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鲁师
老鲁师在西藏当了几年的兵,从事炊事工作,还喂过猪。因为吃得苦,耐得劳,立了个三等功,入了党,转业后被我们厂找来,做了临时工,月工资一百五十元,干的仍是炊事工作,和部队所干工作完全对口。看得出来,老鲁师很乐意这份工作。老鲁师炒的莱和别人炒的就是不一样,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而且讲究花样翻新,荤索调剂,所以,很多家属们也都愿意到食堂就餐。但老鲁师打的莱却叫很多人不满意,有人形容老鲁师打菜的时候,先是满满舀了一勺的,但抖脚抖手抖到碗里却只有半勺了。有人当面闹意见,老鲁师就气嘟嘟甩出一句:“人心不足,一盆端去嘛!”还好,老鲁师在勺子面前人人平等,领导百姓一视同仁,均抖脚抖手,抖得领导很没面子。但也给了职工一个公道。一年下来,几十人的小单位,食堂盈利三千多元,和过去年年亏本相比,老鲁师可算是食堂扭亏为盈的能人。有人建议,用这盈利——也就是从大家身上克扣下来的钱,提起一部分来,全厂职工美美搓上一顿,乐上一乐,但老鲁师却坚决不同意,他要用这份钱去买锅炉呢。
老鲁师的力气说起来吓得死人,那天当他把一个半新不旧的锅炉用绳子绑了背回单位的时候,很多人都伸长了舌头,说老鲁师不亚于一头牯牛呢。锅炉安好,大家有了现成水喝,对老鲁师的不满也就慢慢少了。
业余修单车可算是老鲁师的绝活,谁的单车坏了,只要往老鲁师面前一推,说一声:“老鲁师;麻烦了。”然后恭恭敬敬递上一根烟,为他划着火,老鲁师咂着烟,二话不说,拎了工具,三下五除二,准给你弄好。然后,老鲁师一只手把单车拎在空中,像拎只小鸡般轻巧,递到你面前,交待一声:“试试看。”你双手接了车,只管夸他手艺活绝了,干脆利索,然后再敬上一根烟,老鲁师把烟往烟架上 (耳朵上)一别,就心满意足地收了工具。时间长了,老鲁师义务修车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也没有谁因为占用了他的时间而觉不过意了。而老鲁师自己也说:“要我修单车,是看得起老鲁师呢,闲着也怪闷的。”
老鲁师对我们厂长有功,这一点全厂职工都知道。去年的一天,也不知厂长得罪了什么人,有入竞提了斧子来砍我们厂长。面对那一柄寒光闪闪的斧头和满脸杀气的亡命徒,很多人都吓呆了。厂长的脸白得像纸,一动不动,一副等死的模样。老鲁师硬是秃了个头站到厂长前,伸了脖子,用手指着脖于上的一个部位要亡命徒砍,亡命徒扬着斧头大声说:“老鲁师,与你无关。”也不知他啥时认识老鲁师的。
“有关无关老子都要管!”老鲁师粗声说:“你到厂里抖威风,逞凶狂,就是不给老鲁师面于。”
亡命徒说:“老鲁师,你不要狗拿耗子,给脸不要脸。”
老鲁师火了,一对牛眼睛睁得卵子大:“是汉子就从这儿砍,共产党人死都不怕,还怕你这斧头!”
“再不让开,别怪老子斧头不认人了。”亡命徒高声嚷着挥舞着斧头向厂长冲去。
“他娘的!”老鲁师怪叫一声,一把夺过斧头,顺势抽了亡命徒一耳光。动作之迅速,眨眼工夫完成。很多人还没看清楚,亡命徒已捂了脸,蹲在地上了。老鲁师上前一步,一把将亡命徒拎起说:“你要蹲班房呢!”亡命徒竟抓了老鲁师那宽大的肩膀伤心哭了。
我们厂长说,像老鲁师这样侠肝义胆,关健时刻能够挺身而出的人少了,于是厂长和老鲁师打了干亲家,让儿子管老鲁师叫老干爹。而且常请老鲁师到家喝酒。老鲁师嗜酒如命,每喝必大碗大碗下,每下必醉,每醉必谈当兵的那些年,必唱《骏马奔驰保边疆》唱得高亢、雄壮,威风凛凛,恰似虎啸空谷,马驰原野。激动处,全身摇晃,又像大树在风雨中抖落一身的残叶。据熟悉老鲁师当兵生涯的人讲,老鲁师当了几年的兵,唱得最响,最得意的就是这首歌,而且也仅仅会唱这一首歌。的确,除此之外,也没人听他唱过一首别的什么歌。
歌唱毕,老鲁师就对厂长表忠心:“我们老憨兵,一根肠子通屁眼,只会干,不会说,信得过就干,信不过散,散了回家种田喂猪去。” 而且把这番话颠来倒去冗了又冗,一冗就是大半个晚上,冗得厂长一家也心烦了。 我们厂长是当了厂长之后,才因了政治的需要入的党,党龄自然不及老鲁师的长,老鲁师就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告诫厂长:“要讲党性,原则性,不要昏君,不要忠奸不分。”厂长起先把这些话当了逆耳忠言,还点头称是,后冗得多了,厂长也就当没听见,带理不睬的。
老鲁师向外也说,他救过厂长的命,说得多了,有人问及厂长,厂长一脸的不高兴说:“我的命还没有那么不值钱呢!”说时心里已有了气,对老鲁师也就有了想法,也就不再请老鲁师到家喝酒了。而且路头路脑遇着,对老鲁师也就不再热情,或者干脆装着没看见,背过脸去。老鲁师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却又无处发泄。
也许是为了表示对厂长的不满,也许是受了别人的影响,或者是自身觉悟过来,体会到人情淡漠和金钱的份量,某一天,老鲁师为人修单车,突然开口要钱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三块两块,一点情面也不讲。再后来,也许是有了甜头,早晚饭后,老鲁师就骑了单位上买菜用的三轮车上街单车,一修就是一两个小时。据知情人透露,老鲁师一天上街两次,少说也能捞到二十来块钱。有人眼红了,告到厂长那儿,厂长找老鲁师谈话,要他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老鲁师一听就来气,“我外出修单车,一没耽误大家两顿饭,二来也是休息时间,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娘的谁也管不着。”
“我可是警告你!”厂长说。“你要是还想在里多呆上几年,就规规矩矩干自己份内的事。”
老鲁师赌气说:“要走我会走的,老鲁师不是癞皮狗。”
厂长恶狠狠地说:“但愿你不是癞皮狗!”
俩人的谈话陷入了僵局,自此,关系一直紧张。
后来我们厂长的老婆也不知因了什么,骂了老鲁师一声:“老砍头!”就捅了蚂蜂窝,老鲁师气得脸色由青变紫,拎丁两瓶酒,立正站在大院中央一边喝酒一边骂娘。这是冬天的一个夜晚,天上飘着雪花。
“老鲁师长这么大,还没人骂过老砍头呢。”仰脖喝酒。“我老娘没骂过,我老婆没骂过我,却叫这臭婆娘骂了。”喝酒,咕咕嘟嘟的喉咙响。“我救过她男人的命呢!她男人在外面乱搞女人,被人砍上门来,是我秃了头,伸了脖子扛着。”喝酒。“老鲁师情愿让人从脖子上砍一刀,碗大个疤,也不该让这臭婆娘骂老砍头。”一瓶酒空了,再喝第二瓶,再骂。一副悲痛欲绝样,被人挖了祖坟一般。先还有人冒着小雪过来劝,劝了不见效,劝的人也没了耐心,一个个散去。
老鲁师又喝空了一瓶酒,仍没把厂长一家骂出来,便也灰了心,,半夜卷了铺盖行李醉醺醺、跌跌碰碰出了厂部大门,嘴里高唱着“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从此,我们单位食堂又是亏损,后来干脆办不下去,停了火。锅炉也没人烧了,成了废铁,横躺在食堂门口。单车坏了,又得推到街上去修,修不好不算,还要无端的破费钱。人们才想起老鲁师来,才向厂长建议把老鲁师请回。厂长也还开通,专程去了一趟,回来厂长说,老鲁师在家养了几十头猪,脱不开身。老鲁师发了,喝一色的啤酒,不再醉了。
大家听了,都有些激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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