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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样走进大学校园的

作者:睡莲滚珠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九章 哭泣的石头

  乙酉年除夕,过年二十九,没有年三十,老天少给了我们一天。

  太阳晒暖屁股了我才懒洋洋的爬起来,天蓝风轻,不太像冬天,更不像除夕。这里没有穿红戴绿的小孩,也没有偶尔的鞭炮声,更没有菜刀剁饺子肉的声音,更甭说饺子香了。因为,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日子很单调,没有摇滚只有炮声没有电视只有飞沙走石,整日整夜和石头打交道,我先是腰酸背痛睡不着接着便麻木了头一靠枕头便天亮了,甚至白天站着的时候也能睡着。现在,我一个人静静的坐着花岗岩石头背靠着花岗岩石头,右手拿着那只愤怒的高脚酒杯,左手拿着一粒0。8公厘的雷管,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静谧。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竟然被刚来不久的我碰上了,真的是冷手捡了个热馒头,但是附近的花草树木应该比我更开心吧。没有玻璃的窗户不时传来小鸟的叫声,想来它们已经适应这里终年的炮火连天飞沙走石的环境,因为那叫声不像那种落荒而逃的惊恐叫声而是娇滴滴软绵绵温情脉脉的似歌非歌的轻声细语。他们是一对小情侣吗?也是来这避难的?多久了?打算在这里落地生根?也许是这里的土著居民,父母在隆隆的炮声石雨中消失了,他们依然相信有一天父母会回来的------又或者他们是一对老夫老妻了,儿女被无情的炮火淹没了,但他们因为生于斯便抱着死于斯的信念镇守着最后的前沿阵地------

  在一个远离闹市区的树林里,终年树木葱郁流水淙淙鸟儿花香和谐而清幽,在清晨清晨或者傍晚伴着袅袅的炊烟你会马上想到六个字“小桥流水人家”。但是,一个做着发财梦的家伙长着老鹰一样锐利而敏感的眼睛发现这里有一个石眼,可以产优质的花岗岩。于是一切都变了,在树林里终日响着轰隆隆的炮声,翻飞的石块像子弹一样满天飞,乔木灌木娇花嫩草便过着胆颤心惊的日子终日抖个不停-----

  这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就是有关这个石眼的最早记载。很久以前,这里山下住着一个姓龙的避世隐士,有个年轻的公子长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通晓,而且嫉恶如仇。虽然身处乱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很多人的处世哲学,但血气方刚的龙公子还是如锥子藏在囊中时不时露出锋芒,以至招祸上身。一天夜里,大批官兵来追捕龙公子,围住茅屋要放火逼龙公主出来就范,为了顾及家人姓命,龙公主被五花大绑的押走了。家人痛心疾首唏嘘不已。可是,天亮以后龙公子却毫发未损的回来了。官兵绑回去的却是一只梅花鹿,关在大牢里,结果梅花鹿不翼而飞了。县官是个超级迷信的老头,不敢再追查这件事了。家人询问龙公子到底谁怎么一回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仿佛被人带走了,天亮后竟然发现自己屋外的草丛睡了一宿,仅此而已。后来,在一个百花争艳的早晨,云蒸霞蔚,空气湿润而芳香,龙公子发现一只漂亮的梅花鹿在花丛中徘徊,便穷追不舍。他追呀追,从早晨到响午,梅花鹿一直在树林里转圈,可望而不可即,绕来绕去。龙公子却不依不舍,手擦破了脚流血了也全然不顾。慢慢地,太阳西斜了,龙公子又饥又饿却咬紧牙关坚持着。渐渐地暮色降临了,梅花鹿迅速往一个山坳跑去一晃儿就不见了,龙公子犯傻了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天很快就黑了。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龙公子自幼在这里长大居然迷路了,转来转去就是原地打转------饥肠辘辘的龙公子终于倒下了。当龙公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石洞里面睡在一张石床上,石墙上的夜明珠散发着耀眼的白光,一个道骨仙风的老头儿慈祥的看着他,给他一碗粉红色的水——是玫瑰花滴露。老头儿告诉龙公子他叫鹿耳朵,梅花鹿的鹿,玫瑰花滴露是他每天早上去收集的。龙公子肯定鹿耳朵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就是自己追了整整一天的梅花鹿,于是跪下就叩头------当龙公子抬起头来,老头儿不见了,只有一个漂亮俊俏的姑娘羞答答的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附近的村民沿袭这个美丽的传说,给这片鸟语花香四季如春的山林取名龙鹿岩。

  选择龙鹿岩采石场,我希望可以在强大的体力劳动体能消耗下在轰隆隆炮声中忘掉过去的快乐和不快乐。至少,我必须把手中的高脚酒杯放下才能搬石头,打孔,装炸药,引爆雷管------在这里打工的工人没有一个是接受过爆破培训的,对炸药的使用和保管都是师傅带徒弟的言传身教,而不是国家硬性规定的安全培训------初来乍到的我也可以接触雷管和炸药,他们的眼中只有钱,血汗钱,其他的违规与否并不重要。

  我的到来让他们着实不开心了一阵子,因为我衣衫光鲜带着眼镜皮光肉滑十足二世祖混吃的,事实上我的确很能吃胃口超好,就粗粮没肉味的东西也可以塞一肚子。他们其中一个叫黑云的家伙长得像座铁塔一样结实,在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就破口骂我“饭桶”,我不温不火继续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结束后舔着嘴唇说如果他干的体力活比我牛我就给他洗衣服洗饭盒否则他侍候我,此言一出在场的二十多个人都乐了嚷着叫好伸长脖子等着看戏。黑云被气得脸都紫了说赌就赌,游戏规则是他把石头搬过来我把石头搬回去谁暂停谁输。结果在黑云搬第五十块石头的时候摔倒了,弄破了膝盖鲜血如注,大家忙着找药止血。我说打平了,黑云挣扎着扭曲变形的脸说是他输了他会履行诺言的。黑云最后搬的那块石头大概有250斤吧,之前搬的都是一百多斤。这叫做什么呢?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原始意义吧。说真的,让一个大男人侍候,我真的不太习惯。可是,黑云的那股较真的劲,像一头蛮牛。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人会小看我了。人生就是这样,你必定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生命的代价。我来这里就是一种代价,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每天,我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打孔装药爆破,开铲车,装车,碎石-------一身破衣服,一身臭汗,挥霍着贱价的体力,除了我的鼻子上多一双眼镜外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终于,他们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凭我的条件可以随便找分轻松的工作,如果说是来锻炼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已经不比他们差。我告诉他们我喜欢睡懒觉,所以被老板炒了,来这里听听炮声,看看还有救没有。当然,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是来避难的,因为这又将是一个难以意料的代价。

  在和石头相依的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发现在这里做工的绝大多数人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工,当然全是清一色男丁,他们的希望和信念就是家里的孩子,为了孩子累死也值得。黑云就是一个典型,四十多岁,小学没毕业,家里有年迈的父母唠叨的妻子两个上初中的孩子,他没有技术只会像牛一样干体力活。每顿饭后,他就抢着给我洗饭盒,晚上放工后就等我洗完澡带上我的臭衣服回家让老婆给我洗——他家离这里30分钟自行车的路程。我真的没有欺负黑云的意思,只是他的一句无意的“饭桶”让我不得不找个人作牺牲品来确立我的位置,这就应了祸从口出的谚语,这代价不大也不知道黑云吸取教训与否,但他一点不怨我,还经常从家里拿些土特产给我吃。他见到我在看《采石安全知识》就羡慕得不得了,说他孩子应该可以看懂这个了,说真的里面的爆破当量我也看不懂。

  响午了,我的肚子叫醒了在龙公子和鹿姑娘的爱情中迷醉的大脑,但是他们都回家准备年货吃团圆饭去了,没人给我做饭。老板特别照顾给我留了一只鸡和一只卤水猪肘子,鸡还是活蹦乱跳的。我热了猪肘子吃了,就到附近的小溪去,那儿有一潭水可能有小鱼小虾什么的。我用小铁线做了个小钩子,用缝衣线缠住,绑到一根树枝上,拿上吃剩的猪皮肉碎,去玩姜太公愿者上钩的游戏。我在水潭里下好自制的鱼钩后,就到树林里寻找在调情的小鸟。不夸口的说,在我的童年时代,死在我手上的小鸟不少于100只,挺血腥的。在村附近的鸟巢没有我不知道的,哪家小孩兄要抓小鸟都要我同意,要么就违规了违反芙蓉我定下的规矩,补救措施是自己回去抓一只鸡来做叫化鸡吃了。结果是喜欢我的孩子多,不喜欢我的孩子少。鸡是少吃的,但窑番薯是经常的事,几乎每天都有,所以直到今天我还是非常喜欢吃烤焦的番薯。拿着一根松软的烤番薯,那滚烫那焦味不断刺激我的中枢神经,我童年的幸福时光就像放电影一样重复再现眼前。黑云从家里带来的烩番薯就让我看了好多次“电影”。

  小鸟的窝在一棵松树上,太阳正暖暖照在上面。这是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小鸟,体型较大,羽毛花瓣般蓬松着,喙子很长。可能是我已经没有童年时的杀手气息了吧,它们没有发现已经到了树下的我而还在卿卿我我。突然,我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因为终年置身在轰隆隆的炮声中,它们的耳朵会不会已经聋了?或者听力下降了呢?

  “五千年的风和雨呀藏了多少梦,黄色的眼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刘帅哥的《中国人》,树上的小鸟居然竟然当我是透明的继续打情骂俏。天哪,它们的耳朵真的被这个采石场给毁了。那么那么,它们婉转的歌声亲呢的轻声细语对方都听不到了,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呀。我想到了父母,自己在家的时候他们整天唠叨数落我的不是,那么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样的呢?也一样整天唠叨吗?我知道很多家长当面骂孩子是为了背后赞孩子的。但是,我们静静地聆听教诲像个聋子一样就是好孩子吗?我的青春叛逆期特别长,大概10岁开始我就敢和爸爸顶嘴了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因此,很多乡亲认为我是个调皮的孩子。其实,这一切是事出有因的: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我家每天是一顿稀饭加一顿干饭的,肉食罕见的,爸爸妈妈非常工作辛苦。在那年暑假的最后一天,爸爸送考上师范院校的姐姐去学校。那天叫上亲戚吃了一顿空前丰盛的早饭,爸爸和姐姐便出发了。学校离家70公里左右,爸爸晕车的,这也够他受的了。傍晚的时候,爸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却找不到我,便马不停蹄的到处问人。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这可急坏了爸爸,好不容易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说看到我和其他的小孩一起到河里洗澡了,这下就不得了了。那小孩就是因为捕了一窝我发现的小鸟而被我及其他孩子孤立的——公报私仇,我差点为这个付出生命的代价。爸爸骑着自行车沿着河边找了一遍又一遍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以为孩子已经溺水死了。最后,爸爸在村外的村长承包的一口大水塘的岸边找到我,其时我正和村长的孩子在看老村长和我的外公(住在邻村的)撒网抓鱼,他抡起手就往我的身上拍,我一头雾水不知所措。接着,爸爸用胶带绑着我的手连着自行车尾座,他骑车我跟着跑。回到村中,经过奶奶家(因为爸爸有十兄弟那么多,所分家搬离祖屋),奶奶截住把我放了,可是爸爸不由分说的抄起竹条就鞭我,我倒在地上打滚,直到70多岁的奶奶帮我挡了两鞭爸爸才住手。回到家,爸爸拿起“鸡捞”(把一截竹竿的一头弄碎成十条八条篾而另一头保持完好,用来驱赶鸡群的)就往我身上“捞”,我躺在地上连动也不想动了,看到“鸡捞”不断落在我身上,也听到那熟悉的“捞”鸡的声音,但一点也不痛,妈妈在一旁哭“你不要把孩子打死了”,慢慢地我的眼睛模糊了,爸爸妈妈变得像巨人一样高大,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打死了就当没有养过”------我就这样睡着了,可怜我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爸爸打晕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很夜了。我躺在妈妈的怀里,妈妈滚烫的泪水不断的滴在我的脸上,二姐红着眼睛给我喂葡萄糖水,伯父伯母围了一圈。

  “芙蓉,你做错了事,就给爸爸认个错好了,这样爸爸会打死你的。”伯父说,“告诉大家,你干了什么?”

  “我,我去看外公帮村长抓鱼。”我气若游丝的说。

  “十叔,你就为这么一点事将孩子打得半死,这是你不对呀。”伯父对黑着脸坐一旁的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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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次就是爸爸怀疑我偷钱,6块钱,一斤猪肉的价格,差点就让我冤死了。那天晚上,爸爸说丢了6块钱,姐姐不在家,非我莫属,爸爸软硬兼施,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就是要我承认偷钱的事实。在进行长达4个小时的思想教育后,我依然坚持钱不是我偷的。最后,爸爸累了让我写一份检讨,并要挟我不要叫他爸爸了。我一边哭一边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不要我了那么我死了算了。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遗书:

  爸爸,我没有偷钱,我没有偷钱,我没有偷钱,我没有偷钱------我死了,请你不要再和妈妈吵架,妈妈经常胃痛的吃不下东西也一样的去干活。

  爸爸让我把检讨书读一遍,我则在揶揄着,打算跑出去跳村口的九曲河的河湾。在这个关键时刻,妈妈找到钱了,原来钱掉进一只高筒水鞋里了,衣服正是挂在高筒水鞋上面的钩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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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件事是我金色童年的两个毒疮,经久不愈,在我弱小的心灵留下永生难忘的烙印。在我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我对“怀疑,信任,冤枉”以及有关的词语是高度敏的,就像超敏反应那样。

  爸爸妈妈在每年的除夕都要吵上一架来结束这本应欢欣喜庆团圆安详的日子,或许他们是打算把最后的怨气发泄出来,再以良好的心态开始新的一年,但是他们却没有孩子的感受,我们几个都不想回家,尤其不想过年。

  后来,我已经原谅爸爸的暴行,因为恨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尤其那个人是你的血亲,但是我的潜意识或者说我的灵魂还是受到压抑的,因为在梦境中我无数次把生我养我的父亲亲手杀害了,然后在一旁冷笑------所以,我得了罕见的压抑性失眠,无数的夜晚我就在冷笑中醒来,等待天亮。这和我在年长10厘米的发育高峰期突然停止增高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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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不觉回到小溪旁,把鱼钩提起来,居然有一只贪口的小家伙,哈哈,是一只墨绿色的小山龟。我想人如果像一只乌龟多好,长寿倒是其次的,主要是能伸能屈,还有一层坚实的龟壳保护着,真的是完美无缺。龟也要过年呀,我把全部的肉碎倒到溪边,把小山龟放了,让它也过个肥年吧,龟妈妈还在等它回家呢?我突然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儿子,还有那只幸运的小乌龟------

  鸟倦知返,狐死首丘。我这样活着有意义吗?此刻,父母肯定望眼欲穿等待儿子的回来------今年的“除夕之歌”有观众吗?

  “芙蓉!芙蓉!你在哪里?”不会是梦境吧,居然还有人惦记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在这个偏僻的山林?

  “喔。”只见一个又黑又瘦的半大小子扶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站在简易工棚前面,那额头那鼻子就像是和黑云同一个模具铸出来的,怯怯的看着我,看着我手上的高脚酒杯------

  “你是黑云的儿子吧?”

  “是。”

  “找我有事吗?”

  “爸爸让我来叫你一起吃团圆饭。”

  “这样,谢谢,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就到。”

  “我等你,你不认得路。”

  “你告诉我在哪条村就可以了。”

  “爸爸说一定要和你一起回去,你不去我家,我也不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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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黑云的家教也挺厉害的。

  黑云的家在一条小山村中,散落的几户人家,像沙漠中的几棵骆驼刺孤独而凄楚。黑云正在给一头高大的水牛喂潲水,那牛是够高大的了,可是瘦骨嶙峋,皮肤粗得像杉树皮似的一点光泽也没有,两只像鸡蛋般大小的黑眼睛盯着我这个陌生的客人。我在想这只老家伙会不会是转说中牛郎织女的那头大水牛,那么恐怕有上千岁了。黑云告诉我那牛已经18岁了,比他家读初中的狗子还大一岁。他们只有五间旧瓦屋,一家六口,勤俭的妻子、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两个半大小子,像我国绝大多数农民一样过着紧巴巴的日子。老人的眼睛不太好,我想应该是白内障吧。房子前面有一条小河,因为已经是斜阳时分了,河面上氤氲的水汽像一条卧龙一样,朦胧中几只小白鹅在嬉戏,哈哈,它们在蒸气浴吗?它们有丰盛的除夕晚餐吗?真可怜,我们丰盛的晚餐以它们为主角呀。

  我闻到饺子的香味了,唾液腺就马上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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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来喝口糯米酒,自己酿造的。”黑云抱出一坛黑米糯泡药材的酒来,没有精致的酒杯,用的是海碗。

  我的右手还藏在衣兜里,当然,还有那个高脚酒杯。我已经习惯用左手吃饭了,当然在家里除外,但我已经很久不在家吃饭了。出于礼貌,我还是把右手伸了出来。其实,这一顿饭我应该在家里陪父母一起吃的,而且用右手拿筷子。

  “好,多谢。”我一仰脖子,干了一海碗。

  “芙蓉,吃鹅腿呀。”黑云对我的好真的让人受不了。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待人风光,自己节俭,鱼肉留给客人用,白菜萝卜自家餐。

  “不用客气,我的牙齿还好。”我把鹅腿给了狗子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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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海碗下肚子,黑云就大着舌头冲狗子嚷:“饭桶,不好好读书,就会像我一样扛一辈子石头,人家芙蓉有文化看得懂石场的书,才来几天就可以指挥我们这些蛮牛做工了------”我在想,那天或许他并不是故意骂我,而是看到我这么年轻却来扛石头,就想到自己的孩子——他习惯骂孩子为‘饭桶’。对不起,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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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吃完这一顿热情比饭菜丰盛几十倍上百倍的团圆饭,一种叫做感动的东西在我的心里翻腾-------夜幕降临了,偶尔有些鞭炮声传来。我执意离去,黑云送我回龙鹿岩采石场,还有一包番薯和一袋饺子。

  夜色苍茫中,我躺在床上,紧紧地握着我的武器——高脚酒杯,往事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一一再现:我的家也在农村,在一个山的那一边还是山的小山坳,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但就是太偏僻了。小时候的我很怕黑,每天傍晚我都会“唱”一首夕阳之歌。姐姐比我大好几岁,已经住校读书了。天黑了以后如果父母还未回来,我就很害怕,锁好门坐在门口的小石凳上,手脚发抖,继而流泪抽噎,最后哇哇大哭,哭声在小山村里的上空回荡------我的童年,快乐或者不快乐,但充满“歌声”。为了撑起这头家,父母起早贪黑奔波劳碌,傍晚回来的时候,听到我孤独无助的哭声是何等痛苦,但迫于生计不得不让我重复“独角戏”。有一天傍晚,伯父接我到他家,我在他家和堂哥一起玩就忘记了“唱歌”,结果那天晚上是妈妈“唱歌”了,因为回到村口听不到我的“歌声”爸爸妈妈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在这个世界上,有哪家孩子的安全信号是哭声呢?只有芙蓉是个例外。又有哪个妈妈希望听到孩子的哭声呢?只有芙蓉的妈妈是个例外。谁愿意这样,这都是生活环境逼出来的呀。后来,我知道哭是懦弱的表现是没用的,就不哭了。我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在黑暗中审视一切:老鼠沿着墙角迅速穿过,蝙蝠像战斗机一样在头顶上盘旋,蚊子像黄蜂一进攻我------那年,我八岁,也是我第一次独自宰鸡的年龄。那个像只又脏又饿的流浪的小狗坐在陌生而又熟悉的门口“狂吠”的小男孩消失了,关在记忆的小盒子里了。

  子时将近了,远处传来了鞭炮声,夜空偶尔可以见到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起彼伏的炮竹声迎来了乙酉年,而甲申年则随着火药味的夜风走了。

  “芙蓉,新年好!”老板一大早就来了,把还在梦乡的我叫醒了。

  “老板,新年好!恭喜发财!”我很市侩的恭维着老板,毕竟是新年大头呀。

  接着,工友陆续回来开工,大家说着客套的新年祝愿。黑云给我一支蜜糖,金黄金黄的,自家割的冬蜜。老板给了我们每人一封开年利是10块钱,机器便开动起来,不久炮声也响了,休养了一昼夜的工友和周围的树木花草以及小鸟小虾等都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乙酉的春节。按说在春节的这一天,大家都穿戴的干净整洁精神抖擞的,但是我们除外披着破旧衣服机械地重复单调泛味的动作,整个工场只有老板衣衫光鲜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因为他榨吸了工人很多的血汗,包里鼓着呢。

  响午时分,准备开饭了,但有一口炮眼还未响,大家在防空洞里等了5分钟,有点不耐烦了。那是一枚0。8公厘的火雷管引爆的两斤多硝铵炸药,按理两分钟内就会发的了。时间在一秒一秒的熬下去,6------7------8------9------10分钟了,大家按耐不住了跑出来,老师傅说大家先开饭,开完饭再处理,很多人便去抢饭了。我最后一个盛饭,还不错每人一只鸡腿一条鲫鱼还有扣肉。我找位置坐下,发现黑云不在,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心跳加速,我放下饭碗就往外跑。果然,黑云猫着腰正向炮眼的位置靠近------

  “黑云,快回来吃饭,先不要理它。”虽然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我仿佛见到那炮口正在冒烟。

  “芙蓉-----”黑云开始往回跑-----

  “轰!”在电光火石之间,烟雾弥漫,飞沙走石,黑云在我的眼中消失了------轰隆隆的炮声在回响,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充满浓浓的火药味,应该还有血腥味------我感到自己呼吸困难马上就要窒息了。这是在做梦吗?我跌坐在地上------“啪!”一只面目全非的解放鞋落在我的前面,是黑云的鞋。我的心像一只被大水牛踩了一脚的螃蟹似的碎了血肉模糊了------

  “芙蓉,击中哪里?”大家听到炮响声都跑出来,看到我跌倒在地上都以为我被石头击中了,关切的问。有人跑去拿药了。

  “我------我------黑云死了------”我爬到前面捡起黑云的破鞋,大家都不说话了。翻飞的碎石已经落地了,翻滚的炮烟像一团乌云似的飘呀飘,最后消失在树林里了。只有碎石机还在不断的转动,发出石头摩擦碰撞破裂的声音,像在奏哀乐------

  我们在采石场里收集黑云的碎肉碎骨碎内脏碎衣服------其中最完整的是头骨,像他家的那头老牛的头一样,一双鼓鼓的血红的眼睛是整个头部的特写-,门牙已经崩了,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来似的------很多黑云身上的东西找不到了,我们捡回很多血染的小石块——龙鹿岩的雨花石,是不是黑云的灵魂也被撕碎了呢?一刻钟之前还有说有笑的黑云就这样走了,而且死无全尸,老天为什么这么残酷?黑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家受得住如此惨痛的打击吗?两个半大小怎么办?他和石头打了那么久交道,扛了无数石头抱了无数石头,最后竟然被忠实的石头背叛了杀戮了,甚至来不及和父母妻子儿子道个别,就被无情的炮火残酷的石头淹没了肢解了。这是龙鹿夫妇报复破坏他们家园的人吗?始作俑者是老板的发财梦呀?

  采石场里的所有机器都停止运作了,风吹过凹凸不平的石头,发出凄厉的呜呜声——石头的哭声,为谁而哭?龙鹿岩的完整?黑云的死去?又仿佛是黑云破碎的灵魂的哭声,在喊冤,大家都默默的靠在一起。惊慌失措的老板对我们说要封锁消息,否则大家都没饭开了。黑云的死我们没有一丝责任吗?老板没有责任吗?

  下午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是冷雨。采石场里浓浓的血腥味被慢慢洗刷掉,地面的水最后流进小溪里,那只小山龟此刻是否正在和人肉汤呢?一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停在采石场入口,警察还是来了,因为早上来拉石头的司机泄露了消息。警察进来问我们出了什么事,没有人回答,只有老板谦羡而恭敬的敬烟,送红包。我看着那厚实的红包就想起早上我们的开年利是,其实老板应该把钱花在工人的安全教育和技术培训上的,可是------警车开走了,前后不到10分钟,就一个红包的时间而已。接着,消防局的车也冒雨来了,不久便走了,一个红包的时间而已。老板打电话给他的女人叫她送钱过来,不久来了一辆红色的本田雅阁。玻璃摇下来,一个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女人穿着红彤彤的唐装,一手捏着鼻子,五个猩红的指甲像个鬼手似的,她高傲的打量着我们,那个死样如果一个人在野外肯定可以把白骨精都吓死。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想把黑云的骨骸塞到小车里。雨一直持续到天黑,后来还来了几辆车,什么环保局的,林业局的------逗留的时间都不长,就一个红包的时间而已。

  天黑了,我问是否送黑云回去,大家不做声,老板说找个地方埋了就算了。我请老板到一旁说话:

  “老板,你知道香蕉都的上官大人上官飞吗?”

  “知道,他在读‘大学’呀。”

  “那么,你是否听说过香蕉都有一个叫‘收耳朵’的流氓?”

  “听说过,但这关我什么事呀?”

  “但,这关他的事。”

  “开什么玩笑,说正经事。”

  “你看这是什么?”

  “酒杯,高脚酒杯。”

  “谁的武器?”

  “你,你不会事‘收耳朵’吧?”

  “你打电话问下介绍我来的聪哥吧?”

  ------

  “喂,阿聪,你怎么介绍那种人来我这里呢?”

  “-------”

  “你应该告诉我呀。”老板很气愤的挂了机。

  “芙蓉,你说怎样做?”

  “遗体由家人处理,你负责殡葬费。另外给7万安家费。”

  “你,你为什么帮他出头。”

  “因为,我吃了很多他家的番薯。”

  “你-----我给你一万,请你马上离开开,不要管这事。”

  “你,给还是不给?”

  “我想想------”

  “要不今天那辆小车也可以。”

  “你不要乱来。”

  “我不是随便的人,我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我没那么多现金。”

  “那就押你的小车给我吧。”

  “你不要那么狠。”

  “如果不给面子聪哥,你的眼睛已经在我的酒杯里了。”

  ------

  “好吧。”

  “我爸爸呢?家里等着开饭。”狗子问了十几遍,没有人回答他,他急得就要哭了。

  “狗子,你爸爸在这里。”我把装着黑云的瓦罐抱到狗子面前。

  “你骗人,哇------哇------”狗子伸手进去拿出半个血肉模糊的手掌,马上就放声哭了起来,哭声像重金属般在石场中的每一块石头上撞击------这刻,我多么希望黑云狠狠地骂我饭桶狠狠地骂狗子为饭桶,但是,今生都没有机会了。那支金黄金黄的蜂蜜就在眼前,昨晚醇香的糯米酒的余香还在胸腔里,可人却生死相隔了。黑云消失的那一瞬间的画面像一幅石雕一样烙在我的脑海里。

  “呜------呜------我要我爸爸------我要我爸爸-------”

  “谁害死我爸爸的,赔爸爸给我------”狗子像只发怒的公牛一样凶狠的瞪着我们------

  工友们帮忙料理后事,两位高龄的老人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天夜里就离开人世去找黑云了,大妈就像一只脱毛的老母鸡一样,伤心欲绝了无生气,狗子和弟弟像两只凶狠的狼狗一样瞪着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我们为他们的爸爸爷爷奶奶送行------法师说他们家杀气太重了,所以法事做了7天,理应扫尽厉鬼驱除瘟神了的,但在出殡的那天老水牛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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