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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作品名:人生无悔 作者:笨蛋董

  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相比,虽说有它许多好处,但它不如计划经济稳定。有时,它象一只潜伏在路边草丛中的猛虎,说不准什么时候出来狠狠一口将人咬死。

  周方祥目前就面对着这只“猛虎”。

  从春头上开始,鱼价不断地下跌,到了冬腊月间,鱼价已经跌得不叫个他妈的价了。往年一到冬至之前,鱼价总要在原先的价格上上扬一些,可今年,不但不上扬,反而跌到了全年的最低点,三斤以上的鲤鱼“打”给贩子只一元八毛,五斤以上的草鱼一元五角,鲢子鱼才六角五分。按照这个价格,周方祥今年不但从渔塘里赚不到钱,反而还要赔它个万儿八千。

  在往年这个时候,鱼贩子总是找上门来,先丢下至少是千元以上的押金,然后才响机器抽水干塘,可今年,市场上的鱼堆得满满的,而更为严重的是,全县各乡镇的渔塘的鱼也还满满的,养鱼专业户多数都已从贩子找上门变成找上贩子门。上门的生意难做,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养鱼专业户也只有上门去做做这难得做的生意了。

  进入腊月,时令也进三九,冬至过后十来天,老天爷一场大雪把大地给盖住。照常规,这场雪化一化又冻一冻,将会直到春节。更为糟糕的是,周家村就没条好路通向外面,於泥垸的田埂路在雪后就更加难行了,简直不成其为路。每年在腊月间,还有本地贩子引来外地外省大型厂矿企业及机关的采购人员上门购鱼,可今年在学潮后的影响及国家紧缩银根的政策影响下,今年的鱼市行情才这样糟糕,况且路又被雪泥所阻,加之方祥的三十亩多鱼塘面积太少,在周家村又是“单门独户”,形不成气候,也形不成市场,这些对周方祥的鱼的销路造成的都是不利因素。

  即使这样,周方祥也决定干搪捉鱼。

  腊月的一个清晨,田野上还被积雪覆盖,渔塘的四周结有一层薄冰,塘中间一大片圆型水面没被冰住,这是鱼儿们呼吸和不断涌动的水波造成的。塘面水质清澈,和春夏秋三季比起来,水质显得看不见水底有鱼,鱼儿们全都伏在泥面过冬,零度左右,已到了冷血动物们生命的临界线。

  一大早,方祥就从他的楼房里走出来,开始找人装柴油机抽水。如今的方祥己不同以往的方祥了,他可以随手抓来一大把乐意给他帮忙的人,原因是他现在是周家村的村长。

  在中国当代的政治生涯中,只有当一个人死亡或做出了某件比较出名的事件之后,这个人才会跟着出名或者受到官方的器重乃至给他一个地位。象雷锋,焦裕禄他们就属于死后出名。如果没有他们当初的死,也就没有他们现今的名,还有许多被追认为中共党员和革命烈士的人,他们的政治生命都是由他们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这点和国外的政治体制不尽相同,国外是先给你一个条件,主要是竞选,让你走上英雄和成为名人的地位,好让这个人更好地为国为民作出贡献,而我们却是让这个人先做出贡献或献出生命后,才给一个地位和名誉。

  象周方祥,要不是出钱为周家村通了电,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当上村长的,同时柳文武和杜强还百般地撺掇,为他谋来了一张党票,按照党章,新党员必须经过一的预备期,于是周方祥先当上了预备期党员的村长,到现在为止,预备期已满,这位识字不多,但头脑活泛而具有进取心的老实农民,己是中共党员,周家村党支部副书记、村长。

  还没由他开什么口,早已有十几人来自动帮他抬机器安水泵。沉寂的於泥垸又响起了一年一度的隆隆机声。

  王小梅带领着全家抽水干塘,周方祥出去跑“外交”。

  方祥踏着泥泞的积雪路,穿着高筒橡胶靴,来到县城的集贸市场,只有这儿才是全县农产品销售的最好窗口,也是一张和全国市场行情紧密联系的晴雨表。

  他找到了每年都找上他家门的鱼贩子刘老板,一阵寒喧后周方祥说明了来意,刘老板自然是叫苦不迭,最后刘老板说:“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看在你周村长的面子上”,周方祥在此时成了一个向鱼贩子乞讨的人,“你把鱼拉来吧,我替你卖,鱼价要随行就市,我上不封顶,下不保底,每斤鲤鱼和草鱼我要抽一毛五分钱,鲢子鱼每斤抽八分。销得动销不动全凭你周村长的运气,反正我尽我最大的努力,你要是同意,我们就写下合同”。

  这叫他妈的什么买卖,还写下合同?他不费灯盏不费油又不承担丝毫商业风险,不管老子亏不亏本,反正他能稳赚。周方祥在心里暗暗骂道,但他脸上必须挂着笑,口里却说:“还写什么合同,我们又不是头次合作”。

  “那一定要立下合周,你的三十多亩渔塘里的鱼又不是一二百斤,怕有两三万斤,还是写下合同的好”。

  写就写,刘老板当即拿出纸,用元珠笔写下一二三四条,周方祥歪歪斜斜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又踏着积雪赶回周家村。

  抽水、转塘、敲冰捉鱼、网箱腾养、用牛车拉鱼进城,费尽口舌一斤二斤二十斤一百斤地出售,两塘鱼卖完,整整花了七天。连同抽水这十天里,周方祥夫妇都没睡过安生觉,方祥是村长,不时有许多人来塘里帮忙,大泠的天人家穿着水裤,挽起袖口,冰水中抓鱼,总要安置人家喝顿鱼筵酒。王小梅忙累得脸上瘦下去一圈,走路都东倒西歪。更有甚者,市场这只猛虎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到最后一天方祥从市场上回来,夫妻二人呆在渔塘小屋里把帐一算,今年不但没赚到钱,反而赔进去一万二千多。

  两个人沉默地陷入到深深的痛苦之中,一年干到头,不但没赚到钱,还把老本赔进去一大截,划来吗?他俩忘了睡觉,周方祥闷头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筹莫展地唉声叹气。

  “就是你,要当什么狗屁村长,要是全用牛粪养鱼,我们怎么会赔得这惨。村长当上后,一天到晚瞎忙,害得我内内外外累得个半死,重要的是今年连猪也没养一头,我看我们开始走下坡路了……”王小梅开始数落起来。

  “去年不是喂了猪吗,几十头猪不但没赚到钱,反而还赔了几千元,猪价猛落,饲料却猛涨,这猪还怎么个喂法,今天不喂猪不是你确定下来的吗?”

  “可是……你不当村长,不是有时间去收牛粪吗?我们怎么会投进去一万多块钱的鱼饲料呢,亏就亏在投进去的鱼饲料上……”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自从方祥干上村长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穿上破衣烂裳,戴着草帽,赶着牛车去收牛屎猪粪了,鱼塘里投进去的全是化肥、磷肥、饼肥,今年底层鱼比上层鲢子鱼养得多,除了王小梅砍草投放以外,主要是出钱买的麸皮、油糠、小米和鱼饲料。

  周方祥心里亮堂得象萤火虫的屁股。自从干上村长以后,他就不再只是这个十多口人家的当家人了,他的家庭成员扩展到了三千多人。这样一个大家,他周方祥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一天到晚只不过充当的“维持会长”和“救火队员”的角色,穷忙得几乎顾不上家,每年从村干部的薪金中只能拿那么区区二千多元钱,这笔钱只够他动脑筋瞎忙乎时所需的烟钱和茶钱。尽管如此,他周方祥也没有三头六臂能把周家村搞得象电视中报纸上报导的那样使村子里尽快“发”起来。

  他曾经有过勃勃的雄心,而现在自家的后院都着了火……

  夜很深了,离於泥垸不远的村庄里电灯已逐渐熄灭,时令正是腊月中旬,雪天过后,尽管天空还滞留着乌云,但月亮却按它亘古不变的规律照样从东方升起,透过高层透光云,朦朦胧胧地照耀着沉寂的没有丝毫生机的大地。长江依然在夜色里淌着它光亮的波峰,一往无前地向着东方奔去。朔风劲吹,带着西北利亚和蒙古高原的寒气,从北方遒劲有力地吹过来,象刀子一样刮割着人的手脸,大自然在它的面前瑟瑟发抖。

  是的,瑟瑟发抖,眼前这对未眠的夫妻就在隆冬的寒夜里,在野外的小屋里,面对着空空的渔塘,瑟瑟发抖……

  一九八四年的农业特大丰收,谁也没想到经过饥饿和粮荒的中国一下子把粮食不当成东西了,一时间,统购统销被迫取缔,合同订购和派购政策出台,农产品的价格仍然没有放开,一些供求方面的剧烈波动,使得以种粮为生的农民心灰意冷。曾几何时,纷纷出现了农民弃田不种粮的现象。经过这样一段折腾,粮荒似乎又开始了,尽管官方把“占世界7%的耕地养活了占世界人口的20%”当成一条世界功绩,但国内的粮食生产基本上不抱乐观态度,至少不能掉以轻心。

  市场的波动,价格的暴涨暴跌,使处于小农经济状况的中国农业、中国农村、中国农民面对市场,面对竞争,一筹莫展,防不胜防。

  中国的农业,长期处于一种小打小补的生产状况中,小生产的农民,只要死一头牛,生产便会全部打乱。加之农产品价格的提高又受到生产资料价格和工业品价格及日用工业消费品价格的更快上升的打击,农民们的生活水准似乎看不到有多大的提高,农民们的生产积极性也没有改革开放初期几年那样高涨,许多人已经把种田当成了副业,而农民们的“正业”却成了出外打工,涌向城市,这样又加剧了城市的各种危机,十多年前实行的转嫁城市危机的“上山下乡”运动,现在正好倒了过来。一旦中国失去世界加工车间、中国制造的头衔,真不知道中国的“三农”问题将会是如何?

  周方祥夫妇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现状。

  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要想在改革开放的大趋势大浪潮面前永远保持不败,那是极不容易的。而失败的考验却在旦夕之间,一旦失败,他们就会抛弃原先根深蒂固的观念,企图另寻别路,而往往在这时,等你找到别的出路后,而你原先的行业又一下子骤然发达起来,你再回头重操旧业时,而市场行情也许会给你迎头一棒。这样经过几回折腾,你就会感到生活的道路上充满了荆棘坎坷,使人跌得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现实。

  周方祥夫妇深深懂得这些道理,而问题是他们今后究竟怎么为?是继续养鱼?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王小梅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看我们手中现在还有十多万,我们把这钱存到银行吃利息就可以了,现在银行利息一千块钱就有十八块,我们何必要这样拼死拼活冒险地干,或者就凭我们的这笔资金,你辞掉村长,去城里随便寻个什么事混混,总也能过得优裕有余。虽然我们没有周哲那样大的发展,但我相信我们会比现在生活得舒服”。

  周方祥抬起垂下的头,望着满脸皱纹的妻子,她还刚过三十岁,己经操持得象个老太婆了。他鼻子一酸,眼睛一热,两行泪水似泉水从眼窝里涌出,他惭愧他痛惜,面对生做死做的妻子,他多么想让她在下半生里舒服快乐,吃香的喝辣的,美美地睡个早床……

  可周方祥就是周方祥,从小养成的勤劳吃苦的性子使他要求妻子也具备有这样的性子。而事实上他妻子比他更能吃苦。

  他仰起头,怪笑一声,象精神病人一样猛地抱住妻子,在她满是鱼腥味的头上脸上吻着。王小梅被他的行为感动了,对丈夫的怨气也一扫而光,夫妻二人开始商量明年的生计。

  寒冷和瞌睡没有把二个相依为命的人困倒,在方祥的劝导和分析下,夫妻二人很快产生了共识:既然在渔塘里跌倒了,就应该在渔塘里爬起来,继续走下去。一遇到一点挫折,就象蜗牛的触角一样赶紧收缩,这不是他们夫妻的性格。

  是的,不管在前进的道路上有多少风风雨雨,我们应当充满信心地看到:人类的历史进经总是在向前迈进,社会的历史脚步在奋然向前,向前!

  就拿河南种辣椒的农民来说,有一年辣椒的收购价跌到了每斤干椒一元五角的地步,许多椒农将椒田改种其它作物,可第二年辣椒的收购价一下子上升到五元多,那些改种其它作物的椒农后悔莫及;安徽是生姜的主产地,生姜的斜乎劲更能说明问题,开头,生姜的产地收购价都在一元左右,许多农民把粮田都改种了生姜,接下来便是连续两年生姜产地收购价的暴跌,甚至跌到每斤收购价一毛多点,自然绝大多数姜农又毁了姜田种上粮食。可是生姜这年的产地收购价一下子猛涨到四元以上,仿佛是一夜之间,那些坚持种生姜的姜农一下子成了暴发户,少数姜农就这一年的纯收入就达到二三十万……然而,这会不会是正常的呢?肯定大起之后必定有个大落,生意场上、种植业、养殖业都如人生一样有起有落。

  周方祥夫妇深深的明白这个道沿,有小学文化程度的王小梅特别欣赏电视中反复被人点播的那首粤语歌曲《爱拼才会赢》,虽然她听不懂歌唱演员的唱词,但屏幕下打出的字她还认识:

  一时失意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哪怕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没魂有体亲象稻草人/人生好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运,总要照起工来行/三分命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是的,人生有起就会有落,当人处在落的低谷时,只有去拼,去搏,拼搏才会赢。他们拉开小屋门,这时月亮己经升上了中天,滞留在天空中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月光皎洁,夜色是这样的娴静美好。抽空了的渔塘在冬夜里虽然是两个烂泥坑,但这是他们明年的希望,正是这两个烂泥坑,使他们又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夫妻二人锁上小屋门,踏着月夜,前往那栋漂亮的楼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老人的脚步匆匆,一九九一年的春节就过去了。

  周哲承包的酒楼风风雨雨地走过了二年多的时日,离合同期满只有短短的十个月了。二年多以来,周哲和他手下的那些兄弟小姐们含辛茹苦,惨淡经营,终于得到了较大的报偿。

  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周哲没有让有效的某个昼夜浪费,顶多在生意清淡的春节头上放松几天。即使在王德林找他出去运动的那个夏天以及随后的时日里,他都没有丝毫地耽误挣钱,酒楼天天营业,从没无缘无故关门一天,生意也在他和手下的员工的努力下一天比一天红火,他现在己经决定,等这个三年承包期满后,继续承包。

  手中虽然有了钱,也还在继续挣钱,但这是不是他唯一的目的呢?是不是他人生目标的最高追求呢?

  在他的熟人和朋友中,人们只要一见到他,都会对他竖起大拇指,夸赞他是个有榜眼有能耐的人,是架会赚钱的机器。许多人从他的人生断想中,为他今天挣到了这个份上都不由得真心地发一通感慨,甚至把他比着回头浪子的楷模。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他只是为了挣钱,挣钱,似乎太庸俗,太低级。尽管说这些话的人他自己也在挖空心事地挣钱,但这种论调在社会生活中总是司空见惯的。而往往正是这些司空见惯的论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人就像一个球体,无能你从哪个角度看这个球,总有一面你看不到的地方。

  周哲目前所受的煎熬正是人们看不到的那一面。他现在认为,钱,对于人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他要追求一种比挣钱更为重要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他自己不得而知。

  他经历了那么许多的人生坎坷,寒兰那位伟大的姑娘给了他很多宝贵的支持甚至生命,难道他就这样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金钱崇拜者、庸俗的唯物论者?

  他期望着一种比目前更伟大更有意义的生活,这也是他短短的人生之中所长期在希冀与追求的一种价值观念。

  周哲还是周哲,他不可能会是一个什么性格的别人。这许多年来,无论是外出经商,还是在家休息,无论是吃饭之间,还是睡觉之前,他的手上总是没离开过书本,而且多数都是文学书籍,从国内最新潮的作品,到世界各国流派的作品,他都有选择地阅读了不少。而往往在这个阅读的过程中,他时刻都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在他的潜意识里,文学,只有文学才是他最理想最值得交往的朋友,然而……他只能带着那种无能为力,力不从心的懊伤,看着那些伟大的朋友向他描绘出的人生,描绘出的世界。他振臂向天,仰望苍穹,他痛惜,他怅然,可时至今日,他己不能再写出一句什么来了,他那敏锐的大脑,丰富的形象思维和缜密的逻辑思维都己被铜锈封死,数年没有磨砺的剑,再也无法出鞘。

  啊!生活,磨蚀掉了许多青年人尖锐的棱角。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久困马厩的千里马也就变成了无用的肉食马。这是生活的悲哀,人类的悲哀,社会的悲哀,也是周哲本身的悲哀。

  四狗的媳妇小春在去年夏季给周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现在,周哲都沉浸在做伯父的快乐之中,小春和四狗还有他们的儿子住在了周哲原先做办公室的那间房,周哲依然在每晚很晚的时候去机械厂那间卧室里与寒兰那姑娘作伴,早晨又来到酒楼。

  旁人都劝他应当在县城有幢房子,不管你有多少钱,在县城没幢房子,你就永远不是县城人,没有房子也就没有生活基地,老住在机械厂那间房里,对人家厂也没什么好处。

  一种新的魅惑在引诱着他:他决定先做一幢房子,在县城创下生活基地。

  房子最重要的是地基,在当前,建筑材料和建筑队都伸手可抓,可地基却非常紧张,也是很难办的事,就是有钱也难买到一块好地基。

  这个事对周哲来说难不住他——去找常副县长夏荣。这天中午,他在吧台小春手中拿过来两条烟,就来到了县政府大院里,在一幢刚落成不久的新楼房前,他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夏荣的独生女夏颖。

  “夏颖,还认识叔叔吗?”

  小女孩两只手抓住门边,仰着头,想起了那次在酒楼玩一天的事,忙把大门打开,高兴地说:“认识,认识,你不就是开馆子的小周吗?”

  “嘿,打你。这娃说话没大没小”。这时从室内出来了夏颖的妈刘美霞,说着,真在她屁股上象征性地拍了一下,“这是周叔叔啦,或叫周老板,周经理”。

  “你们老是叫他小周”。夏颖噘起了小嘴。

  周哲和刘美霞都相视地笑起来。

  “好了吧,小颖颖下次就知道了”。他一边又问:“夏……夏县长不在家吗?”

  “他刚出去,说是去姜书记家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刘美霞忙着沏茶拿烟,让周哲在沙发上坐下。

  “我想,要他出面给我在县城里买块地基”。

  “怎么,想在县城里做房子?”

  “是啊,你看我象水面上的浮萍到处漂泊,到现在房没一间地没一块,我枉是你们眼中的老板经理,你看你们,才是真正的老板,住的多好,多气派,简直象皇宫”。

  刘美霞满意地对自己的房子巡示了一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套房子也是太满意了:它有四房二厅、两卫两洗浴间、厨房和用铝合金玻璃封住的前后大阳台,地面全都铺着花岗岩石,房间刚铺的木质地板,墙面是洁白的乳胶漾,大落地窗爷,用榉木板包嵌的门洞以及全套电器、沙发,从客厅里看去的一间房是书房,从房顶至地面是一大架书,书架前有一张独脚转椅,一张很大的书桌,就凭书房的气派,比电视中经常出现的部长、省长级的书房都不差。

  改革开放确实使一部分普通人先富了起来,不过夏荣可不是个普通公民,而是一个农业大县的副县长。

  “假如我拥有这样一套房子,我就非常满足了”。周哲从内心里对刘美霞说。

  “你不是想自己做房吗?那肯定要比我们的房子气派得多”。

  “我们怎么敢和你们相比,象我要拥有这样一套房的话,至少要十万元以上,我想你们没花多少钱吧?”

  “房子花了八千,全部的家电和家具换新花了一万五,电话是公费安的,装修也是公费”。刘美霞坦诚相告。

  是的,人民币在他们手中与在个体户手中的价值不会等同。周哲心中在说。

  正说着话,夏荣从县委那边回来了,他见到周哲在这里,忙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刚进门时还紧锁着眉头,现在脸上有了微笑。

  “家里菜还多吗?今天小周到这里跟我要好好地喝一杯”。夏荣吩咐刘美霞。

  “你还小周前小周后,今天人家一来,你的宝贝丫头也是这样称呼”。刘美霞压低声音,眼睛瞅住卧室生怕女儿听见。

  “是吗?这丫头,没大没小”。夏荣不竟更加高兴起来。

  刘美霞下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把冰箱里的菜做了许多出来,摆上了桌子。两个老同学、老朋友,经过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终于又一次在夏荣家中举起了酒杯。

  时间啊,能把一切抹平和掩盖。来自于贫瘠的土地,青梅竹马,同历寒窗,又有过许多真挚的友谊,今天,友谊万岁这句话似乎再也喊不出来,但友谊长存,友谊之树长青是不容置疑的。

  周哲在酒桌上提出了来此的目的,可夏荣却说:“你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怎么回事?”夏荣讲了“不是时候”的原因:

  他刚从姜书记家中来,今天清晨,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墙壁上,电线杆上张贴了无数张匿名小字报。这张小字报把县委书记姜伟说成是江汉县最大的官僚主义者和腐败分子,小字报列举了许多详实的数字和事例,使读到小字报的人都能信以为真。就这张小字报,把整个县城都给轰动了,而且地委行署和省里负责同志那里都收到了这种邮寄的小字报。看来,在江汉县委和政府内一场“倒姜”的行动开始了。

  姜伟在家里暴跳如雷,指挥着公检法尽快侦破、立案、查处,满街派人凿掉贴得牢牢的小字报,这几天,夏荣都要充当扑火队员的角色。严重的是,小字报中列举的姜书记擅自滥批的非农业用地这条“罪行”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姜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夏荣,当然目前只能是噤若寒蝉,“规规矩矩”。

  听到这个消息,尽管这些“倒姜”的人们这样做是非法的,但用哲也不竟为姜伟同志捏着一把汗,不管怎么说,江汉县的农村改革总有他一份功劳。

  吃罢饭从夏荣家出来,那种同情弱者,济危助难的心情在周哲心头着实冲闯了一阵,他很想上门去看看姜书记——那也是他年轻时的一个朋友。但他走到县委会大门口时,却没有跨进去。

  也是,人家现在再怎么“危难”,也没到要你去同情的地步,你一去的话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你是来看他笑话的呢,假如你是个带“长”的还差不多,或者说是“他的人”也行,可你是个什么东西,狗屁也不是,在夏副县长的女儿口中不过一“开馆子的小周”而己。

  想到这里,他调转头回到了酒楼。

  地皮没卖到,更有意义的生活不知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周哲只有在他的酒楼里干下去。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里,老朋友周方祥来到了酒楼。

  正如我们所预料到的那样,市场经济确实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腊月一完,一进入正月,鱼价在市场上一下又疯涨起来,仿佛一粒定心丸,给许多养鱼专业户安下了心,也给了他们希望和信心,周方祥目前就自我感觉良好,鱼塘里的鱼也开始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他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来和周哲侃他的鱼,侃鱼价的,他而是来和周哲商量一件非常重要,前无古人的大事。

  两位老朋友在楼上的一间雅室里坐好,服务员给他俩沏上茶后,带上门出去了。周哲被方祥同志的神神秘秘,严肃正经的模样给弄懵了,果然刚刚坐定,方祥就说:“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咱周家村的发展大事”。

  咝!周哲这段时间老处于懒庸状态的脑子不禁一个激棱。“怎么个发展法?”

  “是这样,为了使周家村尽快地脱贫致富,尽快地有所发展,我最近反复考虑,必须做到下列五件事”。

  “你说说”。

  “第一,投资十万无,把那条从江滨片到我们村五华里长的乡间小路铺上水泥,现在这条路简直不叫做路了,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村的粮食农副产品就可以没后顾之忧地运出来,县城的物质也可以顺利地运进去,重要的是可以给父老乡亲们一个好的出入环境,从而树立起他们生产和生活的信心”。

  “是的,是的”。周哲非常赞成地点点头。

  “第二,投资五万元开发金河渊,将金河渊开发成精养鱼池,在一至两年内不但可以收回投资并可以至少让二十户农户每年纯收入在万元左右。同时村里也有较大一笔渔塘租赁费”。

  周哲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催促方祥快讲下去。

  “第三,拿出十万元开发於泥垸,将那些湖田全部开挖成回型渔池。这几年我尝到了单打独干的苦头,主要是形不成规模,形不成市场,大贩子不到你这里来,因为你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我们把八百亩於泥垸开发出来后,至少可以使四十户农户走上致富奔小康的路,村里也有一笔可观的承包收入”。

  周哲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雅室里来回走动。

  周方祥看着他来回不定的身子继续说:“第四,投资十万元,兴办一条米机生产线,将目前生产的稻谷除完成上交任务外,全部加工成大米进城或外调。目前,我县的大米在外地很有市汤,基本上不愁销。有了以上四项基本投资后,我们还可以用有限的资金继续发展粮棉油的深加工和精加工,解决劳力没事做的问题。一旦这些搞起来之后,我们就作手专业养鸡、养鸭、养鹅小组的培植,县城离我们近,我们还可以建设无公害蔬菜基地,长江大堤在我们的面前,这是一块天然的放牧场,我们还可以上养牛、养羊这个项目。当这些都如期发展起来之后,我们村的实力就开始强起来,县城离我们很近,我们就可以寻求发展我们自己的村办企业了,只有村办企业办起来后,周家村就开始迈上致富奔小康的路”。

  周哲停住了踱步,立定身子,望着这位只有小学半年级水平的出身贫苦农家的孩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达起来了的方祥,只干了短短的二三年的村长,如今居然操练得和以前判若二人了。

  是什么使这位农民具有如此丰富的责任心和想象力以及使命感的呢?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把他逼上这一步的呢?周哲不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五”,方祥同志见周哲不动也不说话,他继续说:“要想我们村真正富裕起来,把富裕持久地巩固下来,办好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把现在的小学改造成比较好的教学楼,这项投资至少要五十万,目前这还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我们的村小虽然旧了些,但还不算是危房危校,这项投资可以留在后段。教育不搞好,我们将无脸面对自己的子女,面对后人,面对父老乡亲,我吃了没文化的亏,我深有体会……”

  方祥一口气说完他的五项投资计划后,在谈到教育这步时把话停了下来。

  周哲知道,今天方祥同志来这里所谈的周家对发展大事,到现在为止,还完全只是他个人头脑里的产物,或者用过去的话来说,是幅宏伟的蓝图。即使这样,这确实非常诱人,激动人心。如果真按周方祥的这些设想干下去,周家村就会在他们这代人手中升起希望的太阳。

  是的,希望的太阳,将会灿烂无比,艳丽无比地照耀着这块贫穷的土地,希望的田野,三千多口从远古和落后的空间走过来的父老乡亲将会放射出他们灿烂的辉煌。

  在周方祥说他的五项投资计划时,周哲就扳着指头在计算,他现在非常清楚,要想把这五项投资拉开序幕,目前就需要三十五万元人民币。

  三十五万,啊!这对周家村的村民们来说,是个非常巨大的数目,当然对那些发达的集体、企业或有实力的个体户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可你伸手去向这些单位和个人要三十五元试试看,他们管保不会给你三元五角。

  “这些资金你准备么哪里来?你是怎么考虑的?”周哲又开始踱步,在小小的那间雅室里,他的思想已飞到了辽阔的土地上。

  “目前我的手中能拿出十五万元,还有二十万,我跑了银行和乡政府以及县上的领导人家中,他们说我还什么也没具备,要等我们运……运作起来之后,他们才能考虑”。

  “这就是说,所谓的上边将不会给你一分钱的贷款了?”

  “是这样”。周方祥老实地承认。

  “他们总是充当着事后诸葛的角色,做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事,很少做雪中送炭的好事。那你原先投资的八万元通电的钱村里还给你没有?”

  “去年腊月为止,己全部收回”。

  “你没得到什么利吗?”

  “当初我就没考虑利不利的问题”。

  “连银行利息也没考虑?”

  “没有,再说那能是多少”。

  周哲盯着方祥那幅无所谓的样子,在他的眼中,此时方祥又成了一个没文化的、不会算计的老实农民。他提醒他说:“八万元如果存二年期,至少有二万五千元的利息,你怎么就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呢?现在银行还派职工到处高息揽储呢,最高利率甚至可达到千分之十八,你知道去年一年光利息我赚了几万块吗?”

  “我知道,假如说当初大家都不肯把这个钱先垫出来,那我们今天也还在点煤油灯。通电后,我在村民的面前名声该是多么好,又让我入党,又让我当村长,假如我还提出要银行利息,这不是自己朝自己的脸上抹屎吗?”

  “啊!伟大的方祥”。周哲只是在内心里由衷地赞叹。

  周方祥这时突然把桌面拍了一拍,从椅子上冲身而起,说“我跟你实说了吧,我今天到你这里来,是看你能不能投资二十万元?假如你同意的话,我们哥俩就开始着手那几件大事。当然,论文化论知识我都不及你,我可以给你当当下手,替你做做具体事,你就多动动脑子。还有我们村的党支部和村民委员会都会很好地配合起来的”。

  周哲点了点头,他也坦率地说:“从你一进酒楼,开口说出你的设想,我就知道你今天到我这儿来的目的了,不过这事要让我先考虑考虑”。

  “好吧,你先考虑考虑吧,过两天我来听你的回音”。说罢方祥拉开雅室的门,风风火火地下楼来。

  “吃了饭去,现正到吃饭的时候了”。周哲看了眼底层的餐厅,今天下雨,没多少食客,二楼的一雅室有一桌公费就餐的,此时正在猜拳行令,好不闹热。

  “不,我还是走,我想趁这时到姜伟或夏荣家里去一下,把我俩刚才谈的设想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今后给我们撑腰”。

  “也好,那你就先去吧”。周哲把方祥送到酒楼外又对他说:“可能姜伟的县委书记干不下去了,据说要调到省里去……”

  ……

  傍晚,又是傍晚;季春,还是季春。周哲一个人从酒楼里出来,沿着街道,出了西门之后,几步就登上了长江大堤。他转过身来,回首县城,此时的县城与十六年前已大不相同了,那些低矮的平房现在已基本上被四层五层甚至上十层的现代化建筑所替代,昔日熙攘拥挤的滨江路此时虽然还是人来车往,但城市的商业中心、批发中心已转移到了比较宽广、气派的北京大道和民主路那段。只是长江还是千年之江,万年之水的那种景象,春两潇潇,江水仍然在波奔浪涌,长江大堤的护堤林依然如两条绿色的带子平行地缠绕着江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周哲也不是昔日的周哲,那时,他是个充满着理想,有着很大前程的十七岁的青年。十六年、十六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早过了而立之年,正向不惑之年迈去,他也不再是个脸带稚气、奶油气、书卷气的青年,而是个脸带刚毅、额有皱纹,身体微胖的青壮年。

  理想,依然在他的胸中激荡;青春,仍然在他的血管里蓬勃;人生之路仍在他脚下不断地延伸。

  他又面临着十六年前的那一次回归。

  上午,周方祥给他讲的五项投资计划,虽然话从方祥口中讲出,而这些问题多次在他脑海里闪现,特别是在最近,他所要追求的一种比目前更有意义的生活,似乎就是方祥所说的那些。

  当然,我们会惊奇地看到,假如他目前丢掉业己在县城初具雏形的事业,而冒险地去从事乡村的开发投资,他又会不会如十六年前回村那样,碰得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一败涂地,甚至踉跄入狱呢?连狗都会记住它所走的哪一步该走,哪一步不该走。是的,只有猪才记吃不记打。

  他在江边一块护岸石上坐下来,手中抓着一把石子,不时投向江面。

  长江,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朋友;长江会给他力量,给他思索,给他选择;只有在长江边他所决定的人生之旅会使他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没有懊伤,永不后悔。

  今天,他就是来向长江寻求人生新的旅向的。

  参与投资,虽然没多大的回报空间,而且风险系数还挺高,但从别的方面来说,却是件非常明智的举措,也是一次重塑自我的最好时机。人,不能只呆在自己的安乐窝中,一门心事地计较怎样赚钱。应当在整个人生中把自己时刻献给社会,献给人类。不管你经历了多少坎坷,多少磨难,多少误会,多少打击,你都应当不屈不挠地去奋斗。你自己的心中应当有一轮永远不落的太阳,让阳光照耀着你,也照耀着别人,让希望的种籽在阳光下成长,让理想的花絮漫天飞扬,哪怕自己最后燃尽也应当在所不惜,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意义不过如此。只有在那时,你才会面对人生无愧地宣称:我的人生是无悔的、成功的!

  潇潇春雨又落长江,滔滔江水仍然向前。这是实景更是象征,是缠绵更是沉雄,是远古也是未来,是痴的情也是爱的痛,是理想的呼唤也是事业的鼓声……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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