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后,春雨绵绵,桃花带泪笑春风,红的像血,白的像凝脂的牛奶,粉的像少女的脸孔。置身桃林,空气湿润而芳香,一些粉红色的记忆又被唤醒,一些尘封的情感又被释放,一些定格了的音容笑貌又在桃林深处招手回响------
“竹叶没长何时林秀茂,桃花未放怎待叶先生。”这首对联是讲述一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故事的。桃姓的大户人家请一个叶姓的秀才为其两个孩子讲经授字,姐姐芳龄二七,弟弟才十岁。一天,叶先生给弟弟布置作业出上联“竹叶没长何时林秀茂”,弟弟不会做只好求救于姐姐,天资聪颖姐姐看破玄机,对了下联“桃花未放怎待叶先生”。至于后来有没有结出桃子就无从考究了。
爱情是亲情吗?
不是。如果爱情继续加温健康发展将会转变成亲情,如果爱情降温则会转变成为友情,但也有不少爱极生恨而反目成仇的爱情。正常的人可以允许亲人拥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爱人,但决不允许情人拥有除自己以外的爱人。
自古以来,爱情挑战亲情和亲情扼杀爱情的事层出不穷延绵不绝,于是私奔便成了许多爱情的无奈的浪漫而殉情则成了不少爱情的血色的浪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全了不计其数的凡夫俗子小家碧玉但也累死了不少才子佳人,如《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和刘兰芝《梁山百与祝英台》的合葬坟,又如大诗人陆游和表妹唐婉------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乖乖,蓝狐,这是奶奶和爷爷------”薇薇抱着孩子第一次走进狐狸的家,小家伙在咬妈妈的衣领,看来快出牙了。九尾狐在我怀中睡着了,口水弄湿了我的胸口。清明到了,我答应薇薇带孩子回来看爸爸。
“来,让奶奶抱抱-----”大妈接过薇薇手中的蓝狐,可是小家伙却不给面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认“生面”了。大叔的脸黑得像墨斗,在一旁抽闷烟。几个月时间,大叔大妈的头发便全白了,感觉比实际年龄老十几岁。
“九尾狐,到爷爷奶奶家,不要睡啦。”我有点尴尬的摇着小家伙走到大叔的面前,可是他没有接孩子的意思,拧着眉头缓缓的吐着烟。怎可以这样的?这是他们欧阳家的血脉呀!
“大嫂,芙蓉哥,牛奶热好了。”小花听到小家伙的哭声从厨房跑出来,她并没留意到老父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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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崎岖而泥泞,偶尔从草丛窜起来的麻雀连续跳几下惊慌失措的躲到竹林里。我和小花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薇薇跟在后面,狐狸那个青葱的衣冠冢已经可以看到了,几个鲜红的字映入眼帘——欧阳富之墓。
“狐狸,我带孩子来看你了------”站在狐狸的坟墓前面,薇薇的泪在无声的流着,双手捂着鼻子和嘴巴,双肩不断抽动------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哭声悲痛而怨恨,在附近的山谷里回荡,像丧偶的狼皋------雨过天晴的晚霞在天边燃烧着变幻着诡异的形状,仿佛火化炉里的狐狸慢慢化成一丝青烟------
在狐狸的墓旁有一个新的土堆,上面插着的木牌写着“欧阳富之妻陈氏之墓”。我在想下面是不是一个漂亮的夭折的少女,因为人们迷信认为未婚的“少殇”必须在找个夭折的女孩给他办冥婚否则就是未成年的孤魂野鬼永远不得超生------那么,在九泉之下的狐狸是否服从“父母之命”和陈氏好好过日子呢?他已经忘记薇薇?狐狸的爷爷蓝狐和九尾狐的曾祖父就躺狐狸在旁边,他在天堂里看到这一切吗?他还责怪狐狸的无能吗?俗语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在狐狸可以免罪了吧?
两个小家伙很安静,我和小花抱着孩子跪在狐狸的坟前,狐狸如果知道小家伙是自己的骨肉就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吧。薇薇哭了很久,两只眼睛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带泪的桃子------突然,她发现了“欧阳富之妻之墓”,挣扎着站起来,跑过去拔起那块木质的墓牌,用力扔到山谷里。在那块仿佛是狐狸的结婚证的墓牌坠往谷底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个孤魂野鬼在游荡在呲牙裂齿,红红的舌头一尺来长,阴森的眼神,狰狞的狂笑着------
狐狸的长寿穴虽然已经长满野草,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明显的下陷了,因为回埋的是松泥经过雨水一泡便“缩水”了。按照当地的习惯,新坟墓必须年满三年才“开拜”的,在入土后的三年内不许亲人接近看望,那么也就是说必须年满三年才可以修坟,但我想马上给狐狸培土修坟。
天已经黑了,我把哭成泪人的薇薇拖回来了,摔了很多跤才回到,幸好小花熟路背一个抱一个轻车熟驾。
“芙蓉,这两个孩子真的是我家阿富的吗?”大叔死死的盯着我看,浑浊的眼睛里有成千上万个问号。
“是的。”我看了看熟睡的小家伙,心里想你去问狐狸吧。
“你让我怎样相信你呢?”
“不知道,但我不会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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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为什给狐狸办冥婚?”薇薇面无表情,怒气匆匆的说。
“不关你事,你也不要叫我爸爸。”大叔手里提着水烟筒,没有看薇薇,只盯着烟嘴那燃烧的烟丝。
“我是狐狸的女人,你叫人把那个女人移走。”薇薇非常坚定地说。
“不可能,她是我们欧阳家的人了。”水烟筒发出汩汩的水声。
“离婚,叫狐狸和她离婚,找法师来。”薇薇很认真的说。
“你------”大叔一脸哭笑不得表情,样子很怪,像条微笑的鳄鱼。
“既然可以冥婚,为什么不能冥离婚呢?”这下恐怕把法师也难住了,有这个先例吗?可是鲁迅先生说“地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看来,薇薇是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乱来!”大叔生气了,水烟筒狠狠地敲了一下地面。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叫人起了她扔了。”薇薇咬牙切齿的说。
“你,给我滚!”大叔下了强烈的逐客令。
薇薇从大妈手里夺过熟睡的蓝狐就往屋外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小花红着眼睛默默的帮我背好九尾狐,大妈塞给我三个红包,是给薇薇母子的。
“芙蓉,麻烦你照顾好他们。”大妈很凄酸的表情。
“大妈,你放心吧。”我开摩托车离开了。
在大叔的眼中,薇薇是骗子,芙蓉我亦然。薇薇需要的是一个名分而已,而我的位置则很尴尬——女人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的亲人。当然,孩子也不是我的。是什么促使我这样做呢?我想应该是良知吧,如果我芙蓉还有良知的话。大叔认为我们是为钱而来,这太让人伤心了。小花早就告诉大叔狐狸有薇薇而薇薇的肚子里有小狐狸,可是他还是为儿子办了冥婚,九泉之下的狐狸是高兴还是悲哀呢?大叔为自己的骨肉找女人却抛弃自己的骨肉的骨肉,为什么?薇薇的爱情在转便为亲情的过程中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叔给扼住了咽喉,在窒息的状态下存活------
如果,如果仅仅是因为钱的问题,那么当初给钱大叔的是芙蓉我呀,甚至狐狸也是我亲手埋葬的。
“妈妈,他是麻风病人,你不要和他一起好吗?”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跪在一个中年妇女的前面,八成是她的儿子。
“不关你的事,家骏,我和你的母子之情已经尽了,你回去吧。”妇人抚摸着花白的头发,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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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对话是阿厚和儿子叶成功的对白,地点在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鳏夫家里。然而那个鳏夫叫做阿德是个麻风病人,手指和脚趾已经烂掉了,整天裹着一条白色的手巾——正常人用手拿的东西他都用手巾裹着或着缠着,大人小孩都怕他。他的双眼终年红肿,面部皮肤鳞状角质化,秃发,有点像癞子。他没有手指不能干活了,村支书为了不让他挨饿致死,特别组织大家舒舍,然后安排一个“睇洞”的工作给他,主要负责抓偷吃庄稼的家禽和小孩。然而,就这么一个男人,却在“四张”多的时候走了个桃花运——丈夫建在儿女成才的阿厚不惜抛夫弃子而死心塌地的爱上他追上他。这是在家乡中最经典的爱情,轰动一时,但它是以牺牲亲情为代价的。当然主角阿厚既没有和丈夫办离婚手续也没有和麻风病人阿德办结婚手续,就和阿德过起同居的生活。后来,他们养了一个小女孩,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亲生的,正在纳闷是否真的阿厚老蚌怀珠产下的时候,有人告诉我那孩子是收养的。他们生活了将近十年,后来阿德死了,当然是死于麻风病的恶化,在一窝石灰中化为一缕白烟------阿厚依然放弃回去做奶奶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守着阿德的亡灵亲自下田耕种把小女孩养大的。大家都说阿厚命苦,或者说她自己犯贱,但是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快乐与否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正如鞋之于脚舒服与否只有脚才知道。这是发生在身边的爱情战胜亲情的经典例子,可是落幕却没有人喝彩。但是,这爱情能算经典吗?病态的?变态的?
“表哥,你和我去钓鱼好吗?”一个叫西门杰的男孩哀求的说。
“表哥我今天没空。”西门凯旋不屑一顾。
“叔叔,陪我去好吗?”西门杰居然叫西门凯旋做“叔叔”。
“哦,你问过姨丈没有?”西门凯旋十分不甘愿的对西门杰说。
“问了。你和爷爷说声吧。”西门杰拿着钓鱼竿蠢蠢欲动了。
“不用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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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男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妈妈是两姊妹,而他们的爸爸是两父子,两姊妹嫁给两父子。
他们是表哥和表弟,也是叔叔和侄子,表哥是叔叔而表弟则是侄子。
西门杰的大姨丈是自己的亲爷爷,大姨妈则是自己的奶奶,表哥则是自己的叔叔。
西门凯旋的小姨丈是自己的哥哥,小姨妈则是自己的大嫂,小表弟则是自己的侄子。
这样的链锁式的爱情是不是很少见呢?在我的邻村就有,而且无独有偶,那四个家庭的成员都是多重身份的,吵架的时候真的非常精彩,不知道内情的人真的会笑到肚子疼。其实,小姨丈和小姨妈的结合是非常艰难的,这源于双方家长的特殊身份。他们是先玩私奔然后奉子成婚的,可谓是爱情战胜亲情的典范了。
一个转身的距离,桃花林已经绿荫葱郁了,燃烧着的桃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计其数的小桃子,毛茸茸的,鹌鹑蛋大了。
薇薇真的找了一帮人去撬狐狸“二奶”的坟墓,十几个人扛着工具在薇薇的带领下就进山“盗墓”了。原计划是蒙着狐狸他爸的,芙蓉我也回避的,但是我还是去了。
那是一个明媚的上午,蔚蓝的天空铺满无数几乎大小均等的鱼鳞状的云朵,不明就里的小鸟还在娇唧啼转,山花烂漫,粉蝶在花间追逐嬉戏,野芬芳将天地淹没了,人置身其中好像在洗牛奶浴啤酒浴玫瑰浴,但好像缺了点什么------对,这是以天地为浴缸的百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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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币数以万计,火光熊熊,哀乐扭心扭肺。春风轻抚,马上烟飞灰灭,无数“黑蝴蝶”漫天飞舞------钱能使得鬼离婚吗?
“欧阳富与陈氏命中相克,有碍两人的婚后生活,对鬼运极端不利,可能将会导致永远不得超生------鉴于此,之前定下的冥婚无效,欧阳氏和陈氏从今以后恢复自由身。”老法师做了几十年的法事,超度亡灵无数,主持冥婚也不少,但主持鬼魂离婚却是第一次,恐怕这是旷古以来史无前例的了。老法师刚开始不肯就范的,说什么违背天理触犯天条会遭天谴的,但在薇薇的泪水和人民币的双重攻击下便答应勉强为之。
是的,有钱能使得鬼魂离婚。
锄头铁镐开始做工了,泥土飞溅------薇薇圆睁双眼盯着坟穴,脸色苍白,胸脯一起一伏的,双手握拳,一身素白的衣服像只蝴蝶伤心的蝴蝶丧偶的蝴蝶。
不一会儿,大概一米来深,就见到一个瓦罐了,挺大的------法师在上面贴了一道符,然后在铁镐的帮忙下把瓦罐抱了出来,上面还有一块阴文刻的石板,载明陈氏的身世------
“你们在干什么?芙蓉,你让我太失望了。”大叔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出现在众人面前,吹胡子瞪眼睛,怒气冲天。
“我儿子不会放过你们的!”大叔咬牙切齿的说。
“你看,狐狸会喜欢一个比他大30岁的女人吗?”薇薇脸色白得可怕,一脸讥笑。
“你,人死后是不会变老的。”
“哦?人死了可以长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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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马上把我儿媳妇埋回去。”
“搬走,搬走-----”
“给我埋回去,我给一千块。”大家看着大叔手里的刀,都没有动。
“搬走,2000块。”大家还是没有动。
“埋了,3000块。”
“搬走,40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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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薇薇初代八千块,大家动手搬瓦罐了。
“啪!”大叔一刀劈在地上,刀刃没在泥土里,大家吓了一跳,愣着不敢动。
大叔过去抱瓦罐,移到坟穴边正欲放回原处,气得发抖的薇薇捡起一把铁镐狠狠地像瓦罐砸去,“啪!”瓦罐四分五裂,一个头骨滚出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弥漫开来-------大家惊得连气也不敢吸。大叔跌坐在地上,双手抚摸着胸口,直喘大气,说不出话来。
“大叔,这头骨是狗的头。你被骗了。”我用树枝挑起那个“陈氏”的头骨走到大叔的前面。
“不,不可能------”
“你说,这个是什么的头骨?”
“***,居然用狗骨头来骗我的钱。”
“你,竟然给狐狸找了个狗乸,你对得起自己的儿子吗?”薇薇一副得理不让人的样子。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大叔老泪纵横。
天变得灰蒙蒙的,一只秃鹰在我们头上盘旋,百鸟逃逸,蜂蝶散尽,它发出的凄厉的叫声让人不寒而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