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周末,林恩亚和“战士”都雷打不动到人才市场找工作,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去人才市场的时候就翻阅报纸,将招聘栏的内容一字不漏读完,看到有点希望的职位就打电话过去询问。他们都抱定一个信念:打死都要在广州找到工作。“战士”曾指着电线杆的小广告笑着对林恩亚说,要不咱们干脆去应聘酒店的男公关算了,月薪过万呢。林恩亚说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井,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找工作吧。
又是一个周末,两人依然一无所获从人才市场回来。因心情烦闷,吃晚饭的时候,“战士”要了一瓶白酒,想借酒浇愁。
两人喝一阵酒,发一阵牢骚,一瓶五十四度的白酒不知不觉见底了。上楼的时候,“战士”想,怎么搞的,好好的楼梯为啥在晃动。林恩亚也喝得差不多了,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不听使唤,费了好半天劲才把门打开。
“战士”进门后直奔洗手间,好家伙,这一顿“飞流直下三千尺”,直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林恩亚则在草席上躺成一个标准的“大”字,平时睡觉不打呼噜的他,此时却大声地“拉风箱”,引起窗户上玻璃的“共鸣”。
两人也不知睡了多久。林恩亚中间醒来过一次,感觉头胀胀的,见外面繁星满天,翻了个身,继续和周公谈古论今。
林恩亚梦见自己变成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师徒四人来到火焰山脚下。猪八戒见火焰山烈焰冲天,酷热难耐,吵着说回去算了,高老庄的娘子还等着他回去开房地产公司发家致富呢。唐僧则初衷不改,说哪怕烧成灰也要过火焰山,人家如来佛祖在西天正眼巴巴等着咱们,不能让革命领袖失望。他命令林恩亚去向铁扇公主借扇子,并叮嘱保留好旅途中发生费用的发票,以便他向观音菩萨报销。林恩亚欣然领命,正准备翻筋斗云去借扇子时,却发现自己飞不起来了。火焰山上,巨大的热浪向他袭来,他大汗淋漓,呼吸困难,万分焦急时,突然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林恩亚醒过来一看,天啦!窗外火光冲天!消防车正鸣着凄厉的笛声火速朝这边开来。四周都沸腾了,有人正拼命地砸着房门。
林恩亚一把将睡得如死猪般的“战士”拉起来,一个箭步上去将门打开,拽着“战士”往楼下冲。幸好他们睡觉时没脱衣服,否则就更加狼狈了。砸门的是房东,见他们出来了,也跟在后面跑下来。
一群蓬头垢面、穿得“破绽百出”的人聚集在空旷的街道上,喊声、哭声连成一片。消防员们有的威武地执行着警戒任务,不让大家回去救人救物;有的快速地跑前跑后,拉水管、接水枪,全力以赴救火。
着火点正是林恩亚住的出租屋后面的那栋旧式楼房,具体着火原因不清楚,等住在楼房里的人发现时,楼房已经烧了一阵。救护车也来了,将受伤的人送往医院治疗。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人烧死,这应该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都惊魂未定,林恩亚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的娘耶,跑慢一点就烧死了!”
“工作没找着,好玄把小命扔这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战士带着哭腔说道。
“要是今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一点都不值。”
“想想人生在世,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不知道咱们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动摇了?”林恩亚望着“战士”问道。
“都是死过一回人的了,还有什么动摇不动摇的。我只是在想,一旦咱们出了什么意外,家里人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周围的人又会怎样看,说不定把这事当作一个笑料,说果真印证那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咱们死得多冤枉!”
“那还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说对,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管有没有找到工作……”
火扑灭后,“战士”和林恩亚回房间查看情况。还好,房间里没有起火,只是被消防员用水枪射湿了,两人动手开始清理房间……
第二天中午吃饭前,林恩亚陪着“战士”在电话亭打电话。电话亭里没安隔音挡板,几部电话放在靠墙的长条桌上,一个人打电话,旁边的人都能听见。林恩亚来广州之后,分别给母亲和肖月打了两次电话,觉得暂时没必要再打了,所以坐在一旁等“战士”打完电话,然后一同去吃饭。
“战士”打通了电话,他用家乡话和家人通话。虽然林恩亚和他不是一个县的,但两人同学四年,“战士”的家乡话他基本上能听懂。
战士在电话中说:“……爸,我好着呢,四叔来车站接我们了,还帮着我们租了房……房子宽敞着哩,比咱家两间房还大,房东还给了我们一张大床睡……安全得很!周围都是新的楼房,家家户户都安了大铁门和防盗网,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哩……工作找到了,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工资还可以,福利也不错……建兵来干吗?他文凭不高工作可不好找……”
林恩亚估计“战士”老爸让他给弟弟介绍工作,不禁偷偷笑起来,这家伙也太能撒谎了,一切说得跟真的一样。
“战士”又说道:“妈怎么样……让她不要太省了,我会寄钱回去……过春节我会回去的……”
挂上电话,“战士”向林恩亚苦笑了一下,付了话费。两人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吃饭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后,“战士”在报纸上看到经济开发区一家企业正招聘行政助理,该职位并没有工作经验限制,只要求应聘者有良好的服务意识和吃苦耐劳精神。“战士”按报纸上登出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一问,对方告诉他该职位还未招到人,有兴趣的话,周三下午到企业去面试。
“战士”怀着激动的心情去应聘。到了地方一看,这是一家工厂,厂房挺漂亮,大门值班室旁有一排人正在那里站着。他在值班室登记了一下,值班的保安让他把随身带的物品放在值班室,然后过去和那些人站在一起。
“战士”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但不敢多问,生怕又错过了一次机会。他走过去,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姿势虽说不上标准,但他站得一丝不苟,一动不动。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个保安从值班室走出来,对他们站着的一排人说道:“差不多了,听我口令:立正!稍息!好,大家先休息一下,接下来我们再考第二个项目。”
刚才站着的一排人放松下来,在原地活动活动筋骨。“战士”好奇地问其中的一个人:“你们也是来应聘的吗?”
那人答道:“是啊,应聘保安的。刚才那个人是队长,他在考验我们的意志力呢。”
“我是来应聘行政助理的,怎么也让我在这里站呢?”“战士”疑惑地问他。
“可能他以为你也是来应聘保安的吧,要不你过去跟他说说。”
那个人果然说对了,“战士”过去问那个队长时,他说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了。为了表示歉意,他亲自带“战士”上了办公楼,敲门走进了人事行政部经理的办公室,对里面一位年纪五十上下的秃顶男人说:“单经理,这里有一位侯先生来应聘行政助理,我直接把他带过来了。”然后这位队长又把刚才的误会和单经理说了一遍。
“哦,是嘛!小伙子请坐!”单经理带着几分惊讶对“战士”说。
接下来单经理详细问起了“战士”的情况。“战士”则把自己在哪里读的大学,学什么专业,为什么来广州找工作,以及在找工作过程中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单经理听。单经理听完哈哈大笑,说道:“我欣赏你有进取心,且能够吃苦,刚才站队就是一个证明。我们要的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人,如果不介意的话,这里有张表,”他转身在后面的文件柜拿了一张空白的《求职者信息表》递到“战士”手里,“请你填写一下,我录用你了。”
什么?录用我了!“战士”抑止不住内心的狂喜,不加掩饰地在单经理面前嘿嘿嘿笑起来,那样子看上去很傻。
“我再补充一句,我们不收你一分钱!”单经理笑着对他说。
“你们是正儿八经的企业,我相信你们!”“战士”诚恳地对单经理说。
“战士”回来把自己应聘成功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恩亚。林恩亚也非常高兴,建议一起去找一下他四叔,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顺便请他吃一餐饭,以表示对他曾给予帮助的感谢。“战士”想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四叔那儿,于是他同意了林恩亚的建议。两人高高兴兴找四叔去了。
他们来的时候,四叔刚好下了班。他也没有推辞,洗完脸后,跟着他们两人去了工地附近的一家餐馆。
在饭桌上,“战士”把他们上次求职受骗的事跟四叔讲了一遍。
“你们还算是好的,只让人家骗去不到四百元;我们要是被人家骗,可就是一年的血汗钱啦!”四叔放下酒杯说道。
“谁骗你们呢?”林恩亚问。
“骗我们的人多着呢!工程完成后,如果老板从客户单位接过钱就跑了,你找谁要账去?有些是包工头不讲良心,他从老板领来工钱就不见人影了,我们也只能干瞪眼!”
“包工头不是你们县里的人吗?他怎么敢吃下这笔钱呢?”
“他也只不过是条小鱼,大鱼、中鱼跑了他是没办法的。别看我们这群人又粗又黑,可大家都是凭实实在在的力气挣钱。一年下来,每个人满打满算也就是赚个万儿八千元,还不刨去吃饭和零花的费用。可就是这点钱,这份天底下最干净的钱,那些王八龟孙就敢昧着良心私吞,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狠心——人家年终还多少能给长工们结算几个铜板呢!”四叔苦着脸,手指敲着桌子说。
“你们的工资不是每个月都发吗?”
“你以为我们坐办公室的呀,我们是按工程进度结算钱的。工程完成到某一阶段领一次钱,有的是要等工程全部竣工后才能结算钱。所以,我们这帮苦力不怕流血流汗,就怕老板‘滚蛋’!”四叔无奈地笑了笑。
“那不如不出来,在家种田算了。”林恩亚给他建议道。
“种田?”四叔撇了撇嘴,“打工对于我们这些土包子就等于判了无期徙行,好歹能活下来;可种田就是死刑,当年就让你‘一命呜呼’!信不?”四叔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们村人均六分田,收来的谷子只够糊口,可摊在田亩上的这税那费,就是拿双倍的谷子去抵都不够,这还不把种谷子的成本算进去。这‘吃人’的田不种又不行,否则政府说你‘摞荒’,要罚款,还给你扣帽子!你敢不种么?”四叔说完气愤地把筷子往前一推。
“我家也是种田的,我们家乡的情况跟你说的差不多。老百姓要是没钱上缴,乡政府就派人到家里搬东西、抓牲畜呢。”林恩亚说。
“你们有文化的还可以出来找个好工作,我们没文化的要么出来卖力气,要么就只能在家里等死了。”
“我四叔说得没错,情况就是这样。所以,咱们讨饭都要留在广州,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战士”对林恩亚一本正经说。
吃完饭,四叔说晚上还要上工地干活,没时间陪你们。于是“战士”和林恩亚就回去了。