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叫江桥的后生,自乡下去太阳局,企图在煤城寻求新的生路。
那时太阳局还是计划经济,重产量轻效益,口号喊得震天响,产量刚刚达到五百万吨,就喊着要在世纪末过千万。至于企业是否亏损,经营是否得法,很少有人过问。虽然企业内部机构痈肿,纪律松散,人浮于事,但有计划经济做强大后盾,人人都有铁饭碗,大家高枕无忧,安然自得,没有危机感,因此到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企业常年靠国家政策性补贴生存。于是便有许多乡民涌进煤城,打算在那里圆他们的温饱梦。
列车像一条绿色长龙蜿蜒在北方的大地上。江桥望着车窗外的田野、村庄,望着这片被巨人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大地,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已是深秋,收割后的大地处处是一片枯黄,一只苍鹰在天底下不停地游弋。
车厢内很拥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四处弥漫着只有列车上才有的那种气味,那是各种食品与人体的混合气味。坐在江桥对面的那对男女又开始进餐。在江桥的印象里,这对男女从上车就没有住嘴,好像离开了吃他们就不知该做什么。这次他们的食品是一只烧鸡。那男的吃一口鸡肉,喝一口烧酒;那女的也不甘示弱,只不过她喝的是矿泉水。江桥瞅这对男女就餐的时候,偷眼仔细打量,从年龄上看,那男的要比那女的大个十几岁,大喉节,浓胡须,从那胡须长势看,若不是他修理得紧或许又是当代的一个美髯公。那女的虽说面部妆化得有点夸张,让人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但给人的整体印象还是极有魅力的,虽然已是深秋天气依旧穿着裸露着一双大腿的短裙,而上身风衣敞开着,从她开口很低的胸衣,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她的那对玉乳。尤其让人惊奇的是她的那对大耳环,其大小可以超过鸭蛋,里边挂满了铃铛似的小饰物。
江桥咽了口口水,看着那女的把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他有些不明白,一个这么前卫的女人,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的人大啖其食呢?像他俩现在的这种吃法,用不了多会儿,这只曾经喔喔啼的小公鸡,一会儿功夫就会变成一堆白骨。他突然想起佛书上的一句话:汝肉即吾肉。那是从他母亲供在供桌上的一本佛书上看到的,母亲自从父亲患病以后,就信上了佛教。人类真是太残忍了,世界上无论是什么动物都没有人凶狠残暴,试想想,世界上有什么肉人是不能吃的呢?其实扪心自问,世间动物也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又一阵饥饿拥上心来,江桥不自禁地闭上了眼,脑子里却在思索这对男女的关系:看他们在一起的放浪的样子,他们肯定不是一对夫妻;不是夫妻那他们是什么关系?是对野鸳鸯,或者是他临时打来的“野鸡”?不知不觉间,他恍惚跑进儿时的山里,他和小伙伴们采了满满一筐的野菜,正吃力地往家挎呢。初春的太阳还是蛮有能量的,一会儿功夫他已是满身大汗。终于他走进了家门,扎着两只小辫的小妹叫着向他扑来,他高兴地放下手里的野菜,牵着妹妹的小手跑进屋来。原来妈妈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大饼子,还有一盘他爱吃的炒鸡蛋。这顿饭吃得可真香呀,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饭,可又总是吃不饱。
列车又驶进一个车站,由于急煞车,车厢发出巨大的“哐哐”声,江桥睁开眼发现坐在他对面的那对男女已经下车了。
“这里有人吗?”是好听的女人的声音。
“没人。”江桥抬起头见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应道。
那对男女匆忙放好东西坐了下来。
“这是到哪了?”江桥还是没醒过神。
“沈阳北。”
江桥不再言语,尽管他是初次出门,他也知道不应该把自己暴露得太多。中国人一般都懂得“出门自管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和“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因为说到沈阳,江桥不自禁地向外张望了起来。外边黑漆漆的,透过火车站附近的各种灯盏,只能影影糊糊看出火车站大致的轮廓。
饿的意识又强烈地传到他的大脑中,终于他顾不得体面,从兜里取出馒头低下头大嚼起来。
“爸爸、妈妈、妹妹你们在干什么呢?”临行前家中的最后一次午餐的场面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孩子,多吃点。”母亲眼睛红红地说道。
“哥,这是咱妈给你煮的鸡蛋。”小妹从外边举着一塑料袋鸡蛋走了进来。
“我不爱吃鸡蛋,小妹,你留着吃吧。”
“哥。”小妹嗔怪地叫了声。
“好,那你就把它放在兜里吧。”
小妹听话地把那包鸡蛋放进江桥的那只破皮包里。然而临行前,他瞅家里不注意,他又把那包鸡蛋放进了碗柜子里了。
因为想到家里,他的眼里不自禁地又汪出了泪。但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装着打个哈欠,尔后连忙用袖口擦去。等他定好神,再看对面的那对男女,见那男的仰在座位上似乎睡着了,而那个女的正在看一本书。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江桥心里想着,不觉又拿出一个馒头嚼了起来。
终于,他吃饱了,现在他有时间仔细地品味自己的处境了。
像大多数的孩子一样,他曾经有个幸福的家,一个令邻居们羡慕的充满温情的家。他的父母虽然只是一般农民,也有乡下人的温厚善良,但却没有乡下人的蒙昧。然而就在他加足马力打算闯过高考关的时候,一场意想不到的大劫难降到了他的头上,他的父亲在一个春日里突然得了脑溢血了,后来虽经过全力抢救,命总算保住了,但从此留下了残疾,不但不能再下地干活,就连生活都需要妈妈帮助。
严酷的生活摆在了江桥的面前,为了治父亲的病,家里已经负债累累,并且父亲的病要想恢复,还需要不停地医治。为此他毅然地接下了父亲的担子,虽然母亲不解和他大吵大闹但最终也只能这样的一条路。可惜的是,他下地劳动那年又赶上了个灾年,抛出种地的各种费用,一年下来所剩无几。后来他一赌气,把地租了出去,通过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去太阳局去打工。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蒙眬地睡去了,他又回到他温馨的家。
“我听人说世上有世外桃园,这是真的吗?”母亲问。
“那是当__然了。”江桥有些犹豫,然而他不想熄灭母亲心里的期望。
“那它在哪呢?”
“我想就在那拼博和奋斗之后。”
“那我们能找到它吗?”
“只要我们肯努力,我想一定能找到。”
“好,那你就领我们找吧。”
江桥一家人开始了长征。他们不停地走哇走,初春的田野处处百花争放,有百合,勿忘我,还有一些江桥不认识的花。然而他们顾不得观赏,只是不停地走哇走。
“哥哥,我走不动了。”终于,妹妹坐到地上。
“不行,我们停在这里就会饿死的。”
“那前边还有多远呀?”
“快了,就在前边。”
于是他们一家人又开始走了起来。
终于,在一汪闪亮的河水旁,现出一片粉色山。
“看,那就是桃园。”江桥激动地说道。
“噢,我们找到了桃园了,找到桃园了。”小妹高兴地跳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身旁窜出一只斑斓大虎,父亲在眨眼功夫就被它咬得鲜血淋漓。
“爸爸!”江桥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江桥觉得浑身出了粘糊糊的一层汗,迷迷糊糊张开眼,却见一只手正伸向他对面的那个男的衣兜里。这时那个小偷也发现他发现了他,睁大双眼怒视着他。江桥此时紧张极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就吊在了嗓眼里。那人见江桥没动静,又继续他的动作。江桥灵机一动,在座位下使劲地踩了那个男的一脚,那男的突然张开了眼,同时那只偷钱的手也飞似地缩了回去。
“现在几点了?”那男的见江桥望他,迷迷糊糊在问道。
江桥强做镇静看了下表道:凌晨二点。“
“真困呐。”那男的伸了下懒腰,似乎还要睡去。
“有烟吗,给我一颗。”
那男的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尔后懒洋洋地坐直身子,伸手掏烟时,他发现他衣兜的拉锁被拉开了。那个小偷发现情况有变,恶狠狠地看了江桥一眼,尔后一挥手和身边的两个青年走开了。
“刚才的那几个是小偷?”
江桥点了点头。
那位扒在桌上睡觉的女士听是小偷,突然睁大了眼睛。
“刚才那小偷偷我钱,是你用脚把我踩醒了?”
“你要是再睡下去,我看你的钱就没了。”
“真谢谢你了。”那男的说罢,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谢谢,其实我不会吸烟。”
那位女士面目露出感激之情道:“你去哪?”
“太阳局。”
“噢,那太好了,我们就是太阳局的。”
江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
“你这是第一次去太阳局吧?”
江桥点了点头。
“是去打工?”
江桥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子?”
“江桥。”
“哪个江,哪个桥?”
“就是大江的江,桥梁的桥。”
“噢,这名起得好喂。”
在江桥和这对男女攀谈时,他才仔细地注意了他们。那男的似乎有些单薄瘦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那女的可以说是生得很妩媚,光洁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在脑后又汇到一起,形成一只可爱的“马尾”,但可惜的是她的一身牛仔装太糟,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朵鲜花被掩没在草丛里一样。
“我叫守拙,在太阳局一矿技术科工作,你到太阳局有事来找我。”守拙向江桥伸出了手。然而江桥并没有回应,他似乎觉得他包括她都太高高在上了,因此只冷冷地说了声谢谢。
守拙尴尬地缩回了手,他的妻子审慎地端详他半天道:“你在太阳局有熟人?”
江桥摇摇头:“只有一个表舅,我还不认识。”
“他叫什么名子?”
“叶梦辰。”
“噢,是我们叶科长,这真是太巧了。”守拙几乎是惊叫。
“你们认识?”
“岂止是认识,他就是我们的科长。”
“这也真是我们的缘份呀,你到太阳局,你表舅也一定能把你安排到一矿,到那时我们就都是一矿人了。”女牛仔道。
“那么说你也是在一矿了?”
“我叫韩笑,在一矿当播音员兼图书管理员,如果你要是愿看书的话,我那里有。”白玫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次江桥注意到她笑得很美,但美中不足的是上齿的两颗门牙稍稍有些空隙。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到一矿一定不能少麻烦你了。”江桥的脸上终于绽出了少见的微笑。
“看样子你是很喜欢看书的了?”
“可以这么说。”
“这年头喜欢看书的人可不是很多的。”
“你那里有好书吗?”
“我不知你所说的好书是指什么?”
“那当然是有价值的了,比如《围城》、《高老头》之类的。”
“你说的这两本书别说还真有,不过时下一般人都爱看金庸、琼瑶的书。”
“时尚未必就是真理。”江桥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清高赶紧闭上嘴。
“那么说你是喜欢小说了?”韩笑意犹未尽。
“不,我更喜欢诗歌。”
“是古体诗?”
“包括古体诗。”
“我那有《唐诗三百首》、《宋词》还有《诗经》。”
“太好了,太好了。你那有没有现代诗。”
“有,比如说《艾青诗选》、《海子诗集》。”
“是么,你那有这么多的好书?”
“读书是各有所好,你认为好,别人未必认为就是好,我选购的这些书,也没少受别人埋怨。”
“这书是你选购的?嗯,看来你还是挺有眼光的。”江桥心生敬意。
“那国外的诗有吗?”顿了一下,江桥又问道。
“你想看谁的诗?”
“比如说《草叶集》、《恶之华》、《荒原》之类的。”
“噢,我的天,我的书简直就是给你购的,你说的这些都有。”
“这真是太好了。”江桥高兴得拍了一下额头,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近女色”的那句古训浮现在他的脑海,于是他又重新变得规矩起来。
“没想到在车上我能找到文友,这年头要找到不拿腔做调、油头滑脑的文友可是不容易呀。”
看出来,我们的女图书管理员来了兴趣。然而此时我们的男主人公被他的处境和他的脑子里的古训束缚住了,变得有些忸怩。倒是守拙看出了苗头,赶紧转移话题道:“江老弟,等你到了太阳局,那里好玩的东西多了,有时间我带你玩去。”刚才两个人谈得刀枪不入,现在一见有了插话的机会,赶紧上来搭讪道。
“谢谢。”江桥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最不愿在人面前谈诗。
“那里有不少玩的地方吗?”
“那当然了,但最好玩的地方是天鹅湖。那湖大的简直就像海一样。”
“湖里有鸟吗?”
“那是当然,没有鸟的湖那能叫做湖吗,我和你说,天鹅湖里生长着240多种鸟类呢。”
“除了湖还有什么?”
“还有远古的太阳人,韩笑的父亲就是搞这个研究的。”
“那是属于考古学的。”
“对,就是考古学,他老人家还是中国考古协会的会员呢。”
“那可是不简单呀。”江桥赞叹道。
“好,等你到了太阳局,我领你去拜访他老人家。”
江桥摇了摇头。
“你不想见他?”
“我是不想浪费他老人家时间。”
“他老人家是最喜欢有上劲心的人了。”
“可我算个什么?说好听的,是一个农民工,说不好听的,就是一个流浪汉。”
“农民工怎么了,流浪汉怎么了?古今成就大事业的有几个不是从底层做起的。”韩笑突然插言道。
江桥感激地看了韩笑一眼,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列车上剩下的时间作者也不知再记叙些什么好,但值得一提的是第二天清晨,他们所做的那节车箱发生了喜剧似的一幕,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一位膀阔腰圆的警察被乘警安排在联防队员席上,并被指明为本节车厢的联防员,他刚接到这项任命时不无夸张地站了起来,右手举着枪道:“同志们,你们尽管睡觉,我替你们站岗。”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却发现自己的枪丢了。
将近中午,列车驶进太阳局,江桥随守拙夫妇一起下车。这是北方的一个普通小站,候车室是间已经陈旧的红瓦房,然而这里上下车的旅客却很多。江桥晕头晕脑地走出站台,还没容他醒过神,便被守拙拉上了去一矿的出租车。
望着道旁屋脊后馒头状的山丘,江桥对本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他觉得这里的地理环境与家乡相似,但凭这简单的偶合,瞬间竟在他心里揿起一阵憧憬的波澜。
“主,仁慈的主呵,请你恩赐我幸运吧,我,一个对你的真善美法则无比虔诚的信徒,带着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无限向往来到人世,然而我却屡遭不幸。呵,主,请您恩赐我生路,你不知道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对您抱有多么大的热望。主呵,主。”江桥在心里流着泪祈祷着。
其实江桥并不相信上帝,也从没参加过什么宗教活动,但大凡一个人面临着人生重大变故时,或许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许多唯心的东西来。
汽车在坑凹不平的柏油路上行驶二十多分钟后,终于驶上了矿区的水泥大道。这是太阳局唯一一条横贯全局的大道,整个太阳局的布局都是围着这条大道构筑的。这条道在太阳局境内大约有十公里,向南直达极光城。
江桥张大眼用心地观看着小城风貌,这是一座和一般的小县城相仿的小镇,但由于缺乏总体布局,看去很凌乱。街面上各种样式、各种风格的建筑错落间杂,有楼房,也有平房,还有那行将倒塌的小土房(那是弹棉花的与扎花圈的作坊),很让人想起粗劣的建筑展览。然而,这也难怪,这是一座有百年开采历史的老矿区,曾遭受白俄与小日本掠夺式的开采,解放后虽经人民的改造,但在镇容方面,却因为经济与时空的双重限制,始终没有得到彻底改善。
守拙与江桥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他不时侧头,见江桥一言不发,便也几次欲言又止。由于好奇,他暗自端详起江桥来。他望着这颗颇有伟人气度的头颅,虽然忧劳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使他看上去有种不健康的灰白、苍老,但整体看去,他还是很有魅力的:细长而颇有穿透力的眼睛,修直而颇有力度感的鼻子,温柔沉静的双唇与其说与其上扬的眉毛不和谐,倒不如说别有一番风韵。可以说,他的长相相当迷人,假如给他温馨舒适的环境,他可能比那些星腕毫不逊色。可惜的是他的装束,虽然出门前经过一番努力,但还是掩盖不住贫穷后面的寒碜:一双廉价的破旧的随时都可能裂开的皮鞋,一条磨得退了色的黑裤,上身那件从来没有时兴过的灰西服,肘头与袖口已经露出破绽。不用说,他的这身装扮即使是城里最没见地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份来。
坐在前排的韩笑见身后的两个男人半开一言不发,好奇地回过头来。
“守拙,你知道叶科长的家吗?”韩笑没话找话,其实不光守拙知道叶科长的家,就是她闭着眼也能摸到叶科长家的。
“那是当然,一矿住宅小区三栋三单八号。”
“快到了吧?”江桥大约也感到了不自然。
“快了,你看,就在前边。”守拙指着前方道。
江桥向守拙指的地方望去,却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阳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不到了一矿住宅楼,我们下去送他?”韩笑不知怎的生出了侧隐之心。
“谢谢,我自己没问题。”江桥几乎是抢答道。
守拙与韩笑交换了下目光,两人都不再说什么。
汽车很快到了一矿住宅区,到了三栋,守拙叫停了车。江桥从车上钻了出来,随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后,他转身要向司机付路费。
“哥们,你真的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了?”守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的身旁。
江桥并不说话,从兜里掏出钱要交给司机,却被守拙制止了。司机转身上了车,守拙示意司机开车,韩笑从启动的车内向江桥摆手道:“再见。”
“再见。”江桥回礼道。
江桥下了车在附近的食杂店买了点食品,便按着姑夫提供的线路找到了叶梦辰的家。江桥放下身上的东西在外边敲门,但半开没人开,他侧耳倾听,屋里有隐约的脚步声、炒菜声,从门缝还散发出煎鱼味。他鼓起勇气再次敲门,这时门突然开了。
“你找谁?”一位中年男人横在了门前。
“这是叶梦辰家吗?”见到屋主人的神态,江桥有些胆怯。
“我就是叶梦辰,你是?”见来人说出自己的名子,叶梦辰脸上现出笑意。
“呵,是四叔,四叔,您好。”说罢,江桥恭敬地鞠了个躬。
“你是?”
“我这有姑夫给你的引荐信。”江桥边说边去兜里掏那封没有封口的信。
“是家乡来人,屋里坐,屋里坐。”
江桥随着叶梦辰没换拖鞋就进了屋。
叶梦辰展开信,信是他大哥写的。
“弟弟,弟妹,二位好。
今有一事需劳烦二位,就是你嫂子的侄想到你处谋生,请你们妥善安排。至于工作是否脏累,这不用顾虑,只要能挣钱就行。妻侄江桥为人醇厚,精书明理,今为治父病,不惜倾家,弃学务工,其孝可敬。
……”
叶梦辰草草地浏览了一遍信。他很赏识哥哥的才识,虽然不过是一名教书匠,但每次读他的信,他都不能不被他打动。
屋里出现了暂的沉默,这时江桥有时间仔细地端详屋内的摆设。这是一个两室一厨的普通的居民房,客厅与卧室间用软间壁组合家俱分隔,通过半开的门,江桥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切。自然在江桥的眼里,这里可以说是金碧辉煌了,彩电、冰箱音响、洗衣机等家电应有尽有。墙好像是刚涮过,地上铺的是带有假石图案的地板块。
“你的意思是想在这找点活干?”叶梦辰试探道。
江桥心中一惊,连忙称是。
“信上说你父亲的病是怎么会事?”
“我父亲得的是脑溢血,原说我们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可自从父亲病了以后,现在不行了,卖了耕牛与四轮车,还欠人好几万。”
“那他现在怎样了?”
“病情倒是控制了,只是再不能下地干活了。”正说话间,从外屋又走进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大嫂的侄,对了,你叫什么名子?”
“是四婶吧?四婶好,我叫江桥。”江桥又是一个标准的鞠躬。
“坐吧,坐吧。”女主人淡淡一笑,连忙让道。
“四叔、四婶,我来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江桥眼里汪着泪。
“江桥,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呢,咱们不是亲戚吗?是亲戚还这么客气。”女主人道。
“江桥,到我这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你不必拘束,也不要客气。对了,你是说你过来打工?”
“是的。”江桥又应了一声。
“可这里井下工作又脏又累,你能行吗?”
“放心吧,再脏再累的活,我都能干。”
“按说井上的活也不是没有,可就是收入要低些,每月也就几百元,要下井嘛那收入自然是高了,每月能挣一千多块,只是井下太辛苦,也有一定风险,要干什么,主意就由你自己拿。”
“四叔,我下井,到煤矿来,我只想采煤,我没想干别的。”江桥说出这话,让叶梦辰吃了一惊,因为他因激动而有些变音。
“那好吧,我明天找人给你安排到采煤队去。”
这时女主人从厨房里走过来,她悄声地对叶梦辰说饭已经做好了,是不是现在开饭。
“好,你给我们俩烫点酒,我俩边喝边谈。”叶梦辰道。
叶梦辰年近不惑,是“文革”后国家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刚入矿那阵子,他的思想也像一些没有经过世面的后生一样偏激,他幻想生活能想雪一样的洁白,水晶一样的透明,常为一些不关已的琐事而愤愤不已。是社会这座大熔炉教会了他生活。一次到海边游玩,是沙滩上的鹅卵石使他豁然开朗。试想一想,这些被当做风景的鹅卵石当初是何等的倔强,何等的棱角分明,但经过长期的搬运和风剥雨蚀后还不是照样变得圆滑光润吗?时间的魔力锋利无敌,它足以改变和摧毁一切。有了这样的认识以后,他变得豁达了许多。既然自己也有许多不足与过错,为什么要要求社会一尘不染呢?好在他一毕业就赶上了重视知识的年代,他先在井口做了一年的实习技术员,实习期一满,他就被调到技术科。开始,他也不能忍受长着“婆婆”脸的科长粗鲁与恕叨,有阵子甚至两个人还吵得很厉害。这是一位年近退休的采煤工出身的干部,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下属发生争执,好像他一天不争执了,就一天没做工作。例如谁来晚了,他便会像得了健忘症似地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为什么;有时他不在科里,他还会通过电话挨个查岗;最可怕得是他有时还无缘无故的发脾气。是朋友的规劝,让叶梦辰猛然醒悟。试想想,这位科长已像茅坑臭得远近闻名了,你何必惹动他而弄得一身臭呢?不久他从一位前辈那里学会了一种“精神转移法”,每当这位科长在唠叨与训斥时,他都微仰着头,现出一份极其认真的样子,可他此时的心已经不在这了,他会想就着那令人心醉的美酒大啖自己所爱吃的溜肚片,或者是在如诗如画的花前月下与梦中情人幽会。结果没多久,科长就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人前人后夸他有水平。后来这位科长一退休,就推存他接任。矿领导虽然也对这位科长极为厌恶,但经过反复权衡,还是觉得没有比他更胜任的,这样在他毕业的第五个年头,他便当上了技术科的科长,主持一科的正常工作。
身为矿技术科的科长安排一名采煤工,那时是自然不成问题的。第二天,叶梦辰跑了一趟井口,和有关井长说明情况,只是因暂时不收协议工,不好办理协议工手续,所以只好让江桥冒名顶替休长假的职工马全。
叶梦辰回来向江桥说明事情的结果,江桥听了很高兴。张罗着第二天就要上班。叶梦辰见他挣钱心切也没阻挡,帮他从煤棚里找来他穿旧的工作服,靴子漏处,又找来皮子和胶水沾好。
第二天,大家早早起床,吃过了早饭,叶梦辰便骑上摩托载着江桥,一路风驰电掣地奔向井口。走了大约五分钟的光景,江桥便望见了前边高高的井架,又一眨眼的功夫,摩托拐进了一道铁大门,放眼前边,是一幢小二层楼。
下了摩托,叶梦辰领着江桥直奔井长室。还好,那位井长正坐在办公桌前吸烟,见叶梦辰进来,挺客气地让座。叶梦辰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座到椅子上。
“采过煤吗?”井长回过头,望着站在叶梦辰身边的江桥问道。
江桥摇摇头。
“看他身体还是蛮棒的,这样吧,叶科长,我看先把他安排到煤炮采队,那里没有多少技术性的活,等他有了经验以后,看他适合做什么再做安排。”那位井长笑容可掬地道。
叶梦辰虽然知道炮采队又累又不如机采队挣的多,但他也知道,那机采队要是没有相当的门子或大把的票子,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况且,这炮采队总比那些辅助队要强得多,再说人家也说了,先在炮采队锻炼,然后再做安排也合理,便不好再说什么,连连点头并委婉地说了些感激话。
叶梦辰走后,这位井长领着江桥下到一楼炮采队办公室,见那位歪脖子队长正在给工人训话,便把他叫到走廊,和他低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那位队长连连点头。一会儿井长调过头把江桥喊过来,跟他介绍说这就是他们的范队长,江桥闻言赶紧走过去,很稚气地说声多关照,但范队长好像是没听到,说了句跟我来,便回头走进屋里。
江桥跟着范队长进了屋,见屋里坐满了人,他本想听听范队长说什么,可他进了屋,只听到范队长的一句散会,于是五十多名采煤工便三三二二地走出了屋。
当一名壮汉走过范队长的面前时,他叫住了他,让他领着江桥下井。
江桥跟着那位壮汉来到更衣室,一进屋,便见到许多赤身裸体的人,他们是头班下井更衣的与三班升井要去洗澡的。刚从乡下来,江桥对这原始的袒露还不习惯,觉得自己仿佛是进入了《神曲》的境界。但看到大家都恬然,自己也装着不在乎的样子,飞快地换衣服,但在脱得只剩下一个裤头时,他不想再脱了,从工具兜里取出工作服就要往身上套。
“球哩,还要当井下华侨。”那位壮汉望着他满脸鄙咦地讥笑道。
“这算个什么?”江桥一把脱下裤头把它扔进更衣箱里。
“嘿,这才像个男子汉,对了,你叫什么?”
“在下冒名马全。”
“又一个假马全。”壮汉啐了口唾沫说道。
“假为真时假亦真,有为无时无还有。”江桥反用《红楼梦》里的一句名言道。
“没看出来,你小子挺会嚼舌的。”
说这句话时,两人已经换好了衣服,壮汉急匆匆往外走,江桥紧跟他身后,他们一起来到考勤站。
“这是个新马全,给他办个考勤本。”壮汉冲着考勤站里的考勤员嚷道。
“你叫辛马全?”考勤员故意调皮地问道。
“你就别犯浑了,跟你说吧,就是歇长假的马全。”见不少人交了考勤本走出屋去,壮汉有些着急。
“噢,闹半天是你马奎的弟弟,好,看在你的面子上,先下井,回来再取本。”考勤员依旧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见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马奎再无心斗嘴,转过身飞快地跨过两个窗口,来到了矿灯房,探头和屋里的女发放员说了两句什么,女发放员听后,回身从灯架上取了两块矿灯,从窗口递了出来。马奎随手拿起一块,熟练地系在腰带上,江桥也学他的样子,但还是慢了点,只好一边小跑,一边系皮带卡。等两人匆匆忙忙赶到井下候车室,恰好赶上第二班人车,两个人找好座位,一会儿人车开了。
从阳光明媚的地面,第一次进入阴暗潮湿的井下,江桥觉得很新奇,不停地用灯照射井壁,像是进入了地下迷宫。因为第一次下井,他还不知道行走路线,更不懂得井田布置,但有这么一辆小小的人车沿着这倾钭的轨道缓缓地行驶,便增添了他许多兴趣。看来下井并不像乡民们说得那么可怕,想到这,他不由地微微一笑。
大约十五分钟,人车下到井底车场,大家纷纷下车,奔向自己的岗位。因为怕走错地方,江桥步步紧跟马奎,他们走过一条下山,一条水平大巷,又拐了几条小巷道,大约又有二十分钟的光景,他们来到了工作地点。
在井下行走的这段时间里,江桥又是一路观察,见井下一切井然有序,安全敞亮,心里更加踏实。原来井下经过近几年的标准化检查,已修整的干净、通畅,所有的大巷不是砌碹,就是锚喷,并且巷顶都挂上了电灯,路面也多是水泥的,各种管道、电缆、风筒等设施也摆放得非常整齐,还有的刷上了油漆,灯照上去,发出幽幽的光,处处显出大家的风范。
大家来到采面后回风巷,这时打眼工刚打完炮眼,放炮员正在紧张地装炮。因为一时还没法投入作业,于是大家扎在一起扯闲。这时江桥才知道马奎是他们的班长,并让他和一个叫“老矿山”小老头一组。江桥用心地端详了“老矿山”一会儿,心里不由得不快,心想和这样的一个干瘪的小老头一伙,落后是难免的了。
“轰隆隆!”第一阵排炮响过,江桥几乎紧张得把心提到嗓子眼了,尽管他事先已有精神准备,但响炮地点距他如此之近,响声又是如此之大,却是出乎他的预料,瞬间他觉得巷顶就要塌落,他紧张得抱住脑袋,眨眼的功夫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而排炮掀起的小石块、煤屑敲得人们的安全帽噼叭作响。
“看你个熊样,放个屁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马奎从后面猛地拍了他一下
“还有吗?”江桥放下手心有余悸地道。
“其实像你这样慢条丝理的就应该让你做办公室,只可惜命苦呀,这就叫做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没法呀。”马奎讥嘲道。
“谁…谁…谁怕了?”江桥尽管吓得体似筛糠,但他还是汤锅里的鸭子嘴硬。
众人哄堂大笑。
这时从掌子面里涌出一股股夹杂着煤尘的煤烟,众人低着头不语,江桥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高度紧张,一股烟呛到他的肚子里,他急剧地咳嗽起来。
“低着头,少呼吸,少活动。”“老矿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身旁。
“轰隆隆!轰隆隆!”又是一阵排炮……
大约有四十分钟光景,放炮员终于从掌子面里爬出来,告诉马奎炮放完了,瞎炮也处理完了。这时马奎大手一挥,喊了声“干活”,便率先走进了掌子面。江桥和“老矿山”的责任区是处理掌子面中间的刚被炮崩下来的五节溜子板的煤。江桥心切,把铁锹抡得像赛艇的桨,偶尔留意“老矿山”,江桥才知道是自己小看了他,他干活既干练,又迅捷,你看不出他怎么太忙,可是干出的活却一点不比江桥的少。至此,江桥才理解了他的这个“老矿山”的真正含义。
“小伙子,没看出,你是把干活好手。”在溜子装满的小憩里,“老矿山”慢声细语地道。
“前辈,我初来乍到,还要你多指教。”
“指教啥?井下都是些粗活,只要有劲就行。”
下午四点钟,头班工人到了升井时间,江桥随着大家一起来到地面。洗了澡,穿好衣服,又从考勤站取回了考勤本,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便慢步地向回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感到真正的累和饿,两条腿铅灌了似地,双臂和腰也酸麻疼痛得厉害。中午虽然吃了班中餐,可不知为什么还是饿。望前边就要到了叶梦辰的家了,便强作精神,拿出一付快乐的样子。一会儿,他推开了那扇包了铁皮的屋门。一进屋,见一家人已放好桌子,正等他回来吃饭呢。
“怎么样,不轻快吧。”叶梦辰见江桥进屋,从客厅里转出来。
“还好,四叔,我还行。”江桥拿出一付无谓的样子。
“刚开始采煤肯定要累,过几天适应了就好了。”
“江桥,饿了吧,咱们吃饭。”女主人声音轻快地边拾饭边说。
晚饭是馒头,一盘炒芹菜,一盘拌凉菜。小女孩往桌上看了看,说了声不好吃便蹦跳着跑进客厅,一会儿从冰箱里拿来了香肠和饮料,边吃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江桥,井下活累,我这没好吃的,但一定要吃饱。”叶梦辰给江桥挟了块肉。
“四叔,放心吧,我吃得饱。”说心里话,江桥觉得这菜和这饭是再好吃不过的。他一口气吃了四个馒头。坐在旁边的女主人见江桥的那付吃相向叶梦辰使眼色偷笑。
江桥吃完了第五个馒头终于放下了筷。这时叶梦辰夫妇早吃完了,江桥起身要拾桌子,却被女主人制止住了。
“江桥,你上客厅休息会儿吧,这里我来。”
恭敬不如从命。江桥来到客厅。他坐到沙发上,本想眯着眼养养神,不曾想眼刚闭上就睡着了。叶梦辰见他去了半天不回来,过去一看,原来他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看这孩子多可怜。”叶梦辰转到厨房,来到妻子张雅的身旁道。
“就你是个大善人,你也不想想,平白无故的来了个大活人,生活多不方便。”
“救人一命,胜升七级浮图,况且他又是我们的亲戚呢。”
“说是亲戚,其实这算是什么亲戚,八杆子打不到。”
“嘘,小点声,我看这小子举止不俗,或许以后会有出息的。”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什么出息。”
“唉,我说你不能这样看人,俗话说自古英雄多磨难,你是教书的你知道的多,你想想看,那刘备当初不过是个卖草鞋的,那朱元章就更惨了,当过和尚,还要过饭,可是后来不都干出一番大事业吗?”
“嗨,你别和我说那些大道理好不好,儒教的那些东西我都懂。”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可怜这孩子,唉,可惜上天不公呀,他要是生个好家庭,现在应该正在读大学呢。”
“其实没上大学也不一定就没出息,你想想看,世上的一流人才有多少是从大学的校门里出来的。”
“但是不从大学校门里出来出息的毕竟是凤毛鳞角,现在不同从前了,现在是知识时代。”
叶梦辰想了想妻子的话,觉得没有什么适当的话回复她,便踱进卧室,用心地看起他的书来。
在江桥下井的第三天黄昏,他下班正抄小道一个人独行,看见前边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白色休闲鞋、黑裤、乳白色夹克衫的妙龄女郎,夕阳洒在她窈窕的身上,使她看去有说不尽的美丽。
江桥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不用说,女人和花朵是最能激起人的美好情感的,她们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值得让人留恋的。
江桥离女郎越来越近,他低着头,不敢正视她一眼。
“江桥。”就在江桥与那个女郎即将擦身而过时,那个女郎开口了。
江桥的不由得抬起头,他不相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有人认识他,然而这个声音却又是那么有磁性、那么悦耳、那么熟悉。
“你是?”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女郎微笑着道。
“噢,是韩笑,对就是你。”由于窘迫,江桥的脸刷的泛红了,如一枝突然盛放的花朵。
“还好,你还能认得我。”
“你怎么还能认得我呢?”
“我怎么能忘了你呢,古语不是说,受人点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吗?何况你对我的还不止是点滴之恩呢。”韩笑好看地笑道。
“你这是去哪?”江桥回过身边走边道。
“去你们井办点事,唉,江桥,我们家守拙还说要找你吃饭呢。”
“谢谢,韩笑,谢谢你们还能记得我。”
“你看你,说得是什么话呢?你知道,我和守拙都不是随便交朋友的人,只要是我们交的朋友就一定是可交的朋友。”
“对了,上次在车上,你们那是去干什么呀?”
“你是说在火车上吧,你看我们像是干什么?”
“我想可能是旅游吧?”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们是出去旅行结婚。”
“什么?你是说你们出去放行结婚?”江桥惊得睁大眼睛。
“看把你惊的,怎么你觉得奇怪吗?”
“没什么,我奇怪的是你们穿得太朴素,你要是不说,我说什么也想象不到你们那是出去结婚。”
“看来在你的思想里,结婚就一定是要披红戴绿的了?”
“那倒也不全是,但最起码……你看,我这人。”江桥不知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出去旅行结婚会不坐卧铺?会不穿新衣是吧?我和你说,没法呀,中国就是人多,你想买卧铺,可是你买不到呀。没法,我们只好把新婚的衣服打包带回来。”
“是吗?”江桥忘了顾忌,不禁大笑起来。
韩笑望着江桥那副孩子相,此时她才知道他还有自己性格的另一面
两个人打住话,默默地走着,不易觉察的秋风在他们周围吹来荡去。
“怎么样,在你叔家住还习惯吧?”沉默良久,韩笑道。
“他们一家对我不错,但我想要是宿舍有地方,我还是想住宿。”
“其实住宿挺好的,我就愿意住宿。”
“是吗?”江桥不知韩笑说的是不是真话,跟上句问道。
“可不是嘛,住宿有许多好处,最起码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
江桥点头称是。
“对了,我可以上你那借书看吗?”江桥突然想起书来。
“那当然喽。”
“好,等我住了宿,我就上你那借书看。”
江桥抬头,见前边到了去叶梦辰家的岔道。
“我从这里走。”江桥指了下岔道。
“再见。”韩笑挥挥手。
“再见。”江桥走上岔道回过身道。
整个道上是这样的快活,江桥甚至忘了疲劳,他非常感谢她能以平等的眼光来看他,这让他重新鼓起勇气。
江桥在叶梦辰家住了一个星期,凭良心说,叶梦辰夫妇对他也的确可以,尤其是女主人张雅,虽是一名人民教师,生在城里,干净成癖,但她对从乡下来的江桥没露出一丝嫌弃,为了让江桥休息好,晚上她让孩子和他们夫妇睡大床,把客厅里孩子的小床让给江桥。尽管如此,江桥还是不适应,尤其不适应设在屋里的卫生间,为了避嫌,他从没有用过。更可笑的是每到晚上,楼上的两口子毫无顾忌地在床上练功夫,把床弄得山响,他不明白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的激情,哪来的那么多的精力。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把一张纸条交给叶梦辰。
“四叔,我想住宿,井里给我出了手续。”
“住在这不是挺好的吗?”
“四叔,你别误会,你和四婶对我好我知道,可我马上就要三班倒了,常常半夜下井,我住在宿舍能方便些。”
“要是这样,住宿也好,上夜班食堂还有夜餐,只是食堂的伙食能差点,你要是在那吃不饱,就上我这吃。”
“缺什么,用什么,只要这有,你就尽管来拿好了。”张雅在一旁插嘴道。
“四婶,我不会客气地,饿了我就来。”
第二天江桥上夜班,白天有时间。叶梦辰开完调度会,和主管领导打过招呼,便回来帮江桥搬东西。其实江桥的东西只有一套行李和几件换洗衣服,来的时候用一个麻袋包就解决了。可这回要去住宿,叶梦辰两口子都觉得这样去太寒碜,便从柜里找出从前包孩子用的线毯,叶梦辰亲自动手,就像当初从学校毕业时一样,把行李打得方方正正,然后又找来一个大提包,把零碎杂物全装进去。等都忙完了后,叶梦辰骑着摩托载着抱着行李的江桥,一路飞奔着开进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