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瓢泼不停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后才肯停歇，仿佛要洗刷干净人世间的一切污秽，空气清新得令吸入的人，四肢百骸都感到舒服无比。然而此刻，江南梨庄中却一片紧张，气氛凝重——

　　“月儿……月儿……月儿……”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宇不凡被家仆安置在房中，此刻虽然仍在沉睡之中，口中却依然断断续续地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音时而温柔深情，时而尖利痛苦，令一旁的宇夫人不知所措，大夫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叹气，不知梨庄大少爷生了什么病。

　　宇夫人急得在房中来回乱走。这一夜之间，一场大雨过后，他的儿子就昏迷不醒，高烧不断，未来的儿媳也不知所踪，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宇夫人正在沉思中，忽听床上传来一声沉沉的呼气：“呼——”，满头大汗的宇不凡猛然惊醒，犹如大梦初醒。

　　“宇儿！我的宇儿你终于醒了。”宇夫人急忙奔过来亲自给他擦汗。

　　宇不凡却猛得一坐起，立即拿起剑合衣下床，向屋外走去。

　　“宇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宇夫人着急地跟上去。

　　宇不凡却似充耳未闻，径自跨出门外。

　　“宇儿？你还在发着高烧，你要去哪？你说话呀，你——你要急死娘亲不成？”宇夫人是又急又怒，紧拉住儿子的衣服不松手。

　　“我去找她。”宇不凡脸色乍白。

　　“她？谁？”宇夫人继续追问。

　　“月儿。”

　　“莫子月？她……泽兰不是说她死在月色谷了吗？你……你要去做什么？”宇夫人紧张地捏紧他的手臂，作为人母的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宇不凡的脸更加惨白，他抿了抿唇：“娘，孩儿不孝！”双膝一弓，他竟跪下地来。

　　“你……她死了，你……要陪她一起死吗？”宇夫人松开手颤抖道。

　　宇不凡捏紧玄铁剑，低垂头，仍旧不说话。焉的，他直起身，足尖一点，倏然腾空离去……

　　宇夫人潸然泪下，哭喊道：“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宇儿啊，你……你竟要抛弃一切与她同死，楠儿如今也……你们……”眼前一黑，她再也承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夫人！夫人！”一时间，梨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丫鬟、管事，乱成一团……

　　〈月色谷·断崖〉

　　临着潇潇冷风，宇不凡立在崖边。无情的风扬起他的衣袂狂舞，黑长的发随着凄凄的风张扬着……

　　锁着飞扬的眉，望向黯黑一片的崖底，他更加地握紧手中的玄铁剑，眸色中透着无限的悲凉。

　　“月儿，不凡对不起你，不凡这就来陪你了。”一纵身，他跳了下去——

　　焉的，身躯却猛得被拉住。他悬在半空，顺着紧握玄铁剑的手抬头，却看到另一方在崖上拉扯着玄铁剑的，那一张令他厌恶至极的脸。

　　“端木常山！你又想做什么？”宇不凡怒斥。

　　“反正不是救你！你要跳便跳，把玄铁剑留下！”端木常山用尽浑身力气拉扯着玄铁剑。

　　“你休想！”宇不凡在半空中更加捉紧玄铁剑，这是月儿留给他的，即使死，他也会带上一起！

　　“哼！”端木常山狰狞着脸，腾出一只手，抽出腰间一把森白的匕首。

　　“我看你怎么和我抢！”眼神一狠，端木常山倾身一刀，毫不留情地刺穿宇不凡的手骨。

　　右手剧烈地疼痛令宇不凡略一松开，但随即他咬紧牙关，又加上左手紧紧地握住玄铁剑。

　　“哈——你还真顽固！”端木常山大笑，举手欲要再次扎向那双不肯松开玄铁剑的手，宇不凡却拼尽浑身力气地向下拼死一拖，两人瞬间就要同时掉下崖去——

　　“宇不凡！”莫子炎一声大喊。

　　她与慕煜已不知何时出现在崖上。而慕煜的双手已紧紧拉住宇不凡流血不止的右手，宇不凡的左手却也同时拖住玄铁剑，还有死死地拽住玄铁剑不放的端木常山。

　　端木常山想不到自己会面临生死边境，而玄铁剑的另一头，牵制着他生死的却是宇不凡。但不管怎样，他一定要得到玄铁剑！

　　“放开他，否则我也支持不了多久！”慕煜手臂上的青筋暴突，为了了却子炎的心愿，他尽全力地拉住宇不凡。但很明显的是，宇不凡和端木常山两个人以及玄铁剑的重量，在一寸一寸地把他也快要拖下崖去。

　　“慕煜，你放手吧！我带着玄铁剑……去陪月儿。”宇不凡抱着一死，了然地闭上眼。

　　“玄铁剑是我的！我的！”端木常山失去理智地悬空拽着剑大吼。

　　由于端木常山的摇动，情况更加危机，慕煜更快地滑向崖岸——

　　“丢了玄铁剑！把另一只手给我！慕煜撑不了多久了！”莫子炎急切地叫道，向宇不凡伸出双手。

　　宇不凡却挣脱起被慕煜抓住的手，他不要他们救他！他不要再次丢弃月儿！他不能再次放手月儿留给他的东西！此刻的他心意已决，上天入地，他都要去陪伴月儿……

　　慕煜的身影在眼前一闪，差点被他们挣落崖底。莫子炎倒抽一口气，赶紧抱住慕煜的腰，大声喊：“姐姐没有死！宇不凡你这天杀的要是害死慕煜，我就一辈子不让你见姐姐！”

　　慕煜猛的回过头，眼神幽深地凝视莫子炎：“慕煜在你心中当真比你姐姐的幸福还要重要？”生死关头，他期待着她诚实的回答。他霸道地想要占据他整个心房，想要是她的第一，如同他一样！

　　“重要！比什么都重要！”莫子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个傻瓜慕煜还不知道吗？如果他死了，她还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她还能有什么心思可想？即使姐姐醒过来永远陪在她身边，但她的心中却永远都会留着谁也无法填补的空缺……他——慕煜，对于她莫子炎，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月儿没死？你们……不是骗我吧？”宇不凡一脸不信。

　　慕煜转而看向自己紧拉住的宇不凡，目光凶狠：“你这杂碎！要是不愿去见你的女人，我就松手了。我的女人快受不了了！”

　　宇不凡闻言一愣，但他很快明白，慕煜不是在对他说谎。“可是……玄铁剑是月儿——”

　　“到底是姐姐的人重要，还是姐姐的剑重要？你这个死脑经！该挨千刀的！浑球！＃￥￥％￥￥＃……”莫子炎紧抱着慕煜，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

　　终于，宇不凡松开拉着玄铁剑的手，众人喘息着从鬼门关上了崖面。

　　崖下伴着风，吹上来端木常山的大声狂笑：“玄铁剑！玄铁剑是我的啦！哈哈——”

　　端木常山抱着他的毕生所求——玄铁剑，堕入了黑不见底的崖底。

　　蔷兰，你看到了吗？你听见了吗？我来了，我来了！我端木常山有头有脸地来见你了。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当年那温柔的倩影对着他暖暖地笑着，伸出手来……

　　“蔷兰……你……一直在等我吗？”端木常山喃喃自语，身体不断地下落着。

　　在风中，他仿佛在认真听着什么，忽然蹙起了眉，一滴晶莹的泪划过被风霜吞噬的脸：“原来……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我……我真傻……”

　　“真的？原谅我了？那……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微笑着，在落地前伸开双手，仿佛想拥抱着什么。玄铁剑也在他手中悄然滑落，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

　　〈江南·梁府〉

　　幽幽转醒，映入眼帘的是陈设整洁的一间厢房，飘着淡淡的檀香，窗明几净。

　　“吱——”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翩翩男子走了近来，明净的脸，温柔的眸，整齐而华丽的衣帛可以看出身世的不凡。

　　“姑娘，你醒了？”男子走近床边，眸柔如水，透着关切。

　　“我……”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男子轻轻按住。

　　“姑娘你头上的伤势很重，还是不要起身。”男子微笑着，宛如春风。

　　“我的头？”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才发现被层层纱布包裹着，她——怎么了？！

　　“姑娘你放心，这里是知府。有什么冤情你大可说出来，何必……在府前自尽呢？”男子蹙起眉，却是一脸怜惜。数日前的雨中，他出门发现了她，她血水蔓延地倒在雨水中。待他找来大夫救了她之后，才嫣然发现，她一直不停地在流泪。似是苦水中泡出的人儿，叫人不禁心生怜惜……

　　“我有冤？自尽？”忽然一阵疼痛，她捂住头。

　　“姑娘？你？”男子轻捉起她的柔荑，怕她再弄伤自己。

　　“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是谁？”她睁大眼，满是询问。

　　“这……”男子沉吟低思片刻，随即对她温柔一笑。“姑娘不用多想了，还是先休息养好身体吧。”男子将她的手放入软被，对上她清澈的眼，轻声说：“好好休息。”

　　看着她像个孩子一般听话地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男子的唇角浮起丝丝微笑——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那他就会叫他小雨，因为是一场雨的缘，将清丽的她带到他的身边，是她在昏迷中不断流下的泪雨，颗颗滴进了他的心里……

　　〈月色谷·寒洞〉

　　叮咚……

　　叮……咚……

　　叮……叮……叮咚……

　　滴滴水声穿透一片宁静。顺着微弱的火光，宇不凡可以看到一处透明、晶亮的水滴，连线，仿若一个天然的幕帘。帘内，寒气缭绕，与这寂寥冷清的黑洞浑然一体。

　　他有些颤抖地，一步一步，走进冷气散发的水帘内。

　　万年履冰床内那躺着的——真的是她！

　　他颤地更加厉害，手中的火光也随之一起摇曳。月儿……月儿……

　　莫子月一动不动地眠于这水帘冰床之中，却突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滴清泪，悄悄然，生自她那浓密卷翘的睫，滑过新月般仙姿的脸，落在万年履冰床上，化成一粒晶莹的冰珠，弹落在地——摔的粉碎……

　　“月儿……”宇不凡激动地抱起床中的人儿，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你也知道我来了吗？对，我是不凡！我是宇不凡。”看向又一颗落地而碎的冰珠，那是——她的泪。宇不凡一脸的痛不欲生，是他！是他自己把她伤得太重、太重、太深、太深了……

　　“月儿，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你快醒来，快醒来啊……”宇不凡摇晃起怀中的人儿，可是莫子月却仍是一动不动。

　　“你不要醒来吗？你想忘记我吗？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不许！”宇不凡开始疯狂地摇晃着她，要将她唤醒。

　　“住手！你还想姐姐受伤吗？啪！”一个火辣的巴掌甩向宇不凡的脸，莫子炎怒瞪着他。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宇不凡呆了呆，看向莫子炎。倏的，他紧捏起莫子炎的肩膀，急吼道：“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他才会醒来？”

　　“你……最好去死！”莫子炎也抓狂地失去冷静地叫起来。她如果知道让姐姐苏醒的办法不是宇不凡，就不会去救宇不凡了！姐姐她……姐姐！你刚刚明明就已经感觉到他了，为什么不愿醒来？为什么？

　　慕煜敛眉推开失控的宇不凡，抓住莫子炎的手，不悦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想办法。”话毕，不由分说就拉走了莫子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