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鹿岩采石场,我躲进了深潭水库,做起了渔人。
黄昏,天边挂着一只红彤彤的南瓜饼,水中也有一只烧红的烙饼,两只大饼缓缓的向水天相接处靠近,就像一对恋人炙热的嘴唇在彼此呼唤着------
一只高大健壮的狮子狗陪着我在水库岸边散步,那家伙粗壮得像一头小牛似的,可以当马来骑,体重和芙蓉我不相上下,厚实的体毛乌黑亮泽,而头顶后部和脖子的鬃毛直立,四眼(两眼眉框上方有两个铜钱般的斑点),双目炯炯有神,含蓄而深邃,步态从容,卷起的大尾巴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黑菊花,远远看去就像一只雄狮一样威武。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而是传说中英勇善战可以以一敌三战胜恶狼的藏獒之王——獒狮。当然,这个两岁多的獒狮不是真正的纯种藏獒,因为它的母亲没有血统证,父亲却不详。藏狮叫做阿猛,它的母亲叫勇强是豪哥的护卫狗,以前我亲眼目睹阿猛学行的,甚至还给它畏过牛奶。勇强被斧头帮的人乱枪打死后拿去刷火锅了,阿猛的几个兄弟姐妹在出生不久就当厚礼送给别人养了,上官大人上官飞那就有一只,现在狗落谁家就不知道了。有时候,我甚至想到霞伴山酒家把藏獒认回来,因为上官飞不配拥有它,再说它的身价少说也在10万以上,就是不知道那家伙是否还记得我,是否会饮奶思源。
藏獒,真正的藏獒是怕水的,脏兮兮的。然而,阿猛不但不怕水而且会游泳,唯一的解释就是阿猛是只杂交狗。虽然如此,但因为阿猛的外形皓似藏狮,还是有买家愿意出15万。阿猛跟“撞死马”后,在深潭水库和水、鱼打了两年交道,也算个小渔民了。
撞死马是香蕉都二十年前的老大,后来被废了——挑断了双脚脚筋,便在深潭水库做起水皇帝,过着神仙般的生活。40平方公里的水面,碧波万里,群山倒影,湖光、山色、蓝天同碧,微风轻拂,薄雾幻化,如蛟龙出水徘徊山水之间,如梦似幻-------深潭水库风光旖旎,绿浪无边,东迎旭日,西送夕阳,“落霞与孤蝥齐飞,‘春水’共长天一色”,数星揽月,沐风浴绿,松涛阵阵,让人流连忘返。
这水库涵养了无数生物,山上有应季的荔枝桃子龙眼芒果山竹板栗以及无数叫不出名的野果,四季飘香;奇花异草也不少,从了歌王到双面针到何首乌到田七到鸡血藤到老虎须-----采药的老人乐此不彼;珍禽异兽也在这里安居乐业,从娇小的麻雀到巨型的天鹅,从清脆的翠鸟到高亢的白鹤,从飘忽的斑鸠到凶猛的老鹰,从只守不功的山龟到攻守两强的穿山甲,从急躁的飞鼠到机警的猫头鹰,从逃逸的野兔到飞奔的黄猄再到横冲直撞的野牛------至于水下世界就不好说了,鲤鱼鳊鱼草鱼鲢鱼鲮鱼大头鱼鲫鱼奥尼泥鳅黄鳝白鳝------曾经有过一网捞起11万斤鱼的纪录,最重的一尾85斤,一般的鳙鱼都在30斤左右------
芙蓉我就经常在春雨缠绵的黄昏,把游艇开到100时速突然停下来,躺在熄火的游艇上淋雨,小雨点由时速100的水子弹变成温柔的小水珠,落在头上脖子上衣服上-----游艇随风飘呀飘,我像躺在摇篮里睡意朦胧,又像躺在母亲的怀里假寐,当然阿猛会安静的躺在一旁——看鱼竿的浮标。游艇晃了晃失去重心了,阿猛在起鱼竿,是一条七八斤的鲭鱼,我抬了一下眼皮转个身继续睡,雨点无数次亲吻我的脸-----在这里,轻于15斤的鱼是不会下锅的。鱼挣扎了几下,我闻到血腥味,阿猛很快就搞定它了。
游艇里的暗箱码了很多书,有《鲁迅散文集》《王蒙作品选》《呼啸山庄》《蝴蝶梦》《围城》《三毛作品集》《梦里花落知多少》《槲寄生》《地球人的狂欢节》《花样年华》《千年未解之谜》《毒树之果》《专横》《基督山恩仇记》《罗马假日》《北非谍影》《梦断蓝桥》《乱世佳人》《简爱》《唐诗宋词三百首》《诗词赏析》《化学的捷径》《数学高考必备》《英语高考必备》------walkman在放着yesterday once more。这些都是我在一间叫做“掏空口袋,丰富脑袋”的书吧里弄回来的。
那是一个没有出太阳也没有下雨的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飘忽的眼神在捕捉偶尔出现的名车还有靓女,忽然被那奇怪的书店名字吸引了,便走进去溜溜。书吧里面的装修很奇怪,摆满横七竖八的杉木,代售的书就像树上的鸟窝,那些书架居然是原木的,好大的杉树,竟然可以从中间镏空横着做成两层书架,那些斜着的大杉树也塞满了书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把独木梯,而竖着的那株超大的杉树书架有12层那么多,侧面刻着“平步青云”四个大字,里面都放了一些镇吧之宝的大部头,我国四大名著就列席上面。
“你好,请问有外语经典歌曲的CD吗?”我问一个有着一把金黄的披肩发一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的很白皙的小个子。
“有,稍等。”小个子微笑有加,转身找CD去了。
我在猜测着那些衫树上的灯饰,真的很有个性的书吧。
“这些都是经典来的。”小个子很殷勤的笑着。
“哦?”我接过光碟,十几张,英语法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
“对不起,我只会一点英语。”我抱歉的笑了笑。
“没关系,语言这东西很将天赋的。”他很真诚的看着我。
“那么,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吗?”我在想自己从来没有及格过的英语是先天的因素还是后天的因素。
“你,有缘。”他看了我大约一分钟,我居然感到局促不安,好像身处蚂蚁巢穴似的,又如置身《第一滴血》里的蚂蟥池似的,我衣兜里的右手握紧了高脚酒杯。
“请跟我来!”小个子做了一个优雅的动作。
我跟他进了地下室,里面一片温柔缠绵的灯光,粉红色的,还有浓郁香醇的咖啡在空气中酝酿着,有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盏温情的小灯,有三个人正在看书,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影响,看不清是些什么人。我在靠边的一个位置坐下,桌面上放着一本《放爱一条生路》和几本不同译文的《小王子》。
“我叫double boy,可以叫我double。”小个子为我冲了一杯南山咖啡,在我身边坐下。他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果然是“double boy”的签名,还有雪莱的名句:你看那山峰吻着苍穹,月光亲吻着波浪,这般的柔情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肯吻我?名片上其它的字符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好像有韩语日语------
“哦,我叫睡莲。”我很坦然的看着他的眼睛。
“好。这里是书吧的VIP会员专享咖啡厅。”
“哦,我不是会员,你搞错了。”
“你手上拿的就是凭证。”
“哦?”
“你破例,免费入会。”
“为什么?”
“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种心动的感觉。”
“是吗?我很凶吗?”
“不是,你有种特殊的体香,刚进门就吸引我了。”
“体香?我不是女人,体香是女性专有的吧。”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当人还是动物的时候,和其他动物一样是依靠体味来寻找配偶的。”
“那,应该是雄对雌敏感或者雌对雄敏感吧?”
“我,是双性的。”
“雌雄同体吗?”
“不是。基因型为XY。”
“明白。”
“不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好,果然是经历过风雨的人。”
“见笑了。”
“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好。”我把高脚酒杯放到桌面上,张开双掌。
“命途多舛,不聚财,感情多磨难------”我的酒杯没有吸引他。
“哦,这样做人没多大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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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火盛,心脉弱。”double为我把脉,皱着眉头。
“哦。我小时候被雷电击过一次,以后偶尔出现胸口痛。”我眼前又出现当年那道耀眼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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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里不舒服吗?”
“脚踝,左边和右边。”
“把鞋脱了,我给你看看。”
“啊,好痛。”
“伤积,风湿。”
“是的。扭了十次八次吧,每次都没有根治,就又进行激烈运动。”
“我帮你按按吧。”
“你会推拿?”
“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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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之后,我浑身发热,症状改善了很多。double动作灵活、轻盈、刚劲、柔和,点、拍、琢、弹、拨,力度适中,快而有序, 按着我的不同穴位,酥、软、麻,便马上天旋地转起来------
“你为什么不当推拿师?技术那么好。”
“我喜欢清闲,没压力,或者压力越小越好。”
“这样的?所以开了这个书吧?”
“是的。”
“室内装修很特别,谁设计的?”
“我。”
“店名把钱和知识直接连起来了,谁给起的?”
“我。”
“很好,很有个性。”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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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你喝杯,如何?”我倒提着高脚酒杯。
“我,不喝酒的。”
“很高兴认识你。”
“Welcome here again!”
第二次走进那间特许地下咖啡厅的时候,double在给一个消瘦男人刮痧,他们在用一种非英语的外语在交流,那个男人的背部胸部颈部都被刮起无数红黑色的痧,在不太明晃的灯光下,就像一只熟透的荔枝一只超大的荔枝------
第三次走进那间暧味的地下咖啡厅的时候,double在给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拨罐,是火罐。肥胖男子的背部吸着十几个罐,不知道我的眼睛的问题还是灯光问题,我总觉得她就像一只母猪一只待产的猪乸------double在清理那些被火罐的负压吸出来的血,那些血紫红淤黑,double说那是毒血通过拨罐吸出来可以疏通经脉调节阴阳平衡消除病症,身体会舒服很多的------
“睡莲,每次你出现之前,我都心神不宁注意力不能集中起来。”
“哦?那我不要来了,免得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那我不走了,怎样?”
“好,但你不会留下来的。”
“为什么?”
“你放不下那个高脚酒杯。”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的。”
“是的。在香蕉都甚至中国,没有第二个芙蓉也没有第二个把玩酒杯的人。”
“------”
“你的脸上有种震慑力,你的眼睛有种穿透力,你的鼻子像一个停止千年的钟摆,可以让时间窒息,当然,也包括我。”
“是吗?那么严重?”
“是的,一见钟情。”
“你醉了,最咖啡。”
“不,我是认真的。”
“我,单性的——”
“我不勉强你,芙蓉。”
“谢谢!你是个好人,优秀的人,你对语言的敏感度足以看出你的智商之高。”
“但,我的心是空的。”
“经常有人来喝咖啡呀,你还寂寞?”
“他们都是些不及格产品。”
“哦?”
“你是极品呀。”
“哈哈,错了,半成品也算不上,或许是优质原料吧。”
“------”
“看你本事了,会不会开发呀?”
“我,不会勉强你。”
“兄弟,你再说这句话就是威胁了而不是勉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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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拿着double送的《北京故事》,已经看了好几遍,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人与男人的爱情故事,虽然看过不少情感小说,但这种同性之间的爱情故事却是第一次深入接触,第一感觉是有只蟑螂在喉咙里挣扎------以前听到有关同性恋的事都是一笑而过,即使张国荣因为与唐唐的感情问题而跳楼轻生也没有引起我的关注,毕竟张国荣是影视巨星离我们平头百姓太远了。我们这个社会还没有同性恋的市场,在地窖里生长的他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得到世人的认可呢?
《北京故事》的扉页有好些手写体的字,好漂亮的字,是我看着他写上的。
I love you more that the stars above。
Do you love me?
あいしてる
사;;랑;;해;;
Je t'aime
Eu amo-te
Te amo,
Bi chamd hairtai
Ch'an Rak Khun
IK hou van jou
Gaymen has no wrong!
我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弄清楚那些非英语的外文,分别是日语、韩语、法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蒙古语、泰国语、荷兰语,意思一样是WAN。其实,写着几个句子难度不大,只是能随手写出来就不简单了,日语和韩语还好,后面那些都是字母的就容易混绕了。
是的,同性恋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世俗的眼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荔枝红了,在水库的岸边随手可摘,泊好游艇,感受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乐趣,其实我本来就是岭南人,但我还是喜欢日啖荔枝许多颗,幸好没有出荔枝痧。
傍晚,一条彩虹挂在水天相接处,微风徐来,水波轻晃,波光粼粼------我放下手中双语版的《小王子》,心中好像有一条百足虫在爬,难受的要命------
Double是个很优秀的人,大学毕业,主攻外文,好多种语言都驾轻就熟出口成章的,放弃出国的机会,回到香蕉都谋生也算创业挺成功的------他还会把脉,推拿,刮痧,针灸,道友不少------看来,香蕉都真的藏龙卧虎英才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芙蓉我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那间暧味的地下咖啡厅是香蕉都的隐形肿瘤,但这个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呢?我曾经问过double有没有女人到过咖啡厅,答案是肯定的,但他强调说那个她也是他的大学同学外省的而且也是双性的double girl。性取向的问题仅仅是道德问题吗?
我把游艇开到极速,突然一个急转弯,把阿猛狠狠的摔到水里,然后看着那个大家伙在水里挣扎,傻傻的样子,待它围着游艇转了好几圈后便扔下一块滑板给它,很快它的前脚便压住滑板------我看到阿猛离开水面的瞬间便“扑通”一下跃到水里,结果是阿猛刚落到游艇上便有马上转身跳到水里来------
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和阿猛在角楼的二楼走廊说着傻话,夜风带着初夏早熟的水果的诱人芳香把漆黑的午夜都吹醉了,我就靠着阿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突然,阿猛站起来,把我放到地板上了。我张开惺忪的眼睛,看到阿猛迅速跑下楼梯的身影,那清晰的脚步声消失了,阿猛已经到了楼下,静静的夜只有轻柔的水波声在不断重复着------
“啊-------”楼下有人发出凄厉的叫声,我手中的酒杯已经蓄势待发了。
“砰!”“汪------汪------”楼下,阿猛已经和一个人打成一团。我迅速跑到楼顶,准备跳到水库里,但又担心水里有埋伏,在犹豫着------
“救我------救我------这边-----”一个惊恐的声音从楼外传来,想必那人已经被阿猛拖出去了,而屋里还有人。
突然,水库大坝的灯光亮起来了,是阿猛开的灯,我看到阿猛跛着一条腿从电源开关出跑出来,往角楼这边跑-------我正要跳到水里去时候,传来了“啪”的一声,有人已经跳到水里了------“啪”阿猛也跳进水里去了。
我在楼顶坐到天亮,阿猛还未回来。这些人是冲老大撞死马来的还是和芙蓉我过不去呢?整幢角楼就我一个人,撞死马返去给父亲做寿没有回来,会不会出事了?double知道我在这里栖身,这和他有关吗?
第二天,阿猛没有回来,撞死马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撞死马回来了,阿猛却还没有回来。
第四天,我还未起床,撞死马就把我拖起来了说找到阿猛了。
在水库岸边两座小山围成的葫芦形水湾里,一只秃鹰在啄食一具发涨的尸体,尸体旁边是另外一具发涨的尸体——阿猛的尸体,像一只熟睡的狮子一样,所以秃鹰还是选择了它旁边的人。我和撞死马把尸体打捞起来,阿猛还狠狠地咬住那人的手腕,虽然哪只手已经没有肉了。阿猛是死鱼枪伤的,子弹从左大腿穿过射进肺部------我们把他们埋了,撞死马用锄头把那只罪恶的手弄断了,阿猛含着那只手下葬了。勇敢的藏獒,忠诚的藏獒,机警的藏獒,我的救命恩人,安息吧。
撞死马说阿猛的死要火烧“掏空口袋,丰富脑袋”来奠祭,我问有证据吗,他说有,于是我无语。
再见,永不再见,那些超大的杉木,那暧味的灯光,那浓郁的咖啡,那个高智商的双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