣。他们却不为所动。

　　（4）多情总被无情伤

　　在修洛神力的帮助下，拿到震龙珠不是问题。圣母看到流落在外已久的震龙珠欢喜万分，捧着它跪在地上。她的心愿已了，碧血神玉也不能起死回生。

　　弥留人间之际，告诉赤燕：“我是宋哲宗的贵妃，当初不知深浅入宫行窃，却与皇上一见钟情。圣母宫也是哲宗当年所造，他早就料到，宋朝会有这么一天连自己的宝贝都保护不了。先皇死后，我为了完成他的愿望才重出江湖。现在，我终于有脸去见他了……”

　　圣母走后，他们仍守在圣母殿，用他们微小的力量继续挽救国宝。

　　修洛每天都会接收到神界的呼唤，他仍在赤燕面前装作没事一样。

　　一年期限刚到，修洛的师傅就如期而至。

　　修洛跪求师傅，说道：“师傅在上，请原谅小神，希望师傅可以恩准我们在一起。”

　　师傅一脸慈祥，赶紧劝道：“小子，成神不易啊！你可知道，为凡尘放弃成神是会受到重惩的！”

　　“可是，我爱她！听说以前也有个小神因思凡而贬作凡人，请师傅成全我，让我做个凡人吧！”修洛叩首道。

　　师傅摇摇头，说：“神界已经不再允许这种事发生了，你若是固执，会被打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啊！”

　　修洛仍不放弃，恳求师傅让他留下。

　　“大神，别来无样吧！”赤燕看到修洛的师傅，跪下来叩首道。

　　师傅看着赤燕，惊呼道：“赤燕仙子，你的红胎记还没有除去吗？”

　　修洛惊诧不已，呆呆地看到赤燕跪在师傅面前。原来她就是五年前没有通过考验的小神，因爱上了圣母宫的神偷缘衣，甘愿为他放弃成神。受到的惩罚是从做人的那刻起，脸上就会浮现如血的红胎记。可是，缘衣却因此抛弃了她。她为了完成缘衣的愿望，依旧守在圣母宫，为宋尽力。

　　修洛此刻更疼惜赤燕，抱住她泪流：“是我不好，早知道这个红胎记是摧毁你幸福的伤痛，就算让我离开你回神界，也要帮你去掉。”

　　赤燕笑着说道：“只要能够和你多相处一年，过去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修洛跪求师傅：“让我留下吧，我不在乎脸上长出像赤燕一样的红胎记，也不在乎成魔。”可师傅叹气地摇摇头，挥动衣袖，卷起千层土。

　　土沙散尽，已不见修洛的身影。

　　只留赤燕跪在地上默默流泪，泪水流过处，皮肤洁白如新，变回了颠倒众生的赤燕。然而赤燕和修洛都不知道，这红胎记在赤燕彻底不爱缘衣时就会自动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