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子是在河子考上大学那年辍学的,当时他已经16岁了,却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兰儿说,治子学习上不去,是因为他两岁的时候得了乙型脑膜炎造成的。
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广大农村缺医少药,经济困难,人得了病一般是打听一些单方、偏方,弄些草药进行治疗,很少进大医院,好多人就被这样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不治之症,耽搁了治疗时间。大人强些,小孩子尤其危险,抵抗力弱,得病后又不能及时有效治疗,往往死掉了。天花和乙型脑膜炎就是两种非常厉害的病,小孩子只要得上了很难能逃脱的,活下来的十个不到一二个。村子左边有一条沟,村里人叫死娃子沟,就是乡亲们埋葬死去孩子的地方。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要留下残疾。出天花又叫出痘子,活下来的人一般都要破相,变成麻子,脸上身上坑坑洼洼的,没一处平展的地方;得乙型脑膜炎的人主要是发高烧,要是存活下来,脑子一般都被烧坏了,不是耳聋就是反应迟钝。
江子和治子两个人小时侯就得的是乙型脑膜炎,他们还算命大,都活了下来,却都落下了残疾。江子双耳听力不好,时好时坏的,厉害的时候嘴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他也含含糊糊的不明白你说的是啥,而且走路不稳当,二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好象才学会走路的孩子。治子脑子就被烧坏了,也许是受到江子和河子上大学的影响,学习出奇的努力,可是成绩出奇的差劲,背诵一篇课文别人只须读三四遍,而他读十遍二十遍也不见得能背得下来,小学上了快十年了,连三位数加减法还老是算错。
按照王旺原先的说法,治子是早该退学回家的,可是兰儿可怜治子,不想让他过早退学,最起码也要初中毕业,这样他以后外出打工的时候,给家里写封信、算一些工价啥的也不太为难,况且弟兄几个都进了中学的门,有两个还混上了端公家的轻松饭碗,要是让治子退学回来,心里怎么过得去。治子也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没明没夜的学习,背诵课文,爬在桌子上演算作业,效果就是不大,他在兰儿的庇护下,在小学里上了一年又一年,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地留级,直到老师找上门来,向王旺和兰儿委婉地劝说让治子退学,他自己也感到实在不好意思了,才不得不退学。退学的时候,治子伤心地哭了,他是兄弟四个中唯一一个把课本和作业本保存下来的人,有空的时候把装在纸箱里课本翻出来看看,情不自禁地出声诵读一篇课文,陶醉在课文优美的意境中。
治子回来后头几年,跟着海子一起四处流浪打工,每年都一无所获,空手而归,连路费钱都搭了进去。后来大家分析,他们挣不到钱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没有手艺,出力不挣钱;另一方面也怪他们自己,海子身体健壮,可是性子疲塌,在一个地方呆不久长,一年要挪好几个地方,挣的钱全都扔在车轱辘上了;治子才出社会,在外头分不清东南西北,海子到哪就跟到哪,加上身子弱,没有劲,重活干不动,轻活轮不上他,挣得钱比海子更少。有好多次,两人混到没有路费回家,不得已把带出去的铺盖卖了才勉强回来。
后来,治子看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觉得走一处不如守一处,就不再跟着海子到处跑,而是跟兵子在一起找活干。活路轻的就多干些,重的话就少干些,反正他们出来就是靠体力挣钱的,不朝脸看只朝钱看,只要身体承受的了,就尽力而为,钱谁不愿多挣呀,可也不能不要命,把身子累跨了咋办,他们现在还年轻着呢,往后的路长着呢。
河子上大二的那年四月,收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信写在烟盒纸的背面,两张,字有小指头大,总共有一百二三十个字。信开头称呼是三哥,落尾却没有写信人的名字,大致内容是他在西安找到活干了,一天有不少收入,要是三哥手头紧张的话,找他就行了。河子拿不准这信是谁写的,估计极有可能是治子写的,不过不管是谁,人家写信来是一片好意,也不能置之不理,何况自己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只要顺着信封上的地址找过去,就能知道谁是写信人。于是和在咸阳读书的江子联系,江子也赞成河子去看看,反正学校里管的也松。
正好到了五一,学校放三天假,河子揣着那封信去找那个人。河子学校在一个小镇上,那地方有两所大学、三所中专、五所研究所,全镇四万多人,仅学生、老师和科研人员就占了三万两千多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学城。镇子虽小,交通却极为方便,每天有十几趟列车在此停靠。对河子他们这样的学生来说,最重要的火车站太小了,围墙只是做个样子,不买票很容易进站,他们能坐免费车。要是从西安进站,就买一张站台票,到镇上下车随便一钻就出了站,要是在镇上进站,下车后顺着铁路一直走,最后也能出来。在火车上要是遇到列车员查票,她们从东边来,你就往西边走,她们从西边来,你就往东边走,实在混不过去了,干脆钻进厕所里,把门一关,等列车员走了才出来,一般很少出篓子。大家都知道这个法子,镇上的学生大多是这样混票坐车的。
河子来到西安,上了一辆电车,买了一张两毛钱的车票,吐点痰贴在嘴唇上,这样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也不需要买第二次票。河子倒了两次车,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来到城郊的一个村子里,看到整个村子都是烧砖的,光砖场就是十好几家,晒砖场、砖窑、压砖机占了上千亩的好地。河子费了半天时间,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治子做工的砖场。
治子是和兵子一同来的,正月十五一过就来到这里,已经做了将近三个来月。这里的活路苦是苦点,可是工钱开的很利索,每月初五准时开上个月的工资,要是哪个家里有困难的话,还可以打张条子从老板手里借个百儿八十的救救急,以后再从工钱里扣。这点让大家很满足,觉得老板有人情味,不象有些人那样想方设法克扣工人工资,甚至故意拖欠以致把工钱黄了,是一大家子的指望。他们每个月领到十几张大团结,沾着唾沫一张张数着,美滋滋的,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活累点怕啥,黑里睡一觉第二天照样精力充沛,饭里油水轻点怕啥,伙食费低呀。再说都是在农村长大的人,吃苦受累是家常便饭的事,不足为奇,要是实在累的慌,就歇一晌子,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治子对河子的突然到来非常意外,从工地上迎出来的时候,张开大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三哥,你咋来了?”愣怔了半天,治子嘴里才蹦出一句话。
河子一愣,这是自己年朝夕相处的弟弟吗,怎么觉得两人之间有了距离。人还是要出来闯荡呀,以前兄弟几个在家里的时候,相互之间都是大呼小叫,直呼其名的,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来到外地,治子竟然喊自己三哥,觉得新鲜,还有点别扭,没有叫名字来的随便、亲切。
“要不是你的那封信,我咋能找到这里。”河子说,“你咋那么马虎,写信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写,要是换了别人,谁能猜出那是你写的。”
“我,我是才学着写的。”治子红了脸,说话来有点结巴。
“其实也没什么,以后注意以下就行了。”河子宽慰道。“现在天也快黑了,明儿我们进城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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