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情
若以探花村为圆心,百十里为半径,在这个圆里面,除了探花村,是找不到一棵橡树的。探花村有橡树,也仅有两棵,都是几百年的物事,枝叶很繁盛,蘑菇的形状,有一粗一窄之分,人便以之为公母。都一样的结橡子,并没有谁家拾了去熬制凉粉,只有小孩捡了橡子,用细绳串起来学北河寺的和尚念佛,念的是“我没头发”。树干早空了,有人上去过,见里面盘踞了无数的蛇,如把人肚子豁开看肠肠肚肚,让人恶心,也让人害怕。只说雷要劈了,但几百年了橡树还是探花村的标志,并不像湾里村的大杨树现在只是截木炭,直戳戳地立在那里,诉说着可怜。橡树能够长存令人惊奇,村人虽然迷信,但信奉正统的神,橡树送走迎来了探花村一茬一茬的人,并没有落个崇拜的下场,倒成了拴羊走狗的场所了。
许启明有些气愤,橡树正在他家的对面,他不能容忍应该圈上栅栏保护起来的橡树为这些畜生遮风挡雨,这里应该是人的乐园。那么大的树荫,显示出橡树老而弥坚的能量,支个床睡觉也是好的。橡树是无言的,无言者寂寞,寂寞容易老去,这正是一种怎么样也不能显出青春的树——他的叶子总是暗绿色,树皮也是龌龊的,不能激起人新鲜的感觉。许启明想,哪怕再大的雨给橡树洗涤,橡树也永远只是一种颜色,它能够长存于探花村,别的地方没有,这不能说不是偶然,但也有必然存在。橡树用他的一成不变象征了探花村,是的,它是能象征了探花村的。他上了三年的大学,回来的发现仅仅是路上的坑少了,跑的摩托车多了,而路边挂着的公用电话的牌子没了,打牌的时候带的彩头儿大了,除了这些,除了能跟经济联系起来的改变,一切还是老样子,人见面第一句还是“吃了吗?”半夜三更这样问,刚从厕所里出来也这样问,以前苦焦的日子让人害怕了,这三个字就是给人留下的深刻记忆。依然有嫉妒,有仇恨,为些鸡毛蒜皮吵闹不休,喜说是非,飞长流短,不懈地传播着别人的恶,又被别人传播了自己的丑。喜欢哭穷又喜欢露富,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人畏手畏脚,不想见好就收,也不愿得罪人。日子过好了遭人眼红,过不好又让人笑话。许启明感到沉闷,怎么人的生活提高了,精神却像快没油的拖拉机,只见突突着,就是不走。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啊?橡树若有灵,肯定把这些探花村的后人笑话死了。
让许启明庆幸的是自己总算上了大学,总算要永远离开这是非之地了。故乡,这个字眼对他来说以后仅仅是个概念,是个店,是个能让他感到温暖而又陌生的地方。他大学毕业了,肯定要留在城市工作,虽然现在没谈恋爱,但以后肯定要找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妻子,两人幸福地生活,逢年过节了回家看看,没有衣锦还乡的感慨,却少不了有一些光荣的。且不管这布置了畜生的橡树,且不管这橡树一样的家乡,望一望橡树的头顶,有个鸟儿在欢快地唱歌呢。
这时已经是早上十点了,许启明还赖在床上,眼珠子乱转,就是不肯起。母亲叫过他三遍,他才不情愿地起来,磨磨蹭蹭地洗了脸,说:“妈,太无聊了。”母亲说:“别人都忙得要死要活,你还说无聊,你去找你那些同学耍一耍吧。”许启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村我那些同学里面就我考上大学了,前两年还好说,现在回来跟他们没话说了,一群农民嘛。”母亲说:“农民怎么了,你不是农民的儿子吗?你实在没事,去给你二姨看果园吧,她家正缺人手哩。”许启明说:“不去不去,我二姨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用起人来跟牛一样,我回家是来避暑的,去给她当苦力啊。”端起碗来喝粥,就了一口菠菜,没滋没味地嚼着,说:“妈,想吃肉了。”母亲说:“前两天不是刚吃过吗?你这么胖,少吃些好。”许启明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无聊,嘴里却发馋,看见橡树底下的猪狗我眼珠子就发绿,真想挨个放血,给我煮一大锅肉吃。”母亲疑惑地看着许启明,果然他眼珠子发绿,就说:“你是不是撞着啥了,要不去北河寺寻和尚看看?”许启明冷笑了一声,说:“你就知道个北河寺?!”
北河寺是探花村的土著寺庙,其实早在一百年前,北河寺就没有了,现在这个北河寺是文革后才出现的。原先的北河寺并不是个虔诚向善的地方,聚集了一帮和尚,却是地方上的祸害。这些人剃着光头,却干着强盗的勾当,抢猪抢羊,在佛像前挖坑埋灶,胡吃海喝。当时探花村人少,自知不敌,主动同和尚交好,送猪送羊,忍辱偷安。后来终于出了一位探花,这也是探花村得名的原因。在探花的出面下,官府剿杀了这伙贼人。把他们抓住后,埋在地里,头露在上面,拿耙子耙烂。北河寺也被人一把火烧,变成废墟。二十年前,突然来了一个人,和尚的打扮,来了也不走,竟搭草棚住下了。这和尚是真和尚,不动荤腥,整日打坐念佛。村人一看是真和尚,想他不去别处怎么偏来了这里,看来咱这里人是有佛缘的,就主动和他接近。和尚说此地风水很好,适合修炼,如果村人愿意建庙造佛,则功德无量,子孙后代有福有贵。村人想起以前的北河寺,笑了笑,但还是在和尚选的地方上盖了两间房,一间供佛,一间和尚住。有了佛像,有了和尚,这就是庙了。和尚向村人征询庙名,村人说就叫北河寺吧。有了北河寺,烧香磕头的人有了,求签问卦的人也有了。和尚也似乎会算卦,来者不拒。有灵验的,也有算不准的,但村人都说和尚灵验,算不准也是自己这事变数太大。和尚成了探花村的精神支柱,头疼脑热,婚丧嫁娶,都要和尚参与。和尚把四乡八村的巫婆神汉砸得没了生意,气得这些人上门骂过和尚。和尚很平静,说他不是神,神也没有附体,他只是学过一点《周易》。当然村人拥护和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和尚不收钱,那些巫婆神汉哪次不是成百成百的要。和尚在庙后开了一亩地,自耕自食,不拿村人一分一厘。正是贪着便宜,许多人遇着个事就去问和尚,有人一件事就要跑几次,还心神不宁。和尚烦了,说“卦算多了不准啊。”有人甚至丢了几块钱也去问和尚,和尚这下也犯难了,说:“你这算啥事嘛,你去床底下找找吧。”那人一找,果然找到了。和尚就愈加神奇,但和尚却感到麻烦,成天有人来,打扰他清修,就说他也要收钱啊,旨在挡一挡村人的脚步。村人却不反对收钱,想和尚成天给人算卦,算多了肯定没心思好好算的,收了钱他必然会在意,就揣上五元钱,去找和尚了。
村人对和尚的信赖,许启明却瞧不上,是因为他高考的那一年,母亲去找过和尚,和尚说他考不上。听了这话,母亲的脸立即愁苦了起来,在他面前长吁短叹。许启明却不失落,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心里暗暗憋了一股劲,等他考上大学了,一定要拿大学通知书抽和尚一耳光的。那一年,村里就考了他一个大学生,他很得意,但没有去找和尚算账。和尚卦不准,母亲并没有怪怨,因为当录取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母亲去找过一次,和尚说娃有福,能吃到海鲜了,果然许启明考上的大学就在海边。许启明知道了,有些惊奇,但对和尚还是生分,他没有去过那个两间土房构成的北河寺。
母亲知道许启明对和尚有看法,就说:“你有文化的人不信这个,不去了也好,想吃肉我去方杀猪家给你买吧。”许启明说:“我去吧,”他知道母亲怕花钱,肯定只买些寻常的猪肉回来。他想吃猪蹄,还想吃排骨,就跟母亲要了五十元钱,出门去了。
方杀猪是本地唯一的屠户,不光杀猪,还兼买熟食。因他手工粗糙,常常猪头毛褪不净,大肠上沾着粪便,所以买他熟食的人就很少,多为外地人。许启明赶到方杀猪家,他才开始杀猪。只见他嘴里噙了刀子,把绑了四蹄的猪按定,手便拿了刀子,朝猪脖子捅去,猪很难听地叫了一下,白刀子子红刀子出,他喊着:“接血,接血,”给他帮工的人就拿了盆接血,腥红黏稠,如一盆油漆。血尽了,他在指头上三绕两绕地拔了猪鬃,就把猪送到烧开的大锅里,烫一烫,用铁刷子褪毛。毛净了,砍掉猪蹄,许启明就是为这个来的。再一刀旋下猪头,这是要有功夫的,手上没劲的人,只会崩了刀刃。一般猪头老早就有人预定了,方杀猪会根据和他交情的薄厚卸猪头,关系好的能一直卸到脖子根。这样后,两人合力把猪挂上架子,开膛破肚,将下水一一摘下,方杀猪这才闲下来了,看见许启明,说了句:“来了?”将一颗烟扔过来。
许启明不抽烟,但别人散烟要接,这是本地的礼节,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方杀猪说:“你几时回来的?”许启明说:“回来好多天了,热,不想出来。”方杀猪说:“你和敏子是同学吧,你看你现在干啥哩,她干啥哩?”敏子是方杀猪的女儿,和许启明是同学,没考上高中,去广州打工了,几年都没见回来过。许启明说:“别看我上了大学,说不定毕业了还没敏子拿的工资高呢。”方杀猪嘿嘿一笑,说:“钱一样多,可钱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许启明笑了笑,说:“咋不一样,还不是一分当一分的花。”就问猪蹄有人订了没有,还有排骨,也给他称上二斤。方杀猪说:“猪蹄有,可这排骨,咱这人不兴吃这个,都是连着肉买的,”脸上显出了作难的神色。许启明说:“我要猪蹄就行了,在城里,排骨比肉价格高啊。”要付钱,方杀猪只收一只的钱,许启明不愿意,两人争执了一会,方杀猪说:“你不拿我心里不安然,以后只要叔求拜到你门下,你能给口水喝就行了。”许启明说:“叔,你客气了,”就不再推辞。
母亲看见他买的是猪蹄,就说:“你咋买了这个,我刚才出去买了韭菜,还准备给你包饺子的。”许启明说:“买了你就吃,又不贵,杀猪叔白送了一只。”母亲就不再说什么,拿着火钳去拾掇猪蹄去了。
许启明拿起一张报纸,看见上面有这样一条新闻:惊爆,上海富豪之女竟下嫁一进城务工男子。他想,这世事真说不清,啥事都会发生。又想富豪女能爱上一个打工的,可见这男人一定是有本事的,或者在某一方面有出众的表现。也大约是富豪女有钱,什么也不缺,就想找一个勤劳朴实可靠的人作为伴侣,古时候的穷书生也是可能当驸马的。他又想起了〈〈卖油郎独占花魁〉〉,秦钟不是穷的可怜吗?不吃不喝攒足了钱,就是为了那一时的快乐,却连一点好处都没得到,本来###喝醉了他完全有机会的,却没有乘人之危,用自己的真诚感动了###,终于抱得美人归。而另外一种,比如唐伯虎三笑点秋香,灰姑娘的故事,也是有的。这些女子虽然出身于基层,但绝不俗气,相反还一身气质,总有令人着迷的地方。许启明闭上眼睛,想想他认识的异性里面谁最有气质,思来想去,突然蹦出一个影子,却瞬间被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惊跑了。
许启明心生不悦,这是谁来了,来了就进来吧,却故意不熄火,好像在显示什么,要显摆就开个奔驰来吧。他都走到门口了,那人还故意把油门放大,烟囱里的黑烟源源不断,发散到空中,狰狞一番,要吃人的样子。
许启明说:“够了吧,大鹏,你现在是骑个摩托车,过两年你要开个小车,还不直接开进我家了。”牛大鹏这才熄了火,摘下墨镜,他的墨镜是蓝色的,蓝洼洼的疹人。“我要能开上小车,你就能开上飞机了,”牛大鹏说着从后坐上卸下一个箱子。许启明说:“这是啥?给我来送礼吗?”牛大鹏说:“我现在倒是看不上巴结你,过两年就说不定了,这就算提前打埋伏吧。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让你来喝酒,你怎么老不来?你不来,我就来了,今个咱俩好好喝一杯。就想跟你喝回酒,不想跟别人喝,那些人层次低,我看不上。”许启明心说你看不上别人,都没想到我会不会看上你,嘴上却说:“你小子好口福,才买了猪蹄你就来了。”
牛大鹏带来了一箱啤酒,几个凉菜,母亲把猪蹄红烧了端了上来。牛大鹏说:“我叔哩?叫他一块喝酒啊。”母亲说:“你们喝,你叔他们学校组织去旅游了。”牛大鹏说:“当教师就是好。”许启明说:“我就瞧不起咱本地的教师,这些人有一定的文化,在农村中地位就比较特殊,显得比别人清高,但那都是表面上的事。实际上呢,你不看别人,就看我爸,腰上挂一嘟噜钥匙,其中竟有三个啤酒起子的。不知道是整天上课哩,还是整天喝酒哩?”母亲瞪了他一眼,说:“你这娃,连你爸也编排上了?”
两人就开始喝酒,找不到起子,许启明说:“都叫我爸拿走了啊。”牛大鹏笑了笑,拿起一根筷子,一头挨着瓶盖,虎口上一发力,瓶盖就滚到桌子底下去了。许启明说:“你倒有这一手?”牛大鹏不答话,急急去寻那瓶盖,看中奖了没有,竟中了三角钱。牛大鹏拍手大笑,说他昨晚梦到棺材了,今天果然就中了奖。许启明说:“你就想飞着吃哩。”
边喝酒边说话,许启明听着无趣,勉强应付着。女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男人说没话也就真没话了。牛大鹏说咱划几拳吧,喝酒讲究划拳哩。许启明说他不会,对个对联倒还可以。牛大鹏不会对联,说总得干点啥吧,这样干喝酒没意思。许启明说那你有没有什么好的素材,许启明上的是中文系。牛大鹏说啥素菜,素菜有啥好吃的。许启明笑了一下,说你说说咱村上的事吧,捡有趣的说一些。牛大鹏说他在镇上修理摩托,不常在村里,也没听说什么事,就苦苦思索。突然一拍大腿,说你觉得宽民瓜不瓜?宽民是探花村的老光棍,脖子上挂个瘿袋,看上去挺傻的,许启明就说宽民脑子不够数。牛大鹏说宽民才不傻呢,以前他们一大家人住一起,吃捞面,宽民并不象别人那样一次捞一满碗,一碗就吃饱了,他一次只捞半碗。不是他饭量小,他还要捞一次的,就是贪图能多调一次葱花,你说这人奸不奸?许启明说农村人的小聪明嘛。两人又无话,只能向菜进攻。菜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相顾无言,牛大鹏点了烟抽,许启明研究起啤酒瓶的标签来。
这么干坐着,许启明觉得难受,他说:“妈,咱家的摩托车是不是坏了,让大鹏给咱看看吧。”母亲说:“你这娃,大鹏是客人,你倒好意思让人家动手?”牛大鹏说:“婶子,别的事干不了,这活咱拿手。”就跟许启明要了工具,敲敲打打起来。
牛大鹏到底有些手艺,不一会就修好了。洗了手,要告辞。许启明没留住,就把他送到门口。牛大鹏骑在摩托上,却不发火。许启明有些奇怪,说:“车坏了吗?”牛大鹏没有说话。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进去接电话。牛大鹏才说:“有些话要跟你说。”许启明说:“你说,”他不明白牛大鹏为何突然腼腆起来。牛大鹏说:“敏子要回来了。”许启明说:“是吧,刚才我去方杀猪家买肉,也没听他说啊。”牛大鹏说:“跟你说有什么意思,只有我们这些农村青年才关注这事哩。”许启明说:“你对敏子有意思?”牛大鹏脸红了,说:“我就是看着敏子好,她这次从广州回来,估计就是要解决婚姻大事的,你觉得我有戏吗?”许启明说:“你觉得呢?”牛大鹏说:“要说咱村这些没上学的人里面,我算是拔尖的,就害怕他不想在本村找。”许启明说:“她回来后,你要多接近,慢慢培养感情,应该问题不大吧。”牛大鹏说:“到时候你要帮衬帮衬啊。”许启明说:“没问题,”牛大鹏这才发动摩托车走了。
刚才母亲接电话,是父亲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母亲趁机抱怨说:“我命苦啊,一辈子没出过门,你整天游山玩景哩,都不想着你还有个老婆?”正好这时有个老师生病中途回家了,父亲就说你要愿意来就出来逛逛吧。母亲欣然同意,也不管许启明了,说她再不出去就没机会了。给许启明留了钱,让他爱吃啥去买啥。许启明倒不在乎,有了钱随便吃喝,就是有些无聊。
不几日,敏子果然回来了。老同学们知道了这个消息,都要来看她,敏子心想难得大家还记着自己,索性发出了邀请,在她家搞一次同学聚会。许启明是要去的,他对敏子印象不错,也顺便和老同学聚聚。心想自己穿什么去呢,不能穿得太好,干脆随便点吧,就穿了背心短裤拖鞋。去了才发现,每个人都比他穿得好,看见他了,说:“胖了。”敏子从厨房里出来,说:“你来了,大学生,”笑盈盈的,伸出手来握。许启明握了,肉肉的,全没有骨头的感觉。他说:“大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敏子说:“盼我干什么?我一个打工妹,有什么好盼的?”许启明拿眼睛看看牛大鹏,牛大鹏忙使眼色。许启明就说:“盼你给咱唱歌啊。”敏子在学校的时候是文艺委员,歌唱得不错。敏子说:“早都不唱了,你先同大家聊聊吧,我去给咱准备菜,”转身进厨房了。
许启明就挨个跟老同学打招呼,他有些惊奇,虽然这群人里面就他一个大学生,但人家毫无自卑之处,跟你热情地打招呼,开玩笑,竟说上大学没前途,到头来还不是给人打工。许启明听得脸红发烧,看着他们一个个抽着高档的烟,不时掏出时髦精巧的手机看看,用纸巾擦汗,掏纸巾的时候带出一沓钱,红颜色的。他觉得窝囊,想走,但不好意思走,自己现在走了,老同学们还以为他瞧不起人呢。他就闷闷地坐下,拿一把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唾着。牛大鹏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敏子不错吧。”许启明说:“不错,你好好努力吧。”牛大鹏神秘地说:“今天来的人里面我已经发现好几个竞争对手了,呆会喝酒的时候,我坐在敏子右边,你坐在敏子左边,不要让别人靠近她。”许启明说:“你不是左撇子吗,你坐在她右边她怎么吃菜?”牛大鹏说:“那我坐在她左边。”
菜准备好了,众人入席。敏子把菜安排好后,才过来,大家纷纷给她让座。牛大鹏说:“你们都不要争了,我边上这个座位才是主人坐的,你们不懂酒场上的规矩就不要乱拉人。”众人好像不懂,安静下来了,敏子就坐到牛大鹏边上。许启明知道牛大鹏在胡说,他给敏子留的座位明明是副陪的位置,但他没有说破。
敏子一坐下来,许启明就感到一团香,瞬间把他的呼吸融化了。他觉得有些迷糊,别人都开始吃菜了,他竟忘了拿筷子。敏子说:“你怎么了,吃菜啊。”他这才清醒,说:“吃吧”,却先给敏子夹了片牛肉。敏子说:“我这么有福气啊,能让你大学生给我夹菜。”许启明说:“你再不要客气了,你一口一个大学生让我受不了。”敏子说:“那我就叫你启明吧。”牛大鹏说:“你叫他启明星吧,这是他的外号。”敏子说:“你就不知道尊重人,我叫你猪咬手你愿意吗?”“猪咬手”是牛大鹏的外号,他字写得难看,一次老师骂他,说你是猪把手咬了吗?连个一字都写不直。牛大鹏说:“你敢叫我外号,我就敢叫你的。”敏子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的外号叫“骚货”,大家看她爱打扮,那时候觉得女生打扮就是臭美,给他起了“骚货”这个外号,还是牛大鹏先叫起来的。牛大鹏知道说错了话,赶紧低头喝酒。
人多了喝酒总是很有气氛的,大家端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说一声:“干吧”,就干了,果然一仰脖见了底,还把杯口朝下让人看看。敬敏子的人最多,敏子喝不了那么多,脸色潮红,她端起一杯酒,对许启明说:“启明,你代我喝吧。”还没等许启明说话,牛大鹏抢着说:“他酒量不行,我代你喝吧。”献殷勤的大好时机他牛大鹏怎么能错过。敏子却不理他,一眼一眼地看着许启明,说:“我偏要你喝。”许启明看了牛大鹏一眼,说:“我喝,但就这一杯,我也快不行了。”就端起酒杯,喝起来,中途呛了一下,敏子关切地说:“你慢点,不能喝就算了。”许启明还是喝完了酒,学别人把杯口朝下,却有一缕酒流了下来。牛大鹏指着说:“你没喝干净,还有酒啊。”许启明说:“还有啊,那我喝了吧,”就去舔桌面上的酒。敏子制止了,瞪了牛大鹏一眼,说:“喝什么喝,你爱喝我的酒,你就给我代杯吧。”牛大鹏巴不得呢,众人也有意灌他,特别是那几个牛大鹏已经认定为竞争对手的同学,频频给敏子敬酒。牛大鹏就喝,终于醉了,敏子也不劝他,任他醉去。牛大鹏醉了,涎着脸说:“你跟启明都握手了,我也要跟你握。”敏子说:“咱农村不兴这礼节,我不跟你握。”牛大鹏偏要握,敏子说:“你咋了,咋了?”停了一下,声音软下去,说:“要握就握吧。”牛大鹏就大胆抓住了敏子的手,久久不放开。这时候许启明突然生出了一种厌恶的感觉,厌恶牛大鹏,感觉敏子受到了亵渎,他不能容忍,但又不知如何发作。敏子说:“你够了吗?”一脸的鄙夷。牛大鹏说:“够——了,”从桌子上溜了下去。
散席后,因为牛大鹏醉了,没法回去,许启明就把他背回了家。牛大鹏沉沉睡去,呼噜打得如老牛喝水。第二日,一觉醒来,牛大鹏早已不知去向。许启明想这家伙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一看摩托车还在,应该去找敏子了吧。他就去了敏子家,果然看到牛大鹏,他正在帮方杀猪出粪。方杀猪养了好几头猪,猪圈里堆满了粪,得用锨铲了,装在架子车里,拉到果园里当肥料。牛大鹏和方杀猪在猪圈里忙活,敏子在天井里洗衣服。她把头发挽一个结,显得很干练,前面又垂下那么一缕,不经意又好像是刻意这样的。屁股撑得滚圆,臀部到腿过渡的曲线很美,腿如鹤,脚很瘦,脚指头白而长,许启明不禁心里赞了一句,真个一表人才!牛大鹏看见他了,有些尴尬。敏子倒大方,说:“你是来给我家帮忙了?”眉眼儿笑笑的。许启明说:“帮忙就帮忙,”挽了袖子要干。方杀猪忙挡了,说:“这活太苦,你干不了,我和大鹏干就行了。”牛大鹏在衣襟上擦了擦汗,说:“你就不要进来了,猪圈里站不了那么多人。”许启明说:“那一会我帮着推车吧,”过去和敏子说话。
许启明小声说:“你看牛大鹏怎么样?”敏子说:“他身体好。”“还有呢?”“没了。”“他现在在咱镇上修摩托,挺赚钱的。”“我又不希罕钱。”“那你觉得谁好?”“你。”“我?”“对,咱同学里面,就你最有出息了。”“那你跟我吧。”“你开玩笑吧,咱俩不是一个路上的人。”“你心里有人了?”“保密。”“说一下吧。”“不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怎样?”敏子抬手打了一下许启明,肥皂水钻到眼睛里去了,疼了半天。
猪圈里,方杀猪嫌牛大鹏手底下不利索,说:“你能干个啥,快些快些。”牛大鹏苦皱着脸说:“好叔哩,我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你那么急干啥,又不是入殓人赶时辰哩。”方杀猪说:“你不好好学习,回家当农民了,要当农民就得有个农民的样子,我就见不得你们这些人,整天骑个摩托车过来了过去了,好像真干了啥大事。你看人家启明,是大学生,却一点都不诈唬,这才是干大事的人。”牛大鹏不服气,说:“我在农村,你让我干啥大事,我去日天啊?”方杀猪说:“那你就好好出粪,没上大学,你就是这下苦的命。”牛大鹏气得说:“我没考上大学就不是人了?你要看上启明,把他招到你家来吧。”方杀猪无儿,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了,按风俗,敏子是要招人上门的。方杀猪吸了一口气,说:“天爷,可不敢胡说,启明能看上我家敏子?她在农村能找个像样的人家就不错了。”牛大鹏险些说出来“那你看我怎么样?”一想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就住了口,手底下利索了许多。
装满一车粪,牛大鹏说:“叔,你歇着,抽锅烟,我和启明去给你送粪,”就狼一样地扯着嗓子喊许启明。许启明和敏子聊得正投机,不想去,但一想不妥,对敏子说:“有时间了好好聊,我先去帮你家出粪了。”敏子说:“你不要拉车,再后面推着就行,拉车太累。”
许启明就和牛大鹏去送粪。路上,牛大鹏说:“你和敏子说我了吗?”他把耳朵伸长,集中神经听许启明的回答。许启明偏半天不说话,牛大鹏燥了,说:“你这人没劲,到底说了没有?”许启明笑笑,说:“说了,我把你赞美了一番,她说你身体好。”牛大鹏不满足,说:“就这些?”许启明说:“就这些,我总不能说敏子啊,大鹏看上你了,你看上他了没有吧?”牛大鹏说:“是不能这样说。”又说:“我今天表现不错吧?”许启明说:“你光图在猪圈里表现了,摩托车都不修了,那一天可是几十块钱啊。”牛大鹏说:“那算个啥,咱现在受点苦,到时候娶个漂亮的媳妇,划得来。”许启明说:“你这样一味给他家干活也不行,你要想着多和敏子接触,把她那一关打通了,事半功倍哩。”牛大鹏叹了口气,说:“你当我不知道啊,今天本来是要找敏子聊聊的,谁知去了还没喝上半碗茶,方杀猪就要出粪,我能不帮忙吗?听说他过两天又要打窖了,我肯定要去帮忙的。这老东西,甭看整天跟猪打交道,可一点都不傻,知道啥时候用起人来最听话。我估计敏子不回来,他也不会打窖的,到时候少不了看上敏子的人去帮忙的。”
他们正说着话,迎面过来一个人,一瘸一瘸的,过去了。后面跟上来一个人,是宽民,嘴里喊着:“王县长,王县长”。牛大鹏说:“宽民,你就会作践可怜人。”宽民说:“你要叫我叔哩,这人真是怪,都叫他县长了他还是不理人。”许启明说:“你叫他名字看他会不会理你?”宽民拿手摸了一下他那个丑恶的瘿袋,说:“这不是大学生吗?你几时回来的,叫叔抽一颗好烟。”许启明说他没烟,牛大鹏把他的拿出来,给宽民发了一颗。宽民美美地抽了一口,说:“大鹏,你家不是搬到镇上了吗?启明,你家又没地,你们这是给谁拉粪啊?”宽民对每家的情况最了解。许启明说:“敏子家的,他家没劳力。”宽民拍了牛大鹏一下,说:“看上人家敏子了吧?”牛大鹏赶紧摇头。
宽民走了,牛大鹏倒怪怨许启明:“怎么能跟宽民说呢?这人是个碎嘴,他知道了,门前的猪狗也就知道了。”
拉了五趟,才把粪拉完。牛大鹏让许启明看他的胳膊,已经高高得肿起来了。敏子留住吃饭,他们也不推辞,早就饿了,也想尝尝敏子的手艺。敏子把菜端上来了,四个炒菜,每个里面都有肉。他们心里感叹敏子的实在,一人拿一个馒头吃起来。方杀猪说:“我家敏子炒的菜不错吧?”牛大鹏满嘴的菜,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每天能吃上敏子做的菜就太好了。”话刚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那个了,敏子早已红了脸。方杀猪似乎没听清牛大鹏的话,还在说:“敏子他妈不在了,我只说再也吃不上热乎饭了,敏子却煎炒烹炸,样样行的。”敏子听了这话,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嘴里喊着“妈呀,妈呀,”这让他们几个男人很尴尬,饭是没法吃了。方杀猪说:“你哭啥呀,你妈是走得早,咱日子不是还过得旺旺的吗?”敏子这才止住了哭,说:“我太想我妈了,你们吃饭吧,”进了卧室里再没出来。
牛大鹏本来还想寻着敏子说些知心话的,但一看她情绪不好,吃过饭,就要走。许启明也不想久呆,和牛大鹏出来,牛大鹏从他家取了摩托车就回镇上去了。
许启明感觉有些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突然他感觉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就醒了。睁眼一看,却是敏子,正拿一根草逗他,就给敏子笑了笑,坐起身来。敏子说:“我想去给我妈上坟,一个人去感觉怪孤清的,你能陪我去吗?”许启明说:“乐于效命。”敏子说:“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他们出来后,开始还并肩走,许启明突然觉得不妥,故意放缓了脚步。敏子在前面喊:“你走快点啊,咱们还能说会话。”许启明说:“咱们走一起不好,被村里人看见了……”敏子说:“羞,亏你还是大学生哩,还怕这个,咱是在大城市呆过的,谁要说就让他说好了。”敏子这样说了,许启明也开始勇敢起来,他看到自己比敏子高一个头。
到了坟地,敏子一改刚才的有说有笑,趴在他妈的坟头上哭起来,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妈,我对不起你,你原谅女儿吧。”许启明不知道敏子有什么事对不起他妈,又不好问,就觉得人对父母总有一种愧疚心吧。
哭够了,敏子瘫坐在地上发呆。许启明不想打扰他,去远处的草里捉蚂蚱,听见有叫声了,刚走过去,却住了声。蚂蚱草一样的颜色,不好找。许启明抓了半天,才抓到一只,也已断了条腿。许启明拿过来给敏子看,敏子还愣在那里。许启明叫了一声,她没有反应。再叫了一声,她还是呆着。许启明就逗弄着蚂蚱,蚂蚱开始叫唤了,敏子这才回过神来,表情冷漠,说:“不早了,咱回吧。”
天已经昏暗,两人闷闷地走着,走了一半的路,天就黑严了。敏子突然说:“我害怕,你拉着我吧。”还没等许启明反应过来,敏子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这是他再一次和敏子的手接触,上一次的感觉是柔软,这一次感觉她的手发硬,冰凉,知道她是真的害怕了,就说:“别害怕,有我呢。”两人手拉着手走了回去,到村口的时候才分开。许启明有些紧张,感觉手汗津津的,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敏子的。
这一次后,两人亲近了许多,敏子常来找他,给他炒两个菜吃,翻看他的书,朗诵他的文章。敏子的普通话很标准,许启明说:“就你这普通话,能当播音员啊。”敏子睁大了眼睛,说:“我能吗?”许启明说:“当然能,只要你努力,什么工作还不是人干的?”敏子有些兴奋,但一会又开始黯然,说:“我能干啥啊,我只是个打工妹,又没有文化,光你这文章里面我就有许多字不认识。”许启明说:“我就看不上你这一点,你这么有气质,许多女的挖空了心思想培养也培养不出来的,你倒是自卑。你要是在我们学校,回头率肯定是最高的。”敏子说:“我就是个普通人”,神色凄苦。
牛大鹏知道敏子常来许启明家,就也常来。来了见了敏子,敏子却不同他多说话,说话了也不笑,听得牛大鹏心里冷冰冰的。三人就常常静静地坐着,或看一张牒,或打一会牌。牛大鹏是没有机会说贴心话的,心里恨了声,说:“你家打窖了告诉我,我去帮忙。”
他私下里对许启明说:“你把敏子安排到你家,我是很感激的,可她对我不冷不热的,真让人受不了,你能给咱想个办法吗?”许启明心说谁给你安排敏子了,他心里反感了牛大鹏,他一来,敏子连话都不说了。就说:“敏子是追求高雅情趣的人,你来了不是抽烟,就是胡吹冒撂,人家心里反感哩。”牛大鹏恍然大悟,说:“嗷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给我出个主意。”许启明说:“我不是说了嘛,要高雅,烟你就不要抽了,说话也捡些文明词语,文绉绉的,她才喜欢。”牛大鹏说:“不抽烟可以,要高雅,我肚子里可没几瓶墨水啊。”许启明摊了一下手,说:“那我就没办法了。”
牛大鹏为了讨敏子欢心,不在敏子面前抽烟了,说话也尽量不带脏字,但他的故作文明更让人反胃。比如敏子说:“前两天我爸杀猪的时候,那头猪挣脱了缰绳,一头撞到墙上死了。”牛大鹏就会接上一句:“真是视死如归啊。”敏子看他这样,叹了口气,说:“没文化不要故意装得有文化,现在明白了吧,咱们没共同语言啊。”牛大鹏说:“那你跟启明就有共同语言了,你不也是初中毕业吗?”敏子气得说:“我是没文化,我跟启明学习不行啊?”牛大鹏说:“你要学,我也要学,”偏赖着不走。敏子说:“你不走我走,”就走了,再没到许启明家来过。
牛大鹏天天去许启明家等,等不来,就硬着头皮去找敏子。方杀猪看见了他,一拍双手,说:“我正找你呢,明天我要开始打窖,你要来……”敏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声“爸”,方杀猪才不说了。牛大鹏说:“叔,我明天肯定会来的,你让敏子给我把饭做好就行了。”又说:“敏子,我走了啊。”不见敏子出来送,再说一句:“敏子,我走啊,”敏子还是没出来,他只好离开了。
一天晚上九点多,牛大鹏来找许启明,面容神秘,急急地说:“啥话也别问,跟我去打个人。”许启明有些吃惊,说:“打谁?”牛大鹏说:“这你就不要问了,我不会让你动手的,你站在边上给我壮胆就行。”连拉带扯,把许启明带到村边的路上。牛大鹏也不说话,一颗接一颗地抽烟。不久,过来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牛大鹏把烟一捻,说了声:“就是这狗日的,”冲上去一脚把车子踹倒。待那人反应过来,牛大鹏已经踢了十几脚,那人瘫在地上只能“哎哎”地叫唤。牛大鹏骂到:“老不正经的,一个男的做啥媒哩。以后要再见你去方杀猪家,小心你的狗腿,”拔了气门芯,扔到渠里去了。
许启明这才知道牛大鹏夜里去方家徘徊,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正跟方杀猪一起喝茶,那人说话快得没个逗号,方杀猪只能“对对对”地答应着。他逮听了几句,知道是媒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老子还没正式出马哩,怎么能让别人抢了先?就约了许启明去打那媒人。许启明说:“你说你弄的这事,敏子知道了肯定要把你恨死哩。”牛大鹏硬硬地说:“我等着她找我哩,今黑我就不回去了。”
天明的时候,敏子就找上门了,许启明已经起来了,牛大鹏还睡着。敏子说:“你把他叫起来,我有话问他。”许启明就去推牛大鹏,牛大鹏哼哼叽叽不肯起来,许启明大声说:“敏子来了,”这一招果然管用,牛大鹏“腾”得从床上蹦起来。敏子等他洗了脸,才说:“昨晚的事是你干的吧?”“是我,”敏子以为他要狡辩,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自己反倒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她才说:“你好本事啊,你凭什么打人家?”牛大鹏说:“谁叫她给你说媒哩。”敏子听了这话,脸立即红了,看了一下许启明,许启明装着看别处,眼光很远。敏子说:“人家说媒怎么了,我是你的吗?你倒管得宽。”牛大鹏说:“那我就把话说开了吧,我……”敏子捂着耳朵,说:“你不要说,不要说开,话说开了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牛大鹏说:“我偏要说,这话我憋在心里难受,我爱你,我要娶你。”敏子本来是捂着耳朵的,这时却松了手,而且笑起来,大声地笑,全没有平时的文静。许启明以为她疯了,说:“敏子,你没事吧?”敏子没理他,还是笑,直到不能再笑,脸上开始痛苦起来。许启明说:“敏子,你怎么了?”牛大鹏也开始害怕,疑惑地看着许启明。许启明也不明白,只见敏子什么话也没说,开始往外走,等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指着牛大鹏狠狠地说:“以后不准说‘我爱你’这三个字。”
敏子走了,两人愣了半天,牛大鹏才说:“你说我还有戏吗?”许启明摇摇头,看看橡树,这一双树夫妻,正和谐地静穆着。
牛大鹏灰不沓沓从许启明家出来,脑子发懵,把摩托车骑进了渠里,所幸渠不深,人没事,他气得躺在渠里不愿起来。
许杀猪开始打窖,牛大鹏本不想来,但一想自己不来就更没戏了。来了是来了,却只捡轻松活干,叼空还要往敏子的卧室瞅瞅,看见敏子了,瓷在那里。许杀猪就骂:“敲锣打鼓得来给我帮忙哩,就是这副德行?”牛大鹏赶紧干活。方杀猪说:“下窖下窖,你给咱掏土,我老得窝不下去了。”牛大鹏不敢不听使唤,拿一柄小镢,跳下坑去,手脚得收缩起来,回旋的余地很小,只能一点一点地挖,有力使不上,人就显得很窝囊。不知什么时候,边上围满了人,都看着他。一个说:“大鹏,好好给方杀猪下苦,他一高兴,就把敏子赏给你了。”一个说:“这两天都没见媒人到方家走动了,肯定是已经许给大鹏了,要么他这福娃能出这份苦?”牛大鹏听了这话很痛快,要是在上面肯定会挨个散烟的。他最想听听方杀猪的看法,但偏偏方杀猪去买麻绳了。他希望这群人别走,方杀猪回来了他们肯定要问这事的。这是群闲人,吃饱了没事干,果然不走,说些是非话。不久,方杀猪回来了,众人跟他要喜糖。方杀猪懵了,说:“我打个窖吃啥喜糖?吃颗烟吧,”散了烟。有人说:“杀猪叔,把你女婿叫上来歇歇吧。”方杀猪说:“年轻人应该多吃点苦,再说他下去才一会,能有多累?”牛大鹏听了这话有些欢喜,喜得是方杀猪好像肯定了他的身份,众人说这话他没有否认,但似乎有点模棱两可。他又恨方杀猪,恨这老家伙用人太苛刻,不累是不累,可窝在窖里难受啊。但他没有办法,他把挖出的土装到吊笼里,方杀猪在上面绞水一样地吊上去,再把空笼放下来。牛大鹏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了,但方杀猪不让他上去他不敢上去,心里暗暗鼓劲,就算把自己累死,只要敏子能理解他这份苦心就行了。
但敏子并不怎么闪面,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牛大鹏刚从窖里出来,满身是土,在门口掸土的时候看见敏子把饭菜端了上来,刚坐到桌前,敏子就回卧室去了。他说:“敏子,你不吃饭了?”敏子说:“你们吃吧,我吃过了。”他觉得心里酸酸的,看着方杀猪大口大口地嚼着菜,他不知道他怎么吃得那么香。他知道敏子菜炒得好,但吃到嘴里了,只觉得一股油腥味。
等他们吃过饭,敏子洗了碗,看见牛大鹏下窖了,她就从后门出来,去了许启明家。
许启明是欢迎敏子的,他想把上次的事问清楚,但敏子不说,他不敢问。敏子来了也不说话,坐在他的房间里看书,练钢笔字,用水去浇窗台上那株文竹,其实他早上刚浇过水的,但他不说,把文竹淹死了他也不在乎,他想保持他们之间那种静谧。他看着敏子,敏子今天穿了一身连衣裙,黑色,很飘逸。头发直直地垂在肩上,眼睛很大,有神,眼角很弯,有狐相,但全无世俗气。别看她没上过大学,但气质上决不比大学的女生差。大学里的女生怎么样呢?无非说话缓一些,走路慢一点,懂得打扮。这是外人的看法,他在大学里呆久了,知道大学的女生表面的功夫做的最好,人背后呢?喜欢韩剧,贪小便宜,爱吃零食,发嗲撒娇是她们的强项。谈恋爱了先得把你的家庭情况搞清楚,而你家里是否有钱是最重要的。有了男朋友的也要把男朋友当成饭票,她们没有钱包,男朋友就是她们的钱包。当然也有好的,但毕竟是少数。敏子如果在她们学校肯定能成为笑花的,肯定会有许多人排队追求的。他有些恼,恼的是敏子怎么就不刻苦学习,怎么就没上大学。她要是上了大学,自己肯定会追求她的。但立即又自我批评起来了,没上大学又怎么样?一个人的美好不是用学历展示的。敏子很有气质,气质这东西就是珠玉的宝气,是虹,是霜,要细细地感受,才能领略它的美好。敏子在社会上闯荡了几年,还能有这么摄人的光彩,也是难能可贵了。她回来是要找婆家的吗?追求者都是些什么人?牛大鹏,他会欣赏美吗?到了结婚的年龄都急了,是需要一段美好的感情,还是要一个人洗衣做饭,铺床暖被,夜里干那事,然后死人一样地睡去?敏子如果呆在农村就是窝囊了,真的窝囊了,这时候他突然觉得牛大鹏打那媒人打得好,打走了那些骚扰者,敏子就安然了。
敏子在欣赏书,他欣赏敏子,其实也是在看书,他有些陶醉,竟睡过去了。
许启明醒来后,敏子还在一旁看书。许启明没有起来,一眼一眼地看着敏子,突然产生了一种家的感觉。他轻声说:“敏子,”声音异样柔和。敏子回过头来,说:“你醒了?”暖暖的。许启明说:“真不好意思,当你面就睡着了。”敏子说:“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许启明说:“没打呼噜吧?”敏子笑着说:“打了,就两声,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你在装睡,我就凑过去……”敏子不说了。许启明说:“怎么了?你说啊。”敏子说:“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许启明照了镜子,额头上有个椭圆,红红的,像刚拔了火罐。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亲我了?”敏子说:“跟你闹着玩呢,看你醒着没醒?”许启明说:“那我要是醒着呢?”敏子就不说话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一时无语,敏子突然看了一下表,说:“哎呀,我得回去给他们做饭了。”许启明说:“牛大鹏还在你们家?”敏子说:“我也没办法,我不想让他来,他偏来,我爸倒热火他,到时候我会给他付工资的。”许启明说:“你不要给他工资,这样他会伤心的。”敏子说:“不说他了,提起他我心烦,我明天还来你这看书,好不好?”许启明面露难色,说:“我妈明天就回来了。”敏子说:“是这样啊,那我就不方便来了,我拿你几本书看吧。”她就挑了几本小说,对许启明说:“跟你在一起挺温馨的,”蹦蹦跳跳地走了。许启明在后面喊:“袋鼠,袋鼠。”敏子说:“我就是要做袋鼠,”竟然做了一个鬼脸。
母亲回来了,许启明问她感受如何,母亲一摆手,说:“没意思,看景不如听景,爬高上低,只是觉得累,我就提前回来了。”许启明说:“你没文化当然不会欣赏美景了。”母亲说:“没文化又怎么样?你有文化,你爸有文化,还不得听老娘我的?”许启明笑着说:“是是是,我们都听你的,你这种不觉悟的人最快乐了。”母亲说:“要觉悟了,不是就有文化了?”许启明惊奇母亲倒能说出这番话来,说:“妈,你有文化了。” 母亲瞪了他一眼,说:“去去去,少讽刺我。要说我没文化,可我尊敬有文化的人,这次回来,我专门给和尚买了条檀香木的念珠。”许启明说:“他有文化?”音拉得老长。母亲说:“你不知道,这和尚水深着哩,很有智慧。”要去给和尚送念珠,问许启明去不去?许启明说:“我要上厕所啊。”
母亲来到北河寺,意外地碰到了牛大鹏。牛大鹏正跪在佛前,和尚坐在佛前,牛大鹏也就等于给和尚跪着,看到母亲,就不说话了。母亲见他一身是土,说:“你咋成了个灶王爷?”牛大鹏说他帮方杀猪打窖,叼空跑出来的。母亲说:“你来问啥事?”牛大鹏说:“没啥,婶子。”母亲见他不说,也就不再问,等他走后,才把念珠给了和尚。和尚接了,说:“你这人有佛缘啊,让我供起来,来,你给佛磕个头。”母亲磕了头,跟和尚在一旁说话。母亲说:“你给咱启明算一下,看娃前程如何?”和尚说:“咱村里谁都能来寻我算卦,就你不能。”母亲疑惑地说:“我怎么不能算?”和尚说:“你家启明大富大贵,有啥算的,你跟着享福就行了。”母亲爱听这话,当下要给和尚十元钱,和尚不要,说:“听说你家启明学的是中文系,问他有没有时间跟我探讨探讨佛学,静一静心。”母亲说:“他懂什么佛学,人家是大学生嘛,不信咱这事。”
回到家,母亲说:“刚才大鹏也去北河寺了,不知道他问啥事,只见他一身是土,说给方杀猪打窖。敏子也是你同学,你闲在家里,都没去帮帮忙?”许启明说:“我打什么窖?大鹏是有他的谋算哩。”母亲说:“你是说大鹏看上敏子了,也好,他俩挺般配的。”许启明说:“般配什么啊,大鹏是猪,敏子是天鹅。”母亲说:“这还不般配啊,敏子长得排场,大鹏家庭条件又好。”许启明说:“你就知道个钱,两个人在一起关键是要有感情,我要出马,有他大鹏什么戏。”母亲说:“可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敏子是好,可她配不上你,她文化太低。”许启明说:“文化低又怎么了?我是大学生,就非得找个大学生吗?”母亲说:“对,高文化配高文化,有文化的人不能和没文化的人在一起。”许启明说:“你看你这一句话里提到好几个‘文化’,可你就是没文化,那我爸跟你不是亏了?”母亲鄙夷地说:“他算什么文化人啊,糊弄个小学生还行。”
好几天都没见到敏子,这一日下午,敏子忽然登门拜访。她和母亲亲热热地拉家常,许启明插不上话,就坐在一旁看电视。他也不知道想看什么,频繁地换台,把遥控器按得巴巴响。敏子看了他一眼,说:“启明,我到你家连口水都喝不上吗?”母亲也说:“真是不懂礼节,赶紧给敏子倒水。”敏子说:“不倒了,开玩笑呢,我又不是远路上来的。”母亲说:“敏子,婶关心你一句,你也到年龄了,和大鹏那事咋样了?”敏子说:“我跟大鹏有什么啊,婶子,你别听人胡说,”说着瞪了许启明一眼。母亲说:“听说他这几天一直给你家打窖?”敏子说:“他是我爸雇的工。”又说:“启明,我把你的小说看完了,你好好翻翻,看我给你弄坏了没有?”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启明一眼。母亲说:“敏子你也爱看书?他书多,你想看什么了就过来拿,弄坏了也不要紧。”敏子说:“那就这样吧,我也不久坐了,还得给他们做饭呢。”
许启明想起敏子看他的那一眼,感觉有些古怪,又让他把书翻翻,难道书里面夹着什么?他就翻了翻,果然在一本书里面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九点半,河边老槐树下见。”许启明心想敏子这是约会自己了,去还是不去呢?他想起了敏子印在他脸上的那个椭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但又让人不能抵制。且去吧,看敏子找自己有什么事。
九点半,老槐树下,许启明焦急地等待着,快十点了,敏子才姗姗迟来。许启明说:“你来了?”敏子说:“咱们这就算约会吧?”许启明说:“算是吧。”敏子说:“好几天不见你了,挺想你的。”许启明说:“我也是,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好。”敏子说:“可咱们不是一路人啊。”许启明说:“你是说,如果我还在农村,我们就有机会在一起吗?”敏子说:“那也没机会。”许启明急切地说:“怎么?你喜欢有文化的许启明,许启明没文化了你就不喜欢了吗?”敏子说:“真的,不是这样的。请你相信我,真的不是这样的,”拉着哭腔。许启明说:“那是怎样,莫非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敏子说:“没有,我从来就没有心上人,现在有了你,可一切都太晚了。启明,你抱抱我行吗?我想感受你的拥抱。”许启明抱了她,感觉她浑身筛糠一样发抖,他把她抱紧了,他怜惜他怀里这个人,阳刚之气油然而生。“我想吻你,”不等敏子回答,许启明的嘴唇就压了上去,感觉肉肉的,他把舌头探到她口中,感受她的温暖。敏子开始好像还要拒绝,但瞬间浑身软了下去,和许启明交织在一起。他太兴奋了,太美妙了,他的手在敏子身上游走,解除了他二十多年来对异性的神秘。但就在他的手下滑到敏子的腹部时,敏子说:“你要干那事吗?”许启明心里上想否认,但浑身上下一波接一波的热浪让他迷糊,他说出了这样三个字:“我要你。”敏子躺在他怀里,说:“真想干我不会拒绝你的,什么时候我们去县上,找个旅馆,我会满足你的。”
敏子的话让许启明冷静下来,他把手抽了出来,面容开始严肃,他说:“敏子,你是在讽刺我吧?”敏子说:“你嫌我太主动了?”许启明说:“我是想和你那样,但我明白那是我一时的想法,我不能害了你,你还要嫁人的。”敏子说:“你看不上我?”许启明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会有结果,我也不是好色之徒,我和你那样了,对你没什么好处。”敏子说:“那你喜欢我吗?”许启明说:“我喜欢,我真的喜欢你。”敏子说:“够了,这就够了,我一个打工妹能让大学生喜欢,我已经满足了。”许启明说:“不要这么说,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厌恶我是个大学生了。”敏子说:“启明,你写小说会把我写进去吗?”许启明说:“会的,可是我水平不行,只能写出一半的你。”敏子说:“我知道是我就行了。”
两人语言缓和下来,许启明觉得这样倒好,否则一味地谈情说爱真发生了什么就不好收场了。突然,听见谁“嘿嘿”笑了一声。许启明说:“谁?”过来一个人,是宽民。宽民说:“我可是看见了。”许启明说:“你看见什么了?”宽民说:“没看见什么,就看见两个人在咬舌头。”许启明说:“你想怎么样?”宽民说:“我管不住我这嘴。”许启明说:“给你两盒烟占嘴行了吧?”宽民说:“什么?才两盒,至少得一条,”睁大了眼睛。“你想得美”,敏子说话了,“一颗烟都别想,你说出去谁信啊。你要敢胡说,我就说你这老光棍非礼我。”宽民恨了声,说:“算你们运气”,骂骂咧咧地走了。许启明说:“他要胡说怎么办?”敏子说:“没人会相信咱们会在一起,他们认为你看不上我的。”许启明说:“你不要这样说,咱们也走吧,小心他带人过来。”
许启明一夜没睡好觉,他害怕万一宽民说出去了,先不管村人相信不相信,他和敏子是没法正常交往了。也庆幸他当时把握了自己,没和敏子那样,要不让宽民看见,他的名声就彻底倒了。他是大学生,在探花村是一个榜样,谁见面都要夸两句的。探花村是一个是非窝,谁一旦染上是非,特别是男女的事,沾上了就跟发酵的面团一样,你没有理由不酸的。他就想着是不是给宽民送两盒烟,堵一堵他的嘴,但又一想敏子拿话把宽民吓住了,自己给他买了烟,不是给他送了证据吗?哎,遇的都是啥事嘛。跟敏子是不能再交往了,她虽然美好,但终不是自己的长久。这次是被宽民见了,下次再要被别人见了,那还不丢死人。
敏子却似乎还想和他交往,过了两天,又来还了一次书,夹了纸条。他看了,还是约他见面,只是时间地点做了改变。他没有去,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了。
敏子又送来过几次纸条,许启明都没有去。他想敏子,非常想,但他不敢见面,把那一张张纸条看了又看,看得出了水,末了还是压在枕头下面。敏子给他还书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她心里正被针扎着,刀剜着。他不忍看,说:“你来回跑不嫌累啊,把书看完了一起拿过来就行了,这些书我都看过的,”这话当然是当着母亲面说的。
他不想在家里呆了,正好二姨来他家,他说我给你家看果园吧,就跟着二姨走了。
在二姨家呆了两天,二姨说:“我倒是想留你,可你爸回来了,叫你回去呢。”许启明心说你当然想留我,你是看上我这好劳力了。
刚进了家门,许启明看见父亲端端地坐在中堂前,一副上课的表情。许启明叫了一声“爸”,父亲硬硬地答应了。许启明奇怪父亲对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热情,想他可能刚回来太累了吧。父亲说:“你过来坐好,我给你说件早年的事。”许启明坐了,疑惑地看着父亲。父亲抽了口烟,说:“上山下乡的时候,咱村里来了几个知青,大城市来的,别着钢笔,梳着偏分头。村里人对他们很尊敬,把轻松的活让给他们干,记工分,开拖拉机,会计,都让他们干了。这些人就跟现在的你一样,谁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他们明明是要回城的,却勾引起农村的姑娘,他们尝到了甜头,回城的时候却把姑娘们都抛弃了。这些姑娘后来虽然再嫁了,但哪一个不是被人下眼看的。这其中就有敏子他妈,要不她那么美的人能跟方杀猪,你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吗?”许启明说:“不明白。”父亲说:“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你是我的儿吧?”“我是你的儿,”许启明说。“你要是我的儿”,父亲说,“那你就去县上订车票,早早回学校吧。”扔过来一沓东西,不是钱,是几张纸条。
许启明一下子明白了,他说:“我明天就去订车票。”
天黑后,牛大鹏来了,许启明想自己就要走了,他来了,是来送他的吗?牛大鹏胡子啦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再没有以前骑摩托戴墨镜那种嚣张劲了。牛大鹏说:“走,跟我出去打个人。”许启明说:“你又要打媒人了?”牛大鹏不答话,拉着许启明就走。到了河边,他才松开手。许启明说:“你到底要打谁啊?”“打你”,牛大鹏一巴掌就挥了过来,许启明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脸发热发疼。许启明刚想反击,牛大鹏却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边哭边说:“你是大学生,有那么多大学生你不找,你偏要找敏子。你是大学生,敏子当然会喜欢你的,可她能跟你在一起吗?你是大学生啊。她是什么,和我一样的农民,我们应该在一起啊。前两天我去算了一卦,和尚说一切都好,现在怎么就这样了。我整天给方杀猪当苦力,什么苦没吃过,眼看窖都打得那么深了,你却一点力不费就把敏子得手了。你仗着你有文化吗?你有文化又怎么样,我一样敢打你的。”许启明听他说完了,才说:“我和敏子就跟和你一样,是朋友关系。”牛大鹏嘴一咧,说:“你骗谁哩,那么黑你们到河边干什么?”原来宽民没得到便宜,又被敏子羞辱了一顿,心里气愤不过,跑去跟牛大鹏说了,他知道牛大鹏一心想和敏子好。牛大鹏听了当然生气,但又给宽民买了条烟,封了他的口。许启明说:“你听宽民胡说哩,照你那话,我是大学生,我肯定要找大学生的。我知道你喜欢敏子,我再不义气也不会对不起你啊。”牛大鹏说:“你不要拿大话诓我,你说实话你对敏子有意思没有?前几天你们俩天天在一起的。”许启明说:“你不相信你去问敏子,反正我快要走了,我明天就去县上订车票。牛大鹏说:”问就问,“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日,许启明去了县上,订了车票,三天后就能取票。他在街上逛了一会,就想回去,却意外地发现了敏子,她东张西望,似乎在找谁。看见许启明了,突然哭了起来,一拳砸在了许启明胸前,说:“我可找到你了。”许启明说:“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想要是没什么事敏子不可能跑到县上找他的。敏子摇摇头,说:“昨晚听牛大鹏说你快要走了,我想不见你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就来了县上找你。”许启明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敏子说:“找个旅馆吧,我想和你单独呆在一起,还记得我在你房间里看书吗?我喜欢那种感觉。”
许启明实在不愿和敏子去那么暧昧的地方,但敏子非要去,他只好跟着去了。在一个背巷里找到一家旅馆,服务员问他要单人床还是双人床,他说要单人床,敏子却说要双人床,睡着舒服。开了房,敏子把门锁好,还拉了拉,确定关好了,又去关了窗帘。许启明尴尬地站在那里,敏子给他招手,说:“过来啊,傻瓜。”许启明过来了,挨着敏子坐下。敏子说:“在这种环境下,你最想干什么?”许启明没有说话。“做爱是不是?”敏子把他的头扶起来说,“回答我,是不是?”许启明说:“是。”敏子说:“这才像个男人说的话。”许启明说:“可是我不能,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害了你。”敏子说:“我愿意给你。”她就开始脱衣服,说:“你看着我脱,傻瓜,”把一件衣服丢到许启明头上。许启明闻着那香香的衣服,再也忍不住了,说了句“什么都不管了”,扑了上来,把敏子压在身下。
激情过后,敏子趴在他怀里,说:“快乐吗?”许启明点点头。敏子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经她一提醒,许启明蓦得发现敏子没有流血,想起来在过程中敏子也没有痛苦,就说:“你没有了?”敏子说:“早就没了,说句话吓死你,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敏子脸色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许启明一把推开她,说:“你说得都是真的吗?”敏子冷笑了一声,说:“你已经开始厌恶我了,咱们穿上衣服再说吧。”
许启明极快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不看敏子。敏子没有穿衣服,说:“我现在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还是赤裸着好。我在广州已经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我不爱他,但我感激他。我已经为他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已经两岁了。”许启明听了这话,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如果敏子说的这一切是真的,他就明白了敏子在坟前的痛哭,明白了她对牛大鹏的斥责,明白了她为什么不在乎和他发生关系。“你是一个下贱的女人”, 许启明指着她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老男人,你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敏子哭了,她说:“我愿意吗?我被他强奸了才不得已嫁给他的。”许启明说:“你怎么不报案?你不离开他还要嫁给他,你还不贱吗?”敏子说:“我当时想报案,但他平时对我很好,我在他的饭店里打工,他给我的工作是最轻松的,工资也是最高的。他虽然强奸了我,但我还是感激他。我如果不嫁给他我能怎么样?我还能回家找对象吗?探花村谁会要一个残花败柳?”许启明说:“不是能做手术吗?你不会做手术修复啊。”敏子说:“这就是你有文化的人说出来的话吗?我知道我这如花的青春已经凋谢了,见到了你,我心里很难受,如果我当初努力学习,我还不是和你一样?我想和你亲近,真的,能有个人让我在心里记挂着,能和你好一场,我回家去面对那张老脸也不觉得难受了。”“你说的是真的吗?”许启明问,声音发颤。敏子说:“真的,启明,能和你好一场,就够我回味一辈子的了。”许启明说:“敏子——”哭了起来。
许启明说:“这事你爸知道了吗?”敏子说:“我这次回家就是想和他说明这事的,但他性子急躁,我想等走的时候再告诉他,我回来给他带了五万元,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许启明说:“不回来了好,永远离开这探花村吧。”
刚回到家,牛大鹏就来了。他说:“咱们还是好兄弟吧。”许启明点了下头。牛大鹏说:“你不记恨我就行,我昨天问了敏子,你们啥事都没有。”许启明说:“你还想有啥事啊?”牛大鹏笑了笑,说:“又多了个竞争对手。”许启明说:“谁?”牛大鹏说:“何忠伟,他刚从部队上回来了,我估计他也是操心敏子才回来的。”许启明笑了一下,说:“那你就把他打一顿。”牛大鹏说:“他是当兵的,我肯定打不过他。只要敏子不喜欢他,就没事。万一敏子要喜欢他了,这下可难办了,干涉军婚是要犯法的……”他喃喃地说着,没发现许启明已经走开了。
这时刚下过雨,许启明来到田野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背后一串串的脚印如蛇一般。不知怎么着,他竟来到了北河寺,想了一下,进去了。和尚正在念经,说了声:“你来了?”许启明说:“师傅,活人咋这么苦呢?”和尚说:“你看,”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许启明看到了一道虹,正将两棵橡树连在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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