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海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沉睡着某座小巧的岛,之所以它被命名为“某”,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也没有人将它记录进国家地理大观。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被认定为存在,自然也相当于不存在。但无名海知道岛的存在,它就守望在自己的怀抱中,即使这片海也忽然忘记了这个沉默的陆地,这个岛屿自己也会记得自己的存在。没有谁比自己更在意自己了。
暂且叫它什么名字需要很好的斟酌,很久以来都没有一个路过的水手或者其他什么职业的人在这个问题上牺牲一点宝贵的时间,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路过。幸好这座岛向来宠辱不惊,照样打发着自己春夏秋冬无穷无尽的轮回。春天花开得一直那么落寞,夏天还是绿荫葱葱,秋天小岛上的一切生物和非生物开始努力忘记之前的繁华,到了冬天,这里真的就一贫如洗了。来年又是同样的景象。它应该是很快乐的,否则怎么会不知疲倦地重复如此单调的轮回呢。所以说,忘却是多么重要的技能呀。
落寞是一种表情,寂寞是一种心态。小岛如果也有情绪,那么它也许明白寂寞的涵义。就像甜的感觉,唯一会解释甜是什么的只有舌尖,怎么也说不出来。如果它会开口,它必定感到羞涩——当别人指着这里问它是哪里时,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它如此寂寞,以至于连一个主人都没有。这大概是应该觉得羞耻的事情,因为每个岛应该至少锁住一个人。
时光流转中便有人成为这座小岛的主人,岛上的动物谁也说不清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但无可厚非的是,她有资格成为这座小岛甚至这座岛上所有动物,植物和非生物的主人。她叫艾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她喜欢坐在岛边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地听海,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海鸟们常常降落在她的身边,整理被海水打乱的羽毛,然后和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它们告诉她岛外的世界,告诉她那里也有其它或大或小的岛屿,每片岛屿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主人。但其它岛屿周围都会有很多路过的船只,只有艾可的岛屿才如此安静和寂寞。
别的岛屿很好看么?她很悲伤地问道。
也不是,每个岛都有风景,不同的风景。海鸟说。
那么为什么只有我的岛屿这样孤单呢?
海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每个岛屿都有风景,但每个岛屿都不过如此。
那又怎么样呢?
水手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而已,不太在乎风景怎样,他们永远都是那么的疲惫。
艾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感叹的是,她可以驯服那些看似凶猛的大型陆地动物,却永远降服不了海鸟这种小巧的飞鸟,只因为它们比她知道得更多,而且了解那些她一直困惑而且急于明白的事情。自那之后,她甚至有些仰望这些海鸟,它们飞翔在海洋上空灰色的寂寞的天空中,整个海洋和海洋上的岛屿在它们的羽翼下都显得如此渺小。什么都渺小了,自然不会费神地守望了。
夏天的一个黯淡的早晨,艾可从小木屋的窗口看见一个身影在海滩上徘徊,她赶紧跑出去观望。那是一只小小的狐狸,大概一两岁的模样,它的身体是火一般的红色,尾巴的末梢和四只脚却是海盐一般的白色。它小心翼翼地将小爪子探入水中,又像被火烧着似地缩回去,困惑地在海滩上打起转儿来。艾可坐在礁石上远远地看着,后来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狐狸扭过头来看她,很不满地哼了两声 .
怎么,很好玩么?它气愤地说。
呵呵。艾可只是笑笑。
那只小狐狸却更加生气,但在艾可的眼里,像这样一只有脾气的小动物,就像刚从海水里爬上来并且张牙舞爪的小螃蟹,这让艾可觉得更加乐趣无穷。
于是,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一个越来越生气,一个越来越开心。但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和开心。再过了一会儿,她和它都已经忘却了。
你想干什么去?艾可问道。
你没有看见么?小狐狸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停顿了一下后它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于是很小声地补充道,我想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艾可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一只狐狸的活动范围可以超越这座岛的边际。
回家呀,听说我会游泳的。
狐狸可以住在水里么?艾可又一次惊讶得叫出声来,她的大呼小叫使小狐狸很是不好意思,它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了。
当然… …可能不可以吧。它自己也不太清楚。
但是,我的家不是在水里的,一只很大的秃鹫把我从洞口抓起来,带到这个地方的。它又说道。
艾可恍然大悟,她不太清楚这个岛上什么时候潜入这样一只不懂规矩的秃鹫,不明不白地将一个手无寸铁可怜兮兮的小东西挟持到这里。她因这种罪恶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辖地而羞愧,那如果不算拐骗绑架罪,起码也是没有道德的恶作剧。
可是为什么呢?她问。
他说他很快乐。小狐狸说起那只秃鹫便咬牙切齿起来。
艾可忽然又想大笑,她张嘴呼吸了两口湿湿的海风,终于忍住了那种不合时宜的举动。
可是她的确很想笑呀!不过她又对它充满好奇,这样一无所有的小岛上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东西,足够让她觉得生活阳光灿烂了。她心里暗暗地萌芽着一个也许有些自私却让她兴奋不已的想法。
那你以后可以住在这里呀……艾可很直接地暴露了她的企图,但仍然自认为有点唐突。
哦,为什么?它的脸上满是无辜的困惑。
艾可忽然就愣了好一会儿,说,你不想留下来,是么?
小狐狸想了想,说,也不是,我只是很厌恶那只大秃鹫而已。
艾可哦了一声,回答道,那不碍事的,你可以做我的宠物呀,这样就没有谁敢欺负你了。
小狐狸清澈却又犀利的目光在艾可的脸上游离了很久,没有作出什么回答,但悬在半空很长时间都没有落下的蓬松尾巴暗示了它对这个问题正在保留考虑的余地。艾可明察秋毫地捕捉到小狐狸的这个细节,提前在心底吹响胜利的号角。
宠物?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宠物呢?那只狐狸忽然反应了过来,对艾可的提议显得不屑一顾。
为什么?呵呵,不为什么。只是说说而已。艾可抚着手掌,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宠物,可是,什么是宠物呢?小狐狸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它心里疑惑重重,但它永远都不会问出口。艾可也不愿暴露出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只得将所有的话都埋藏在心底。
不过,小狐狸还是跟着艾可住在她的小木屋里面。每天早晨艾可起床的时候,那只小狐狸已经独自蹲在向阳的窗台上了,它火红色的皮毛在晨曦的烘衬下就像一团正在安静燃烧的火焰一样。艾可总是不去惊扰它,也一声不吭地躺在吊床上看那团火焰和它背后正在肆虐的朝霞。
你醒了?狐狸扭过头来,和她打一声招呼。
醒了。艾可也很简洁地应答一声。
然后长久地沉默,只有海风吹过椰子树时发出的声响和海鸟们集合出发的叫声。
你在想什么呢?艾可打破沉默问道。
我?我没有呀。小狐狸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想家?
家?没有吧。
小狐狸的“没有吧”顿时使艾可对它的心事兴致盎然,它为什么对自己心事都不太肯定,只敢给予一个模糊的猜测呢?艾可本想追根究底地打探下去,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问下去。
小狐狸坐在窗台上,偶尔甩动一下蓬松的尾巴,又忽然停滞在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它的身体娇小瘦弱,当海风吹动它额前一缕毛发时,艾可忍不住对这个小东西产生层层的怜爱。
你听见有人唱歌么?小狐狸忽然问道。
唱歌?我昨天没有唱歌,一直在睡觉呀!艾可否认道。
当然不是你,是其他地方的什么人在唱歌,我就坐在这里听了一夜,很好听,像是附近海上传来的。
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见?
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歌声全部散去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小狐狸似乎有一丝失望。
艾可认为这只不过是小狐狸由于心事太重而产生的幻觉,她不以为然地忘记了这个话题。这片海域除了这座岛就只剩下茫茫的海水,根本就没有谁来过,更不用说深更半夜在海面上歌唱了。
第二天艾可起了个大早,但那只小狐狸又已经坐在那个窗台上发呆了。它的姿态和昨天早晨的模样别无两样,一动不动,似有所想却又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听到有人唱歌了?
小狐狸点头说是,之后又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叹息使忧伤的气息充斥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艾可没有再吭声,因为她向来很贪睡,每个夜晚都是她冬眠一般沉睡的时间,她从来没有在那个时间里面有过片刻的清醒。她不愿意在这样的一只小家伙面前暴露自己的糗处,只能闭上嘴巴。
她又感觉到一点醋意,她不能忍受这个岛的周围竟然存在一个她没有发觉的人,将她的宠物迷恋得在半夜仰首聆听。怎样的人怎样的歌声能使她的小狐狸那样失神,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
当晚艾可没有睡觉,而是坐在海岛边的大礁石上,看着海面发呆。大海正在涨潮,海面不是太平静,起伏不定,在如水的月光下波光粼粼,夜晚的美丽就在那些光亮中静静地绽放开来。这些美好的景物几乎每天夜晚都会在这座岛的周围出现,艾可却一次一次地错过,直到今天才发现,她不禁悔恨起来。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艾可被一阵阵的困意一轮轮地侵袭,她先是抵抗了一会儿,只是稍不留意就陷入幽暗的梦境里面了。在梦境里面,她看见自己站在海水中央一块小得可怜的礁岩上,海水不停地舔着她的脚趾,随时可以冲上来将她拖到冰凉的海面下面去。她的不远处就是一只庞大的海船,桅杆上高高地飘扬着旗帜,但船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很想跳上甲板,逃离这种尴尬的处境,但礁岩和甲板的距离刚好是她所不能逾越的长度,她望洋兴叹。她徘徊在这个使她困惑不已的梦境里面,挣扎着想要跳出去,但她的思绪被海涛的声音缠绕住了,就像她的双脚被礁岩莫名其妙地黏住一样。
她无法逃脱。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甲板就在她的面前,但她无法触及。正当她前后踌躇的时候,她脚下忽然一滑,掉进海水里面,海水流动的感觉使她很慌乱,但她片刻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沉沦,沉沦,就像忽然得到了归宿。
她真正从那个梦境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月亮已经滑落到小岛的西侧了,她揉了揉双眼,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努力清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再去看那块岩石。
她忽然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