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后传

妙玉后传

　　第一回：妙玉投胎

　　话说那妙玉本来冰清玉洁，孤僻自傲，不屑与俗人相处；结果却落到村野莽夫之手，不知所终。曹雪芹原有种种暗示暂且不表，这里只接着故事的情节发展下去，看看下面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合乎您的想象。

　　话说妙玉被几个村野莽夫劫持，妙玉怎么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待得眼耳口鼻之中满是乌脏之气，妙玉才顿然有了传说中临死之人的如梦初醒。一路手脚被缚奔向荒野，妙玉只叹：罢了！匆忙咬舌自尽。因为不能忍受半点侮辱，身体还未气绝，妙玉的魂魄便急急离去，未待阴司小鬼来及时引路，结果就飘游在阴阳两界之间，变成了通常人们称呼的孤魂野鬼。

　　其实妙玉之死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上边对妙玉早有安排。妙玉被劫一幕都被安排迎接她的小鬼头早看在眼里。说起来也巧，这个小鬼头曾经在贾府里做过几年丫鬟，中间染了传染病，后来不治一命呜呼。小鬼头死后不愿转世投胎，换得可以记住前生后世，观看世事轮回，她也觉得挺有意思。

　　小鬼头对妙玉是既爱又恨。爱的是妙玉不像其他主子，喜欢没事找事，招摇使唤他们；恨的是偶遇妙玉，她连正眼也不瞧你一下。“你也有今天！”小鬼头百感交集。如此人物落得这般地步，小鬼头不由得也要感叹人生无常，天地弄人了。在阴司里混了这么久，小鬼头多少有些儿见识，知道上天充满玄机，必定有它的安排，只是他还没有参透。一会儿见了阎王爷就会真相大白。想到这里，小鬼头就急急地朝妙玉迎了过去。

　　小鬼头并没有去认妙玉，只是引了妙玉的冤魂一路来到阎王殿。阎王爷正瞌睡呢，一旁听到小鬼禀报，立即醒来。妙玉来到之前，他已经心里有数了。打眼一看妙玉，可不，妙玉的形儿整齐得很。依阎王爷这些年的经验，知道，但凡这种死后魂魄不散的，一定是临死前有什么生平特别不能忍受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立即求死才会这样。阎王爷还有一个经验就是，但凡这种人死后，容易变得痴痴傻傻，因为这种人虽然生前刻意执着，一心一意，临死前却会突然恍然大悟，发现人世间的荒诞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发现毕生所珍惜的其实一钱不值，执着不但没有回报，还会召来报应。发现自己的生命和智慧并不强过一介虫蚁。这个时候，他就会突然之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这样，就会变得痴痴傻傻。——错不了，这么多年的访谈、记录和观察，这一类型的阎王爷也没有少处理。尤其是漂亮的女鬼，很多都是临死前才幡然顿悟的。怕不定，一会儿问她去哪儿，她都说不出来呢。

　　果不出所料，妙玉根本充耳不闻，两眼发直。阎王爷知道这位的症状是比较重的了，就向小鬼头索要资料，这时，小鬼头才有机会把妙玉生前贾府里的事儿绘形绘色地讲给阎王爷听。阎王爷听到一半便猜到结果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妙玉倒不像其他的美女个案，因为突然不受宠而寻死觅活。不过，依阎王爷的经验看来，妙玉的罪过却更加严重，以至于触犯了天庭，才受到这般惩罚。作为一个凡夫俗子，妙玉却自鸣清高，自以为是，从不遮掩，对于天庭来说，这种骄傲之罪，实乃触犯天庭权威，罪不可赦。看看妙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阎王爷料想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才可能明白过来，便嘱咐小鬼头将妙玉带到一侧孤魂野鬼接待处，让她先消停几天，待慢慢醒过神来，再作安排。

　　再说那妙玉，生前最恨最怕之事莫过于一朝落得身不由己，任人言笑。然而这会儿真的落得这般天地，她却是随人摆布，全然无知无觉，真好似失去了本性。小鬼头看到她这个样子，却另有一番言论，叹道：你若是生前有这副德性，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为你下跪哪。只是一味地冷若冰霜，自命清高，可惜了老天爷给你一副好皮囊。如今不这么折腾你一番，你还自以为聪明一世，命比天高呢！我小鬼头也知道的人情世故，你也蒙蒙嚓嚓，到头来谁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如今倒自在了！

　　小鬼头见多识广，小心乖巧，性情平和。虽然刻意经营，但也看透了很多事情，每日里只是觉得闲得无聊。这回见了熟人，忍不住叨叨唠捞，倒像是一个饱经世事的老太太。那妙玉倒好，万事不上身，每天自顾自呆呆傻傻，碰巧阴司里也不用吃吃喝喝，她也就那么整天地像个地道的游魂似地呆着。

　　过几天阎王爷看见小鬼头，问起此事，小鬼头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阎王爷。阎王爷皱皱眉头，说，这可不行，还没完没了了，给她安排个心理医生吧，她得尽快醒过神来，我好让她选择去处，了了此事。

　　心理医生在阴司里倒有不少，并有一个专科是管这类因极度刺激而导致神经失常的。小鬼头觉得阎王爷对妙玉之事似乎格外关心，便也上了心，决定仔细给妙玉找个好医生。他寻思，首先得让她恢复点记忆才好，想那妙玉在生之时，也只卖宝玉几个人的帐，我不如找一个善于表演的医生，让他扮成宝玉的样子，去试探她看看如何。

　　医生走近妙玉之时，妙玉还是两眼空空。待医生叫出一声：妙玉，宝玉来探你来了！但只见妙玉双目之中直接就流出两行眼泪。医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呆了呆居然转身离去。

　　第二回医生再来就是有备而来了。他已经事先向小鬼头调查了很多相关资料，并进行了仔细的阅读。这回他没敢扮演宝玉，而是扮演了宝玉身边的丫鬟袭人，这样一个角色似乎更好与妙玉周旋。袭人走近了妙玉说：妙玉，宝二爷这些天被贾老爷差使出去了，叫我来代为探望，希望姑娘能早日康复，他去替姑娘料理后事。那几个欺负姑娘的野人也都找到了。

　　妙玉眼珠子转了转，说话了：替我多谢宝二爷费心。说完，又再无话。

　　就这么好多天，医生每天扮着不同的人来与妙玉说话，妙玉偶尔有所反应，总体上还是傻傻呆呆的。小鬼头和医生逐渐觉得这件事挺有趣，要不是阎王爷上头对这个事有人力物力的限制，他俩倒挺愿意玩下去。医生后来还仔细地向小鬼头打听了“宝二爷”这个人，觉得他实在是艳福不浅，只可惜太过多情，结果反累到自己无法消受。换了我，医生想，我一定会做个明白人。

　　待到阎王爷第二次问起妙玉之事，已是好几个月之后。小鬼头把妙玉已有起色的情况和他与医生的制定的周详的“妙玉个案计划”汇报给阎王爷听。阎王爷倒是耐着性子听完了，之后白了小鬼头一眼，说：早点把这件事办了，别浪费太多资源！ 小鬼头领命而去。

　　小鬼头与医生决定加快步子。这天，医生扮成宝玉，来到妙玉面前说：妙玉，你已经死了，你知道吧？我不是真的宝玉。

　　妙玉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医生和小鬼头大吃了一惊，又说：你现在是孤魂野鬼，你知道吧？

　　妙玉又说：我知道。

　　这下医生和小鬼头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妙玉又说道：谢谢你们了。

　　小鬼头和医生回过神来，忙说：哪里哪里。两人慌忙离去。

　　再回来时，妙玉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外表依旧，却是气闲神定，甚至有些低眉下首。小鬼头趋前：妙玉姐姐，你还好吧？妙玉仍说：谢谢你，我已经好了。小鬼头赶快说：妙玉姐姐，我这就要带你去见阎王爷了，他催过我好几次，要加紧办你的事呢。妙玉说：好。

　　一边医生也忍不住好奇心，跟了小鬼头，三个人一起来到阎王殿。

　　阎王爷打量了一下妙玉，心中有了几分数，说：妙玉，你可知罪？

　　妙玉说：我知罪。

　　阎王爷说：想你和黛玉两人，一个太沉缅情爱，一个孤清自傲，执迷不悟，超出人伦常理，所以才要尽了你们的阳寿，给你们重新转世投胎，再度做人的机会。此番打击也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让你们知道处事为人的道理。若仍不知罪，就很难转世投胎，而我也只能安排你下地域去了。这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念你并没有杀人劫舍，因此才给你机会，让小鬼头尽心将你调教过来。

　　妙玉说：多谢阎王爷，您所言极是，我已经明白一些。

　　阎王爷比较满意，说：妙玉，我来问你，如果再让你去投胎，你要去做什么？

　　妙玉说：但不知有哪些可以选择？

　　小鬼头赶紧递过投胎说明书和一些表格，妙玉看到上面应有尽有，从花草虫鱼到飞禽走兽，从达官贵人到三教九流。妙玉呆了呆，说：这么多啊。我只想下辈子过贫贱朴素，与世无争，自在散漫的日子。不嫌污浊粗俗，但求与人和乐相处，不感不快。烦请阎王爷指点。

　　阎王爷一听，沉吟片刻，说：做人要这样是比较难一点，你是否愿意做动物？

　　妙玉又是一呆，随即说：愿闻其详。

　　阎王爷至此觉得与妙玉沟通实在是一件很理性痛快的事情，毕竟是个明白人呢。

　　“唉”，阎王爷不由地叹了气说：某地有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不甚富裕，但也其乐融融，人杰地灵。有一家的狗儿就要生小狗了，你转世投胎为一只黑犬如何？

　　妙玉听了，沉思片刻，便说：好。

　　阎王爷看了妙玉一眼，知道她心意已定，便在她的投胎处注明了去处。并即刻让他们退下去做准备。小鬼头和医生在一旁听着，希嘘不已。

　　话说妙玉一路走着回去，似乎又变得有些呆呆傻傻。小鬼头几次要开腔劝她，做个贵人怎么也比来世为犬来得好，但联想到妙玉眼前的下场，又觉得也不好劝，只是在心里叹气。医生与妙玉相处这么久，倒也受了她几分感染，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太过多情孤傲，再度为人可能是讨不了好，也就作罢。反正，生死轮回，人也罢，犬也罢，回头还得来这里，待看看妙玉做黑犬是怎么个做法再说吧。

　　第二回：黑犬的故事

　　我8岁左右，世界在我面前就是那个童话一般的村庄。我父亲是随铁路迁徙的工人，我便出生在他在迁居过程中一次偶然停留下来的几个小村庄之间，一条铁路旁边的两小排铁路家属房中。

　　记忆中我在8岁前从未离开过那块地方很远，最远也就到自己家的菜地，可能位于另一个村庄边，但那已经足以让我喘不过气来。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一种寂寞和蛮荒气息，因此总希望有家人在附近，如此我才能把紧缩的毛孔打开去感受一下那股野蛮之气，通过与它的交汇融合，逐渐让它变成一个熟悉的去处。

　　我就是这么生活。我感觉自己象一个脆弱又灵敏之极的生物感测器。我总是恨不能把自己给关了，但是我却欲罢不能。于是我就既像一个吸尘器，又像一个水晶球，旁边有什么，都会侵染到我的身上；因为太小，我又不能解释，无人沟通，那时的童年生活，便似一场恐惧而热闹，永远也无法停下来的电视剧，破碎、分裂、撕心裂肺、热热闹闹。我无法关上自己心中的那部电视机，也无法看懂它，只觉得害怕、寂寞、羞耻、疲累。

　　幻想，进入美好的幻想，是唯一可以用来抗衡那部电视机的方法。有一次飞机飞过，我在闪烁着露水的草丛里拾到一个菱形塑料袋，巴掌大的袋子里面装着的一颗颗透明的化肥，袋子上印着几颗国旗上的五角星。那时，我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被什么选中的，才能与这样一个东西有这么神秘的缘分。虽然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提及此事，可在我的记忆中这件事是活生生的，甚至于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和感觉。

　　我那时就是经常通过这样的方法让我离开自己的生活环境，仿佛我与一个遥远的更美丽和有力的世界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关系。当然这种感觉不是好像现在这样，想起来有条有理，那时，只是一味地迷迷糊糊。——不知为何我最近获得了这种心境，让我能够沿着这种沉淀的记忆，心安理得地、毫不夸张地去追溯那个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自己。

　　我遇到那条黑犬的事，也被我想象为是与我有着特殊关系的一件事。我有很多理由这么想，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这么想，因为我从来不跟人说起和讨论我在这件事情上的真正看法，那种看法其实不是一种什么看法，是一种类似于命运和记忆的伤感，这种感觉甚至对于我本人，也是最近才逐渐清晰起来，以至于我不由得要选择一个这样的夜晚把它写下来。

　　我后来回忆过好几次我与那条黑犬相遇时的情形，现在一些细节基本上得到了肯定：当时我正站在几块蕃薯地之间，——蕃薯地对我来说象征着勃勃的生机，翻开满地的薯叶，你可以看到下面紫红色的繁茂密杂的叶茎；但其实蕃薯地给我更强烈的印象是蛇，里面藏着各种各样的随时可能出现的蛇。我所见过的主要是蜥蜴。因为太害怕，我不太给自己很多机会见到其他种类的蛇。那时我就是以这样一种心境站在蕃薯地边，既心旷神怡又脚底发麻。这时，那条黑犬不知如何就从那边走到了我身边。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但我当时的感觉，好像觉得黑犬与我是久已相熟的故人或朋友，或者是我前生的熟人？反正它就跟着整日里迷迷糊糊的我回到我那个两个单位房组成的8口之家了。

　　后来的情形显示，那条黑犬是附近村庄里一个农民养的一条黑犬。自从黑犬跟着我来到我家，它就不肯回去，躺在我家就好像它一直就生活在这里。后开那家男的跑来把它弄了回去，但几天之后它又跑回我家。听说还是咬断了系住它脖子的铁链跑出来的。再后来听说农民与我父母达成了协议，我家用几块肥皂和毛巾换了那只不愿意回去的黑犬。自此，它就成了我家的黑犬了。

　　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只黑犬与我有着什么特殊的缘分，但我那时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它的身上。我整天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可名状的感觉。后来，我看到艾轩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位西藏的小姑娘，两只很大的眼睛，很秀丽的面庞，后面是白色带青的雪世界。小女孩的眼睛和她身后那封闭的空间让我似乎忽然借他人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我觉得那里面有个故事，有很多言语，那幅画部分地说明了我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

　　后来，我也曾对其他一些画有过兴趣。有的画画的是西北，光秃秃的房子前卧着一只狗，强烈的阳光反差在几千年的黄土上，门前吊着几串红辣椒或黄玉米――诸如此类。我会联想起童年时晌午我家门口的太阳光，恍惚中的鸡叫声颤动在似乎燃烧着的空气中，那种寂静和遗忘，真是让人战栗。我不知为什么总能在其中感到一种威胁和恐惧，这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总在潜意识中逼促我要干些什么，可我一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除此之外，我生活中更鲜明活跃的威胁是离家附近不远处的墓群，屋后野草里出没的毒蛇和梦中夜夜光临的群鬼妖怪。

　　我几乎从来都想不起来我小时候说过什么话。唯一的一次是有一家人一次失窃。我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可能是谁，夹在大人之间，谁也没有注意我。但是当大人说起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我突然插嘴说要去什么人那里查一下。我记得我母亲很惊讶地反馈了我地这一举动，大概的意思是说，这个小鬼这么会有这个念头。我当时的心情是很得意，又很害羞，因为我知道我的这个举止完全是为了引起注意。

　　记忆中我总是爱站在一边看着或听着什么，尽量不为人注意，与此同时我又不敢一个人呆着。小时候的各种恐惧和羞愧，恍惚和欲望让我抬不起头来，说不出话，做不出什么潇洒的动作，甚至不敢和人交流。只有在面对自然时，比如说，白灿灿的香熏熏的长在山沟边的栀子花，一朵朵湿润香甜的麻芙蓉――，才会让我有舒展奔放、长吁短叹的心情。

　　总之，我的童年里最美最美的是我极地至感受了自然中的美境和感伤，我也极至地感受了自然中的诡异和蛮荒。我还很深地卷入到人们之间的各种欲望情感纠葛和神仙鬼怪故事中。而我父母常年的争吵，关于男女之情的争吵和斗争，让我疲惫不堪，伤心欲绝。那时我已经对人的各种无奈，各种无法解决的矛盾和冲突，无法满足的欲望和感情，有了很深的悲哀感和消极的看法。但我把这些压在心底，留在脸上的是父母吵架时我们的惊惧和眼泪，乖巧和体贴。

　　小时候印象很深的事情是我总是面对着暮色将至的傍晚流泪或感伤。我和暮色十分融洽，一种悲哀总是能将我与暮色很轻易地相互融入，仿佛中午的太阳已经到了暮年，而我那恐惧虚无的心情也随着暮色来临渐渐平缓，最后一起湮没在逐渐弥散开来的黑暗的夜色之中。夜晚，实在是一种诡异的安慰和包容，如深海的深处。

　　那只黑犬与我家相处得如鱼得水。不夸张地说，我觉得它在我家的醒目和活跃，并不亚于我，甚至其他几个孩子。它每天晚上会去接上班下班的父亲，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会汪汪地叫起来，极其忠于职守让人信赖。邻居家的狗过来抢地盘，它会毫不客气地与之开战。总之，它各方面实在像极了一条理想中的狗。那时，我觉得，我心中对它的信赖和感激，乃至于交流，甚于任何家庭成员。

　　后来我去外地读中学，心里渐渐地离这只黑犬远了。有一次回来听到它生了小狗了，但只有一只养了下来，黄灰色地雄性小狗（？）。再后来注意到它，是听说它的小狗在一岁左右被当地几个年轻的职工骗着偷偷杀了，吃了！

　　——我见到它在地上不停地嗅来嗅去，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心里也抽动着，那中不可名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又是那种恐惧参杂着悲伤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我对那些职工厌恶和恐惧。

　　再后来我记得黑犬就变得疯疯癫癫。听说有一次有一位农民来到我家拿东西，黑犬朝它猛扑过去，差点把他撕碎。那人身长五尺，却倒在地上无法起来。后开，是我母亲将黑犬喝住。妈妈以后常常跟人说起此事，语气里说不出的自豪和惊讶。

　　但是，我对黑犬的具体的记忆到此就停止了。我用心去追踪它，总觉得它后来处于一种撕心裂肺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它，因为周围的人只当它是一只狗，用不着想太多，包括我的父母。

　　最后一次听到黑犬的消息，我对它的想象已经处于一种事后回顾的状态了。黑犬如何失踪了，何时不见了，在我的脑海中，没有一个明确的标记。只是在想起它不见了时，它已经不见了。而问起妈妈这件事时，似乎她也总是含糊其辞。等我后来长大一点，我有时候想起这件事就会比较仔细地询问我妈，我妈的答案似乎也比以前更加清晰：说是那时突然来了一次打狗行动，她出于无奈，把狗交出去了。――我的那只不可名状的伤感和惊惧在这件事情上更加强烈，不知为什么，此后我总是不肯再多提起这件事情。

　　大家也好像把这件事都忘了。但是，每当我回忆起儿时生活时，黑犬总是越来越清晰地窜到最前面来，带着那种心碎的眼睛和黑色，默默地来到我的心里。我还记得此后我心中很压抑不安的一种印象就是，后来我家养狗养猫，从来没养好过，而我总是隐隐地把这件事与黑犬联系起来。因此，几乎不知不觉地我就会心惊肉跳地预测下一只小狗养不活或者失踪。慢慢地，我家里再也不养狗养猫了。

　　第三回：黑犬寻子

　　黑犬死去的时候很是惨烈。不过它已经失去了痛苦的感觉。它甚至将那种撕打当作是它的死亡之舞，在那种撕心裂肺的狂舞中，它觉得自己升华了，升华了它的仇恨和感伤。

　　还是小鬼头和医生去迎接黑犬的亡魂。黑犬并不知道自己前辈子是妙玉的投胎，但小鬼头和医生知道。在阴司里工作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知道一些很隐秘的事情。虽然知道也没有什么用，甚至也无法与当事人沟通，可是有些“人”就偏好这种工作，就好像人们常说的，做个明白鬼强过做一个糊涂人。从事这种工作的惩罚是失去灵魂，并无论如何不准再投胎轮回。

　　妙玉投胎前喝了忘魂汤，过了奈何桥，因此，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黑犬。也就是说，其实，妙玉的“人生”到黑犬投胎前就已经结束，虽然黑犬的诞生与妙玉的选择有着直接的关系。——这个事情不太好想象，因为这似乎意味着世事轮回也是一个安慰的说法而已，事实是，逝者已矣。

　　小鬼头和医生眼看着黑犬一辈子就是这么了结了，又有点想感叹一番。但其实小鬼头见这种事情太多了，加上黑犬毕竟不是妙玉，他就觉得黑犬离自己还是有点远。比黑犬更惨烈的事情小鬼头也见得多了，而且来龙去脉都很清楚，有的怨屈那可真不是人能承受的。幸亏阴司里的“人”没有灵魂，否则小鬼头一早都得了抑郁症或者精神分裂之类的。小鬼头处理这类事情的办法就是公事公办，当它是一件工作而不是什么血肉灵魂之类，就好办得多。他唯一的压力就是阎王爷的喜好和情绪，阎王爷要是对他太不满的话，就有可能让他下到地狱去干更苦的差事。

　　可巧阎王爷还记得黑犬和妙玉的事情，这回就叫小鬼头把黑犬这个个案给他，他来与黑犬交涉。

　　黑犬一到阴司，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它失去的儿子。黑犬乖乖地趴在阎王殿门口，通过狗翻译转达了它这个意思。小鬼头上前一查，告诉黑犬，小黄狗早已投胎，去一个富贵人家做小姐去了。黑犬似乎受了不少安慰，流出一滴眼泪，身形之中颇有感激之意。问起黑犬将来如何打算，黑犬却默默无声。一阵沉默之后，黑犬呜咽了几声，翻译说黑犬的意思是：不知它能否去它儿子投胎的那家，去为那位小姐做个丫鬟？——大家面面相对，这种选择在阴司里所见甚多。小鬼头例行公事上去解释：即使你做了她家的丫鬟，你也不记得以前（前生）的事了，你只是她的一个丫鬟，她也不认得你呢。——黑犬听罢点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无妨。

　　于是小鬼头按程序很快就安排了这些事情。但见得转眼间那家小姐就要出嫁，而迎娶的那家给小姐安排了一个贴身丫鬟，名字就叫着珍珠。小鬼头不愿再看，转而去关心另外的趣闻轶事了。

　　2007年四月底初稿，修改于2007-10-16.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