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至,天气是越来越凉。开着的窗,有微凛的风吹入,撩拔着落地的窗纱轻轻起舞,月光细碎,月影翩跹。阳台上子轩送我的那盆茉莉,从一棵又瘦又小的幼苗被我侍弄得枝繁叶茂,此时,“花开满枝玉参差,一卉熏得一室香。”而那个送花的人,在遥远的A城里可否忘了最初的承诺?
低低的叹息,将茉莉的花香浓到忧郁,一波又一波的将我淹没。我知,是她,来了。
她月牙白柔软绸缎的水袖轻拂我的脸颊,轻透的白纱绕过我的眼,白缎子绣花的软底鞋,拖地的白纱裙子,款摆腰肢,莲步慢移,美,若九天仙子,黑眸似漆,肤赛凝脂,唇红,齿白,似笑,非笑,不娇,自魅,有暗香盈怀,疑似水柔情,只是,那一身的忧怨太过凝重,如千年冰魄,寒气袭人,实在不是我喜欢的。我只一味的将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并不理会她的到来,而她也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的浅吟低唱,轻灵但却空无的嗓音,明明近在身边却恍若来自千里之遥。“玉骨冰肌耐暑天,移根远自过江船。山塘日日花城市,园客家家雪满田。新浴最宜纤手摘,半天偏得美人怜。银床梦醒香何处?只在钗横髻发边。”一首描写茉莉的古诗经过她的双唇竟然多了无尽的凄婉,我本就凝重的心要如何来承受因她而带来的这份哀愁?我为什么要哀?为什么要愁?为什么要心思沉重?也许真如她所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本如此通透,只是拒绝去思考,拒绝去面对,拒绝,承受。但,是否我发自内心的拒绝,就可以逃避?这个世界有什么是我能够主宰的?父亲的早亡,母亲的改嫁,我一个人的疲于奔命,哪一个任我选择?包括与萧子轩的相识,相爱,乃至现在的相离,都不是我能够左右的。对了,还有这个楚莫离。
莫离姓楚,我亦姓楚,父亲给我取名阡陌,愿我阡陌纵横,四通八达,我,叫楚阡陌。
莫离她出现的那个晚上,有很圆很亮的月。茉莉花嫩白的瓣,在月光下闪着若玉的光,沁我心脾的清香却让想念的痛,彻入肺腑。子轩,子轩,子轩……子轩的名字千回百转,我咬着手指的疼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痛,于是越发的用力。十指连心呀,无明指尖由齿痕渗出的血,落在茉莉花上,白的耀眼,红的刺目,这红白的渲染竟然美得如此妖异,美得如此绝望,是否也如爱情的快乐与忧伤――巅峰底谷,死去活来。自古以来,情之一物便最难堪破,被情所困的人,也曾幻想着将爱情捆缚加身,不离不弃吧,若我这颈上的“捆情琐”。我的手指在月光的照耀下,竟也似茉莉如玉般的白,也如茉莉染血般的艳,它颤微微地抚向颈间的“捆情琐”,细细摸挲。想当初与子轩共游华山,偶遇那衣衫褴褛的婆婆出卖这带有茉莉花坠子的颈饰,子轩出了十倍的价钱买下来送我,他说难得佳人喜欢,及人所爱,又成全老婆婆的难处,做了一件善事。子轩还说“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多么苍凉的意境,楚阡陌,前尘往事我们谁也不提,只愿你是我人生里的最爱,也是我生命里最终的那朵茉莉,如这把‘捆情琐’,锁住你我。“他深情款款地唤我”末茉“,末茉,末茉,末茉……自此以后,我便是被他疼被他爱的楚末茉。子轩啊,你的末茉在这里,你的茉莉也在这里,还有你送我的捆情琐,为什么许我天长地久的你却要远离?却要疏离?终于忍不住,那两行清泪,模糊了双眼。莫离,便是在这一片模糊中袅袅婷婷的出现。她若梦似幻的双眼,勾人魂魄的美丽,浸我发肤的寒冷,她一字一句,字字冰凌:”我们,还是见面了。“是的,她不愿见我,见到我她便会忆起曾经的爱,天崩地裂,她便会忆起曾经的恨,地裂天崩。她于我,不管是妖是仙,不过异类而已,我不怕她的鬼魅,却怕她予我绝望的寒凉,我不怕她的故事,却怕她与我丝缕的牵扯。
很久远的过往,很离奇的身世,很老套的结局,与我何干?可她却说:“色即是空,尘世的一切皆为虚幻,愿顿悟不是因为伤透,放下执念,我们才能回头,救你,才会救我自己。”
千年以前的盛唐,最有名的不是那乐府教坊,而是这玉人阁。玉人阁最开始不过是老鸨和姑娘们聊以糊口的渡日之所,是因为楚莫离的到来它才一夜成名,名至大江南北,也是因为楚莫离的栖身它方日渐昌盛,以平地起高楼。那五层楼三段阁两处园,虽及不上皇帝后宫,也绝不逊于王孙别院。所以她楚莫离便是一个迷,迷人耳目的身世,迷倒众生的娇美,更有她迷人心智的身价,单单从听她一曲古筝到见她罩纱下的一面,就需千金,待到入她闰房里的一夜,碰一碰她软玉温香的身子,若不花上万金怎能办得到?只有萧郎似乎明白一些,内心里又不敢弄个更明白。是的,莫离是恋他而来,莫离是因他而卖,莫离是为了他要的富贵生活才夺了洛阳都的花魁,才做了这玉人阁的头牌。只是,她眼神里的爱恋是那样执着得破釜沉舟,她身上的香味是那样熟悉得似曾相识,就如园里的那株多年的茉莉。洛阳以牡丹而闻名,家家户户因种植牡丹而攀比,唯有玉人阁从最早窗前的一株茉莉小到现在满园茉莉香,那茉莉开得也奇,从玉白到血红,再到玉白染血,纯,艳,魅。而最早的那株在玉人阁翻盖过程中被玉石圈起,一直开在园的最中,妖娆妩媚,独领风骚。那是萧郎的亲生父亲留给老鸨的唯一一件礼物,虽然只是一盆花,虽然路途遥遥,历尽艰辛,她却一直不肯丢掉。萧郎是老鸨的私生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就如这玉人阁的前身是她唯一的财产一样。当年的老鸨虽不是丰华绝代也算得上小家碧玉,爱上了风流公子怀了见不得天的孩子,然后是得薄幸背弃,然后是遭被迫逃离,所有的细软换了一处陋舍,生下儿子后再难渡日,唯有女人最原始的谋生手段再无他法。老鸨的闰字单名为玉,所以就在自己的房子外挂了这“玉人阁”的牌子,后来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同样身世可怜的姐妹,支撑着玉人阁,仅能渡日而已,直到楚莫离的到来。提起萧郎,倒是天生的会讨人喜欢,也天生的风流成性,不学无术,似乎遗传母亲基因的地方唯有那种本性的善良。比如那年大旱,仿佛大地都干裂开口,再也挤不出一丝一毫的水份。连人都只有等死的份上,谁还顾及到曾经,顾及到念想,顾及那株茉莉?而那孩子偏偏看不得它死,竟然趔趄着爬过去,割破手指,以血浇花。似乎是苍天开眼,茉莉饮血的那刻,风忽然就刮了过来,云顷刻就聚了过来,而那场望穿心肠的骤雨如落荒般猝不及防,猝不及防的还有顷刻而至的百感交集。是啊,天无绝人之路,这柳暗过后的花明更是任谁也未曾料想得到。
那日雨后,萧郎似乎精血耗尽,遍寻良医而不得,辗转病榻达三年之久,渐渐,却不治而愈,而那株茉莉越长越昌盛,越开越艳丽,白玉一样的颜色中朱砂点点,绝无仅有的品种。萧郎到了及冠之年脱胎换骨一般,不只生得健硕,而且出落得风流倜傥,那潘安比他,怕也不及,况又生在花街柳巷,左拥右抱,醉卧风尘,虽穷困却不潦倒。也是那年夏夜,凉风习习过,茉莉阵阵香,楚莫离踏月而来,一身缟素,推门而入的刹那,引人目光,碎了月光。莫离的美是不可言说的,娇?艳?媚?……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她的美可以迷惑众生,又不惹尘世俚俗。这样一个不可方物的人儿,对萧郎却是太过痴迷。她为爱他而生,她因爱他而来,虽然她不说,但这爱已太过盛大,盛大到无需说,只一个眼神便是宣言。她可以忍受一切,她可以付出一切,这尘世的一副躯体,这尘世的荣华富贵本就不在她的眼里,她为的是萧郎,她要的是萧郎的真情,她要的,是萧郎的真心。也许这世间唯有“真”才是最假的,最虚幻的,最最短暂,最最转瞬即逝。所以,那些文人墨客偏偏要说“执之手,与子偕老”,偏偏要说“山无棱,乃敢与君绝”。不是虚伪啊,而是真的不存在,也真的渴望。或许,萧郎,曾经是爱过她的,爱她的绝世容颜,爱她的简单纯洁,爱她的神秘莫测,爱的时候是“真”,不爱的时候也是“真”,爱与不爱都没有错,错的是欺骗,错的是:不爱了偏偏还要说爱。她楚莫离是谁?她楚莫离因为天地骤变通了灵性,因为萧郎精血有了凡心,因为机缘巧合受了牡丹花神的恩泽而修成人形,她楚莫离本可成精,倘若勤加修炼亦可成仙,而她只是妖,因贪爱,一念成妖,她不悔。可是,当她因爱成恨,毁了玉人阁,毁了萧郎的所有女人,也毁了萧郎的时候,满地萧索,满目苍凉,没有了嫉恨,没有了萧郎,也没有了爱。天地悠悠,独自怆然,她悔了,深深的悔。她拜在牡丹花神座下,她求,花神怜她,却也无力扭转,花神携她长跪佛前,佛渡众生,佛法无边,佛祖以楚莫离的肉身轮回换得萧郎等人的生还,以楚莫离的精元封印换取时间的逆转,以楚莫离的虔诚皈依换得所有人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抹刹。玉人阁还是玉人阁,萧郎还是萧郎,只有她楚莫离来过了又随风散去了,没有人曾经记得,只有那把封了她精元的捆情琐,在历史的长河中颠沛流离。捆情琐是萧郎给莫离唯一的爱情信物,在他把她放在手里含在嘴里的时候。
楚莫离的故事只给我讲了这么多,也许,她只愿讲这么多。那些个用文字赚钱,以文字为伴的寒凉之夜,我渐渐习惯她的来去,习惯她的香味,习惯了她低低的叹息,也,习惯了子轩越来越明显的淡漠。我只是在等待,那必然而来的结果,却不忍将它揭开,我只是在折磨,那因爱而怕的心,不忍看它的破碎。
该来的,仍旧会来。
又一夜,楚莫离少有的凝重。
她说:“现在,我们去A城。”
“不去。”我虽说不去,却不能坚绝,多么渴望与子轩相见,可是,又多么害怕见到我不乐见的真实。
“我们俩个都无法逃避,就如我们会相遇,去,这也是命。”莫离的小脸无比的坚决。
莫离是一个没有什么法力的妖,在我看来她除了不吃饭不喝水外,再无异能。我携她共赴A城,我们需在在夜里赶路。她是不需睡的,我是睡不着的。也不知道过往的乘客是否能够看得见她,她这样一个女人,原就是处世不惊的,看得见又如何?在她眼里,万千繁华定如半点皆无。她,只是看我,眼神沉静,我亦看她,脸色苍白。火车的无数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仿佛是一场电影的配乐。戏内?戏外?过去?现在?我竟然分不清了。凌晨,抵达A城。莫离照例没了踪影,宾馆里,我似睡非睡的躺了一天。临夜,吃了少许饭,莫离便出现了。A城于她似乎很熟悉,她不说话,只是带着我走街串巷,我也不说话,生与死于我似乎都已不重要,只是随着她穿棱在记忆中或许是梦境里某个又熟悉又陌生的情节里面。她终于带我进了某个公寓楼的万家灯火里,她终于带我上了仄仄复仄仄的楼梯,她终于带我停在一处暗红色冷漠的防盗门前,她犹疑了一下,终于将门铃按响,然后停在一边看我,眼波深邃。“谁啊?!”是子轩的声音,我的心似乎快到跳了出来。开门,熟悉的子轩,熟悉的怀抱,我却不能投入,他慌乱的神情便是距离,便是前世今生。“末……末茉,怎么是你,你怎么找来的?”“轩,是谁来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不似我的那般清冷,清脆的声音,娇俏的身影,随在子轩身后竟是带了身孕的女人,一分清纯,两分妩媚,三分娴淑,还有四分刁蛮。是这样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拌住了子轩回家的脚步,不,这里,才是他的家。我凝在那里,不是不想动,是动弹不得,我望向子轩,我眼里的寒气冰了自己,莫离也望着子轩,她的眼里却是热切,她走近,再走近……子轩回头对那个女人说,“你先回屋。”他难掩他的慌张,他,不想让我进去。“萧郎,终于见了,你要好好的。”吻他,以千年冰魄般的寒凉之唇,子轩的怔怔,我不再看,转身,仄仄复仄仄的楼梯,我们离开,是的,我们,莫离与我合而为一。萧子轩,便是萧郎的转世,而我,是楚莫离流离在轮回中的肉身。我的血加上茉莉的香还有月华的白,释放了封在捆情琐里的莫离,我们,被同一个男人唤过“末茉”,一个在千年以前,一个在现世今生,不过,都是幻影浮尘。自今夜,我与萧郎生生世世爱而不得的折磨便会结束,以楚莫离魂灵与肉身对萧子轩的倾情一吻。
……
我的房间,仍是习惯了夜,习惯了在夜的宁静里打造我的文字王国,习惯了与我身体里另外一个女人的对话,习惯了佛音梵唱的缓缓流淌……这个世界再无“末茉”这个女人,我是楚阡陌,阡陌通幽,世事静好。我只期待着生命结束的那一刻,那一刻,会有佛光普照,会有佛的接引。
只是,再无痛,再无爱,再无轮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