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雨水。
天地间满是春的气息。
天是响晴的,太阳是温热的,风是习习的。
一群一群的退去臃肿的寒衣的人,从高高矮矮的房屋中走了出来,带着一年的希望,一年的欢喜。
秋冻,春焐。老人说。
没人在意。春天吗。
然而,一夜北风,竟飘起漫天雪花,地上白了,心头也白了,医院里满是人。这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
倒春寒,时间短。老人说。但来来往往的还是臃肿的人。
在这乍暖还寒时候,我在他乡看着春天一步一步走来。
在这陌生的渐浓的南国春色中,故乡的春是挥之不去的甜蜜的记忆。
已许多年没有触摸到故乡的温热了,如今故乡的春还是少年青年的旧相识吗?遗憾的,故乡的春不是女儿红,越久越浓冽,而是如烟似雾,漫漫的淡的无味,淡得虚无,淡得缥缈,像那美丽的虹和霞。不止一次,在电话中寻找故乡的春天,但终究只是只言片语,零零碎碎,不成景象,甚者连已有的记忆也给消磨了。
春天是美好的。
故乡的春是美妙的。
故乡少年、青年的春是甜美的。
尽管我不想把甜美的故乡之春消融于异国他乡,但是我也不再询问故乡的春天,而是把那甜蜜轻轻的描绘,用心的珍藏,以便百无聊赖时慰藉荒芜而寂寞的心灵。
故乡的春,于我是少年的春、青年的春。
亮丽的阳光下,几缕炊烟慢慢消散沉睡的树林似醒未醒的闪着朦朦胧胧的银光;经过冰雪覆盖的绷紧的大地的肌肤松散了,软绵绵的;安静了若干天的鸡狗,突然扫去小村往日的宁静。
红墙的一角,绿瓦下,闪出一个红色的娃娃,不,是两个,不,是三个,是一群,一群五颜六色的娃娃。他们是天上飘来的,美丽的天使,村庄、田野生机勃勃了。他们微笑着,追逐着,喊叫着,用力甩着花花绿绿的篮子,融入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洋。
蓝天下,艳阳中,绿波上,一群小天使尽情的活动筋骨,释放冬季存储的浑浊的能量,把香甜的轻灵的自然的精魂吸入体内,凝集成长的力量。他们是春的宠儿,是绿色的化身。
追逐、奔跑、喊叫,显然未能令这帮小家伙满足,他们有他们的思量与想象。
“过来!——
谁过来!——
哪个敢过来!“小家伙们围着的高个男孩满脸自信,一身霸气。
“过去!跟他摔。”有人推我。
“不要当胆小鬼,我相信你会赢。”我被推的向前抢了一步。
是的,不当胆小鬼。我走了过去。
人群欢乐了,炸开了。
“加油!”
“加油!”
“加油!”
……
我倒在绿油油的麦苗上,软绵绵的大地的怀中。
“哎——”有人叹气。
“啊——”有人惊讶。
“噢——”有人庆贺。
……
但齐刷刷的倒在绿波中。
趴下的,脸上粘满了泥土,侧着身的指着我骂,坐着的向我撒温润的细纱,躺着的滚动着身子,弄的脸又绿又红了……
当细纱纷纷落下,我知道“战争”开始了。渐渐的分成两派,“战争”升级,土来土往,眨眼间,头发上,衣领中,口袋里,满是土了。有人逃了,有人投降了,有人求饶了,有人哭泣了……一有人哭,战争就结束了。哄好哭的,叫回跑的,敞着胸,开着怀,吆喝着,寻找野菜。
然而不久,我就不能再寻找野菜了,也不能和小朋友摔跤了,我被送到镇上读书了。不久,又被送到县城读书。
幸运的是,我所就读的学校在城郊。出了校门,往南走一里路,就是田野。
校园中草坪黄了,小鸟在泛青的枝头叫了,红的花、白的花开了,我们便三三两两的走出校门。
弯弯曲曲的小巷,把我们带到田野。
沿着田间的小路,迎着明媚的朝阳,给微风吹起的波荡向绿色的地平线。我们说笑着,走过一片小树林。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纤细的树干,它们簇拥在一起,在习习的风中像杨柳般起舞。幼小的生命,单薄的相拥着度过寒冬,闪烁着生命的色彩。我的心被咬了一下,很疼。说实话,如今的我走在这绿色田野上,已没有了少年时的欢乐,少年时的单纯。田野上,只是我缓解压力的天然药方,但幸运的,依然是我放飞梦想的天堂。也许,我应该像这小树苗那样坚强。
泥土的芳香和着温柔的阳光,勾起我的睡意。但我们已不能躺在绿色的麦苗上,在绿色的爱抚下进入梦乡。
蹬上河岸,热气从衣服里冒出来,双腿一软,我躺在浅黄色的裸露着淡白色肌肤的大地上。
云朵在眼里飘来飘去,鸟儿在鹅黄色的柳枝上唱歌。闭上眼,追寻甜蜜而美好的梦。
趴在河岸上,看被树木紧抱着的村庄,看炊烟袅袅,看绿波荡漾……我忽然有点遗憾,那一排排泡桐树还没开花。泡桐树是家乡最常见的树,我喜爱它,特别是春天开花的季节。泡桐树一开花,天地都变了颜色,绿色的海洋就多了色彩,一排排,一行行,像头上插满花的新娘,妖艳中渗透着稳重。泡桐花落的时候,像雪纷纷。小孩子拾起,当喇叭吹,于是田野村庄都淹没在大自然的喜庆中。我总觉得,桃花太娇艳轻兆了,樱花太浅弱谄媚了,泡桐花则恰到好处,它鲜艳但冰清玉洁,她普通但有牡丹的气质。然而,世人甚爱桃花、樱花而轻视泡桐花。大概泡桐花,如月中嫦娥不媚俗的缘故吧。
现在,远离家乡的我时时想起故乡少年青年的春天。但那些美好的日子已永远不复返了,仅以粗浅的文字留下甜蜜的记忆,聊以慰藉孤寂的心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