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家

第二章

　　自从那场大火以后，王家彻底败落了，一贫如洗，不但吃了上顿没下顿，晚上睡觉连被褥都没有。好在还有二十多亩薄田没被王德折腾掉，原来早些时候王德也想把那些薄田倒卖出去，可是买家看不上，加上媳妇马氏死活不让，这才保留下来，现在竟成了一家大小赖以糊口的唯一指望。

　　更令人奇怪的是，王德竟然把大烟给戒掉了。旁人私下猜测，王德能戒小烟瘾，不外两种原因：一方面是烟鬼无钱自禁烟。王家落到这个地步，家里实在找不出可以变卖的东西，拿不出供他糟蹋的银钱了；二是良心发现，痛改前非。想来王德也是条热血汉子，看到爹娘被自己活活气死，看到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葬送在自己手里，看到婆娘和娃跟着他受苦，良心突然发现，下死心来戒烟。也许是前者，也许是后者，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不管是哪种原因，王德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把烟瘾戒掉了，这不得不令人对他刮目相看，这小子有种！

　　王德为戒烟吃了不少苦。儿子王兴后来回忆说，爹爹烟瘾发作的时候，让娘用麻绳把他捆在堂屋的柱子上，嘴里塞上棉花，任由他别腾，全然不要去管。实在难受得受不了了，爹爹就拿头向柱子上撞，头上长满了大包，有时他自己拿火炭烫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他自己烫的水泡。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子吓死人了。

　　不管怎样，王德最终还是熬过来了，彻底戒了烟，身体也逐渐强壮起来，开始帮媳妇马氏下地干活。用王德自己的话说，他这一辈子既享了不少福，也受了不少罪。前半辈子是来享福的，是来败葬家当、祸害父母妻儿的，由于享福过头了，老天爷就让他后半辈子来偿还，所以他就得认命。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全国解放了。这期间全国到处在打仗，由于王德所在的村子处在大山之中，这里没发生过一场大的战斗，但时常过队伍，今天是国民党队伍拉过来，明天共产党队伍撵过去，象戏台上跑龙套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来来去去，热闹非凡。队伍一来，村里人都跑反躲到了山上，有的钻进深山老林里，有的猫进山洞里，有的呆在山沟沟里，整天提心吊胆，没一刻消停。等队伍走了，他们才敢回到村里，到家里一看不由得大哭起来，不是圈里的猪拉走了，就是笼里的鸡给宰了，家里被翻得乱糟糟的。稍微有点模样的大姑娘小媳妇出门脸上都要摸些锅灰，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防备路上遇上散兵游勇，让兵痞子给糟蹋了。难怪人们说，宁作盛世犬，不当乱世人。

　　为了应付兵痞子，有闺女的人家早早地给找个婆家，等闺女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商量着把闺女嫁了出去。王得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为大儿子王兴说了个媳妇，给女家几斗粮食做彩礼，为新娘子扯一身大红衣裳，把左邻右舍找来简单吃顿饭，就算办了婚事。越是艰苦岁月，人类的繁殖力就越强，种子颗颗饱满，落地发芽，全国解放时候王兴的儿子已经三岁，会到处跑了。

　　王兴结婚后没多长时间，马氏做主把小两口分了出去。三间柴房隔成六小间，每家三小间，一间做灶房、一间睡觉，一间当堂屋。王兴一家住左边三小间，从大门进出，王德老两口和小儿子住右边三小间，单独开了门进出。另外王德给了王兴几亩田地，让他们耕种糊口。

　　小儿子王旺还在坚持念书，由于战乱影响，求学之路断断续续，总算把高小念完了。那年月，人们连活命都难，更别说娶媳妇进学堂了，这时马氏的小匣子帮了大忙。原来早在王德抽大烟的时候，马氏看到男人不成器，暗地里把一些金银珠宝首饰装在小匣子里藏了起来，以后大宅院烧了、全家饿饭、跑反，遇到再大的困难都没拿出来，决心要把那些东西用在两个儿子身上，供他们上学说媳妇。马氏盼望着儿子们快快长大成人，学些真本事，好重振家业。

　　解放后头几年，国家主要任务是打土豪，分田地，调动农民积极性，努力恢复生产。王德一家在这次运动中因祸得福幸运地被定为贫农成分。可怜那些稍微有些家产的人，不但房子分了，家具抬走了，土地让别人种了，还整天胸前挂着大牌子，被人推着走街窜巷挨批斗。尤其是那些为富不仁、民愤极大的，批斗过后拉到河滩上让民兵用青光光的鹅卵石头生生地砸死了。有些贫农为了发泄胸中仇恨，也参与到行刑行列之中。他们故意不给人一个捷快，而是慢慢地折磨人，让人受尽痛苦和恐吓而死。行刑的时候，而是先砸人的腿脚胳膊，再砸身子，最后砸头，直到把整个人砸得稀烂。

　　王旺这几年自然没有学可上，闲在家里的时候，积极参加各项运动，很快被培养成了入党积极分子。后来形势稳定下来，农村到处开办补习班、扫盲班，一个公社有一所小学，全县只有县城一所初级中学。王德夫妇商量着让王旺到县城继续上学，可学校离家二百多里，花费实在太大，而马氏的小匣子在大儿子王兴说媳妇、小儿子王旺上小学当中被掏空了，这笔钱不晓得从哪弄。

　　“咋办呀，你说咋办呀？”王德急得直挠头。每到关键时候王德就没了主意，眼巴巴地望着马氏，巴望女人象往常一样变戏法似的能变出钱来。

　　“你别指望我，我手上也没东西了。这时候即便有，也不敢往出拿。你想当地主呀，想挨石头砸呀。”马氏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

　　“那……，咋办？干脆不让旺儿念了。他读了这么年的书，也算对得起他了。”王德一字一顿试探地说，眼睛望着马氏，一寸不离，探询女人的意思。

　　“哼，一句不叫念了就再也不要操心了，你说的倒轻巧。旺儿念书念到这个程度，上不上下不下的，这时候停下来以前花的钱不就白费了。”

　　“那你说咋办。借没处借，就是偷也没处偷哇，你让我咋办？”

　　马氏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又说，“该咋办就咋办，不过你嘴上要把门的，千万不要把旺儿上学的事张扬出去了。”

　　一个月后的一大黑早，王德挑着一担重重的行李上路了，一头是被褥衣裳、笔墨纸砚等学习生活用品，一头是一大桶香油。原来马氏早有准备，在土改工作队进村前，就把宝贝匣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换了几大桶香油，悄悄地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马氏心里清楚，往后金银珠宝一类的东西只要一露面，就会惹来大祸，而换成香油藏起来却保险的多，即便别人知道了，也不会出啥大乱子。王德为此纳闷了好几天，家里就那么几间破屋，屁股大的一点地方，鬼女人把东西能藏到哪里呢，对他一点风也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