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作品 / 短篇小说 / 遥远的麦加
 

遥远的麦加

  • 作者:青黛儿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3-1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其实,我也是深受这个民族的。之所以写了回民贩毒吸毒,揭示出这个民族丑陋的一面,这是在做断臂疗伤,断臂,断我之臂,何其痛也!

遥远的麦加

  回想起来,那一天的日头特别的毒。

  还没有进六月,日头就这么猛,莫非这个夏天又要旱得不见一滴雨。

  尔利趁着天凉,在自家的麦地里拔了一早晨的草,眼看日头越升越高,汗已经开始顺着两鬓,像两条小溪,往下流。流到下巴那儿,两条小溪友好地汇集成一条,顺着他微微上翘的下巴,像蒸酒的槽子,亮晶晶的汗珠不紧不慢,一滴一滴往下滴。早晨下地时没有带茶,这时节嗓子干得要裂了。他伸了伸有些酸困的腰,自言自语道:

  老咧老咧,腰来腿不来咧!

  说完又自已笑了:

  今年才吃上二十八的饭,就敢说老咧,把你尕娃……

  尔利想起昨夜里,灯一熄,他就想钻媳妇的被窝,媳妇把他往一边推:看把你急得,结婚都六年咧,你咋回回都象刚结婚……

  想着想着,他禁不住甜蜜地笑了。又怕这笑被人看去,便掩饰地在颈窝里挠两下。想起媳妇,他就像从太阳地进了树荫下,心里有说不出的舒适。媳妇不是很漂亮,但是秀气,受看,像一把小韭黄,像一把小嫩葱,鲜嫩嫩,水灵灵,闻着喷香,吃着可口。可不敢老哟,媳妇这把小嫩草全靠他滋润呢!

  出了自家的麦田往家走。明晃晃的日头照着他被汗水浸得明晃晃的额头。他眯缝起眼睛,天空下,到处是一片白晃晃的光。

  西边的大路上扬起一溜烟尘,是一辆白色的警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上下窜跳,那样子很不体面。车后卷起一条粗壮的烟尘,像黄鼠狼拖着大尾巴在仓惶逃窜。

  村子里平时不大有车来,偶尔来一辆车就很引人注目了。

  车子到了村口就停下了,下来了两个人,接着又下来一个人。后下来的那个人和先下来的那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上了车,车就调头,又拖着大尾巴,走了。正疑惑着,那两个人已经到了跟前,是马尕东和他的挑担儿马有明。

  马尕东朗声大笑着迎上来,尔利兄弟,日子长了没有见,你好着么!马尕东还伸出手来,要跟他握手。

  尔利的脑子里象供血不足似的出现了空白,天地间平白无故地就冒出了两个人来,莫非是鬼魂?尔利可是在等着听他的死讯呢。那玩意儿五十克就要打头,他捣腾的那些,怕打二百次头也不止呢。尔利悄悄掐掐自己的手,痛,不是梦,马尕东真的出来了,而且是县公安局的警车给送回来的。狗日的马尕东!一股怒火腾地窜上来,他挡开那只伸过来的手,拨开马有明,蹬蹬蹬地走了。

  尔利兄弟,明儿见!得意和挑衅把他的声音装饰得格外动听,在尔利听来,却像浇在火上的汽油。

  哼,想拾掇我,娃娃,你太嫩了!说这话的时候,马尕东的牙咬得咯铮铮响。

  院子里那棵红桑树是儿子尤苏儿出生的那年春天栽下的,五年的光阴,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树冠巨大,像给小院戴了一顶大草帽。初夏时节,正是桑椹成熟的时候。低处的桑椹已被馋嘴的儿子打下来吃了,高处的桑椹依然悬挂在枝头,被阳光来来去去擦拭得又红又亮,如红玛瑙一般闪烁在枝叶间。

  树下摆了一张小炕桌,茶水已经斟到碗里,盘子里是一摞烫面饼子,还有一小碗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散发着诱人的香辣气儿。母亲就坐在桌旁,手里摇动着一把扇子,不让蝇虫沾污了吃食儿。母亲清瘦,却腰杆笔直,一身洗旧了的灰衣裤,头上的盖头白得耀眼。

  尔利带着一股怒气,嗵嗵嗵两脚跺着地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桌前的小板凳上。

  见到儿子,母亲慈爱的目光变成了无数只温暖的手,在儿子周身上下抚摸着。我娃饿了吧,你媳妇估摸着你该回了,快快儿把饭给拾掇好了,吃吧,还热着哩。

  尔利拿过一张饼子,发狠似地把半碗油泼辣子都倒上,卷起,狠狠咬上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辣子搁的太多,辣得他受不了,赶紧喝一口茶,不料被热茶一烫,从口腔到喉咙像着了火似的,辣得更猛。他把饼子往桌上一掷,朝房里喊:祖奴海儿,你想把我辣死!

  门帘一挑,媳妇祖奴海儿应声出来了,手里正纳着鞋底儿。

  母亲噗哧一声笑了,她冲媳妇说:甭理他,我娃这阵儿犯混哩!又戏谑地对儿子说:

  你咋不把那碗碗里的辣子都拨上!

  尔利挠挠头,不说话,捧着茶碗喝茶。母亲静静地在一旁给他打扇子。几碗茶下肚,母亲开口了:

  我娃碰上啥难肠事了?

  尔利不语。母亲又说:

  不要憋屈自己,一会儿了洗上个阿布代孜,到寺里去做个乃玛子,心里就亮豁了。

  尔利听了这话,一下站起来:

  我不去,我不相信胡达真的会赐悯好人,惩罚坏人,马尕东那个杂松,倒买白粉,把多少人害了,公安局把他抓去才几天,又放回来了。杨五巴巴一辈子连个蚂蚁没踩死过,五番乃玛子没撇过,不坑人,不害人,啥结果?瘫在炕上,连个家的屎尿送不到茅圈里,哼,信主有啥用,行好有啥用!

  母亲震惊了,雪白的盖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抖动着,看着亲生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半晌,她的脸上淌下两行清泪:我娃的心被伊不利斯(魔鬼)迷住了……

  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月光如一层白纱把一切都笼罩了。白纱仿佛有了灵性的烟,神秘地在入静后的小村里四下里悄悄流淌。河流变得不真实了,像流在梦中。喊帮克的声音已经飘远了,清真寺顶上的那一弯新月在尔利眼里失去了往日的清辉,看上去冰冷似铁。尔利骑在马尕东家的院墙上,一动不敢动,像只入睡的鸟。拴在铁链上的狗冲他吠了几声,见他不动弹,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也就不出声了。这座院房在村子里可以算是豪宅了。一溜 七间正房,墙面上全贴了白磁砖,房檐上是两道装装饰性的红磁砖。院子占去了一亩多地。院子东边,黑森森停着两辆大卡车,尔利听车把式叫它八平柴。就是这两辆车,把这方园几里的牛皮羊皮运到南边,再把那边的茶叶和竹扫帚运过来。半个月一趟。车轮子滚滚地去,钞票滚滚地来。人们看到的是车上的茶叶,看不到白粉像魔鬼似的附着在汽车上被带了回来。那东西洁白得让人心疼,撒在锡纸上吸一口,理性没有了,羞耻不顾了。不顾羞耻,没有了理性,人也就不再是人了。世上有这么历害的东西么?

  这方园几里,有很多是马尕东的客户。他们把熟好的皮子送来,把票子拿回家,打上几斤肉,扯上几尺布,婆娘娃娃欢喜一场。日子过得有盼头了。人们都盼着马尕东的车轮子不要停下来。一时间马尕东成了村子里的财神。人们捧着他供着他。时间长了,女人们发现,自家的男人把皮子送去,却拿不回票子,问,就说,马尕东说那边欠着他的,他周转不过来,只好把乡亲们的也欠一时儿。背过女人娃娃,钻到茅厕里,摊开一张锡纸,从腰里捏出命也似的一撮白粉,撒到锡纸上,狠狠地吸上一口。青烟一冒,飘飘然间,钱来了,美女来了,高楼大厦有了。时间一长,人就黄皮寡瘦,夜里也不钻媳妇的被窝了,再后来,羊不放了,牛不养了,往墙跟里一蹴,晒太阳。瘾来了就鼻涕眼泪糊一脸。媳妇要找马尕东说理,男人说,去吧,我还欠着他的白粉钱哩,你去了,跟他睡一觉,就两清了。

  厨房的门一响,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轻盈地闪出来,急急地向后院快步走去。一对大辫子长长地垂下来,一拃多长的辫梢左一下右一下,轻挑地拍打着浑圆的屁股蛋子。那身影裹着一团月光,飘进了后院的茅厕里。

  一双白晰滑嫩的手在腰间急急地摸索着,解开裤带,随之往下一褪,月光下呈现出一团清晰的浑圆和白晰,接着如高山流水一般,一道溪水叮咚而下。

  尔利为自己非凡的想象力感到吃惊和害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细致地想象一个女人撒尿的过程。他觉得自己此时很象一个偷看女人的二流子。于是把自己的腮帮子狠狠地拧了一把,算做惩罚。

  终于,那身影走出了后院。这一会儿,长辫摆动的频率不那么快了,身影显得轻松而愉快。双手在身侧摆动,月光就起了一些轻微的波动,如同清水被双桨划开。门一开一关,身影进去了,月光被留在了门外。

  这个女子叫米娜儿,对外说是马尕东的表妹,其实是他的小老婆。妻子们其实从心里不愿自己的男人沾另外的女人,但是马尕东的发妻和小老婆却和睦相处,就象水倒进面粉里那么融洽。

  四周终于又安静下来了。尔利轻捷地顺着墙头上了房顶。他慢慢走到那间亮着灯的库房房顶上。让他喜出望外的是,那间房的顶上留着一个天窗。从天窗往下看,几个人正在围着一个车轮胎捣鼓着,好象是在补胎。马尕东坐在一边抽烟喝茶。尔利一动身子,房顶上的一只破碗被碰得当啷一声。下面的人一惊,面面相觑,尔利一惊,冒出一头冷汗,情急之下,他捏着鼻子学了一声猫叫,下面的人才骂骂咧咧地又开始干活。

  马尕东每次出车回来,总要补车胎。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跑长途费胎,这很正常嘛。

  大约有半个多月了吧,有一天尔利下地回来,蹲在院里的桑树下洗手,忽听得母亲的房中有哭声。那声音听起来很悲切,又很压抑。尔利顾不上洗手,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母亲房里,原来是已经出嫁的姐姐。见到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弟弟,姐姐先是一楞,接着抽抽搭搭哭得更伤心了。尔利有点糊涂了,他搞不清楚姐姐为什么这样伤心。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哭诉,一般都是因为婆媳或者夫妻闹矛盾,可姐姐的婆婆早逝,丈夫又待她很好,没有理由哭得这样伤心呵。

  怎么了姐?

  都是你姐夫他、他……

  他怎么了?他打你了?

  姐姐只一个劲地哭。母亲叹息一声开口了:

  唉,你姐夫他抽上白面啦!胡大呀,这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哩!

  又是在马尕东那儿弄来的?

  嗯!姐姐哭着点头。

  尔利气愤地一拳砸在炕沿上:狗日的马尕东,可惜了我姐夫一个老实人!我宰了他!说罢扭头蹬蹬蹬地往外冲。

  姐姐醒过神来,跑过去死死地拽住他:你不能去,他现在正得势,你去了会吃亏的!阿妈快来呀……

  找马尕东算帐的事后来也就了啦。第二天上午尔利领着姐姐去了县城,说是去散散心。下了车,尔利拉着姐姐直奔公安局,把个马尕东给告下咧。下午,公安局来了一辆白色的警车,把马尕东一手铐给铐走了。

  回想起来,那天的阵势真美呀,象看电影一样过瘾。两个公安把砸着背铐的马尕东从家里拧出来的时候,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一直低着头的马尕东这时抬起头来,阴森森的目光把众人挨个儿扫了一遍,那眼神象鹰又象狼。尔利满心的快意压抑不住,从全身每个毛孔往外溢。马尕东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象两把锥子,私下里用着劲儿,剜呀剜。尔利拍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说,你走好!

  马尕东的眼睛快要滴出血了。

  回到家时,母亲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尔利才知道夜已经深了。他关好院门,轻轻摸进自己的房间。儿子已经睡了,天太热,小家伙只穿了一只红肚兜,胖胳膊胖腿儿都撂在外边。祖奴海儿双臂抱膝坐在炕桌旁发愣。尔利亲了儿子一口,问媳妇,怎么还不睡?

  唉,没心睡!

  怎么了?

  媳妇一边扫炕,一边数落他,都是你,说那样的话,气得阿妈两顿饭都没吃!

  我说什么了?

  你装什么胡涂,阿妈一心要去朝罕尔吉,钱也攒得差不多了,自己的儿子却说出那种不信主的话,你让她老人家心里能好受吗?能吃的下饭吗?阿妈说了,让你赶快认错,念个讨白(忏悔),不然的话,她是不会吃你家不洁净的饭。

  尔利无语,坐了一会儿,下了炕,来到母亲的窗前。母亲并没有睡,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俩因俩亥,因兰拉乎。俩因俩亥,因兰拉乎……(万物非主,唯有真主)这个声音没有起始,没有终止,坚韧,执着,平和,自远古而来,又向后世传去。这个声音像一支烛光,为黑暗中的人们照亮了冥冥中不可知的那个世界。黑夜因此而变得宁静辽阔,万物不再混沌,一切都清晰可见。夜幕下,他好象看见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捻动着那九十九颗象征着安拉九十九种美德的念珠。

  尔利坐在桑树下,仰望星空。夜空深邃遥远,群星在无言地闪烁。有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他转过身去,流星已不知坠落在哪里。

  因为心里有事,祖奴海儿很晚才合眼。早晨,她被厨房里传出的声音惊醒。炕上只有儿子还在酣睡,丈夫不知去了哪里。她赶紧披衣起床。

  婆婆已经做罢了晨礼,正在架火 准备做饭。

  盆里蒸馍的面已经发起来了,溢上了盆沿儿。祖奴海儿洗了手脸,对好碱水揉面蒸馍。婆婆坐在灶前烧火。

  尔利上哪儿了?

  祖奴海儿心里一紧:哦,他、说是去看看杨五巴巴。

  我说的话你告诉他了吗?

  说了……祖奴海儿心里紧张,仿佛得罪婆婆的不是尔利,而是自己。她一边揉着面,一边偷眼看婆婆,灶里的火光如顽皮的孩子在她凝重的脸上跳跃,那张脸清癯而端庄。馍馍上了笼,祖奴海儿对婆婆说,阿妈我来烧火,你回房里缓着吧!

  婆婆不语,站起来拍拍衣襟上沾的柴草,回房去了。一会儿,婆婆挽着个包袱出来了。 她对媳妇说:告诉尔利,我回老房子住去了。

  媳妇一愣,婆婆已经朝外走去。祖奴海儿撂下烧火棍赶紧撵上去,拉住婆婆:您不能走 啊,您这样走了,尔利回来,还以为是我把您气走的呢!

  婆婆声音不大却态度坚决,掰开她的手说:尔利心里清楚是什么原因,他不会怪你的。快去看火,不要烧到灶门外了。

  祖奴海儿呆呆地站着,目送着婆婆走出大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她才醒过神来,直冲厨房,从锅上端下笼屉。

  一条河从村中间蜿蜒而过,老人们说唐僧到西天取经时曾经过这条河。

  小的时候,尔利和父母住在河西的老房子,结婚的时候,父母在河东给他盖了现在的这三间新房,父母仍住在老房子。父亲亡故后,按穆斯林的习俗,母亲在老房子里日夜不熄地燃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芭兰香,过完了七七,送亡人的灵魂上了路。儿子一家把她接到了新房子。跟儿子一家生活的这几年里,老房子一直锁着。

  马尕东长着一双新月一样的弯眉。这是尔利在麦地里与他怒目相对的时候发现的。他奇怪一个象魔鬼一样的恶人,竞然长着一双良家子弟的眉眼。

  早晨他在地里锄草,听到大路上传来汽车马达的声音,无意间的一瞥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安心地干活了。两辆八平柴,装着小山一样的牛皮羊皮,吃力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中爬行。那样子象一只贪心的狼馱着超过自身力气的牛羊,被压得气喘吁吁。

  这块地是谁家的?

  马尕东盯着地里那个劳作的身影问马有明。

  尔利家的。

  马尕东摆摆手,示意挑担儿把车停下。

  咱们去看看尔利家的麦子长得咋样,嗯!

  马有明会意,脸上露出坏笑,走走走,看看去,看看去!

  婶子,你快去看看,尔利阿巴和马尕东在地里打起来了!

  邻居家上学的孩子来送信的时候,祖奴海儿还在为婆婆搬走的事情心神不宁,所以当孩子说过一遍之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胡大呀,这个早晨是怎么了,怎么会出这么多事情呢?她拔腿就往外跑,到了院门口又想起孩子还睡在炕上。这可怎么办呢?以往婆婆在家,孩子不用她操多少心,可现在婆婆走了。

  她对邻居家的孩子说:快快,去叫你阿妈,帮我看着门。

  祖奴海儿赶到的时候,地里的麦子被踩倒了一大片,三个男人象抵架的蛮牛拧在一起。马有明抱住尔利的腰往后扯,一看就是在拉偏架。马尕东钻这个空子掏了尔利好几拳,鼻子都被打出了血。祖奴海儿见自己的男人吃亏了,就急了眼,像一只勇敢的小母豹窜上去攥住马有明的头发往后扯,马有明背后受敌,只好撒了手。尔利这下身手施展开了,冲上去几拳几脚。马尕东就像秋后地里摘去了苞米的秸杆,看起来个子很高,其实是虚立的。他早已被女人和白粉掏空了身子,根本架不住这一顿拳脚,躺倒在地。尔利上去一脚踏住马尕东:

  你给我记下,我尓利不把你送到大牢里坐下,我就不是儿子娃娃!然后把一口血水啐在他脸上。

  马尕东急急忙忙擦拭着脸上的血水,一边带着哭 腔说:我要上路哩,早晨才洗的阿布代子,这又坏了!

  麦子快黄的时候,天下起了连阴雨。连着三天,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张网,风吹来,这张网摇摇摆摆,风住时,网又密密地织着。地里的活都不能做了。庄稼人可以趁着雨天好好缓一缓。尔利却没有闲着。他先去看了躺在炕上的杨五巴巴。

  一进院门,就听到了哭声。他心里一紧。紧赶几步。

  原来是杨五巴巴在哭。他把大便弄在了炕上。要知道,对穆斯林来说,洁净是与生命同在的,一个穆斯林不管走到哪里,身上是要带水的(洗过大净)。

  胡大,让我这么龌龊地活着干啥哩!我一辈子没有这么脏过啊!快快儿把我的命要了去吧,也不要带累娃娃们了!

  尔利一边收拾脏了的衣物被单,一边听杨五巴巴的哭诉。心里很难过。春天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次,因为把屎尿弄在了床上,杨五巴巴便拒绝再进食。谁劝也没有用。后来还是阿訇来说服了他:

  胡大不要命时,你便不能糟蹋自己的性命,如若那样,你将是有罪的。

  五巴巴,你老再不要伤心了,是我不好,这几天净瞎忙,把你没照看好……

  他从井里提上几大桶水。把脏了的衣物都冲洗干净。外面是阴雨绵绵,洗过的衣物只好晾在房间里。

  院门吱吜一声,一把红雨伞飘进了院子,伞下面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左手撑伞,右手提一只小篮,一对大辫子从右边顺到胸前。她上穿粉银色外衣,下穿咖啡色裤子,脚蹬一双豆绿色胶鞋。是马尕东的表妹。

  到了门口,她一边收伞,一边问:

  五巴巴,您好着吗?

  说着话儿进门来,看到尔利,脸上一红,不再说什么。她走到炕边,从小篮里往外拿东西:

  表哥说,他不在家的时候,让我常来看看您!今儿个是主麻,我捞了些油香,给你拿来些。

  杨五巴巴感激地欠起身:让你费心了……

  女子放下吃食,拿上篮子和雨伞,道一声别,就走了。女子的身材很美,身形像一只细腰的葫芦,浑圆微翘的臀部,被裤子裹出了动人的线条,两条匀称的长腿款款地交替跨过水洼,那柄雨中的红伞,则有了别样的风情。眼看她就要走出院子了,尔利的心里一动,喊了一声:

  你等一下。

  女子回过身,站下,毛毛的黑眼睛眨动了一下。

  尔利跨出房门,站在雨中:

  你没有大大妈妈嘛,这样在他家里算个啥?

  女子听了这话,眼圈红了。抿住嘴唇,不说话。

  离开吧,在他这趟回来之前——

  女子警觉地抬起头:

  为啥?

  不为啥,去找个好人家,要不就回去侍候个家的娘老子!

  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湿淋淋的天空,那眼神很空也很远。一股风来吹斜了她的雨伞,雨在一霎间就把她额前的留海儿淋湿了。

  尔利在站在雨地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马尕东如果真有了什么事,这女子会怎么样呢?

  母亲那里,尔利已经去了两趟,一次是在下着雨的上午。小的时候,不觉得这院子有多空,那或许是父亲存在的缘故吧,男人在女人和孩子眼中就是天,就是撑起家的房梁。现在看这雨中的院子,有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凄凉。门坎和门板已由过去的老旧变成了一种朽败。外面下着雨,母亲就在荒凉而老朽的屋门里编着苇席。母亲确实老了,中年时她的那种结实能干,不知疲乏,已经随着岁月流逝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虚朽和衰弱。母亲踏踏实实地过了大半辈子,认真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虔信真主,和善待人,教养儿子。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如抽丝一样,一点一点地交给了岁月中的每一天,如今儿子的长大成人使她那颗操劳的心获得了莫大的安慰,接下来,她要做另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去朝圣。伊斯兰教法规定,每个成年穆斯林,凡身心健康且有经济能力者,一生中至少要去麦加朝觐一次。朝圣是她从少女时代就有的心愿。从给儿子娶了媳妇之后,她就开始做经济上的准备。她老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坐在家里的活儿她还可以干。家乡有一大片苇湖,每年冬天,湖面上结了冰儿子就下苇湖去,割回的苇子摞得象小山一样高,母亲就坐在小山一样的苇垛旁编苇席。从春编到夏,从夏编到秋。她仿佛是用这一片片洁白的苇席铺就着朝圣的路。雨天里,她就把苇子搬进家里编。她以自己垂暮之年仅存的一点体力,做着朝圣麦加,朝圣真主的准备。她不要求儿子什么,只要求他认真主,信真主。母亲是那样虔诚专注,尔利在门外站了好久她都没有发现。他的鼻子慢慢酸涩起来。

  初来人世的他,是一张白纸。对于真主的信仰,来自于自幼生活的环境和父母的教诲。母亲是按照经典上的道德准则和行为标准来要求他的。而他则以遵从来报答母亲。久而久之,他的善恶标准也就越来越明晰。然而混沌的人世间却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善没有得到善报,恶也没有受到惩罚,他怀疑,痛苦,而直接被伤害的却是母亲。母亲那孱弱的身体就是靠这强大的信仰支撑的,抑或说她以孱弱的身体维护着这坚强的信仰,她怎么能受得了来自于儿子的伤害!

  雨没有住,太阳却从云隙间露出了脸。

  你悔过吧!向真主——-

  不,我要看到恶有恶报!

  门关上了,把跪在雨中的尔利关在门外。

  雨依然下着。

  城里的太阳跟庄稼地的太阳大概不一样。尔利想。庄稼地里的太阳再晒,再毒,也不会让人发晕发蒙。城里的太阳就不同了,日头白光光的。城里的玻璃也格外地多,太阳照在玻璃上,再折射回来,仿佛満世界都是日头,人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车也太多,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只一会儿功夫就把尔利的眼耀花了,头吵晕了。走着走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穿花连衣裙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讨厌!女人骂了一句,走了,她身上的香气却灌满了尔利的鼻孔。他揉揉鼻子,心想,讨厌就讨厌吧,如果不是有事,这城里我请我来我还不想来哩!

  公安局的大楼很显眼,很容易就找到了。门卫是个胖墩墩穿制服的中年人。问他找谁?尔利上前去,左右看看,小声地说:我们县上公安局把一个倒白粉的坏松给放了,你看这事该找谁?门卫瞪大了眼睛,脑门上堆起一排皱纹: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尔利又说一遍。你等着,你等着!门卫赶紧拨电话。

  返程的车票是警察们给买的,他们还请尔利吃了午饭。想起被警察们当做上客的感觉真好啊!

  刑警队队长对马尕东跑长途回来就补车胎的细节特别感兴趣,连着问了两遍。警察们对尔利都客客气气的,只有一个小警察说了一句让尔利堵心的话。他说,你们回回连香烟都不准吸,怎么还会吸白粉呢?不过小警察当时就被队长呵斥了一句:小刘,不要乱讲话!

  在尔利贴身的衣兜里,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是一串数字,一个手机号。这一串串数字另一头连着州公安局刑警队哪!队长说,这部手机二十四小时为你开通。

  马尕东,这些你不知道吧?呸,你当然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尔利没事就在村口溜达。他盼望着马尕东的大卡车卷着一路烟尘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会迎上去,热情地跟他握个手,再问他这趟南下一路可好。马尕东一定搞不清楚尔利的笑脸是怎么回事。想不通就先搁在肚里吧。

  主麻日,杨五巴巴归真了。

  那一天尔利在地里忙活了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本来该回家吃早饭了,但却拐进了杨五巴巴的家。进了院门,他喊了一声,没在回声。一进门,看到的景象吓了他一跳,平时都躺在炕上的杨五巴巴,此时头冲下身子斜搭在炕沿上,头軟软地垂着,象一件没有叠好的衣服滑落在炕沿。他赶紧把杨五巴巴抱到炕上。只见他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尔利明白,这是病人归真前的迹象。他赶紧把杨五巴巴头北脚南放好,然后使他面向西方。他喘气很急,于是尔利就在他胸口由上而下轻轻抚着。杨五巴巴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尔利赶紧给他提念清真言。俩衣俩海,印兰拉乎……

  杨五巴巴的眼神似乎亮起来了,他看着尔利,在他的引领下,艰难地发出声音:俩衣俩海,印兰拉乎……杨五巴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气绝。他的手心,额头都渗出了一些冰凉的汗珠。这是多么好的无常啊,这是有伊玛尼的人。尔利的眼角挂上了泪花。

  阿訇来了,全村的穆斯林闻讯都赶来了。穆斯林的葬礼没有大声的嚎哭,只有默默的流泪。

  亡人奔土如奔金。

  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无声地忙碌着,进进出出,忙而不乱,不需要谁指挥,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因为是主麻日,所以为亡人站者那则的穆民很多。晌礼之后,就要发葬了。杨五巴巴没有亲人,那么全村的人就都是他的亲人了,亡人由亲人们轮流抬着,送往墓地。整个葬礼非常有序。墓地里,一片白色的人头在攒动。

  村子里少了一个人,墓地里多了一堆新土。

  那一晚的夜色肃穆而凝重。

  杨五巴巴无儿无女,走坟就由尔利来做了。他跪在杨五巴巴的坟前,想了很多。杨五巴巴有一个多么好的无常,有这么好的无常,他一定能进天堂的。这么好的无常是不是他生前的虔信真主,平和处世换来的呢?穆斯林是信后世的,对于这样一个好人,真主对他的赐悯是不是表现在他的后世上?

  愿您进入天堂,在那个没有严寒曝日,四季如春的极乐世界里快乐地生活吧!

  一弯新月升起在夜色浓重的天空,那温润明亮的月芽儿仿佛有了一种灵性,洒向大地一片清辉。

  黎明来了。尔利早早起床了。他用清凉的水洗漱完毕,站在院子里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以往,他早晨如果不下地,这个时候在做晨礼了。从十多天前看到马尕东被释放,他就再没有做过礼拜。夜色如海浪,渐渐地被卷到西天边,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喊帮克的声音(招唤穆斯林们前来礼拜)。那声悠长嘹亮,在黎明的静谧中传到遥远的天边,又反弹回来,直进入到他的灵魂深处,他浑身一激灵打了一个寒战。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中央。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开始泛白,继之一抹红霞出现在东方,紧接着一轮红日跃然而出,在他的眼前冉冉升起。他的内心忽然被一种力量震撼。

  主啊,你是要指点我吗!

  你是要我参悟什么吗!

  这一天是不寻常的一天,这一天注定要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吃过早饭,尔利顺着大路出了村,一路走下去,竟来到了集市上。一抬头,他发现引领着他的是一只大红冠的公鸡。那公鸡响亮地喔喔啼鸣,挣得鸡冠血红,象一簇燃烧的火苗。然后,挣脱鸡贩子径直来到他面前。他捉住那只鸡,给贩子付了钱,转身回家。

  快到村口的时候,两辆大卡车发疯似地按着喇叭,卷起呛人的烟尘,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是马尕东,狗日的马尕东你终于回来了!尔利手抖抖地伸到贴身的衣兜里摸索着。

  接下来的半天村子里十分平静。这一天尔利没有下地。那只公鸡拴在院子里桑树下,一碗净水,一碗白米。那只鸡啄一阵米粒儿,喝几口水,然后再去泄一滩。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污浊全部清理出去。

  尔利蹲在地上看鸡吃食。儿子也挨着他蹲下,他摸一摸儿子的小脑袋,儿子摸一摸鸡的大红冠。

  第三天一早,晨礼刚罢,村子里就炸了营。

  昨夜里,马尕东被州公安局抓走了!

  看到的人说,那阵势真大呀,有一车的武警哩!

  狗日的坏松,把白粉藏在汽车轮胎里,亏他能想出来!

  这一回公安局来头大,他怕是出不来咧!

  县公安局的局长也被抓了?这又是咋么一回事哩?

  只有尔利一家平静如常。尔利让媳妇烧了一锅开水,然后到院子里捉上那只鸡,面朝西,踩住翅膀,揪掉鸡脖子上的一撮毛,举起刀子,念:比思米俩西,安拉乎艾克拜勒!

  祖奴海儿突然明白了马尕东被捉是怎么回事。她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你要念讨白……我去接阿妈回来呀!

  雄鸡健壮的脚爪有力地挣扎,血慢慢地流尽了。

  这是一个有着异样色彩的早晨。母亲被儿媳妇搀扶着赶回家来,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是这样一幅情景:尔利在炕上面西而跪,一缕穿窗而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

  俩印俩海,印兰拉乎……

  他一遍遍高声诵念着,热泪在他的脸上奔流。

  母亲哽咽了:主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心里明白了!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遥远的麦加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