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已在写字台上躺了一个多月的准考证上,将每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考生可于3月4号拨打江苏省考研查询热线16883851或登录南京大学研究生网查询初试成绩…”今天已经是3月10号,我一定要把成绩查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一直处在查成绩和不查成绩的矛盾中。一方面由于觉得自己考不到合格的成绩,查和不查都一样而不想查,另一方面又因为想搞清楚把自己绝杀的基础英语到底考了多少分而想查。经过七天的激战,后者终于占了上风。
网吧里的人很多,除老板的那台主控电脑外,所有的电脑都被人占了。老板人不错,知道了我的来意之后,立刻把主控电脑让给了我。网速很快,不到两秒钟,南京大学的研究生网便被打开了。准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输入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成绩单:
考生编号:102845100904823
姓名: 梅××
政治: 70
日语: 85
基础语文:119
基础英语:90
总分: 364
我没看错吧?我的基础英语考了90分?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是90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连作文都没写完,拿六七十分都很难,怎么可能拿到90分呢,我的眼睛肯定出了问题。
“老板,你帮我看一看,这到底是多少分?”我不禁向老板求助。
“90分啊,你看不清楚?”他很诧异。
我“啪”的一声将两块钱拍在电脑桌上,身子似火箭般飞出网吧,飞到空旷的田野。
我及格了,我的基础英语考及格了,我不但达到了南京大学该科去年的复试分数线,还超过了两分。五十天,整整五十天,我白天幻想,深夜企盼基础英语能考88分,我知道明明清楚这不可能还这样做很可笑,可就是忍不住要这样做,没想到幻想变成了现实了。
我上线了,我终于上线了!南京大学英语语言文学去年的分数线是325分,就算今年的分数线会上调,也绝不可能一下子上调到364分。我上线了,我考上了,我再也不用忍受学校那帮人的欺辱,再也不用担心本学期结束后我不得不伤心的离开苍山初中了!
“啊……”我禁不住放声大叫,声音响彻云霄,惊得北归的大雁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真的百分百考上了?”躺在绿意初生的草坪上,平静下来的我的脑中突然蹦出这个问号,总分是不会有问题,可是基础英语只是比去年的分数线高两分,只要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今年把基础英语的分数线上调三分以上,我就死定了。
混蛋,刚才在网吧为什么不查一下南京大学今年的复试分数线?初试成绩出来这么久了,复试分数线肯定下来了。
不行,我要马上知道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今年的复试分数线,我翻身跃起,顺着回路向网吧狂奔。
一个人下了电脑,我顾不得跟老板打声招呼便将位子占了下来,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屏幕上没显现我期待的画面,而是“正在打开网页”几个字。
该死的电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下软蛋,这不是让我活受罪么?我急得双拳紧握,恨不得狠狠地捶它几下。
双脚跺着地板,手指猛按鼠标,眼睛直盯着屏幕左下端的蓝点,它走得太慢了,我真希望自己变成蓝点,协助电脑尽快打开网页。
这是什么破电脑?到现在网页才打开百分之三十五,老板是不是在里面安了什么特殊的程序,故意让电脑运行速度减慢,以多收几块钱?
蓝点到了百分之五十一时就不再前进了,看样子南京大学研究生网是打不开了。正当我万念具灰准备下线时,“当”的一声,网页打开了。
英语专业属于文学范围,文学呢?文学在哪儿呢?我急速旋动鼠标的滚珠。
啊!终于找到了。
文学:总分335,政治55,外语55 ,专业课一90,专业课二90.
我上线了,我确确实实上线了,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疑虑都随着这确定的分数线烟消云散,土崩瓦解。
“耶……”我大叫一声,手舞足蹈,网吧里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对我大眼瞪小眼,他们肯定认为我哪根筋出了毛病,但我无所谓。
我心满意足地走出网吧,身体轻飘飘的几乎要驾云飞翔。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植树时节,“百花亭”旁两年前和慕容老师一同栽下的那棵香樟树如今已亭亭玉立,绿意葱容,像极了它美丽的女主人。一年没见了,她一切都好么?身边肯定有一位陪伴的人了吧。
我一直倾慕慕容老师,她不仅美丽,而且善良,任哪位男士见了都会动心,可我动心又能怎样,像其他人那样去追她?我凭什么?我无权无势,无才无貌,没一样能够吸引她的目光,何必给她添麻烦,天使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匹配的,就把这份对她的心慕深深埋藏在心底吧
我捧起《英语语言学纲要》,幸好初试结束后没对参加复试完全死心,寒假期间把这本书看了一通,要是现在才开始看,半个月之后的复试我肯定是凶多吉少。
十天的光阴眨眼即过,我没收到南京大学的复试通知,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了。
怎么还没寄来呢?南京大学研究生网上不是说达线的考生会在三月下旬收到复试通知的么?今天都三月二十五了,我怎么还没收到?难道发生了意外?
我越想越怕,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网上虽然公布了复试分数线,可谁又敢保证外国语学院不作一些变动?我拨通了外国语学院的电话。
“喂,你好,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我的复……复试通知……”我说得太急了,一口气没接顺,呛得我直咳嗽。
“你别紧张,慢慢说,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尽快给你办,别着急。”
“我…我想请问”我总算缓过气来,虽然还没回复到标准的呼吸状态,但勉强说话是可以了“为什么我的复试通知到今天还没收到?网上说最迟不会超过三月二十三号,可今天已经是二十五号了。”
“你叫什么名字?”
“梅××”
“考的是哪个专业?”
“英语语言文学专业。”
“我帮你查一下。”
电话的那一端响起键盘的敲击声,我的心随着那“嗒嗒”的声音上下乱窜,几欲从口中跳出来。
“对不起,符合复试标准的考生中没有你的名字。”
“我不符合复试标准?不可能”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了南大网上公布的复试分数线,我的总分和单科分数都达线了,怎么可能不符合复试标准?”
“你的基础英语考了多少?”
“90分。”
“那就对了。今年报考我们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的人很多,达线的人数远远超过了我们既定的复试人数,所以学院将研究生院公布的分数线作了些调整,把基础英语的单科线由90分上调到91分。”
我像是被雷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只觉得天在转,地在摇,眼前的一切都已看不清楚,脑中一片模糊,只有一个数字在闪动———91.
91分,为什么会是91分?为什么不调到92分,93分,94分?为什么不调到100分?91分,我考了90分啊!就差一分,就差一分啊!
我恨死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了,我恨那些改卷老师,我恨他们为什么让我的基础英语得到90分,为什么不让我得80分,70分甚至更低的分数?这样我见到基础英语的分数线是91分时就不会伤心而是坦然接受,因为我差得太多;我恨那些提高基础英语分数线的人,我和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们为什么在我在恶战结束后欢庆胜利的时候向我打了致命的一枪?
我恨…我恨…我恨…
班是非那帮人在前面站着,我忙调整了一下呼吸,理了理零乱的头发和衣服,我不能让他们见到我失败绝望的样子,否则他们又要取笑我好几个星期了。
然而我生来就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我没法在失败的时候装得和没失败的时候一样,比老鼠还机灵的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我失败了。
“哟,我们的大硕士回来了,听说你考了四百分嘛”班是非拦住去路,向我“道贺”。
“那还用说”汪宗满脸讥笑“人家是苍山乡唯一的英语专业毕业的专科生,吃过三年洋饭,本事大着呢,别说是小小的硕士,就算是博士,只要人家愿意考,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我说梅老师,你走的时候可千万得通知我们一声啊,怎么说你也是我们这一带出的第一个研究生,前无古人,我们说什么也得在你离开苍山初中的时候庆贺一下呀,啊,哈哈哈哈…”庄仁乐得花枝乱颤。
“对啊,你决定好了哪天走了吧,嘿嘿嘿…”班是非扭腰摆臀,眉飞色舞。
跟他们打一架?让他们知道我并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的?可就算我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爬不起来又能怎样,能改变我失败的结局吗?不能。
就让他们尽情的嘲笑吧,谁叫我是个失败者,失败者是必须得忍受别人的嘲笑的。
该去收拾一下行囊了。在去年的期末考试中,我所带的那个班英语成绩夺得了全年级第一,十一个人进入了年级前五十名,但我终究没能使语文数学两科的成绩达到那份我被逼无奈才签下的协议书上的“不得低于这两科年级平均成绩”的标准,按照规定,本学期结束我就得无条件离开这个学校了。与其到时候因为东西没收拾好手忙脚乱让那帮人觉得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学校而被嘲笑,不如现在先收拾好到时候漂漂亮亮的走。
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除几件衣服之外,剩下的也就是窗边书桌上那一大堆摆得整整齐齐的已被翻得花色掉尽,只余灰白的书了,尽管我的考研征程已经以失败而结束,这些书以后对我已不再有用,但我一定要把它们带走,因为,它们是我为改变自己命运而走的这段征程的见证。
书上像是多了点东西,是张彩绘卡片。
“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但你却已不是你。
百花亭,
我们的香樟树下,
初逢的时间,
我等你。“
是她,是慕容老师!她回来了?她不是说她永远都不回来了吗?难得她还记得我。
唉!搞得这么落魄,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还是去吧,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见她了,就让我牢牢记住她的倩影,不带一丝遗憾的离开。
“百花亭”边,香樟树下,慕容老师俏生生地站着,一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飘逸,更加出尘。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脸。
“哎呀,我真是太失败了!”
我吃了一惊,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要说失败也是我失败,怎么可能是她呢?她也考研了?
“我真太没面子了,你一点都没注意到。”
我还是理解不透,我没注意到什么?我一脸的愕然。
“你还是没注意到,我真是太丢人了!”
慕容老师脸上的笑容很甜,我觉得很温馨,刚来时的种种不适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注意到什么?可不可以给点提示。”我说出了一年后和她再次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就是这身衣服啊,我挑了好久才买下来的,可你到现在都没注意到,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是不是很没面子。”
原来她是指这个,我恍然大悟。
她穿了件橙色休闲上衣和一条白色的牛仔裤,颜色不浅不深,浓淡相宜,与亭子周围盛放的迎春花交相辉映,花增了她的美,她添了花的艳。
“这身衣服很好看啊。”
“真的好看,不是在哄我?”她脸上的笑容更浓,浓得消融了最后一点点的料峭春寒。
“真的很好看,我没说假话。”
“那你说说好看在哪里,你说出来了,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这…”我对服装一窍不通,要我说出好看在哪里,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出来。看着她那浸着笑意的眼睛,脑中灵光突现,平时见到的那些用来赞美的话语纷纷涌现而且自动形成了体系。
“你看你这橙色上衣,秀而不媚,清却不俗,就像这娇艳的迎春花,蕴涵着最真实的自然;再看你这白色牛仔裤,还有这双白色套靴,与这件上衣橙白相衬,实乃绝配,还有你这条纯白丝巾,以及你这只有天仙才能想出的系法,真是美妙绝伦,世间罕有。”
我想多说几句的,可是大脑就只给我准备了这么一点词,没办法,只好闭了口,也不知道慕容老师满不满意。
“你还有一处没夸到。”
“哪一处?”我把她扫描了一遍,但没找到被夸漏的地方。
“就是这几根丝带”她伸出右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将一丛青丝拨到胸前“它们可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挑好的,你怎么不夸几句?”
“这个…这个,它们…很高贵…很自然,很…很…”我终究没什么称赞女人的经验,题目稍微难点就答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以前你从来没夸过我,今天一下子听你说了这么多,知足了,来日方长嘛。不过你真的要多注意这方面了,不然你以后追女朋友可有罪受了,我这就算是帮你训练吧,不过,你还没出师哟。”
“是是是,多谢师傅教诲,徒弟记住了。”
呵呵… 慕容老师娇笑起来,我傻眼了,呆住了。
我见过慕容老师笑过很多次,但从没见她笑得像现在这样好看,以前她笑时,我觉得她口在笑,脸在笑。可现在不仅觉得她口在笑,脸在笑,而且觉得她眼在笑,眉在笑,心在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笑。这笑容如暖暖春风,吹散了笼罩在我身上的“严寒”,如丝丝春雨洗净了困锁我内心多时的阴霾。这一刻,我不再为考研的失败而忧伤,也不再为刚才所受的侮辱而愤怒。
“考得怎样?”
“惭愧,失败了。”
“考了多少分?”
“364.”
“我上网查过,南京大学文学类专业今年的复试分数线是335,你超了这么多分,怎么会没考上,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你打电话问了没有?”
“问了,我的基础英语没过线,总分超那么多也是没用的。”
“原来是这样”慕容老师若有所悟,“算了,你这么有才,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咱们调剂,这么高的分数,肯定有学校要。”
“调剂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的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调剂?”慕容老师惊讶得不得了。
“是的,我没听说过。”
“还好,幸好赶回来了”她轻轻地抚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的,幸好她赶回来了,不然,现在我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电脑前叙说着这一切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慕容老师一直陪伴着我,指点我上网搜寻英语专业的调剂信息,向接受英语专业调剂生的学校递交申请书,登录“中国研究生招生信息网”填报申请志愿,准备复试事宜。
四月二十九号上午,我们登录调剂我去参加复试的高校的网站,我被录取了,意外的惊喜是学校给了我一个公费名额。这一切都是慕容老师赐给我的,我感谢她,今生,来世,生生世世!
雨后,水泥路被刷得干干净净,天空也洗去了尘埃,远处的群山在湛蓝的天幕的陪衬下,出奇的苍翠,萦绕在半山腰的白云把山顶变成了一座孤岛,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我多么希望我能变成一只大鹏鸟,驮着身边的她飞往那虚无缥缈的仙境,与天地万物相瞑合。
她还是一年前离开苍山初中前的那个傍晚的打扮,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凉鞋,白色的丝袜,所不同的是俏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幽怨,只有绵绵不绝的笑容。莺声燕语,细数着她在外一年的潮起潮落,飘飘身姿,描画着大城小镇世故人情,忽而展一下甜歌,忽又演一段轻舞,引得百鸟争鸣,群蝶纷飞。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透过水晶项链将“七色彩虹”洒在她如雪如脂的肌肤上,彩光中的她如诗如画,如梦如幻。慕容老师啊!那位有幸和你相伴终身的男人定是这个世上最帅气,最优秀的男人。
“考上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好好读书,三年后找份不错的工作,再就是…”我没再说下去,世事风云多变,未来从无定论,我想那么多又有何用,又何苦想那么多。
“再就是什么?对我还保守?”慕容老师明亮的大眼睛闪着一丝狡黠。
“再就是…”我很清楚我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我说过我可能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
“是什么?说呀。”她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言语中透着些微期待和急促。
“再就是好好谢谢你。”我没把那想说的话说出来,但说的也不是违心之语,我真的好想好想感谢她,可她对我的恩情实在太大了,我找不到可以报答她的方法。
“是这样啊”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但瞬间又恢复了灿烂“那你要怎么谢我?”
“你说。”
“真的,说什么都行?”
“是的,只要我能办得到。”
“当真?”
“当真。”
“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我可真要说了。”
“你说,我洗耳恭听。”
“我知道,你的饭做的很好吃。”
本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要求,没想到她冒出这么句不相干的话,我差点没蹦起来。
“还行,能吃”我将就着回了一句。
“可以做给我吃么?”
“行,我这就去买菜”我跨步就走。
“等等”她止住了我“我现在不饿。”
“行,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什么时候做给你吃,只要你不嫌我手艺粗糙。”
“当真?”
“当真。”
“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就给我做一辈子吧。”
“啊!”我,太意外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早餐,午餐,晚餐,夜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几万个日日夜夜,你一顿都不要少我,一顿都不能少。”她抓住我的手,娇体依偎于我的胸膛。
“可以吗?”娇柔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透着甜,透着蜜。
我可以吗?我可以吗?我还是说不出话,但我明白,我将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虽然我无权无势,无才无貌,从没奢望今生会有幸福降临于我,但此刻,幸福就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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