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展宏在书记楼1号会客室听取上渡区委、区政府和有关部门领导的汇报,主要内容是上渡区的拆迁问题。书记楼在江北市委办公大楼的后面,一栋绿树掩映下的三角形三层小楼。楼的外型呈棱状,中间分东、南、西三面各一个扇形门,每扇门各一个单元体系,一楼主要是秘书室、警务室、勤务室、会客室、卫生间。二楼是办公室、机要室、大小会议室各一间、卫生间。三楼是图书资料室、健身房、卧室。这栋楼三套体系是江北市一正二副三个书记的办公地。老书记离退休后,逐渐变成正书记一个人的办公、会客、开会、休息用房。程展宏将书记楼稍稍做了些改造,使三套体系既能各自独立,又能互相贯通,以满足他不同的办公需求,象前段时间省委“三个代表”学习督导组江北市分组、中组部来江北市考察中青年干部考察组等集中式、临时性考察、调研、领导机构都在这办过公。
吴雅琴博士及其两位助手小红、小李被安排在2号会客室。会客室有电话、电脑、电视、电冰箱,还配备了专门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为每人泡了一杯香喷喷的绿茶,然后轻言细语地对吴雅琴博士说了声,程书记请你们稍候,就去把电视打开,把电视遥控器放到醒目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不一会,王小高进入了2号会客室。他微笑着和吴雅琴博士及其两位助手打招呼,然后坐在靠近吴雅琴博士的沙发上说:
“程书记很关心上渡区的拆迁工作。他正在听取这方面的专题汇报,待会他过来,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小红爽爽快快地说:
“好啊,我们正想找他汇报这方面的问题,交流交流意见。”
会客室的门开了。秘书和工作人员吴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程展宏大步进来。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程展宏笑容满面地与站起来的吴雅琴博士及其助手小红、小李一一点头打招呼:
“坐,坐,坐下来谈。”
吴雅琴开门见山地说:
“刚才王主任给我们介绍了一些情况。上渡区的拆迁工作搞复杂化了,开发商扬言不干了,区里领导闹意见了,看来都在向你摊牌哟。”
小红加重语气说:
“摊牌不就是示威么,联合起来向市委施加压力。”
程展宏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他语气轻松地说:
“这件事的起因是原来按住宅房补偿或还建房的临街户主,现在都提出一楼要按商铺补偿或还建房。开发商认为亏吃大了,不干了。上渡区一些领导看到开发商不干,害怕开发进行不下去,认为我们不该向那三户‘钉子户’让步,闹意见了。”
小红生气地说:
“上渡区的领导不该跟在开发商后面闹意见,现在的关键就在他们身上。”
程展宏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说:
“开发商找人做的拆迁房屋补偿评估报告有问题,补偿标准虽然公布了,被拆迁户意见很大,未做进一步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区拆迁办没有维护被拆迁户的正当利益,我和市长说了,我们上级政府有权纠正下级政府的错误。所以,开发商不干,跟我们摊牌,摊吧。我通知工商局审查他在全市所有工程项目,通知市政府法律顾问按合同追究他给我们市造成的损失。至于区里领导有意见,我跟他们说了,你们不干,我马上叫别人干。结果都表态没意见,要跟着市委干,要跟市委保持一致。”
小红兴奋地说:
“太棒了!这个回合打了胜仗,程书记有魄力。”
小李接着小红的话说:
“你不是说他们在示威吗?程书记把示威给打退了、打垮了。”
吴雅琴没有那么乐观,她深思熟虑地说:
“问题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开发商钻了被拆迁户无法行使应有的知情权,信息严重不对称的空子,但有的被拆迁户已经签了补偿协议,恐怕开发商不会轻易放过。上渡区领导迫于你的压力,思想其实不通。”
程展宏自信地说:
“开发商的问题,我交给市长和市政府法律顾问去办。上渡区领导思想没通,不要紧,什么事都等思想通了再做,要等到猴年马月呀?只要方向对了,不通到实践中去,边干边通。”
吴雅琴幽默地说:
“在拆迁法规不大健全的情况下,你这个大书记的长官意志很起作用。开发商问题不难解决。不过,我接触过上渡区领导,他们对规划没有保护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规划工程工期也有意见啰。”
程展宏没有料到上渡区领导对规划也有意见,不高兴地说:
“唔,规划经过反复论证,多次征求意见,当时为什么不提?当面不提,背后乱说,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吴雅琴从程展宏的话中,发现他工作作风专横,使得一些干部不敢当面提出不同意见。作为老校友,她有必要提醒他:
“对干部的不同意见,要客观、深入的分析。象盲目同情开发商,我也有过。试想,一下子几乎所有中山路临街户主都提出一楼按商铺标准补偿或还建房,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个补偿的标准是原来的4至5倍,开发商成本增幅很大,肯定开发商不干。为此,我走访了建筑企业,给他们核算了一下,中山路临街户一楼既使都按商铺补偿或还建房,开发商还是赚钱。因为整个中山路开发成商业街,所有临街房屋一楼和二楼,有的甚至三、四楼都规划为商铺,既使他还了一层相同面积的铺面,他还赚了一层以上的商铺。我们跟他算了一笔帐,保守算法他的利润仍高达30%以上。”
程展宏对吴雅琴调查研究的深入很赞尝,她的话对盲目同情开发商的分析入情入理,很有说服力。他缓缓地饮了饮茶,说:
“这笔帐算得好,有说服力。”
吴雅琴:
“所以说,开发商扬言不干是假的,是商人讨价还价的一种手段,他是希望我们做出让步和妥协。如果我们顺水推舟,真的不给他做了,他马上会求上门来,象自由市场的小贩那样:算了,算了,亏本卖给你了。”
小红、小李、王小高和程展宏都被吴雅琴的话逗乐了。会客室气氛轻松、活跃。哈……。
吴雅琴自己也笑了。她呷了口茶,润润嗓子。小红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冷饮咖啡拿给吴雅琴。吴雅琴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谢,接着说:
“上渡区领导对规划和工期有意见,我认为是对的。我在美国加州大学读博,选修了城市规划设计工程。城市的规划设计涉猎多门学科,城市地理、建筑、美术、工程、人文社科、历史等知识。上渡区作为江北市的老城区,它的地理特点是什么呢?我认为是那条久负盛名的抚河。城市规划要充分发挥抚河的人文景观优势,而中山路有上千米的沿河建筑,这不仅是上渡区的人文历史名片,也是江北市的城市名片。现在的成片开发,把有历史价值的建筑都给拆了,你这个城市就把有丰富内涵的历史文化标识给丢掉了。要建一座现代化高楼大厦不艰难,要恢复丢失的历史文化标识几乎不可能。所以说,上渡区领导的意见应该受到尊重。”
程展宏觉得吴雅琴说得有道理,但是在江北市市、区领导班子中怎么没人提出呢?你上渡区领导早有意见早提出,就不至于造成一些无法弥补的损失。他脸色严峻、委屈地说:
“这些意见为什么不早说呢?当面提意见,不敢?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吴雅琴不客气地说:
“你忘了?你刚才怎么说的?‘区里领导有意见,我说了,你们不干,我叫别人干’。你是大书记呀,你这么说,谁还敢提意见?”
小红快言快语地说:
“那些当官的,你不叫他们干,就是摘掉他们的官帽,没有几个不怕的?!”
吴雅琴顾及到程展宏的情绪,友善而不失打趣地说:
“我叫你老校友,可能有失礼貌。其实,我应该叫你老师……”。
程展宏心里虽然有些不快,但对吴雅琴还是挺有好感、挺尊重的。他也语气活泼地说:
“你是大博士,留过学,见过大世面,叫我老校友,我感到很知足,叫我老师,太生分,不敢当。我们都是一个母校出来的,我希望你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吗?”
吴雅琴觉得程展宏的态度是诚恳的,更有必要帮助他认识到自己专横跋扈问题。她爽爽快快地说:
“行。我先谈一个理论问题,美国有个心理学家,叫Harvey,他根据自己的一次亲自经历,提炼出一条理论叫Abilene,翻译成中文叫‘阿尔比勒尼悖论’。他的那次经历是这样的:1974年7月,美国得州科尔曼城气温高达40℃,他和妻子、岳父、岳母在家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喝着冰镇柠檬水,玩着多米诺骨牌很是惬意。不想,他岳父突然提出去阿尔比勒尼吃晚饭。
阿尔比勒尼离科尔曼城53英里,哪是要经过相当一段沙漠的小镇,平时为了调节生活会去那儿玩。可这天要冒着酷热和沙尘去那儿吃晚饭,实在都不情愿。但岳父提出来了,他这个做女婿的不赞成不大好;妻子见是父亲提出来的,丈夫也赞成,只好表示同意;岳母看到都想去,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也答应了。结果这趟阿尔比勒尼之行弄得个个灰头土脸、酷热难耐,在那儿吃的那顿晚饭自然吃得不高兴。回到科尔曼城的家,妻子埋怨丈夫,母亲责怪女儿,而这个心理学家则对岳父的提议有意见,岳父却说他本无意提议去那儿吃晚饭,只是以为你们三个玩牌可能烦闷了,只是随便说说,那知你们都当真了。这个心理学家据此提炼出‘阿尔比勒尼悖论’,意思是一个提议、一项决定,虽然表面上人们没有异议,没有人反对,实际上因为多种原因异议被掩盖了,反对的人说了违心的话没有表达真实的思想,成了悖论了。大书记,你的规划虽然反复征求了意见,会不会也成了‘阿尔比勒尼悖论’了呢?异议被掩盖了,反对的没有表达真实思想。你说呢?
程展宏对下属不说真话很不满。他不高兴地说:
“他们为什么要说违心话?为什么不表达真实思想?征求意见时当面不提意见,不讲真话,造成领导决策失误,严格说他们是有责任的。”
吴雅琴感到程展宏不能正视自己,发生问题到下面找原因,越是这样,他的专横跋扈越严重,班子里的民主越成问题。她觉得应该帮助他正视自己:
“你讲的两个为什么,我认为要问你自己,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征求意见前和征求意见期间,你有没有不恰当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意见、观点?你是一把手,你不要抵估你的影响力,你既然有言在先,与你意见不同的,有的怕引起你反感不敢说,有的怕得罪你不愿说,还有的不负责任不想说,不排除个别想看你笑话不好说,如此等等呢?”
程展宏被吴雅琴的肺腹之言感动了。她的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尊重和爱护,只有老校友,也只有她这个博士才能讲出这样有水平有力度的话。他望着她那睿智美丽的眼睛,回味着她那动听的带京味的普通话,一时竟忘了谈话。
王小高以为程展宏在思考如何回答吴雅琴提到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问题。他自作聪明地要帮程展宏摆脱这个棘手问题。他对吴雅琴说:
“吴博士有渊博的知识,丰富的阅历,请问国外碰到这种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的人怎么处理?”
小红沉不气地对王小高说:
“呃,王主任,吴博士讲的是‘阿尔比勒尼悖论’的理论和现象,是表面无异议,实际掩盖反对意见,跟你讲的当面、背后是两码事,两个不同的指向。”
程展宏回过神来,风趣地对小红说:
“小红嘴巴好厉害,将了我们王主任一‘军’。哈,哈……,吴博士讲得在理,我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表面无异议也许里面掩藏了不同意见,而这种不同意见之所以没有提出来,极有可能是自己这方面或那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认识到这个问题,对于改进我的工作作风很有帮助。老校友(对吴雅琴说),谢谢你。”
吴雅琴幽默、谦虚地说:
“你这个大书记虚怀若谷,不耻下问,我们就知无不言啰。讲得不对的地方,还望提出来商榷。”
程展宏对吴雅琴能够如此真诚相告,觉得十分的难能可贵。有吴雅琴的热忱帮助,有她的智慧和学识,他这个江北市的当家人将更加的如虎添翼。他想把她揽到身边,这样就可以经常见面,经常得到她的帮助。他想好了办法,满面春风地说:
“老校友,客套就见外了。我有个想法,为方便你调研,也为方便我讨教,这间会客室就给你们办公用。会客室里现代办公设施一应俱全,能上网、传真、打印、复印,楼上还有图书资料,很方便。怎么样?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尽尽老校友的地主之谊吗。”
吴雅琴看出程展宏是真心实意的,也考虑到自己确实需要在市内有一间设施齐全的办公地点,就爽块地答应了:
“好。那就却之不恭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