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宿舍是栋四层的楼房,若将厕所、水房等全算上,每层共有六十四个房间在当时矿务局不少职工还住大坏房的条件下,这栋宿舍楼应该说是很奢华的。然而可惜的是,宿舍的管理始终没有搞上去,在宿舍刚搬过来不久,就曾发生过几起 案件,一起是一名技术员与一名女服务员偷情,女服务员怀孕后,他却移情他恋,女服务员一气就报了案,当时正赶上严打,并且女服务员家里还挺有背景的,后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另一起虽然听去有些荒唐,然而实事就是这样,让人一点办法 也没有。事情是两个无聊汉为了开付寂寞,相聚打赌,其中一位对另一位说,如果他敢赤身裸体地绕宿舍跑一圈,他请他吃一顿小笼包子。那天那小子也犯了邪,说我平时穿一件大花裤衩子哪不去,现在我再少穿一点,别人又能把我怎样。于是在同伴的喝彩声中,竟真地赤身裸体地绕着宿舍飞跑起来。自然不是所有的服务员都不长眼,但她们不是转过头去,便是看了也不吱声,对宿舍里的这些疯汉他们已习惯了。也许是那天该那小子倒霉,就在他要赢得他的美味时,恰巧迎面碰上那位常在宿舍前卖弄风骚的浪女,这浪女一见那狂汉迎面跑来,吓得“妈呀”一声, 调头就往派出所跑,并且边跑边喊“耍流氓了!耍流氓了!”最终那位狂汉不但是与座上客无缘,反倒成了阶下囚。
为了加强对宿舍的领导,一矿矿长举亲不避嫌,把他在食堂当服务员的妹妹请 出当舍长。要说这位小姐的长相与他对男人的仇视按说也应该是称职,她听生一付怒相,并因丈夫有扒女厕所的历史便认定世间没有干净的男人,因此对这里的男职工格外的严厉,并定了许多规矩。例如她不许他们闲串,不许他们喧哗,不许他们招引外人,甚至不许在女服务员面前随便眨眼。然而她的努力并没有收到好的效果,相反,不但一些有背景的地痞还是照常出入,在宿舍内部也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因为许多人根本不服他们的统治,常为一些琐事与她争吵不休,就在这前不几天,宿舍里还发生了一起恶斗事件。
叶梦辰和江桥来到宿舍先去找女舍长。还好,这位女舍长虽然厌恶男人,但对官场的规矩还是懂的, 自古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今天哥哥在这当矿长,谁能保证明天这姓叶的不当矿长,因此对叶梦辰父子毫不怠慢,给江桥挑了个三楼朝阳的房间,让他享受外地毕业生的两人一个房间的待遇。
帮着江桥安放好行李后,叶梦辰因急着参加每天早晨的调度会,便匆匆地离去 了。
叶梦辰走后,屋里空落落的,新的生活、新的环境使江桥难以平静。初来时他只惦记着找工作,工作有了着落后,连日的忙碌又让他无暇思想,此时一空闲下来千头百绪都涌上他的心头上来了。
正在江桥心神不安的时候,猛听得“砰”的一声门响,一条高颧大眼的壮汉昂步从外边走进屋来。出于礼节,江桥从床上坐起来,谦和地向来者微笑。然而,大汉却没看到他似的,大刺刺地坐到江桥对面的床上。江桥见来者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想买他的账,又倒在床上抓起书看了起来。当他正看得起劲的时候, 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只蚊子,“嗡嗡”地叫着,飞落到他的头上。他用力一拍,不想没拍着,蚊子又飞了。江桥读得正起劲,无心与蚊子博斗,不想这蚊子放不下到嘴的肥肉,一会儿它又盘旋着飞了下来,在江桥面前“嗡嗡”地叫着。江桥有些生气,心想那个慢待他的壮汉他无可奈何,而对付这个小蚊子他还是胜券在握的。于是他抛开书,寻着蚊子叫的方向望去。结果他这一望却让他不寒而栗。原来那个壮汉正拿一种令人畏惧的眼光在打量他,那眼光让人想起一个衣锦还乡的狂客对狭路相逢的、发迹前曾污辱过他的刁民投去的睥怩的一瞥,又像一只雄狮对另一只闯入它领地的同性敌意而愤怒仇视。江桥见了这眼光,心中不禁一震,本能地向那壮汉望去,以便探究其中的原委。不想这壮汉见江桥发现了自己便赶紧收回眼光,从腰间取出BP机摆弄起来。此时江桥心中陡增郁闷,他已无心再看书,突然想起了韩笑,想起了她所说的图书,于是起身踱出屋去。
江桥来到院里,此时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大朵大朵 的雪花扑簌扑簌地落在他的头上、身上,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凄冷。因为冷,他不禁地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功夫,他到了一矿俱乐部。
或许是雪天,俱乐部里阒无一人,江桥来到图书室门前,却见外边锁了门。在他正要转身离去时,不想韩笑却像雪地里的一朵红梅开在他的眼前。
“您好。”
“您好。”
“你要借书?”
江桥点头道:“我见屋里没人,正想回去呢。”
“对不起,上次见面我忘了和你说了,图书馆只在星期二、星期五的下午才营业, 其它时间不开馆。”
“今天是星期几?”江桥有些不知所措。
“星期三?”
“噢,对不起。”说罢江桥转身要离去。
“江桥。”韩笑声音好听地叫道。
江桥回过头。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按常规我们只星期二、星期五两天开馆,可你是个特例, 快进屋吧。”
江桥看到韩笑脸上信任、快活的神情,轻轻地走进了屋。
韩笑进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指着身旁的椅子示意江桥坐下。
“谢谢,您那么忙,我还是先看书吧。”江桥踱到书架前全神贯注地看起书来。
江桥从一个书架走到另一个书架,一本本好书好像是勾走了他的魂,使他看上去有些发怔。
“怎么样,我这里藏书还可以吧?”韩笑看到江桥那付神情打趣道。
“好,丰富,真没想到这里的食粮会这么丰富,我都不知吃什么好了。”
江桥终于选了两本书来到女图书管理员跟前。
“《美国意象派诗选》、《魏尔仑诗选》,看来你还是比较喜欢现代诗的。” 韩笑拿起江桥放在桌上的两本书边登记边说。
“我们人是离不开诗的,它是心灵的琼浆、生命的歌唱,尤其是现代诗,她的那种意境让人沉醉。”
“我想你不光是好饮,还一定会酿吧。”
“你真会说话,说得真有意思,可惜我眼巧手拙,只能是个好品酒员,还达不到酿酒师的水平。”江桥会心地笑道。
“世上只有那些有才华的作家才肯说自己的作品不成样子,倒是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荡的人总喜欢把尾巴翘上了天。”
“我可不敢暴殄天物,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说老实话,我从心里是那么爱 好文学,只可惜自己志大才疏。”江桥叹气道。
“你刚多大呀,严格说,你还是个孩子呢,有多少大作家在你这年龄还没开始创作呢,你怎么就这么急着下断言呢?”
“什么,我还是个孩子?我都二十三了,有多少天才在我这年龄已经扬名四海 了。”
“早慧的天才不是没有,像济慈、雪莱,不过可惜的是,他们都早慧早夭。”
“那可能他们是太优秀了,上帝那里更需要他们。”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沉默了不说话。
“我这里订了省、市两种文学期刊,我想有时间你也应该看看。”韩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道。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我怎么没看到呀?”
“这是我个人订的,没信外摆。”说罢,韩笑从桌子里抽出一沓刊物放到江桥 面前。
江桥抓起刊物随便翻着,突然他惊奇地叫道:“看,这里有韩笑的诗,这个韩笑就是你吗?”
韩笑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红晕不好意思地道:“写得不好,那是我前几年的作品, 寄给刊物,不知他们怎么现在才想起发表来了。”
“好,好诗不能猝读,我可以带回去慢慢地品尝吗?”
“当然,不过你要有作品的话,我也想品尝品尝。”
“草稿倒是有,我还正找不到名师指点呢,我下次再来,一定请你当面指教。”
“你要这么说,我们在一起谈文学就没意思了,我看我们还是相互帮助吧。”
江桥信服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没看到你自身的资源,这正是作为一个诗人最可贵的。”
“我一穷二白哪有什么资源,我除了贫穷一无所有。”
“其实我说的也正是这个,我从小到大都生活的太舒适了,太优越了,所以我体验不到生活的深层。”
“你是说穷而后工?”
“难道你说不是吗?”
江桥弄不清她是安慰、可怜自己还是她的心里话,他来禁地望了眼外边,见外边的雪越下越大,突然他想自己该回去了,于是起身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今天守拙有事,改日我请你到家做客。”韩笑起身相送道。
“再见。”
“再见。”
从图书室出来,江桥的心情好多了,他甚至忘了刚才在宿舍的不快,更不记得那个大汉。他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和风在他的心里刮来刮去,刮来刮去。
不知不觉,他已信步回到了宿舍,轻轻地推开门,却见屋里空无一人。他躺在床上,急不可耐地打开那首署名为韩笑的诗。
醒
是什么注入这片静水
让它如此旖旎
如满目生辉
我的心
倚在时间的休止符上
一天天只能支付你
失效的期票
你说过的话
用过的手帕
一幅幅开花的油画
早已在山野里繁衍 抑或
点亮一盏盏牵牛
沿着叶脉无法抵达的路径
你或许会找到 我散落
在泥土里的落寞
其实 你比我更明白
一朵花对另一朵花的赞美
一只鸟对另一只鸟的依恋
勿需原因
只是粗鲁的天空
总会无缘无故地落下水
大胆地趟过平淡
趟过定格在你眼里的图案
我的被某种声音唤醒的羞涩
缓缓地迈上山岗
怅望着苍茫大地
“好诗,绝对的好诗,既多情又不乏现代诗的特征,只有像她那样温情而敏感的女孩子才能写出这样温情而有诗意的诗。”字斟句酌地读完一遍后,江桥在心里说。
江桥又看了两遍,在他确信已经领会了这首诗的精华后,他开始掩卷长思,他在疏理自己这些年的诗作得失。
还好,那个令他心畏的大汉在他上夜班之前再没有出现,整个屋里静悄悄的, 无限的虚空,任凭他驰骋。
在往后的几天里,他和那个大汉也接触不多,只听别人说他叫周朋,并且他也只在晚上该睡觉时才回来,早晨洗完脸后,便匆匆离去。
“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每天又在忙活什么呢?”不知是什么原因,江桥竟对这个大汉产生了兴趣。
这天傍晚,江桥有了闲工夫,他突然心血来潮,想到叶梦辰那了解一下那个大 汉的情况。
江桥快步来到叶梦辰家门口,还没进屋,在走廊里就听到屋里哗啦哗啦的搓麻 将声。江桥已熟悉这里的习惯,怕扰了屋里人的牌兴,一边轻轻地敲门,一边喊四 叔。很快,屋门开了,开门的是张老师。
“呀,是江桥,我正想叫你小妹叫你去呢,快进屋。”
“不用找,我会来的。”江桥悄声地说着,伸头从门缝里向客厅里望了望,尔后悄声地问道:“是四叔的朋友?”
“不是你四叔得了个科技进步一等奖吗?这些人都让你四叔请客,你四叔傻实在,这不就把人请到家里了吗?”张雅面带微笑道。
“得了奖是好事,请客也合适。”江桥高兴地道。
“他高兴我可糟心了,从前天我就开始准备,到现在还没准备完。”
“四婶,你别急,我来帮你,你看我干点什么?”
“那你就帮我择豆角和芹菜吧。”
“好了。”江桥应了一声,拎了菜篮子上了阳台。
江桥不知道,今天众人到叶梦辰家聚会,名义上是来道贺,其实是叶梦辰半推半就请来的。原来一矿新近换了矿长。新矿长一上任,矿里的刘总资历最老,他原想一矿长一走,他便是接班人,可谁曾想,局里却派来一位三十刚出头的年轻后生,为此刘总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心想娃娃,老子入矿时,你小子还没出世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凭什么来领导我?有了这样的敌触情绪,他与新矿长的关系处得很僵,而新任矿长能在三十左右当上矿长,自然人精似的,一见自己的仁途出了拌脚石,便去找局长陈明情况。局长对他当然深信不疑,结果没几天,就把刘总另 调他处,虽然付处级没变,但却只授了个闲职。不想这位刘总天生是个火爆脾气, 现在眼见吃了哑巴亏,却又有苦无处诉,结果不久得了脑溢血便一命鸣乎了。这样一矿的总工便出了空缺,一矿长的意思想让他在技术处当科长的同学出任,局长这回却有些不高兴,其原因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刘总,多好的同志,为革命工作了三十多年却不想因为工作变动丢了性命,于是他把这笔账记在了一矿长的头上,并在一矿长打上的呈报上签了个暂缓办理的批示。一会儿这个消息就传到了一矿,叶梦辰一见上派老总受阻,心想一矿的工程技术人员数他的资历最老,呼声也最高,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再理顺一下关系,他出任老总还是满有希望的,这便是他借这次得奖宴请大家的原因。
帮着张雅做好了饭,江桥借口有事,也没吃饭便沿来路返回了宿舍。在他穿过 一片居民区时,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子,江桥抬头,见“老矿山”从一堵泥巴院墙上 探出头来。
“哟,是张叔。”江桥高兴地转到“老矿山”跟前。
“到家了,请屋里坐会儿吧。”
江桥没犹豫,推开那扇木头大门,走进院里。这是一栋大约有四十多平方的土 房,房子的年代虽然看上去久远,房身看去也有些歪斜,但院子里却收拾得很干净 在房子的右侧,还隐约地能看到一个猪舍,里边养的几只鹅见有人来,嘎嘎的叫个 不停。
江桥随着“老矿山”进了一间散发着香水味的房间。
“你这是去呢?”
“我?哦,我去我四叔家。”
“是叶科长家吧?”
“你认识他?”
“我在一矿干了三十来年了,一矿的老人我哪还有不认识的呢。”
“是吗,别说,我还真想和你打听一个人呢。”
“谁?”
“周朋。”
“啊,你是说周科长吧,四十来岁,人胖胖的,口才也不错,只是犯了错误, 和老婆也离了婚。” “对,你说的正对,但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误?”
“这事说来可话长了,听说他到外地学习期间,他冒名自己是矿长,并与一位 姑娘同居了。再往后过了一年那位姑娘抱了一个孩子来认爸,闹得整个太阳局满城风雨。再后来听说经过老矿长的耐心开导,这位姑娘抱着孩子回去了,可从此老矿长罢了他的官,他的夫人也和他离了婚。”
“这可真是件有趣的故事,简直是妙趣横生。”
“应该这么说,这个人要论能力倒还真可以,最近我听说新矿长上任还要重用他呢?”
“老天不恭呀,为什么他总袒护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呢?”江桥慨叹道。
这时从屋外进来一老一少母女俩。“老矿山”指着江桥向老女人介绍道:“莲 儿妈,这就是我说的我的搭档江桥。”
江桥一听是“老矿山”的老伴连忙回转身子叫婶子。等他抬起头,却被面前的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吸引住了,这双大眼睛那么有神,那么专注地看他,像是面镜 子,把他照在里边。
“莲儿妈,朋友来了,炒个菜,我们喝点吧。”“老矿山”见了江桥与莲儿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心中欢喜。
“我吃过了,叔,婶,我该回去了。”不知怎的,江桥见了那位莲儿姑娘有些发窘,站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走。
“你看你这孩子这个外道。莲儿妈在江桥身后说道。
从“老矿山”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落日的夕照渐渐地收尽了他最后的光线。 江桥低着头,脑子里活跃得很,他一会儿想到叶梦辰,一会儿又想到周朋,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想起了“老矿山”,瞬间,莲儿的面容又在他眼前晃动。此时不知怎的 他竟有一种身在江湖的感觉,有一种不知所向的落寞。就在他胡思乱想茫然行进时,猛抬头,却发现已经到了宿舍楼门前。他打起精神刚要步上楼阶梯,突然他发现离 阶梯不远处有一只黑色的钱包,他一阵紧张,环视四周,却见宿舍院里静悄悄的, 他知道,这个时间职工们正在食堂吃饭。他迅速弯腰拾起钱包,也不看里边有什么 做贼似的急急匆匆跑进宿舍。进了屋关上门,打开钱包看时,却见里边有厚厚一沓 子钱,他一阵心跳,他知道自己此时多么地需要钱。他双手颤抖把钱拿到床上,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钱夹里的一个小电话号码本,他急忙打开号码本,却见扉页上 写着周朋的名子,往后翻,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的名子。
“噢,是他丢的钱包。”江桥皱起眉,心中疑虑重重。“怎么就这么巧呢,我们一个屋的丢了钱包,却让我捡到了。”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此时他若要是报案了,我不是有口说不清吗?”
江桥正胡思乱想,忽听得外边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不假思索,飞快地把钱放进 钱包里,尔后把它塞到自己的行李下边。
他这一切刚做完,周朋打开门出现在他的面前。江桥一阵心跳,但却装着没事 似地坐在那里。
周朋进屋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翻箱倒柜地找,好半天,他终于停了下来。
“你找什么?”在他找东西的时候,江桥拿定了主意,他要把钱包还给他。
“我的钱包没了。”周朋并没有显得手忙脚乱。
“什么样的一个钱包?”
“黑的,里边装了几千元钱,对了,好像还有我的一个号码本。”
“你看是这个吗?”江桥突然从被里拿出那个黑钱包。
“对,就是他,你在哪捡到的?”
“在门口,这么多钱,以后你可得保管好了。”
“够朋友,哥们。”周朋上来握住了江桥的手。“我以为我的钱没了,没想到 还能失而复得。”
“你不用把钱查查?”江桥此时倒显得很冷静。
“钱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不过通过今天的钱,我却得到了一个好朋友。对了 喂,朋友,你叫什么名子?”
“江桥。”
“走,江桥,今天我做东。”
“谢谢,不过……”江桥在想推辞的借口。
“你们知识分子办事就是不爽快,不是这个那个,就是不过。”
“我哪算得了什么知识分子,我不过一个采煤工。”
“老弟,我对知识分子的认定可与你不同,可能你认为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是 知识分子,其实狗屁,我所说的知识分子是那些对知识追求持之以衡并且有独到见解、举止文明规范又合乎礼节,我看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周兄真会说话,其实你对我并不了解。”人都爱听奉承话,江桥也不例外。
“人对人的了解不用太多,只要用心看其神、观其行、闻其声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来。”
“没想到老兄还有这等本事,佩服佩服。”闻此言江桥想起自己看书时他投来的鄙夷目光,不觉心生畏惧。
“我们接触时间不长,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我可是精研过麻衣神相,老弟,你身上有种贵气,别看你现在沦为采煤工,可你将来却是大有可为呀。”
“我能有什么贵气,能吃饱饭我也就知足了。”
“不信了是不?好了,我不和你说这些玄理,走,我们喝酒去。”
这次江桥没有再推辞,他觉得再推辞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也是离家太孤寂了,江桥也想有个朋友交流。于是江桥随周朋步入一家小酒店,一会儿两上人就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江桥,你可能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其实我这人并不怎么爱交朋友,但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愿意结交天下英雄,我相信一句俗语,那就是只有与英雄为伍,自己才能成为英雄。”
“周哥,我希望你还是谨慎一点吧,你别忘了我的现实,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一名采煤工,其实我连一个采煤工也不是,我只不过是冒用人家休长假的职工的名,在这里混口饭吃,对于将来的富贵,我不最有一丝的奢望。”江桥还算有自知之明。
“江桥,我承认你这人还是比较务实的。按说,要想在世间立事,也的确不易 我们中国人重资历,讲关系,而这些,你都不具备。像你这般出身、有你这资质的人在我们中国也许多的数不胜数。他们没有成功的吗?有,但那是微乎其微的,这不是说他们比你聪明,而是他们的机遇好。你想过没有,在社会上谋发展有两条路,第一条,就是走仕途,这条路风光,也很宽阔,但我们中国人走这条路的太多,你可能没想过,你要成功,要冲过多少道防线,越过多少道障碍。就你你状况来说吧,你现在不过是一名协议工,你第一步要想办法转为合同工,之后再把组织问题解决了,再转干,而这不过是你找到了一个不太费力吃饭的饭碗子。而你要出息,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利用各种手段和周围人竞争,由付科长、科长、付处长、处长一级一级上往上爬,直到弄到了副局级,你才算真正踏入了仕途,在社会上才能有一定的活动余地,可这期间你要排挤掉多少对手?而且你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弄不好,还要身败名裂。”
“那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你别急,这正是我要和你讲的。那第二条路嘛,那就是从学,我记得你说过, 你非常爱好文学,并且也写了一些作品。不用看,单凭你的长相与你所流露出来的才情,我敢打保票,你是个天下难得的才子,但人家为什么没发现你这匹千里马呢?是他们不长眼?自然眼长在屁股上的不是没有,可恨的人家明知你是匹千里马,可就是不承认你,不信你仔细地看看大小报纸上的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作品,其实你早就发现了,他们并不比你高明,甚至有许多很拙劣,可他们为什么能畅通无阻呢?这可能你就不懂了,原来这些人也像地方上的一些大人物一样,他们掌握了刊物的决策权,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去换取另一些权力,这样一个庞大的权力网就形成了,他们在这里游刃有余而你要想不付出代价闯进去,那试比登天还难。”
“要你这么说我是毫无希望了?”
“世上的事事在人为,只要找对了路子,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好,到此,我只送你两个字,那就是‘交友’,这是求发展的最快捷径。”
“可凭我目前的处境,又上哪去交友呢?”
“这个嘛,不难,现在我们不就成了好朋友吗?你要信得着你这大哥,我帮你开发朋友资源。”
“看来也是老天可怜我,让我结识了周哥这样的好人,来,我敬你一杯。”
“江桥,你印堂发亮,你可能不知,印堂是何部位,我和你说就是人的两眉之间,他是人的外学堂,我看你马上就要交好运了。”周朋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下子,尔后一饮而尽。
“好,爽!我就喜欢这性格。”周朋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拍手道。
“周哥,我觉得头晕。”
“喝酒哪有头不晕的?江桥,我想和你结拜为异性兄弟,不知你议下如何?”
“你是说和我?”
“你看这屋还有别人吗?”
“不中,不中。”江桥大声地道。
“怎么你还担心我有求于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难道我周朋不配和你结交为兄弟?”周朋瞪大眼望着江桥。
“周哥,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一个臭采煤工怎么敢和你称兄道弟呢?”
“这是你的由衷之言?”
“你看我像说假话吗?”
“好,既然如此,你这兄弟我认定了,我这人交朋友一向不看身份,我更看重的是良心。”周朋边说话,边又给自己和江桥满上了酒。
“老弟,如果你心里有老兄的话,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结拜,这样,我们也不按古代的那套俗理,我们喝下这杯酒,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周朋说罢举起杯来。
“好,就按周哥说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大哥,来,我们喝。”此时江桥 也来了兴致,他举起杯与周朋撞过后,一仰头又一饮而尽。
“好老弟,我就喜欢你这豪爽劲,你的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周朋说罢,一仰头,一杯酒也一饮而尽。
“周哥,不,大哥,我可_和你说_说好了,犯罪的事咱可不干。”江桥有些上 酒劲了。
“老弟,看你说哪去了,我要是拉你犯罪,让我不得好死。”
“可我们不偷不抢,上哪去交好运呢?”
“这你就不了解大哥了,好,我看这样吧,我明天就让人给你做身象样的衣服,这年头,人是衣服马是鞍,没一身好行头是不行的,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我再想法 给你找个好工作,总在井下采煤不是个长久事。”
“我不改行。”
“为什么?”
“我_我要挣钱,我_家里还等我还_债呢。”江桥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嗨,我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点债嘛,只要你听大哥的,保你有好日子过。”
这天晚上,江桥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宿舍的,他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第二天上午,江桥正在屋里闷坐寻思昨晚的事,他一忽儿把周朋想像成单二员外 一忽儿又把他想像成及时雨宋江,一忽儿他又觉得他很不可靠,他隐约觉得周朋的葫芦里藏着什么药,他做出种种假设,然而却又没头绪,最后他一赌气拿定了主意, 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是他江桥的性格。
亲爱的读者,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你可能也心生疑惑,难道这世上真有能预测人未来的神仙吗?真有像单二员外、宋江那样的大善人?这是不是作者帮弄玄虚, 胡编乱造?在此我不向众位解释,我只把这个“包袱”留在这,让读者信马由缰地读下去,而当你读到最后掩卷沉思时,你就会品味出这个故事是否可靠。
正在江桥胡思乱想时,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中年男人。
“您是江桥先生吗?”
“我是江桥,但我不是先生。”
“你这人真有趣。”
“你找我有事吗?”
“你不是要做身衣服嘛,我是来给你量尺寸的。”
“你说什么?”
“我是来给你量衣服的尺寸的。”
“可我没让你来呀。”
“噢,怎么搞的,周朋没和你说吗?”
这时江桥才猛地想起了周朋昨晚的话。
“谢谢您,先生,我不想做衣服。”
“看你这人,人家周朋一片好心,你怎么能不体谅呢,来,我给你量体裁衣。”
那位中年人不由分说,上前给江桥量起衣服来了。
裁缝走后,江桥半天怔在那里,他不知自己应该忧还是喜,应该哭还是笑,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或者是走进了安徒生童话。
裁缝刚走,周朋就叨着烟卷走进屋来,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他的这位大哥烟吸得很凶。
“周哥,你这到底唱得是那一出戏呀?”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刚才裁缝来给我量衣服来了。”
“你觉得这很奇怪是吧,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结义的兄弟了,我想你不至于把我们昨晚的事全忘了吧?”
“那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自己无功受禄,受之有愧。”
“老弟,我再一次郑重地和你说一次,我之所以和你结拜,主要是看重你的人 品,这年头能拾金不昧的人不是很多的,这是其一;其二,对命相学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我可以肯定的说,你不是个贫贱的人,你会很快发迹的,我想给你当这个发迹的敲门砖;其三,我也早已和你说了,你曾有恩于我,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给你做身衣服是我对你恩情的回报,你是受之无愧的。怎么样,现在你听明白了 吗?”周朋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但听去却慢条斯理的。
“你说我真的会富贵?”江桥将信将疑地问
“相信我吧,这样的事我从没看走眼过,你就等着有好日子过吧。”
“其实我也没想什么富贵,我只想风风火火地有意义地好好地活着。”
“人呐,要我说,说到底就是命,你是读书人,你记得汉高祖吧,在他发迹前 还是个无懒四处流窜时,有一天他到了吕太公家,吕太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可不一般,虽然现在默默无闻,可将来却是要登九五之尊的,于是就将女儿雉嫁给他了。结果怎样?还不是真的应了吕太公的法眼,开了中国的一代王朝。”
说到这,周朋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有意义地好好地活着,这话站在我们人类的角度来说不是没有道理的,可你换个角度,当你站在宇宙来看我们人类,我们人类又算了个什么呢?如果把诺大的宇宙比成是一头巨鲸, 我们的地球只不过是巨鲸身上的一个跳瘙,甚至连一个跳瘙也比不上,而我们地球上的人类又算得了什么?你知道,远古时代的恐龙曾经昌盛一时,可后来怎样,还不是淹没在宇宙的洪尘中,况且,不光是我们地球迟早有天要毁灭,就是我们地球绕着旋转的太阳也是有一天要消亡的,总有一天,我们将一同被埋没在宇宙的洪尘中, 到那时你说我们人类还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这个曾对他冷眼斜视的人能说出这么多的道理,这不能不让江桥对他刮目相看。
“要你这么说,我们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了?”江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却又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我们人的一生,也就二万多天,我想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过好每一天。”
“其实谁不想过好日子?可是幸福太漂渺了,我们找不到他的庙门。”江桥竟被他说得有些动心了。
“江老弟,你就听我的吧,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从贫穷堆里拉出来,让你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
“那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先把你包装起来,可能你听这话有点奇怪,其实我们人也是需要包装的, 然后我再教你掌握上流社会的一些礼节,这个你可能并不缺乏,可你虽懂,却还不会运用,还有,这也是最关键的,我问你,你可会跳舞吗?”
江桥摇摇头。
“好,明天你有时间,我再找个朋友教你跳舞,你知道,现代社会交往是离不开这个的,这是我们通向幸福的必经驿站。”
“没想到你给我备了这么多的课,好,我就按你说的,试试我的运气。”江桥诚心地道。
周朋果不食言,没两天,就让江桥从头换到尾,之后,他把江桥委托给一个朋 友,让他带上舞厅练练。好在江桥年纪轻,体力好,又在农村干过,因此每天升井上来,并不影响他活动,再加上他天性聪明,所以没两天就学会了三步、四步、迪斯高,即使是探戈等花样较多的舞,他也能掌握步法,只是不够熟练而已。
看到江桥一天一个样,周朋看去非常高兴,常带江桥出去吃喝,这让周围的人 非常眼红,背地里都说江桥交了好运。而江桥呢,看到自己已经达到了周朋的要求, 可这时周朋却绝口不提出去会友的事,这让江桥心里十分纳闷,有时他不禁要想到尤俊达教程咬金耍大斧截皇杠的故事,但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位结义兄弟究竟会让他干什么。
一天江桥歇白班,快到中午的时候,守拙突然出现在他的宿舍。原来是他要请江桥到他家去做客。江桥犹犹豫豫有些不想去,但却又找不出好的借口,正这时, 周朋从外边进来,当他了解了情况后,当即立断,说人家有这样的盛情,你怎么能拒绝呢?好在江桥一直受着他的好处,不好违背他的意思,于是答应前往。这时守拙又约请周朋,周朋却推辞有事。
江桥坐着守拙的摩托,一会儿就到了守拙的家。江桥与守拙刚下摩托,女主人韩笑系着个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颗葱迎了出来。
“平常我们也总是瞎忙,直到今天才请你来。”
“谢谢,谢谢。”江桥应酬道。
“喂,江桥,我记得你说过,下一次见面,一定要把你的诗带来,不知你今天是不是食言了?”
江桥一闻此言,不禁寒颜,心想这几天把时间都用到跳舞上去了,哪还有心写诗呢?好在他应辩能力很强,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看过白玫借给他的诗书后写的几首 诗,于是笑道:“这不用带,它们全记在我的心上。”
“难得你有这样好的记忆,不过,我和你说实话,我写的诗很少能背下来。”
“我也是,不过,几首我还是能背下来的。”
“好,既然如此,你先把你的诗写下来,一会儿,我们一起拜读。”女主人向守拙道:“守拙,给江桥准备纸笔。”
守出闻言,从写字台上取来纸笔。
“守拙,你帮我做茶,让江桥自己在这静下心写吧。”
守拙朝江桥笑,转身走出了屋。
这时屋里只有江桥一个人,他不自禁地环视屋里,见这是一栋崭新的三居室平房,屋内家俱、电器应有尽有,墙上挂了几幅他们夫妻的新婚照,处处洋溢着新婚的喜庆。
江桥不敢分心,他聚集精神,一会儿,几张纸上便落下了他娟秀的字迹。
江桥放下笔,用心地浏览自己的诗作,正这时,韩笑端了两盘菜走了进来。
“怎么样,写完了吗?”
“写倒是写完了,不过我只是觉得拿不出手。”
“写完就好,我们这也不是科考,洗洗手,我们吃饭。”
江桥起身去洗手,等他回来时,一桌丰盛的酒宴摆在他的面前。
“我们一面喝酒,一面品诗。”韩笑道。
“诗不能当饭吃,来,我们先吃菜。”守拙进言道。
“好,你和江桥先吃菜,我先读一读诗。”白玫说罢,拿起桌上的那一沓纸。
“第一首,黑星星。好,这个意象好,江桥,你是用黑星星来指代采煤工吧?”
江桥点头。
韩笑小声读道:
黑星星
他攉煤的动作像划浆
没有航标的远方
他吭哧吭哧的摆渡
一把磨得豁了唇的大板锹
是他展露阳刚的把耍
裸露的脊梁沾满煤尘
蒸腾着图腾的沉梦
想起妻子唤他黑星星
常将属于她的臂弯
交给黑炭 交给井下
一阵陈雨浇湿往事
偶回首 许多钻石的光焰
灼疼旷古
死去的年轮
复活涅磐的悲壮
黎明 他想
他满载金元宝的方舟
将抵达彼岸
他用经纬线编的网
将捕捞回她失落的笑厣“
韩笑放下诗稿,又重新地游览了一遍道:“写得好,有男人气,这样的好诗不应该被埋没。”
“来,我们为我们新诗坛又添了一位健将,干杯!”守拙举起杯。
“为了共和国的艺术干杯!”韩笑道。
“为了我们的友情干杯!”江桥道。
三只杯子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没几天,这首诗经韩笑推荐就上了矿报,为此,江桥兴奋了好几天,虽然小小的矿报不是江桥的报负,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发表作品。
从此以后,他的诗作屡屡见于矿报,但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