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决战 1.狮山有人，行人止步

　　长安，在很多人的经历里被提到，每一个提到它的人都会有自己对长安的描述。它有时是一个客栈，有时是一个符号，有时是一个极乐世界。曾成提起的长安是一座空城：四个城门，一条十字型的长街，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飘舞的雪花和寂静的屋子。他可以想像到屋子里热火的火盘和欢乐的人，还有孤独的自己。

　　正月初三。

　　曾成带着一把剑，悄悄的走过长安街头。

　　街头只有一些放鞭炮的孩童，和互相拜贺新年的人们。曾成在他们的身边悄悄走过，带着正月里弥漫的寒气。

　　曾成要去的地方在长安城郊，一个叫做狮山的地方。这个地方虽然叫做狮山，山上却没有半头狮子。不只狮子，就连蛇啊蝈蝈啊也没有半只。长安城里的人很多，但是狮山上却只住着一个人，传说中的这个人是一个很厉害的武林高手，剑神。因为有这个人在山上，没有普通人敢上山去，就连山脚下本来有条小路离官道很近的，也很久没有人抄这条近道走了。

　　敢上山去的江湖人却还是有的，有的想一战成名，有的想拜师学艺，有的只想一睹剑神风采，心想看一眼就走，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上山去的人还没有一个人下来过。不久，连江湖人也不敢轻言上山。狮山在剑神落脚后的半年里，变成了人们吓唬小孩子的口头禅：“再闹，就把你扔到狮山上去。”

　　有一天，曾成说，我要上狮山。那时，他正跟上官玉儿一起喝酒。

　　上官玉儿是一个很自信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说她呢？因为在曾成遇见她之前，她有过很多的男人，每一个男人都以为自己是这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其实呢，她的眼里除了自己没有更多的东西了。每一个男人在离开她时都得到了一些真理，比如，女人是瓶子里的花，美艳也罢，却要先碎了瓶子才可以触摸到，待你收回手时，那一点红可能是她的血也可能是自己的。

　　上官玉儿遇到曾成时，曾成正在快活林喝酒，酒量好的惊人。快活林里最会骗人喝酒的如花姑娘的眼睛都喝直了，他还没有醉倒。上官玉儿觉得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她从绣楼上缓步而下，面上散发着玫瑰花的清香。曾成抬头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杯酒，溢满芳香的酒。这一次，曾成醉倒了，他说，他最怕玫瑰花的香味，那种香味让人不醉自醉，何况已经将醉，怎能不醉？

　　上官玉儿对曾成说，想喝酒了，来找我吧。我这里的酒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花却是最美的。

　　于是，曾成便做了快活林的酒客，每日无醉无归。直到腊月开始，曾成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树木时，他突然放下了酒杯，认真的说：“我要上狮山。”

　　上官玉儿握着他的手说：“想去就去吧。”

　　曾成点点头，睡倒在上官玉儿的怀里。

　　曾成醒来时，就出发了，坐船骑马走路，从官道进入长安，再从长安的南门去往狮山。

　　正月初三。

　　曾成带着一把剑，悄悄走过长安街头。

　　走过福记面摊时，几个小孩突然朝曾成的方向扔出几个鞭炮。曾成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孩捂着耳朵正等着鞭炮炸响。曾成笑了一下，如果人们永远都是孩子多好。

　　曾成回过头，却看见眼前多了一个人。那几个鞭炮也正在这时炸响，孩子们欢呼着又拿出几个鞭炮。

　　曾成面前多的这个人，是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男人。他的年纪与曾成相仿，可是胆子却很小。他也捂着耳朵，躲在曾成身后，等那鞭炮炸响。

　　曾成身后，那鞭炮突然炸出了一朵花，像妖魅一样在曾成身后绽放。

　　曾成面前，这个男人笑嘻嘻的放下手。他的手像玉脂一样白滑，往曾成的面门拂去。美丽的手指上渗出阴冷的紫色气息。曾成正在退后，却看见那么美丽的一双手却好像被正月的寒气冻住了，只好一节一节的往下掉。那个男人面上的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惯性还没有来得及退下去，却好像是笑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节一节的掉下去。他的眼神充满恐怖的看着曾成的身后。

　　曾成在他的眼珠里看到了一朵正在盛开的兰花。那男人像见了鬼似的弹射开去，立刻没了踪迹。

　　曾成转身，几个孩子已没了踪影，空荡荡的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节一节的手指。也对，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一定会吓得跑回去。但是，曾成就算害怕，也不能跑回去，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他只能摇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空开始飘起小雪。

　　曾成离南门越来越近，走过这座门，他离狮山就已经很近了。

　　南门边搭着一个小棚子，棚顶上插着一个酒坛子。一个人正蹲在棚口，拿着一个酒葫芦，自言自语的说：“正月初三的怪事还真不少。”

　　曾成闻着酒香，突然很想去喝一杯，他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喝过酒了。因为他在见到狮山的那个人前，是不能喝一滴酒的。所以，他缓步走过小棚子。

　　那个人说：“喂，老兄，那边不能去。”

　　曾成回头说：“为什么不能去？”

　　那个人说：“难道你没有听说吗？狮山有人，行人止步。”

　　曾成说：“狮山有人，行人为什么止步？难道此人彼人不是一样的人吗？”

　　那个人说：“正月初三的怪事还真不少。又有一个不信邪的笨人要去狮山了。”

　　曾成走回到他身边，问：“还有谁在我之前上了狮山？”

　　那个人递过酒葫芦，说：“喝一口先。”

　　曾成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能喝酒。”

　　那个人说：“不喝不够朋友！”他的意思是，不够朋友的人，他又何必要跟他费话呢。

　　曾成伸出手，手心里有一团黑墨。他说：“你看到这个了吗？”

　　那个人说：“泥灰吧！给我看干什么？”

　　曾成说：“不，这是我的禁酒令。其实我是一个爱酒如命的人，如果一日无酒不如当日就叫我去死。可是事情也有意外，一个爱酒如命的人却会中了‘杜康老婆针’的暗算，从此只要一沾酒，我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那个人说：“看来，世上的女人都是惹不得的。杜康爱酒胜过老婆，他老婆就给他一针，让他永远都碰不得心爱之物。这么说来，小兄弟也算不得爱酒之人，如果叫我一日无酒，那还是让我死了的好！”

　　曾成说：“我也希望可以痛饮一次，不问生死。赖在生死之间又哪有酒逢知已尽心一醉来得快意呢！只是现在，我的命要留着上狮山。”

　　那个人说：“其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不过是上天搞出的一出戏，倒真的不如痛饮一次，生死不问。”

　　曾成说：“不知朋友大名，小弟曾成如果侥幸下山，一定来跟朋友痛饮一番！”

　　那个人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南门的一个守城护卫。自从狮山有人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人从这个门进出了，也就只剩我一个人守护城门了。三年来，我看到四十一个人上了狮山，却没有看到一个下来。今天一天就上去了三个，你是第四个，我也不知道兄弟你能不能回来。但是这壶酒，我会为你留着，等你下山来喝。”

　　曾成说：“好。一言为定。”

　　狮山以前没有人，有很多的人会上山去游玩，或是在山顶的光明寺里祈福。

　　狮山现在有了人，反而没有人敢上山去了。除了一些胆子大的人。

　　郑大胆就是这样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他无亲无故无妻无子无朋无友无钱无势，有的只是一个体积超大的胆。因为没有预见到正在下的一场小雪，他只好空头走在狮山的林间小道里。郑大胆的脾气一向不好，随着身上的积雪，他的火气在胸腔里雄雄燃起，不由扯着嗓子大喊：“扯鸟蛋的鬼天气！”

　　谁知林子里居然也有人应道：“扯鸟蛋的鬼天气，嘻嘻。”

　　郑大胆四下望了望，除了雪和他是新来的，周围的一切都是旧有的。他又大声喊起来：“哪里的龟孙子，快滚出来！”

　　半天没人应，郑大胆大笑着说：“没胆子的龟孙子，知道你郑爷爷的厉害了吧！”

　　“扯鸟蛋的郑大胆，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龟孙子？”随着话音，一个年青人从树头轻轻掠下。

　　郑大胆说：“杀千刀的朱雀，你倒是来得早！”

　　来的年青人叫做朱雀，杀千刀的不死朱雀。他自出道以来，经过大小三百多战，身上布满上千个伤口，不论是砍在脖子上的号称江湖第一的风云快刀，还是刺在身上的追魂一剑，都不曾夺去他的生命。他就像他的名字代表的那只鸟一样，不死。

　　朱雀说：“要不是听到你的破嗓子，我哪里知道你比我还先到！你的踏雪步法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郑大胆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巴，紧张的说：“小声点，要是让那个人听到了，我到时还用什么法子逃跑呢？”

　　朱雀笑道：“原来你早打好了算盘，要脚底抹油呢！”

　　郑大胆说：“我虽然胆大，却没有你那命好，永远不死！”

　　朱雀说：“那干脆你们都不要上去了，让我一个人去好了，反正我总是不死的。”

　　郑大胆说：“也对啊，你怎么不早点提出这个建议呢？也省得我出来冒这身雪了！”

　　“没胆子的龟孙子！嘻嘻。”林子里又冒出一个人声来。

　　郑大胆和朱雀一左一右向面前的一棵大树包抄过去，却扑了个空。是谁在说话？两个人都没有感觉到有第三人存在，要么这是个鬼，要么这个人的武功高得没边。两个人都不喜欢是第二种，但是却又不得不接受，只可能是第二种。两个人当下不再说话，向山顶飞掠而去。

　　曾成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在来之前，他就听说过狮山上的凶险。关于狮山的一切，曾成在一年前就已经了然在心，山上有几条小路，有几个山洞，有几眼山泉，甚至有多少种植物，他都清清楚楚。他为了上狮山，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在，要做的，只是握紧手里的剑，把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比钢丝还要强。

　　但是，山里很寂静，除了在飘的雪，他看不到第二个在动的物体。没有陷阱，没有埋伏。虽然他早知道狮山上并没有设下任何障碍阻挠任何人上山，但是他不明白，那些上山去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难道都已经被杀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上山，山上的那个人怎么会还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难道他的功力已经练到最高境界？已经不需要去害怕任何人？那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曾成紧握着手里的剑，他不知道自己此行成功与否，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来就对不起一个人。而这个人对他的一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