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晨,洛阳城里拢着轻微的雾气,聚仙斋的李掌柜拉开店门时,意外发现失踪了三天三夜的店小二,而此时他却不慌不忙踱进店里。
无缘无故旷工这么久,这人居然半点不带羞愧之色,李掌柜怒火胸中烧,捞起柜台上的算盘,对着店小二头猛一下,吼道:“死哪去了!”
顾尘之扬起眉毛,正要欲发作,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强抑制眼眶里的泪,恭敬回道:“回掌柜的,小的奉公子之命,外出三天。”
公子,想来是少东家,李掌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顾尘之干活。聚仙斋的少东家行事向来琢磨不透,比如眼前店小二是少东家的救命恩人,然而少东家却让他在此当差,还强行改了恩人的名字,特别吩咐自己要时不时折磨顾尘之。
打店小二回来后,李掌柜发现他和先前有些不同,隐隐他感觉顾尘之身上带着说不出来的气质,李掌柜不由全身激灵,他抚了抚下巴几缕胡子,心里暗自嘲笑,这个以前名字叫小乌龟,没爹没娘的小乞丐,哪里会有什么气质,呵呵定是自己的错觉。
可顾尘之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三日前,李掌柜还因为他磨磨蹭蹭一日只抹了一条桌腿,罚他不许吃晚饭,而眼下,不消一刻,聚仙斋一楼三十张散桌连同地板,被顾尘之擦的一尘不染,惊的李掌柜的两眼珠差点没掉下来。
更让李掌柜吃惊的是,晚上店里打烊后,大家一起吃饭,顾尘之居然没吃馒头,可白馒头可是顾尘之的最爱,以前不管哪顿饭他至少要吃五个。
李掌柜夹了个白胖的馒头,狐疑问:“来,顾尘之,吃馒头。”
谁知这小子打了个哈欠,端起喝完小半碗粥,连眼皮都没抬,摆手道:“谢谢掌柜,不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乌龟虽不是士,但失踪三日,却也不得不叫人另眼相看。干的多吃的少店小二上哪去找,李掌柜自是满心欢喜。
此时顾尘之心里泛起嘀咕来,这剧组演古装戏也忒逼真了,竟然看不到导演、摄影、灯光等等一群人去哪了,莫非他们用的是针孔摄影机,想到此处顾尘之环视一周,又仔细看了看墙壁之类,却没有发现一处摄像头电子眼之类的工具。
当下顾尘之心里暗暗称奇,真是高级,连破绽自己都没找不到,等拍完了一定找李月问明白。
诸位看官,这李月是何须人也?且看在下慢慢打出来,此人是顾尘之的邻居,在一正拍古装剧组工作,具体工作是什么?虽然不是演员却不大详细。话说某年酷暑,突然大停电,时年双九大学二年级的顾尘之不能躲在屋子里吹冷风、不能看电视、更不能抱着她那亲亲的笔记本电脑网上冲浪。她百无聊赖之际在自家院子里梧桐树下掏蚂蚁洞玩,正不亦乐乎时,整好碰到回家拿东西的李月大小姐,她看到已经是成人的顾尘之还和小孩子一样玩蚂蚁,心中好一怔感慨,挽救无可事事大学生雄心壮志油然而生,立刻提议顾尘之去他们剧组拍戏。
顾尘之喜欢看电视,但是从来没看过拍戏的,更别说自己拍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兴致勃勃的答应了。当李月提到是古装戏时,顾尘之两只眼睛闪满无数小星星,李月看到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心中暗笑主角和戏份重的配角可是轮不到她只能演不起眼的人物,却不忍泼她冷水。
“月姐,我要演街上那个卖糖葫芦的。”顾尘之此话一出,李月的下巴差点没挨地上,现在演员都是争着演大戏分,没见过有人主动请缨如此不起眼的小角色,况且现在大热天,卖糖葫芦的龙套虽小,但是古装也是很厚。
等顾尘之试过镜后,还比较可以,李月还是给她找了有几句台词的角色—店小二。当天晚上回家后顾尘之抱着剧本,背开台词-回掌柜的,小的奉公子之命,外出三天。
谢谢掌柜,不吃。
……
实际上,顾尘之做梦都没有想到,穿越时空如此诡异的事件居然发生在她身上,更加诡异的是,聚仙斋的李掌柜对她说的话恰恰就是她在剧本上看到的,更加更加诡异的是,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穿了。
而此时吃饱饭后的顾尘之还在心里默默背着她的台词,希望自己不要演砸了。
*快要熄灯休息时,李掌柜的吩咐顾尘之,看看门窗有没有关好,她提溜着煤油灯,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随后走到门口柜台上,按照剧本上描写,此时桌上应当有粉红色纸帖,入木三分,是某杀手杀人的帖子。这个时候,顾尘之应当装出一幅惊恐的表情,李月曾告诉她,实际上没有,你假装有就行,然后表演出惊恐即可。
不过,顾尘之却是大为惊讶了,原因就是,柜台上不光有粉红色帖子,而且它还竖着插着,她心里暗叹了会想不对,自己表情不对,不是惊讶,应当是惊恐!立马,原本露出四颗牙齿的顾尘之换成露出十二颗牙,眼睛又努力睁大了一倍。
她右手佯装哆哆嗦嗦的伸了过去,得意想自己真是演戏的天才啊,这得意不要紧差点笑场了,只有忍着,她不自在的耸了肩头,又差点内伤了。顾尘之右手大拇哥和食指捏住薄薄纸贴往外拽时,却纹丝不动,她加大力度还是纹丝不动,索性两只手一块上,这只粉红色的帖子还是好好的插在桌面上,顾尘之心里把道具组骂了个百八十遍,道具整这么结实做什么,她原本惊恐的表情变成愤怒。
顾尘之手脚并用,两只脚用力蹬着柜台边,两只手使劲把着帖子,拔萝卜般,只是粉红帖子拔出来时,她的模样不大好看,摔了个四脚朝天,浑身散架疼,顾尘之正要撒手不干了,可已经演了很多了,半途而废总是不好,等演完了,自己一定要他们支付工伤费用。她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回忆剧本扯开嗓子惊恐喊:“掌柜的,鬼影下帖子了。”
李掌柜听见她喊声之后,打内堂竖着倆道眉不悦走出来,“你穷喊什么!”顾尘之双手捧着粉红色的帖子,弯腰道:“掌柜的,您看。”
片刻,“哗-啦-”李掌柜的尊臀就着两把椅子和大理石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尘之见状心里赞道,姜还是老的辣,老将出马,一个赛三,瞅瞅眼前这位同志演技多么自然精湛,若不是我知道是表演,定会以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人家李掌柜一边哆嗦一边想,我说今儿右眼皮怎么老跳呢,他怎么把杀人的帖放我店里了,这倒霉催……
顾尘之见他老也不起来,上前伸手要搀他一把,李掌柜冷不丁见她伸过的一双手,两腿麻利的一蹬屁股一挪,噌噌两丈远。顾尘之好生纳闷,戏文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可也没见导演叫停,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她正要向前走几步,李掌柜凄声喊道:“你…你…别过来,站在那儿,把帖子上的写话念一遍。”
“明日辰时两刻,聚仙斋杀,林广。”她还没来的及仔细思考。咚的一声,李掌柜的晕了,顾尘之赶紧扶住他,暗笑,有意思晕了,这么卖力气的过去,头会疼的。
她往李掌柜的脑袋上摸了摸,嘿,果不其然有一大包。人晕倒了,通常要掐人中才能悠悠转醒,顾尘之还没摁呢,人已经醒了,她忿忿的想我还没玩玩呢,怎么就醒了。
李掌柜听了第一杀手要杀的人居然是他们家少公子,一激动一紧张一害怕就厥过去了,他正值壮年,无病无痛,不是低血糖,也不是心脏病,经过顾尘之小小折腾自然醒了。他睁开眼猛然看到顾尘之手中的粉红,全身一阵恶寒。
*天下第一杀手瑰影,他杀人时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时今日从未失过手,但其刀法甚为诡异,江湖上高手无人知他刀法何许,师承何处,瑰影又有别号称诡一刀。瑰影杀人前一天发帖通知被害人,曰欢乐贴,以提醒将死之人不要浪费生命最后一段时光,尽情欢乐。通常欢乐贴会亲自发到瑰影要杀之人手上,若其他人意外接触了欢乐贴,瑰影顺便将此人一刀毙命,亦无失手,江湖各路人士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竟无人知瑰影此举为何用意。
三年前,河西大侠张纹煦接到欢乐帖时,张大侠未满周岁的儿子,咿呀两声不小心摸了摸欢乐帖,次日,瑰影一刀探进,小孩子连哼都没哼,小脑袋软绵绵歪下,再也没有哭过。那时,李掌柜正跟着老东家在张家作客,亲眼目睹一切发生。很多年后,李掌柜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深色的夜里,到处是刀刃晃着刺目白光。
李掌柜叹了口气,强抑制全身恶寒,抖着手从顾尘之手中接过欢乐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顾尘之搀扶下,摇晃勉强站起来,强作镇静给自己倒了杯水。可怜我们顾尘之姑娘还不知道自己仅剩不到一日活头,还当是拍戏呢。李掌柜用力撑开嘴角,想露出个灿烂笑容,宽慰宽慰眼前的小辈,结果似笑非笑,露着两排牙,映着昏黄摇曳的灯光,竟比哭还要难看上三分。顾尘之见此,更是打心里由衷佩服这位演艺界的老前辈,真真是从内心深处演出对杀手鬼影的恐惧。
李掌柜清了清嗓子,叫来店里打杂的田嫂子,让她领着顾尘之去店里最好的房间休息。李掌柜回到自己房间里,找了好些个布,里三层外三层把欢乐帖捆成了个粽子,放进贴身衣服里,仔细放好了,随后招呼院里的大虎套上车,星夜赶往三十里外的绿柳山庄。
说实话,李掌柜心里也没底能不能在绿柳山庄找到自家少公子,林广少公子行踪向来飘忽不定,前日来住店的商队曾说过三月初三时在京城看到少公子,昨日从千里之外泉州来的商队却说三月初三那天,林少公子在泉州出现过。林家历代经商,到了林广少公子这一辈,请了武师开始习武。李掌柜被夜间凉风一吹,才感觉到自己身子还是自己的。虽然他只是商人,但江湖中关于瑰影的传闻还是多少知道点,以往无论瑰影要杀哪个人,都会把欢乐帖亲自发到当事人手中,这次,欢乐帖却出现在聚仙斋,这说明什么?是不是表示天下第一杀手瑰影压根就找不到他家少公子,压根就不是他家少公子的对手,想到这里李掌柜顿时心里明起来。
田嫂子领着顾尘之走进聚仙斋最好的房间,热切的帮她烧洗澡水,顾尘之看到洗澡的大木桶,眼珠差点掉了下来,她左摸摸右摸摸,哇,心里小小吃惊,找不到一颗钉子,李月他们剧组里的道具太牛了。田嫂子看到顾尘之那个小样儿,噗哧一声笑开。正仔细研究木桶的顾尘之闻声,回头,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傻傻一笑。田嫂子三两步走出去,眼睛闪过一丝笑颜,分明是在笑顾尘之那没见过世面的傻样。
尘之是个好宝宝,尤其是随遇而安,到哪里也不怎么挑剔,虽然没带洗漱用具,凑乎一宿就可以了。她看着眼前汩汩冒热气的木桶,眼珠飞快闪转过一圈,她可不能在暴露在针孔摄像机下,于是一桶热水,顾尘之只当了洗脚水,她飞快卷起裤腿,三下五去二脱了鞋,除了袜子,蚂螂沾水洗了洗,不久之后,她为这件事情后悔了个半死,当然令她后悔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次日清晨,尘之起的很早,早点拍完早点回家刷牙,(天,她还沉浸在拍戏中,很多诡异滴事情她没发觉么?就算是拍戏,早点拍完早点走也不是你小之之说了算滴。)一宿没刷牙真难受。天上的云泛着青低沉沉压着,空气闷热无法呼吸,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拖着笤帚打着哈哈懒洋洋走到前厅,突然间怔住了,黑压压一大群人,若单是很多人,不值得惊讶,让顾尘之怔住的原因是,黑压压的一群人鸦雀无声。开饭店应该很吵,很热闹,顾尘听到扑嗵扑嗵的声音从胸膛里一下一下清晰传来,说不上来的情绪,有些紧张,有些恐惧,甚至是诡异,尘之感觉某些东西在她面前缓慢而过,伸手便能抓住。
只是尘之小姑娘,惺忪的睡眼扫过前堂时,什么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眼睛使劲往外瞪着,就差没变成两颗红心突突跳,能使她忘记生命危险的只有两个字-帅哥。
聚仙斋一楼三十张桌子挤满了人,最引人眼球当属,临窗靠门那张桌,正中淡蓝长袍公子玉面剑眉斜飞星目璀璨,锦缎般乌发随意系在脑后,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阳光且祥和。
蓝衣公子左边黑衣人侧着半边身子,脊梁挺着如山脊般笔直,发一丝不苟束在发冠里,几缕发垂下,刀削容颜在发丝中淌着沉静的光芒,黑衣在他身上恰到好处。蓝衣右边白衣人,峨眉轻斜,眸子似秋水,樱色唇紧抿,肤若凝脂,若非此人颈间喉结,大抵人会把他当成女子。
白衣旁坐着光景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亦着白色衣,只是左胸前,金丝银线,密密绣了天际间翱翔的雄鹰。
顾尘之仔细欣赏各位帅哥时,刺目的白光闪过,锐器破空传出尖锐的声音,粉色身影凌空刺向临窗桌子。顾尘之吸溜了口气,不对,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杀手先生应先找我的麻烦,难道演杀手的这个同志忘了戏了,不行我得提醒他。想罢她抄起右手的笤帚当标枪投出去,噹的一声正中刀身。
咝溜,整个屋子里都倒吸了口冷气,瑰影收起刀,转过身,狠狠望去目光阴冷,顾尘之没来由的打了冷战,她呱唧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嘿,老兄你忘词啦。果然不负她所重望,瑰影把刀举过来,正对着她的咽喉要害部位。
瑰影每走近几步,尘之心里就收紧几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感觉刀刃闪着刺目的光,嗡嗡不知打哪里飞出来的苍蝇在刀上盘旋几圈,在刀刃上落在来,刹那,苍蝇变成两断落在地上。四周抽气生更加明显,有些骚动。
意识快得令尘之捕捉不到,她向前望去,发现蓝衣那一桌人正微笑着看着她,她嘴角泛起笑意,面孔很生大概是新星吧,没准演了这个电视剧就红了,我要谁的签名呢?
“有趣,本想多留你一会儿。”瑰影嘴角翘起微笑,邪魅。顾尘之一愣,李月上哪找的这种演员台词也背错,可是貌似导演也没叫停,继续吧。
扑嗵顾尘之跪在瑰影面前,这跪的很是突然,刚才这小二哥不是仗义的打下了瑰影的刀吗?这会他怎么又跪下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说实在的顾尘之这下子跪的突然,连瑰影也没反应过来,任凭她噌噌爬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干嚎:“求求您了大侠,我上有八十岁小儿,下有三岁老母,大侠您就放过我吧。”按照剧本,此时鬼影给小二一刀,尘之的戏份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